通志卷一百二十一上

译列传第三十四下 卫瓘，字伯玉，是河东安邑人。高祖卫暠，汉明帝时因精通儒学从代郡被征召，到了河东安邑去世，于是朝廷把他所亡失的土地赐给他安葬，子孙便在此定居。父亲卫觊，任魏尚书。卫瓘十岁时父亲去世，他的孝行超过常人；性情贞正沉静，通晓名理，以见识明敏、清正允当著称，承袭父亲的阌乡侯爵位。二十岁时任魏尚书。当时魏国法令严酷苛细，母亲陈氏为此忧虑，卫瓘自己请求，得以改任通事郎，转任中书郎。当时权臣专权，卫瓘在他们之间从容周旋，不亲近任何一方，也不疏远任何一方，深受傅嘏器重，傅嘏把他比作宁武子。他在任十年，以任职有才干著称，连续升任散骑常侍。陈留王即位后，授任侍中，持节慰劳河北；因参与议定大事有功，增加食邑户数。几年后，转任廷尉卿。卫瓘明晓法律义理，每当审理诉讼，无论大小案件都依据实情处理。邓艾、钟会讨伐蜀国时，卫瓘以原官身份持节监督邓艾的军事，兼任镇西军司，配给士兵一千人。蜀国平定后，邓艾擅自奉行皇帝权宜之制，封授官爵；钟会暗中怀有异志，于是借邓艾专擅之事，秘密与卫瓘一同上奏他的罪状，诏令派槛车征召邓艾。钟会派卫瓘先去收捕邓艾；钟会认为卫瓘兵少，想让邓艾杀死卫瓘，借此增加邓艾的罪名。卫瓘知道钟会想危害自己，但无法拒绝，于是连夜到达成都，向邓艾所统率的各位将领发布檄文，声称奉诏收捕邓艾，除此之外一概不追究。如果前来投奔官军，爵位赏赐照旧；胆敢有不出来的，诛杀将牵连三族。到鸡鸣时，众将全都前来投奔卫瓘，只有邓艾帐内的人还在。天刚亮开门后，卫瓘乘坐使者的车，径直进入成都殿前。邓艾还躺着没有起身，父子二人都被逮捕。邓艾的诸将想要劫走邓艾，整顿兵马奔向卫瓘军营，卫瓘轻装出迎，假装正在起草表章，准备说明邓艾的事情，诸将相信了他，便停止行动。不久钟会到来，便把胡烈等诸将全部召来，趁机将他们逮捕，囚禁在益州官署，随后发兵反叛。于是士卒都想回家，内外骚动，人心忧虑恐惧。卫瓘留在钟会身边参与谋议，便在木板上写下想杀胡烈等人的话，举起来给卫瓘看；卫瓘不答应，双方因而互相猜疑。卫瓘到厕所见胡烈，故意让随从派使者向三军宣布钟会反叛。钟会逼迫卫瓘决定方略，卫瓘整夜不能入睡，双方都把刀横放在膝上。外面的各路军队已经暗中准备进攻钟会，但卫瓘没有出来，他们不敢先发动。钟会又派卫瓘去慰劳各军，卫瓘心里想离开，同时坚定地对钟会说：“您是三军主帅，应当亲自前去。”钟会说：“您是监军司，请您先走，我随后出来。”卫瓘便走下殿去。钟会后悔放走他，派人呼叫卫瓘，卫瓘推说头晕不能行动，假装跌倒在地。等他走出宫门，已有几十名使者追赶他。卫瓘到了外面，脱去衣服喝盐汤，大吐不止。卫瓘平素身体羸弱，便显得病势沉重。钟会派亲信和医生去看望，都说他活不成了。钟会因此没有什么顾忌。到傍晚城门关闭后，卫瓘起草檄文发布，告知各军；各军已经共同举兵响应，天快亮时一同进攻。钟会、卫防率领亲兵抵抗，各将领将他们击败，只有钟会帐下数百人跟随钟会，绕着宫殿逃跑，最终全部被杀。卫瓘于是部署各位将领，众人的情绪都变得肃然。邓艾原来营中的将士又追赶过来，击破囚车救出邓艾，返回成都。卫瓘自认为同钟会一起陷害邓艾，害怕邓艾发生变故；又想独占诛杀卫防的功劳，于是派卫防军中的田续到绵竹，夜里在三造亭袭击邓艾，杀死邓艾及其儿子邓忠。当初邓艾进入江油时，因为田续没有前进，想杀掉他，后来又赦免了他。等到卫瓘派田续出兵时，对他说：“现在可以报江油的耻辱了。”事情平定后，朝廷商议封赏卫瓘。卫瓘认为克定蜀国是各位将帅共同的功劳，两个将领跋扈专横，是自己招致灭亡；自己虽然运用了智谋，却没有拔旗陷阵的功劳，因此坚决推辞不接受。授任使持节、都督关中诸军事、镇西将军，不久升任都督徐州诸军事、镇东将军，增加封爵为菑阳侯，并把其余爵位封给弟弟卫实，封为开阳亭侯。卫防起初刚转任征东将军，进爵为公，都督青州诸军事、青州刺史，加任征东大将军、青州牧，任职之处都有政绩。任征北大将军，都督幽州诸军事，兼任幽州刺史、防乌桓校尉。到镇所后，上表请求设置平州，后来又兼任平州都督。当时幽州、并州东面有务桓，西面有力微，都是边境祸患。瓘离间这两个部族，使他们产生嫌隙，于是务桓投降，力微则忧愤而死。朝廷嘉奖他的功劳，赐给他一个儿子亭侯的爵位。瓘请求把爵位封给弟弟，还没有等到诏命下达就去世了，他的儿子密接受封爵，成为亭侯。瓘的六个儿子都没有爵位，全都把爵位让给两个弟弟，远近之人都称赞他们。瓘多次请求入朝，到了京师以后，武帝厚待他，不久又让他回镇。咸宁初年，征召他任尚书令，加授侍中。瓘性情严肃端正，用法令驾驭下属，把尚书看作参佐，把尚书郎看作属官。瓘学问深厚广博，熟悉文章技艺；他和尚书郎、敦煌人索靖都擅长草书，当时人称他们为“一台二妙”。汉末的张芝也擅长草书，评论者说瓘得到伯英的筋力，索靖得到伯英的肉质。太康初年，升任司空，侍中之职仍旧保留。他处理政务清简，深得朝廷内外的声誉。武帝命瓘的第四子宣娶繁昌公主。瓘认为自己只是诸生之后，婚姻对象门第微贱，便上表坚决辞谢，武帝不许。又兼任太子少傅，加给千兵、百骑以及鼓吹等仪仗。因为发生日食，瓘与太尉、汝南王司马亮、司徒魏舒一起请求退位，皇帝不准。瓘认为魏国创立九品官人法，只是权宜之制，并非贯通经义的办法，于是和太尉司马亮等人上疏，请求恢复古代乡里推举、里中选拔的制度。武帝认为这意见很好，但最终仍不能改行。惠帝做太子时，朝臣都认为他质朴愚钝，不能亲自处理政事。瓘每每想上奏请求废掉他，却不敢说出来。后来在陵云台举行宴会，瓘假装喝醉，跪在皇帝床前说：“臣想有所禀奏。”皇帝说：“你想说什么？”瓘想说又停住，这样三次，便用手抚摸床榻说：“这个座位实在可惜。”皇帝于是明白了，便故意说道：“你真是大醉了吗？”瓘从此不再说话。贾后因此怨恨瓘。宣娶了公主，却多次有饮酒和女色方面的过失。杨骏多次与瓘不和，杨骏又想独揽权力、加重自己的权势。宣如果被公主离弃，瓘一定会退位。于是杨骏便与黄门等人一起诋毁瓘，暗示皇帝夺去宣的公主。瓘惭愧恐惧，请求告老退位。皇帝于是下诏提升他为太保，让他带着兵士回府，赐给亲兵一百人，设置长史、司马、从事中郎、掾属，以及大车、官骑、麾盖、鼓吹等各种仪仗，一切都依照旧典。赐给厨田十顷、园地五十亩、钱一百万、绢五百匹，以及床帐、竹席、被褥，主管部门务必使供给优厚完备。

译有关部门又奏请把宣收捕交给廷尉治罪，并免去瓘的官位，皇帝下诏不许。后来皇帝知道黄门是虚构诬陷，想恢复宣的公主身份，但宣已经因病去世。惠帝即位后，恢复瓘的千兵。杨骏被诛杀后，瓘以录尚书事的身份处理尚书省事务，加授绿綟绶，准许佩剑穿鞋上殿，入朝不必快步趋行，赐给骑司马，与汝南王司马亮共同辅佐朝政。司马亮奏请让各诸王返回藩国，朝臣在朝廷上议论时没有人敢响应，只有瓘赞成此事。楚王司马玮因此怨恨瓘。贾后一向怨恨瓘，又忌惮他正直刚强，不能放纵自己的淫虐行为；她又听说瓘和司马玮有嫌隙，于是诬陷瓘和司马亮想要做伊尹、霍光那样的事情，启奏皇帝，叫皇帝亲手写诏书免去瓘等人的官职。黄门拿着诏书交给司马玮。司马玮性情轻率险诈，想借机发泄私怨，夜里派清河王司马遐逮捕瓘。左右近臣怀疑司马遐是假传诏书，都劝说道：“按照礼制、法律和刑名，台辅大臣从来没有这样被擅自逮捕的先例。请暂且拒绝他，等自己上表得到答复，到时候再杀也不迟。”瓘没有听从，于是和儿子恒、岳、裔以及孙子等九人一同被杀害，当时七十二岁。恒的两个儿子璪、玠当时在医家，因而得以免祸。当初杜预听说瓘杀害邓艾，对众人说：“伯玉恐怕不能免祸吧？他身为名士，地位又居于统率众官之位，既没有德行声誉，又不能驾驭部下，凭正直之名居于小人之地，却乘坐君子的车乘，将怎样承受这种责任呢？” 瓘听说这话后，来不及等待车驾就前去道歉，后来终于像杜预所说的那样。当初瓘家人煮饭时，饭掉在地上，全都变成了螺，过了一年多便发生了灾祸。太保府主簿刘繇等人冒着危险收殓瓘并埋葬了他。当初瓘任司空时，帐下督荣晦犯罪，瓘斥退了他；灾难发生时，荣晦跟随军队讨伐瓘，所以瓘的子孙也都遭到祸害。楚王司马玮被诛杀后，瓘的女儿给朝廷大臣写信说：“先父的名号和谥号还没有显明，与普通人没有区别。我常常奇怪，整个国家竟默默无言，像《春秋》那样的失误，过错究竟在哪里？我悲痛愤慨，所以写信表达心意。”于是刘繇等人手执黄幡，击打登闻鼓，上言说明此事，并列举荣晦的罪状，请求诛灭他的家族。诏令同意了。朝廷认为瓘全家无辜而遭受祸患，于是追录瓘讨伐蜀国的功勋，封为兰陵郡公，增加食邑三千户，谥号为“成”，追赠假黄钺。恒字巨山，年轻时被征召入司空齐王府，转任太子舍人、尚书郎、秘书丞、太子庶子、黄门郎。恒擅长草书和隶书，作《四体书势》说：“从前黄帝时代，开始创造万物和制度，有沮诵、仓颉这样的人，最初创作书契，用来代替结绳记事。大概是看到鸟的足迹而产生了思考，于是逐渐发展，便说文字有六种意义。第一叫指事，‘上’‘下’就是这种；第二叫象形，‘日’‘月’就是这种；第三叫形声，‘江’‘河’就是这种；第四叫会意，‘武’‘信’就是这种；第五叫转注，‘老’‘考’就是这种；第六叫假借，‘令’‘长’就是这种。所谓指事，就是在上面的写作‘上’，在下面的写作‘下’；所谓象形，就是太阳圆满、月亮亏缺，仿效它们的形状；所谓形声，就是根据事物类别造形，再配上声音；所谓会意，就是把‘止’和‘戈’合起来成为‘武’，把‘人’和‘言’合起来成为‘信’；所谓转注，就是由‘老’引申出长寿、‘考’等意义；所谓假借，就是几个词共用一个字，声音虽然不同，文字意义却相同。从黄帝到夏、商、周三代，文字没有改变。到了秦代使用篆书，焚烧古代典籍，古文便断绝了。汉武帝时，鲁共王拆毁孔子旧宅，得到《尚书》《春秋》《论语》《孝经》。当时人们因为已经不知道还有古文，便称它为科斗书。汉代秘藏，很少有人能够见到。魏初传授古文的人，出自邯郸淳。恒的祖父敬侯曾抄写邯郸淳的《尚书》，后来拿给邯郸淳看，邯郸淳竟不能辨别。正始年间，建立三字石经，后来逐渐失去了邯郸淳的笔法。因为有科斗书这个名称，便仿效它的形体。太康元年，汲县人盗掘魏襄王的坟墓，得到十多万字的古书。考察敬侯所写的文字，还能看出相仿的痕迹。古书也有好几种，其中有一卷论述楚国事情的，最为精妙。恒私下很喜欢这些文字，所以竭尽浅陋的思考来赞美它们的美，惭愧自己不足以列在前贤作品之中，希望借此保存古人的形貌。古代没有另外的名称，把它叫作“字势”。黄帝的史官沮诵、仓颉，观察那些鸟的足迹，开始创作书契，记载和纲纪万事，垂示法则、建立制度，使帝王的典籍得以宣扬，使质朴和文饰的传统显现于后世。到了暴秦，灾祸滔天而作乱，大道已经泯灭，古文也随之消失。魏文帝喜好古代，世代流传的《三坟》《五典》等古书，历代没有人发掘考究，真伪也无法分辨。大晋开创基业，弘扬大道、施行教训；天垂示它的形象，大地显耀它的文字。文字于是光明显耀，文采灿烂而有章法。根据声音会合意义，依照事物各有法则。太阳处在君位，圆满达到它的度数；月亮处在臣位，边缘便有所亏缺。云气委曲上升而布散，星辰分散而舒展。光明的禾苗和花草茂盛，垂下禾穗；山岳高峻，连绵成冈；虫子爬行，好像正在活动；鸟儿像要飞翔，却还没有振翅。观察这些交错的笔画和缀连的墨迹，可以看出用心精细专一；笔势和谐，形体均称，起笔收笔没有间断。有的守正循规，像矩尺折转、圆规旋转；有的方圆没有固定法则，随着事情而权宜制变。它弯曲像弓，挺直如弦，矫健地突出，好像龙在河川中腾跃；又森然向下倾斜，好像雨从天上坠落。有时牵引笔锋、振奋力量，如鸿雁高飞，遥远而轻盈；有时纵笔放肆、欹斜舒展，如流苏悬挂、羽毛飘动，绵延不绝。所以从远处看它，仿佛风在飞翔、水在急流，清澈的波浪荡漾；靠近观察，又好像自然形成的一样。它确实是黄帝、唐尧遗留下来的痕迹，是六艺的典范和先导。籀书、篆书大概是它的子孙，隶书、草书就是它的曾孙、玄孙。观察事物的形象来引发思考，不是语言所能表达的。从前周宣王时，史籀开始撰写大篆十五篇，有的和古文相同，有的和古文不同，世人称它为籀书。到了周平王东迁，诸侯凭武力处理政事，各家各国不同，文字的形体也发生了差异。秦始皇刚刚兼并天下时，丞相李斯便上奏加以整理，废除不合秦国文字的字形。李斯作《仓颉篇》，中车府令赵高作《爰历篇》，太史令胡毋敬作《博学篇》，都取法史籀的大篆，有的加以省略改易，这就是所谓小篆。有人说，下邳人程邈任衙狱小吏时获罪于秦始皇，于是被幽禁在云阳十年，在狱中把大篆中笔画多的加以简省，笔画少的加以增益，把方的改成圆的，把圆的改成方的，献给秦始皇。秦始皇认为很好，把他释放出来任御史，让他审定文字。又有人说，程邈所审定的其实是隶字。自秦代毁坏古文以后，书体有八种：第一是大篆，第二是小篆，第三是刻符，第四是虫书，第五是摹印，第六是署书，第七是殳书，第八是隶书。

译王莽时，派司空甄丰校订文字部，改定古文，又有六种书体：第一是古文，就是孔氏墙壁中发现的文字；第二是奇字，就是和古文相同而形体不同的字；第三是篆书，就是秦代的篆书；第四是佐书，就是隶书；第五是缪篆，是用来摹写印章的；第六是鸟书，是用来书写旗帜和符信的。到了许慎撰写《说文解字》，以篆书为正体，用它作为体例，这是最可以据以论定的。秦代李斯号称擅长大篆、小篆二体，各山上的铭文和铜人的铭文都是李斯所写。汉建初年间，扶风人曹喜的书法稍有不同于李斯，但也以善书著称，邯郸淳向他学习，大略探究到其中的精妙。韦诞向邯郸淳学习，但不及他。太和年间，韦诞任武都太守，因为擅长书法而留在朝中补任侍中，魏国的宝器铭文题字都是韦诞所写。汉末又有蔡邕，采纳李斯、曹喜的笔法，形成古今杂糅的形体，但精密而有条理方面不如邯郸淳。蔡邕作《篆势》说：鸟留下的足迹，皇颉遵循圣人而创制法则，制定这种文字的体势共有六种。篆书形成真实的形体，精妙巧丽而深入神理。有时像龟甲纹理、针脚排列，又像梳齿相接、龙鳞相连；曲折的形体舒展着尾部，长短相间而回环；下垂像黍稷的禾穗，含蓄绵密像虫蛇盘绕。笔势扬波震击，如鹰挺立、鸟振翅；伸长脖颈、张开双翼，形势仿佛凌驾云端。有时轻轻落笔向内收，笔画起端细、末端浓，若断若连，好像水珠露滴和绿色丝线，凝聚下垂到末端。纵向的像悬挂，横向的像编织；幽深细微而斜曲有趣，不方不圆，像行走又像飞翔，参差而轻快。远看它，像鸿雁群游，前后相接地迁徙延伸；逼近观察，笔画的端际都难以看清，细微的分支也数不胜数。即使研桑这样的巧匠也无法数清它的曲折，离娄这样的明目之人也看不见其中的缝隙。公输般、倕也要拱手辞让，不敢夸耀技巧；史籀、沮诵也只能拱手收起笔墨。把它置于篇籍的卷首和目录中，灿烂斑斓，值得观赏；把华美艳丽的文字铺陈在绢帛上，成为学习技艺的先导。曹喜赞叹文德宏大美好，又恼恨后来的作者没有把它刊定，因而思考字体俯仰变化的形态。大略说来：秦代既使用篆书，秦国事务繁多，篆字难以书写，于是命令隶人辅助书写，称为隶字。汉代沿用这种做法，只有符、印、玺、旗帜和符信上的题署使用篆书，隶书是篆书的简便形式。上谷人王次仲开始创作楷法。到汉灵帝喜好书法时，当时有很多能书之人，其中师宜官最为出色。他写大字，直径可达一丈；写小字，一寸见方能写一千字，非常夸耀自己的才能。有时他不带钱到酒家饮酒，便在墙上写字，让观看的人拿钱抵酒，等讨足了钱就把字擦掉。每次写完，总是削下并烧掉木板。梁鹄于是增制木板请他饮酒，等他醉后偷偷把木板拿走。梁鹄最终凭借书法进入选部任尚书。师宜官后来做了袁术的将领，如今钜鹿宋子县有一块耿球碑，是袁术所立，书法非常精美，据说就是师宜官写的。梁鹄投奔刘表，魏武帝攻破荆州后，悬赏寻求梁鹄。梁鹄任选部尚书时，魏武帝本想任命他为洛阳县令，却改任北部尉，因此梁鹄害怕，自己捆绑着到门下投案，被任命为军假司马。他在秘书省勤奋书写以求效力，所以今天还保存有许多梁鹄的手迹。魏武帝把他的字挂在帐中，又用钉子钉在墙上欣赏，认为胜过其他书法。如今宫殿上的题字署名大多像梁鹄的字体，梁鹄适合写大字，邯郸淳适合写小字。梁鹄说邯郸淳得到王次仲的笔法，但梁鹄运笔已经把笔势发挥到了极致。梁鹄的弟子毛弘在秘书省教授书法，如今的八分书都是毛弘的法式。汉末有左子邑，书法稍稍不同于邯郸淳、梁鹄，但也很有名。魏初有钟氏、胡氏两家创立行书法，他们都向刘德升学习；钟氏稍有不同，但各自都有技巧，如今广泛流传于世。毛弘作《隶势》说：鸟迹发生变化，于是只有用佐书、隶书来辅助，去掉繁复的文字，推崇简便易行的形式。它的用途已经扩大，形体也有一定法度，灿烂如群星陈列，繁密如云气布散。大的直径可达八尺，小的细到不能容纳头发；随着事情而采取适宜的写法，没有固定的制度。有的高耸开阔，有的像梳齿针列般密集，有的平直如磨石和墨绳，有的像纠缠胶结，有的长而倾斜、如角相趋，有的像圆规旋转、矩尺折转；长短彼此相配，形体虽不同而笔势相同。运笔轻快提起，笔画分离却不断绝；纤细的波势和浓重的笔画交错散布其中。像钟架悬挂陈设、庭院火炬升起烟雾，又像山峰高峻重叠，高低相连；仿佛高台重屋，云气增高而冠盖山峰。远处看它，如飞龙在天；靠近观察，则使人心乱目眩。奇特的姿态诡异多变，无法完全说明，即使研桑也不能计算，宰我、子贡也不能用言语说尽。草书、篆书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为什么这种书法的意义还没有得到充分说明？难道是形体太大难以看清，还是其中的奥秘没有流传？姑且俯仰详细观察，举出大概来论述它。汉朝兴起后有了草书，不知道作者姓名。到汉章帝时，齐国相杜度号称善于写篇章。后来有崔瑗、崔实，也都以工巧著称。杜氏写字结体十分安稳，但书体稍瘦；崔氏很能掌握笔势，但结体略显疏松。弘农人张伯英在此基础上更加精进，十分巧妙。家中的绢帛，都一定先写上字再拿去练染。张伯英临池学习书法，池水都被染黑。下笔一定写成楷式，号称“匆匆不暇草书”，连寸把大的纸也不肯遗弃，因此直到今天人们仍特别珍视他的书法。韦仲将称他为“草圣”。伯英的弟弟文舒，次于伯英。又有姜孟颖、梁孔达、田彦和以及韦仲将等人，都是伯英的弟子，在世上有名，但远远比不上文舒。罗叔景、赵元嗣和伯英同时代，在西州受到称誉，却自恃技巧，认为自己胜过众人，使不少人受到迷惑。因此伯英自称：“向上比崔仲，我还不够；向下比罗、赵，我绰绰有余。”河间人张超也有名声，但他虽然和崔氏同州，却不如伯英真正掌握了草书的法则。崔瑗作《草书势》说：书契的兴起，开始于皇颉，描摹鸟的足迹，以确定文章。到了后世末期，典籍越来越多；当时的事情多有偏僻，政令多有权变，官府事务荒废，于是削减笔墨，只作佐书、隶书，删去旧有的繁字。草书的法则，大概又更加简略，适应时势、表达意旨，用来应付仓促急迫的情况，同时兼顾功效，所以称为省力；这种纯粹简朴的变化，难道一定要拘守古法吗？观察它的法象，俯仰都有仪态；方形不合矩尺，圆形不合圆规；左边收敛、右边舒展，看起来像高峻挺立、踮足而望的形状，又像鸟停立而心志在飞翔迁移；像狡兽突然受惊、将要奔跑却还没有奔驰；有时笔画盘曲纠结，好像连珠，虽断而不离；积蓄着愤怒和郁结，放纵逸出而产生奇异变化；有时凌空深远而令人战栗，像据守枯木、面对危境；旁边的笔画曲折斜附，像蝉鸣攀住枝条；收笔结束笔势，余下的笔锋纠结，如同杜伯张弓射毒箭，又像沿着险隙而行的螣蛇奔向洞穴，头部没入而尾部下垂。因此从远处看它，像险峻山峰崩塌的悬崖；靠近观察，一画也不能移动。它的机微精妙，临时因势制宜，大略举其要点，大概就是这样。

译瓘被楚王司马玮诬陷时，恒听到变故，因为他是何劭嫂子的父亲，便从墙上的孔洞到何劭那里询问消息。何劭知道内情却没有告诉他。恒返回时经过厨房，收取正在进食的家人，因此遇害。后来追赠长水校尉，谥为兰陵贞世子。有两个儿子：璪、玠。璪字仲宝，承袭瓘的爵位。后来东海王司马越把兰陵郡增加为自己的封国，改封璪为江夏郡公，食邑八千五百户。怀帝即位后，任散骑侍郎。永嘉五年，在刘聪那里去世。元帝让瓘的玄孙崇承袭爵位。玠字叔宝，五岁时，风采神情秀美非凡。祖父瓘说：“这个孩子不同于众人，只可惜我年老了，看不到他长大成人。”他长到总角年纪，乘羊车进入集市，看见他的人都认为他像玉人，观看他的人几乎倾满全城。骠骑将军王济是玠的舅舅，俊秀爽朗，风度仪态出众，每次见到玠，总是感叹说：“明珠在我身旁，就显得我的形貌污秽了。”又曾对人说：“和玠一同游行，就像明珠在身旁，光明朗照，映照着别人。”玠长大后，喜欢谈论玄理。后来他多病而身体瘦弱，母亲常常禁止他谈论玄理。遇到美好的日子，亲友偶尔来请他出席，他说一句话，众人无不叹息赞赏，认为他的话已经深入精微。琅邪王澄有很高的声望，很少推重佩服别人；每次听到玠说话，总是叹息甚至跌倒。因此当时人编成话说：“卫玠谈论道理，平子听后跌倒。”王澄、王元、王济都享有盛名，但都在卫玠之下，世人说：“王家的三个儿子，也不如卫家一个孩子。”卫玠的岳父乐广在天下享有很高声望，评论者认为，岳父像冰一样清澈，女婿像玉一样温润。多次有征召任命，他都没有赴任。过了很久，任太傅西阁祭酒，又授太子洗马。璪任散骑侍郎，在宫中侍奉怀帝。卫玠因为天下大乱，想把家迁往南方，母亲说：“我不能舍下仲宝离开。”卫玠反复劝说，理由十分充分，是为了家门的大计，母亲流着泪答应了。他们临行时，卫玠对哥哥说：“兄弟排行居第三的义理，是人们所看重的；如今可以说是献身国家的时候了，哥哥一定要努力。”于是扶着车载母亲转道前往江夏。征南将军山简见到他，非常敬重。山简说：“从前戴叔鸾嫁女，只看重贤德，不问贫富贵贱，何况卫氏是权贵门户、声望卓著的人家呢！”于是把女儿嫁给卫玠。卫玠一行继续前进，到达豫章。当时大将军王敦镇守豫章，长史谢鲲一向敬重卫玠，两人相见十分欣喜，谈论更加投机。王敦对谢鲲说：“从前王辅嗣在朝廷中发出金玉般的声音，这个孩子又在江南发出玉石相击般的声音，精微玄妙的学说中断后又重新接续，没想到永嘉末年又听到了正始时期的声音。如果何平叔还活着，也一定会再次听得跌倒。”卫玠曾认为，对于别人做不到的事情，可以用体谅之心宽恕；对于别人不是有意冒犯的事情，可以按道理加以排解，因此他一生都没有显露过喜怒的神色。他认为王敦豪爽，却喜欢处处居于人上，恐怕不是国家的忠臣。卫玠来到建业京师，京城人士听说他的姿容，前来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密集。卫玠因劳累和疾病病势更加严重，永嘉六年去世，当时二十七岁。时人说卫玠是被众人围观而死的，葬在南昌。谢鲲哭得非常悲痛。有人问他：“你有什么值得忧伤的事，竟悲哀到这种程度？”他回答说：“栋梁折断了，我不由得悲哀罢了。”咸和年间，改葬于江宁。丞相王导教令说：“卫洗马明天应当改葬，这位君子是风流名士，天下人都仰望他，可以修备薄祭，以加深旧日情谊。”后来刘惔、谢尚共同评论中朝人士，有人问杜乂能否和卫洗马相比，谢尚说：“哪里能相比？两人之间还可以容纳好几个人。”刘惔又说：“杜乂是容貌清秀，叔宝是神情清朗，他就是这样受到有见识者的推重。”当时中兴时期的名士，只有王承和卫玠被认为是当时第一流人物。恒的族弟展，字道舒，历任尚书郎、南阳太守，永嘉年间任江州刺史，多次升迁至晋王大理。诏令规定，有考问儿子来证明父亲罪行的，也有鞭打父母来追问儿子所在的。展认为这样恐怕会伤害政教，于是上奏请求废除这些做法。中兴时任廷尉，上疏请求恢复肉刑，没有得到采纳，去世后追赠光禄大夫。张华字茂先，是范阳方城人。父亲张平，任魏国渔阳太守。张华年少时父亲去世，家境贫困，亲自放羊。同郡人卢钦见到他，认为他很有器度；乡人刘放也惊异于他的才干，把女儿嫁给了他。张华学业优秀而博大，文辞华美温润，明朗丰富而博通；对于图纬、方术、技术类的书，没有不详细通晓的。他仓促之间也一定遵守礼制法度，勇于奔赴义事，尽力救济急难。他的器量见识宏大开阔，当时很少有人能测知他的深浅。起初还没有声名，他于是作《鹪鹩赋》寄托自己的志趣，辞赋说：“天地造化为什么有这么多变化，把各种形体播布在万物之中。只有鹪鹩这种微小的鸟，也同样禀受生命之气。养成轻捷而简陋的身体，不凭黑黄贵色来抬高自己。羽毛不能用来制造器物，肉也不能登上祭祀的俎盘。鹰和鹞经过时尚且稍稍收翼，它又有什么可害怕于罗网呢？草木繁茂、幽暗蒙密之处，正是它游息聚集的地方。飞翔不高扬，翱翔也不急促。它的居处容易容纳，所求食物也容易供给。筑巢在树林中不过占一根树枝，每次进食不过几粒粮食。栖息没有滞碍，游动没有牵挂。不以荆棘为鄙陋，不以茞兰为荣耀。振动翅膀便飞逸，放下脚便安稳。把生命交给命运，顺应事理，与万物都没有祸患。这样一只鸟虽然没有知识，但处身行事却好像有智慧。不把珍宝藏在身上而招来祸害，不修饰外表而招致牵累。安静时守住本性而不自负，行动时顺应自然而简易。把顺任自然作为资质，不受世俗虚伪的诱惑和羡慕。雕、鹖用坚硬的嘴和爪自卫，鸿雁、鹭鸟飞越云际；鹍鸡逃入幽深险要之处，孔雀、翠鸟生长在遥远边地。那些早晨的野鸭和归来的大雁，又振翅飞得更远。它们都以羽毛美丽、肌肉丰厚而自得，所以无罪却全都被杀。徒然衔着芦苇想躲避箭矢，最终还是在这个世上被杀戮。苍鹰凶猛却受到束缚，鹦鹉聪慧却被关进笼中。屈抑勇猛的志气来服从豢养，孤独地幽闭在深宫之中。改变声音来顺从人意，想着折断羽翼而以此为能。它们留恋钟山、岱山的林野，羡慕陇坂上的高松。即使今天侥幸保全，也不如过去那样从容自在。海鸟爰居，为躲避风暴而来到这里；条枝国的大爵鸟，越过山岭自行来到。它们被携带跋涉万里，飘飘然又近于恐惧。只是因为身体庞大而妨碍事物，形貌奇伟而显得壮大罢了。阴阳陶铸蒸化，万物同在一个天地之中。大小交错，种类繁多。鹪鹩可以把巢筑在蚊子的睫毛上，大鹏则充满天边。将要是向上比有所不足，向下比却有余。放眼整个天地远观，我又怎么知道大小究竟应当如何呢？”陈留人阮籍见到这篇赋，叹息说：“这是辅佐君王的人才啊！”从此张华的声名开始显著。郡守鲜于嗣推荐张华任太常博士。卢钦向文帝推荐他，转任河南尹丞。尚未赴任，又授佐著作郎。

译不久，升任长史，兼任中书郎。朝廷议论、表章奏议，大多得到采用。于是正式任职。晋受禅后，授黄门侍郎，封关内侯。张华记忆力很强，默识不忘，天下之内的事情仿佛都在掌握之中。武帝曾问他汉代宫室制度以及建章宫千门万户的情况，张华应答如流，听的人忘记疲倦；他在地上画出图形，左右的人都注目观看。皇帝非常惊异，当时人把他比作子产。几年后，授中书令，后来又加授散骑常侍。遭遇母亲丧事时，哀痛毁损身体超过礼制，皇帝下诏劝勉，强令他暂时处理政务。当初，皇帝与羊祜谋划讨伐吴国，群臣多认为不可，只有张华赞成这个计策。后来羊祜病重，皇帝派张华去见羊祜，向他询问讨伐吴国的策略，事情记在《羊祜传》中。将要大举出兵时，任命张华为度支尚书，于是筹划粮饷运输，决定朝廷的谋略；各路军队已经进发，却还没有取得战果。贾充等人奏请杀掉张华来向天下谢罪，皇帝说：“这是我的意思，张华只是和我意见相同罢了。”当时大臣们都认为不可以轻率进军，只有张华坚持认为一定能够取胜。吴国灭亡后，皇帝下诏褒奖他的功勋，进封广武县侯，增加食邑一万户，封他的一个儿子为亭侯，食邑一千五百户，赐绢一万匹。张华名重一时，众人都推重佩服他。晋国史书以及礼仪、法令、制度等，全部由张华负责，许多地方有所增删损益。当时的诏令制诰都由他起草，声誉更加显著，已有担任台辅的声望。但荀勖自认为出身大族，依仗皇帝恩宠，深深嫉恨张华，常常寻找机会，想把张华调出京城镇守外地。正好皇帝问张华：“谁可以托付身后大事？”张华回答：“贤明有德而又是至亲的，没有比齐王司马攸更合适的。”这不是皇帝心中所想，因而稍微触犯了皇帝的心意，流言便传播开来，于是调张华出任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兼领护乌桓校尉、安北将军。张华安抚接纳新旧夷夏各族，使他们归附。东夷马韩、新弥等国，依山傍海，距离幽州四千多里，历代未曾归附的二十多个国家，全都派使者入朝进贡。于是远方夷族宾服，四境没有忧患，连续多年丰收，士卒战马强盛。朝廷议论将要征召张华入朝任宰相，又准备提升他的官号为仪同。起初，张华曾在皇帝面前诋毁征士冯恢，冯紞就是冯恢的弟弟，深受皇帝宠信。冯紞常侍奉皇帝，闲谈魏晋旧事时，便说：“臣私下认为钟会的祸患，多少是由于太祖造成的。”皇帝变了脸色，说：“你说什么？”冯紞摘下帽子谢罪说：“臣愚昧鄙陋，妄发瞽言，罪当万死；但是臣心中还有一点意见，希望能够申说。” 皇帝说：“你凭什么这样说？”冯紞说：“臣认为，善于驾车的人一定懂得六根缰绳松紧变化的情势，善于治理政事的人一定要审慎考察任用官员、控制驾驭他们的适宜方法。所以仲由因为能力超过常人而受到压抑，冉求因为退缩软弱而得到提升。汉高祖的八个王因为宠爱过度而被夷灭，光武帝的众将因为受到抑制而得以善终。这并不是君主有仁慈和暴虐的不同、臣下有愚蠢和聪明的差异，大概是抑制或提升、取用或舍弃造成的。钟会的才智见识有限，而太祖对他的夸奖奖掖过度；赞赏他的谋略，抬高他的名位，让他处在重要权势的位置，把大军交给他，所以使钟会自认为谋略没有遗漏，功劳大到不必赏赐，骄横跋扈，终于招致叛逆。假如当初太祖只录用他的小才，按照大礼节制他，用权势抑制他，使他遵守法度，那么叛乱之心就没有由头产生，叛乱之事也没有条件形成了。皇帝说：“对。”冯紞叩头说：“陛下既然已经明白这一点，臣下的话，应该想到坚冰逐渐形成的道理，不要让像钟会这样的人再造成覆亡。”皇帝说：“当今难道有像钟会这样的人吗？”冯紞说：“东方朔有句话，谈何容易。《易经》说：‘臣下不缜密，就会失掉自身。’”皇帝于是屏退左右，说：“你尽管直说。”冯紞说：“陛下谋划和任用的大臣，建立了大功于天下，海内没有不知道的。如今掌握地方镇守和军马重任的人，都在陛下圣明的考虑之中。”皇帝默然不语。不久，征召张华任太常，因为太庙屋梁折断而免官，于是直到武帝一朝结束。张华以列侯身份入朝觐见。惠帝即位后，任张华为太子少傅，他与王戎、裴楷、和峤都因德望受到杨骏忌惮，不参与朝政。杨骏被诛杀后，贾后将要废黜皇太后，召集群臣在朝堂议论。议论者都迎合风向，认为《春秋》已经断绝文姜，今天皇太后自己与宗庙断绝，也应当废黜。只有张华认为，夫妇之道，父亲不能从儿子那里强求，儿子也不能从父亲那里强求；皇太后并不是得罪了先帝。如今她只是党同她所亲近的人，以致不能在圣明时代尽到母后之道，应该依照汉代废赵太后为孝成皇后的旧例，降低皇太后的称号，恢复称为武皇后，居住在别宫，以保全她尊贵地终老。贾后不听，终于把皇太后废为庶人。楚王司马玮接受密诏，杀死太宰、汝南王司马亮和太保卫瓘等人，内外军队骚动，朝廷极为恐慌，想不出办法。张华向皇帝说明，司马玮是假传诏书擅自杀害两位公卿，将士仓促之间，以为这是国家的意旨，所以才跟从他。现在可以派遣驺虞幡，使外面的军队解除戒备，这样道理上必定会像风吹草倒一样迅速平定。皇帝听从了他，司马玮的军队果然解散。司马玮被诛杀后，张华因首先谋划而有功，授右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侍中、中书监，赐金章紫绶；他坚决辞让开府。贾谧与贾后共同谋划，认为张华出身庶族而儒雅，有谋略，向上不会有逼迫皇帝的嫌疑，向下又是众望所归的人，想依靠他维持朝纲、询问政事；心中疑惑未决，便去询问裴頠。裴頠一向敬重张华，极力赞成此事。张华于是竭尽忠诚辅佐皇帝，弥补缺失，虽然处在昏君暴后当政的时代，天下却安宁无事，这是张华的功劳。张华担心外戚势力过盛，作《女史箴》加以讽谏。贾后虽然凶狠嫉妒，却知道敬重张华。过了很久，朝廷评议他前后的忠诚功勋，进封壮武郡公。张华十多次辞让，皇帝下诏劝勉晓谕，他才接受。几年后，代替下邳王司马晃任司空，兼领著作。贾后谋划废黜太子时，左卫率刘卞很受太子信任优待，每逢宴会，刘卞一定参加。他多次看见贾谧骄傲自大，太子对他十分怨恨，表现在言语和脸色上，贾谧也不能平心静气。刘卞把贾后谋划废太子的事询问张华，张华说：“没有听说。”刘卞说：“我出身寒微困顿，原先只是须昌的小吏，承受您的栽培，才到了今天。士人感激知遇，所以我把一切都说出来。

译难道您反而还怀疑我吗？”张华说：“假如真有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刘卞说：“东宫的贤俊之士多如树林，四率拥有精兵万人，您担任阿衡的职务。只要得到您的命令，皇太子趁入朝之机，便可录尚书事，把贾后废黜到金墉城，只需要两位黄门出力罢了。”张华说：“如今皇帝临朝执政，太子是皇帝的儿子。我又没有担任阿衡的职务，忽然和你们一起做这种事，就是把君主和父亲都置之不顾，以不孝向天下示范。即使能够成功，仍然逃脱不了罪责，何况权臣外戚遍布朝廷，威势权柄不统一，又怎么能够安定呢？”皇帝在式干殿会见群臣时，拿出太子的手书，遍示群臣，没有人敢说话。只有张华进谏说：“这是国家的大祸。自汉武帝以来，每次废黜嫡长子，常常导致祸乱。况且国家拥有天下的时间还不长，希望陛下详细考虑。”尚书左仆射裴頠认为应先查验传递手书的人，又请求把太子的手书加以比对，否则恐怕有欺诈伪造。贾后于是从宫中拿出太子平时所写的奏事十多张，众人比较观看，没有人敢说不是太子亲笔。议论一直到太阳西斜仍未决定。贾后知道张华等人的意见坚决，于是上表请求把太子免为庶人。皇帝便批准了她的奏表。当初赵王司马伦任镇西将军时，扰乱关中，氐族、羌族反叛，于是让梁王司马肜代替他。有人劝张华说：“赵王贪婪昏昧，信用孙秀，所到之处都制造祸乱，而孙秀又是奸诈变化之徒中的首领。现在可以派梁王杀掉孙秀，斩除赵王势力的一半，以此向关右谢罪，岂不是很好吗？”张华听从了这个意见，司马肜答应了。孙秀的朋友辛冉从西边来，对司马肜说：“氐、羌是自己反叛的，不是孙秀造成的，所以孙秀应当免死。”司马伦回京以后，谄媚侍奉贾后，于是请求担任录尚书事。贾后又请求让他任尚书令，张华和裴頠都坚决认为不可以。因此结下怨恨。司马伦、孙秀痛恨张华如同仇敌。武库发生火灾，张华担心借此发生变乱，便列兵坚守，随后才去救火，所以历代珍宝以及汉高祖斩蛇剑、王莽的头颅、孔子的木屐等，全都被烧毁了。当时张华看见一把剑穿屋飞出，却不知道飞向了哪里。当初张华封在壮武郡的地方，有桑树变成柏树，见识此事的人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又张华宅第以及监省之中多次出现妖怪。张华的小儿子韪因为中台星分裂，劝张华退位，张华不听，说：“天道玄远，只能修养德行来回应它。不如安静等待，以等候天命。”到司马伦、孙秀将要废黜贾后时，孙秀派司马雅夜里告诉张华：“如今国家将要危亡，赵王想和您共同匡正王室，做成霸主那样的事业。”张华知道孙秀等人一定会完成篡夺，于是拒绝了他们。司马雅愤怒地说：“刀都要加到脖子上了，还说这样的话！”说完便不顾而去。张华当时白天正在睡觉，梦见房屋倒塌，醒来后为此忧虑。这天夜里灾难发生了，他们假称有诏书召见张华，于是和裴頠一起被捕。张华将要被杀时，对张林说：“你想杀害忠臣吗？”张林假称奉诏，责问他说：“你身为宰相，承担天下事务，太子被废却不能以死守节，这是为什么？”张华说：“式干殿议论太子一事，臣进谏的奏事都保存着，并不是没有进谏。”张林说：“进谏如果不被听从，为什么不辞去官位？”张华不能回答。不久使者来到，说：“诏令要杀您。”张华说：“我是先帝的老臣，内心赤诚如丹；我并不吝惜死亡，只是害怕王室遭难，灾祸将不可预测。”于是他们在前殿马道杀害了张华。诛灭张华三族，朝廷内外没有不悲痛的。当时张华六十九岁。张华喜欢人才，不知疲倦地引荐提拔他们；即使是贫困卑贱、在门前等候的人，只要有一点长处，他便赞叹称扬，为他们传播声誉。他爱好书籍，死的那天家里没有多余财产，只有文史书籍充满几只箱笼。他曾经迁居，运载书籍用了三十辆车。秘书监挚虞编定官府书籍时，都是凭借张华的底本来校正取定。天下奇异秘密、世间少见的事物，全都收藏在张华那里，因此他博物洽闻，当时无人能与他相比。惠帝时，宫中有人得到一根三丈长的鸟毛，拿给张华看。张华看后脸色惨然，说：“这是海凫的毛，出现它，天下就要大乱了。”陆机曾送给张华鱼鲊。当时宾客坐满一堂，张华打开器皿便说：“这是龙肉。”众人都不相信。张华说：“试着用苦酒洗它，一定会有奇异之处。”后来果然升起五色光芒。陆机回去询问鱼鲊的主人，主人果然说，园中茅草堆下发现一条白鱼，形状异常，做成鱼鲊后味道特别鲜美，所以拿来相赠。武库关闭得非常严密，其中忽然传出雉的鸣叫。张华说：“这一定是蛇变成了雉。”打开查看，雉的旁边果然有蛇蜕。吴郡临平江岸崩塌，露出一面石鼓，敲打它却没有声音。皇帝问张华，张华说：“可以取蜀中的桐木，刻成鱼的形状，敲击它就会鸣响。”按照他的话做，果然声音传到几里之外。当初吴国还没有灭亡时，牛宿、斗宿之间常有紫气。方术之士认为吴国正强盛，还不能图谋。只有张华认为不是这样。吴国平定后，紫气更加明亮。张华听说豫章人雷焕精通纬象，于是邀请雷焕留宿，屏退旁人说：“可以一起寻找天文现象，了解将来的吉凶。”于是登楼仰观星象。雷焕说：“我观察它已经很久了，只是斗宿、牛宿之间颇有异常的气象。” 华问：“这是什么祥瑞？”焕说：“是宝剑的精气，向上直冲天空罢了。”华说：“您的话说得对。我年轻时有相面的人说，我活过六十岁，官位达到三公，还应当得到一把宝剑佩带着。这话难道要应验了吗？”于是问道：“宝剑在哪个郡？”焕说：“在豫章郡丰城县。”华说：“想请您屈尊做县令，和我一起寻找它，可以吗？”焕答应了，华非常高兴，立即补任焕为丰城令。焕到县后，挖掘监狱房屋的地基，深入地下四丈多，得到一个石匣，光气非同寻常，里面有两把宝剑，并刻有题名：一把叫龙泉，一把叫太阿。当天晚上，斗宿和牛宿之间的光气便不再出现了。焕用南昌西山北岩下的土来擦拭宝剑，剑光顿时鲜明耀眼。他用大盆盛水，把剑放在水上，观看的人都被剑的精光刺痛眼睛。焕派使者送去一把剑和泥土给华，自己留下另一把佩带。有人对焕说：“得到两把，只送一把给张公，难道可以欺骗他吗？”焕说：“本朝将要发生动乱，张公应当遭受那场灾祸；这把剑应当系在徐君墓前的树上。灵异之物最终必定会自行变化消失，不会长久被人佩带。”华得到宝剑后珍爱不已，常常放在座位旁边。华认为南昌的土不如华阴的赤土，便回信给焕说：“仔细看剑上的文字，原来是干将剑；莫邪剑为什么还没有来？

译不过，既然是上天生成的神物，最终应当合在一起。”于是把一斤华阴土送给焕，焕用它擦剑，剑光更加精明。华被杀后，宝剑下落不明。焕死后，他的儿子华任州从事，带着宝剑经过延平津，剑忽然从腰间跃出，落入水中。他派人潜水去取，却没有找到剑，只看见两条龙，各有数丈长，盘绕着，身上有纹彩。潜水的人害怕而返回；过了一会儿，水中又出现光彩，照亮水面，波浪惊骇翻腾。于是宝剑便失去了。华叹息说：“先君说宝剑会自行变化消失的话，以及张公说两剑终将合在一起的话，难道在这里应验了吗？”华所博闻的奇异事物，大多属于这一类，不能全部详细记载。后来伦秀伏法被诛，齐王冏辅政，挚虞给冏送信，称华过去答复武帝诏书时说，应该保留先王的事迹。冏因此上表，列举华、裴頠等无罪而被杀，应该得到申理。事情交给群臣共同议论，议论者各有主张，但多数人都称说他们含冤。壮武国臣竺道又到长沙王那里，请求恢复华的爵位，事情犹豫拖延了很久。太安二年，下诏恢复华侍中、中书监、司空公、广武侯的身份，并归还没收入官的财物、印绶和符节，派使者前去吊祭。陆机兄弟意气高尚豪爽，自认为是吴地的名门子弟，刚到洛阳时不推重中原人士；但见到华一面后，便像旧交一样，敬佩华的德行风范，按照师友的礼节来对待他。华被杀后，有人作诔文，又作《咏德赋》来哀悼他。华著有《博物志》十篇以及文章，流传于世。他有两个儿子：祎、韪。祎字彦仲，爱好学习，谦逊恭敬，有他父亲的风范，历任散骑常侍。韪博学通儒，通晓天文，任散骑侍郎，与父亲同时遇害。祎的儿子舆，字公安，承袭华的爵位，避难渡过长江，被征召为丞相掾、太子舍人。刘卞，字叔龙，是东平须昌人。他本是兵家子弟，性情质朴正直，少言寡语。年轻时任县中小吏，功曹夜里醉酒如厕，让刘卞拿着蜡烛，刘卞不肯。功曹因此怀恨，借其他事情把他补任为亭子。有位祖秀才，在亭中给刺史写信，很久写不成，刘卞教给他几句话，文字卓异而且大体明确。祖秀才对县令说：“刘卞是公府掾中最精明的人，您为什么让他做亭子？”县令立即召他任门下史，但刘卞办事过于疏略简单，不能周密细致。县令问刘卞是否愿意学习，他回答：“愿意。”县令便让他入学。不久，刘卞的哥哥任太子长兵，已经去世，按兵役惯例必须有人替代，功曹请求让刘卞代替哥哥服役。县令说：“祖秀才说过这件事。”于是没有听从。后来刘卞跟随县令到洛阳，得以进入太学，考试经学后成为台中的四品吏。访问官让他抄写黄纸文书，给一辆鹿车作为报酬，刘卞说：“我刘卞不是替别人抄写黄纸文书的人。” 访问官知道后很恼怒，便向中正官说了这件事，刘卞被降退为尚书令史。有人对刘卞说：“您的才能简略明快，能够担当大事，却不适合做琐碎小事，不如做守舍人。”刘卞听从了这话，后来任吏部令史，升任齐王攸的司空主簿，转任太常丞、司徒左西曹掾、尚书郎。他所任职务都称职，多次升迁为散骑侍郎，授任并州刺史，入朝任左卫率。他知道贾后要废黜太子的谋划，非常忧虑，曾用计策劝说张华，但张华没有采纳，因此更加愤懑。贾后的亲党改换服装暗中探听外间消息，听到了不少刘卞的话，于是升任刘卞为轻车将军、雍州刺史。刘卞知道自己的言论已经泄露，害怕被贾后杀害，便服药而死。当初刘卞赴任并州时，过去和他同时做须昌小吏的十多人为他设宴送行，其中一人称他为“卿卞”，刘卞让人把他扶出去，众人因此轻视刘卞。王沈字处道，是太原晋阳人。祖父王柔，任汉朝匈奴中郎将；父亲王机，任魏朝东郡太守。王沈年幼时父亲去世，被堂叔司空王昶抚养，对待王昶像对待父亲一样。他侍奉继母、抚养寡嫂，以孝义著称。王沈喜爱读书，擅长写文章。大将军曹爽征召他为掾，多次升迁为中书黄门侍郎。曹爽被诛杀后，王沈因是他的旧吏而被免职。后来重新起用为治书侍御史，转任秘书监。正元年间，升任散骑常侍、侍中，掌管著作事务。他与荀顗、阮籍共同撰写《魏书》，其中多有为当时忌讳而隐讳的内容，不如陈寿那样据实记录。当时魏高贵乡公喜好学习而且有文才，曾多次召王沈、裴秀到东堂讲论经籍、撰写文章，称王沈为“文籍先生”，称裴秀为“儒林丈人”。高贵乡公将要攻打文帝时，召王沈、王业把这件事告诉他们。王沈、王业骑马赶去告诉文帝，王沈因此受功封为安平侯，食邑二千户。王沈既然对君主不忠，受到众人议论的排斥。很快升任尚书，出朝监领豫州诸军事、扬武将军、豫州刺史。到镇所后，他下教令向属下各城的士人和百姓宣布：“有能从山林草野中举荐被遗忘的人才，罢黜州国中的奸邪佞臣，陈说长吏的贤能与否，说明百姓的疾苦，兴利除害而且得失分明的人，赏给谷五百斛。如果能提出最为切要的意见，说明刺史的得失以及朝政宽严，使刚柔都恰到好处的人，赏给谷一千斛。”王沈说：“如果我说的话不值得相信，就让明亮的太阳作证。”主簿陈廞、褚防说：“我们奉行并省阅您的教令，这些规定公布出来，是为了表示赏赐和劝勉，实在令人感叹。但恐怕耿介之士有的会因为顾虑赏赐而不敢进言，贪昧之人则会羡慕利益而妄加举荐；如果举荐不合适，赏赐又不能白白施行，那么远方听到此事的人就不知道其中的是非，只会看见进言没有被采用，以为虽然设有赏赐却并不实行。我们认为，向下公布这件事，可以稍微等一等。”王沈又教导说：“德行浅薄却身居厚位，功劳轻微却享受重禄，这是贪婪之人所追逐的，也是高士所不肯处身之地。如果有人向刺史陈述至理，使本州得到兴利增益，举荐隐居而贤能的人，罢黜像祝鮀那样的佞臣，在上位建立德行，在下位接受俸禄，这正是君子的操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直陈至理，是忠；恩惠施加一州，是仁；功成之后辞却赏赐，是廉。兼有并实行这些，是仁智之人的作为，为什么要怀抱自己的道术，却使国家迷失方向呢？”褚防再次禀告说：“从前魏绛因和戎有功，才获得防女乐的赏赐；管仲有兴复齐国的功勋，才加以上卿的礼遇。功勋明确显著，然后才随着功劳施行赏赐和劝勉。没有听说过预先设置重赏等待进谏之臣，悬挂谷帛来求取尽情进言的。”

译王沈无法驳倒他，于是采纳了褚防的意见。王沈寻求善政，考察自贾逵以来各种施行的法制禁令，选择好的加以遵从。他又下教令说：“后代人没有听闻先王的教化，却希望政道日益兴盛，这是不可能的。文治武功并用，是长久的道理。风俗教化日渐衰败，不能不加以改革。改革风俗的要领，确实在于敦促学习。从前原伯鲁不喜欢学习，闵马父就知道他必定灭亡。将吏的子弟，家境优裕闲适，如果不教育他们，必然会沉溺游乐，败坏风俗。”于是九郡士人都喜悦地接受道教，转变风俗。王沈升任征虏将军，持节都督江北诸军事。五等爵制刚建立时，封为博陵侯，班次列在次国。平定蜀地的战役中，吴人大举出兵，声称要救蜀，震动边境。王沈镇守防御有方，敌寇听说后退去。王沈转任镇南将军。武帝即晋王位，任命他为御史大夫，代理尚书令，加给事中。王沈凭借才干和声望名显当世，因此创业时期，羊祜、荀祜、裴秀、贾充等人都同他商议谋划。武帝接受禅让后，王沈因辅佐新朝的功勋，转任骠骑将军，录尚书事，加散骑常侍，统领城外诸军事。封为博陵郡公，他坚决推辞不接受，于是进爵为县公，食邑一千八百户。武帝正想把国家的全部政务委托给他，王沈却在太始二年去世。武帝穿着素服举哀，赐给秘器、朝服一套、衣服一袭、钱三十万、布一百匹、葬田一顷，谥号元明。后来武帝追念王沈的功勋，下诏追赠司空公。又下诏说，王沈先前凭借辅翼赞助的功勋，本应接受郡公的封爵，但他坚决恳切地辞让，朕嘉奖他的谦让德行，不违背他的志愿，可以按照郡公的官属规格为他送葬。王沈一向清廉俭朴，不经营产业，曾役使所统领的士兵修建房屋五十间。儿子王浚承袭爵位。王沈夫人荀氏去世，将要合葬时，王沈的棺材已经毁坏，朝廷又赐东园秘器。咸宁年间，朝廷再次追封王沈为郡公。王浚字彭祖，母亲赵氏是良家女子，出身贫贱，出入王沈家中，后来生下王浚。王沈起初不承认他。王浚十五岁时，王沈去世，没有儿子，亲戚共同拥立王浚为继嗣，授任驸马都尉。太康初年，他和诸王侯一起赴封国，三年后入朝，被授为员外散骑侍郎。元康初年，转任员外常侍，升任越骑校尉、右军将军，出任河内太守。因为郡公不能担任二千石官，转任东中郎将，镇守许昌。愍怀太子被幽禁在许昌后，王浚奉行贾后的意旨，和黄门孙宪共同害死太子，升任宁北将军、青州刺史。不久，王浚调任宁朔将军，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当时朝廷昏乱，盗贼蜂起，王浚为了自保，和夷狄结交，把女儿嫁给鲜卑务勿尘，又把一个女儿嫁给苏恕延。赵王伦篡位后，三王起兵讨伐，王浚拥兵观望，截断诏檄，使境内士众不能前往起义。成都王颖想讨伐他，但一时无暇。赵王伦被诛后，安北将军以及河间王颙、成都王颖起兵向内进攻，杀害长沙王乂，王浚因此心中不平。成都王颖上表请幽州刺史石堪任右司马，又让右司马和演替代石堪，暗中命和演杀死王浚及其部众。和演与乌桓单于审登谋划此事，于是约王浚在蓟城南面的清泉水边游玩。蓟城内向西行有两条道路，和演、王浚各走一条。和演想和王浚会合，趁机谋害他。正遇上暴雨，兵器被淋湿，事情没有成功，只得返回。单于因此和他的族人商议说：“和演谋杀王浚，事情将要成功时，天却突然下雨，使他不能成功，这是上天在帮助王浚。违背天意是不祥的，我不能长久和和演同谋。”于是把阴谋告诉了王浚。王浚暗中整顿军队，和单于包围和演。和演手持白幡到王浚面前投降，王浚于是斩杀了他。王浚自行掌管幽州大营的器械，召务勿尘率领胡人和晋人共二万人进军讨伐成都王颖，以主簿祁弘为前锋，在平棘遇到颖军将领石超，将其击败。王浚乘胜攻克邺城，士兵大肆抢掠，死者很多。鲜卑人大肆掠夺妇女，王浚命令胆敢私自藏匿妇女的人处死，于是有八千人沉没在易水中，百姓遭受荼毒从此开始。王浚返回蓟城，声势和实际力量更加盛大。东海王越准备迎接皇帝，王浚派祁弘率乌丸骑兵作为先驱。惠帝回到洛阳，王浚转任骠骑大将军，都督东夷、河北诸军事，兼任幽州刺史，并把燕国增加到博陵的封地中。怀帝即位，任王浚为司空，兼领乌丸校尉，任务勿尘为大单于。王浚又上表请求封务勿尘为辽西郡公；他的别部大飘滑及其弟渴末、别部大屠瓮等，都成为亲近晋朝的人。永嘉年间，石勒侵犯冀州，王浚派鲜卑人文鸯讨伐石勒，石勒逃往南阳。第二年，石勒再次侵犯冀州，刺史王斌被石勒杀害。王浚又兼领冀州，诏令晋升王浚为大司马，加侍中、大都督，督领幽州、冀州诸军事。使者还没有出发，洛京就陷落了。王浚大力树立威令，专擅征伐，派督护王昌、中山太守阮豹等率领各军以及务勿尘的世子疾陆眷和他的弟弟文鸯、堂弟末柸，在襄国攻打石勒。石勒率军来抵抗，王昌迎击并将其击败。末柸追赶败兵进入石勒的营垒门，被石勒俘获。石勒把末柸作为人质，派间使求和，疾陆眷于是用铠甲、马二百五十匹、金和银各一簏赎回末柸，双方结盟后退兵。后来王浚向天下发布文告，声称自己奉中诏承制，于是任命司空荀藩为太尉，光禄大夫荀组为司隶大司农，华荟为太常，中书令李絙为河南尹；又派祁弘讨伐石勒。祁弘到达广宗时正逢大雾，他带军上路，突然与石勒相遇，被石勒杀死。因此刘琨和王浚争夺冀州，刘琨派族人刘希回到中山，聚集部众，代郡、上谷、广宁三郡的人都归附刘琨。王浚忧虑此事，于是停止讨伐石勒的军队，转而和刘琨对抗。王浚派燕国相胡矩督领各军，和疾陆眷合力攻破刘希，驱赶掠夺三郡的士人和女子出塞。刘琨再也不能争夺冀州。王浚又想讨伐石勒，派枣嵩督领各军驻扎在易水，召疾陆眷准备和他一起攻打襄国。王浚为政苛刻暴虐，属下将吏又贪婪残暴，还广泛侵占山林湖泽，引水灌田，浸坏陷没坟墓，征发调遣繁重，下面的人不堪忍受，多数叛逃投奔鲜卑。从事韩咸严厉进谏，王浚发怒杀了他。

译疾陆眷因为前后多次违抗王浚命令，害怕王浚诛杀自己；石勒也派使者厚重贿赂疾陆眷等人，因此疾陆眷没有响应召令。王浚发怒，用重金诱使单于猗卢的儿子右贤王曰律孙，让他攻打疾陆眷，结果反被疾陆眷击败。当时刘琨受到刘聪的大力逼迫，各地避乱的游士多投奔王浚，王浚一天天强盛起来，于是设坛告祭天地，拥立皇太子，完备设置各级官员。王浚自任尚书令，任枣嵩、裴宪同为尚书，让他的儿子担任王官，持节兼领护匈奴中郎将；又任妻舅崔毖为东夷校尉。还让枣嵩监领司州、冀州、并州、兖州诸军事，代理安北将军，任田徽为兖州刺史，李浑为青州刺史。李浑被石勒杀死，以薄盛代替他。王浚认为父亲的字“处道”应验了“当涂高”的谶语，是称王者的预兆，准备僭越称号。胡矩劝谏王浚，薄盛极力陈说这样做不可，王浚对此十分愤怒，把胡矩调出任魏郡太守。前渤海太守刘亮的侄子、北海太守傅司空的掾高柔，也一再恳切进谏，王浚发怒把他们杀了。王浚一向对长史、燕国人王悌不满，于是借其他事情杀死了他。当时有童谣说：“十囊五囊都进了枣郎家，枣嵩是王浚的女婿。”王浚听到后责备枣嵩，却不能治他的罪。又有童谣说：“幽州城门像藏户，里面埋着伏尸王彭祖。”有鸟撞击府门，翟雉飞入听事厅。当时燕国人霍原是北方各州的名贤，王浚把准备僭越称位的事情拿给他看，霍原不回答，王浚便杀害了他。因此士人都愤怒怨恨，内外没有亲附的人，而王浚的骄矜蛮横尤其严重。他所任用的官员大多苛刻暴虐，加上严重旱灾和蝗灾，士卒日益衰弱。王浚承制时，参佐都留在内地任职，只有司马游统被派到外地。游统怨恨，暗中与石勒共谋，石勒于是向王浚假意投降，答应奉王浚为主。当时百姓不断在内部反叛，疾陆眷等人又不断侵逼，王浚很高兴石勒归附。石勒于是用谦卑的言辞假意侍奉王浚，献上珍宝，使传递文书的驿使接连不断。王浚以为石勒是真诚的，不再设置防备。石勒便派使者约定说：“向王浚上尊号。”王浚答应了。石勒驻军易水，督护孙纬怀疑其中有诈，飞马报告王浚，并带兵迎击石勒。王浚不听，让石勒直接前来。众人都说：“胡人贪婪而不守信用，必定有诈，请抵抗他。”王浚发怒，想杀掉所有进言的人，众人于是再也不敢进谏。薄盛张设宴席等待石勒。石勒到后，立即纵兵大肆抢掠。王浚身边的人再次请求讨伐石勒，王浚不准。等到石勒登上听事厅，王浚才逃出堂皇。石勒的部众把王浚抓来带给石勒。石勒于是和王浚的妻子并坐，让王浚站在面前。王浚骂道：“胡奴竟敢戏弄你的主公，为什么凶暴叛逆到这种地步！”石勒历数王浚对晋朝不忠，又责备他使百姓饥饿困乏，积存粟米五十万斛却不赈济，于是先派五百骑兵把王浚送往襄国，收编王浚部下的精兵一万人，把他们全部杀死。停留两天后返回。孙纬拦击石勒，石勒仅仅得以逃脱。石勒到襄国后杀死王浚，而王浚始终没有屈服，辱骂着死去。王浚没有儿子。太元二年，下诏兴灭国、继绝世，封王沈的从孙道素为博陵公。道素死后，儿子崇之继承爵位。义熙十一年，改封为东莞郡公。宋受禅后，封国被废除。荀顗字景倩，是颍川人，魏太尉荀或的弟弟，在兄弟中排行第六。他幼年时就受到姐夫陈群的赏识。荀顗性情极为孝顺，童年便已知名，博学多闻，思理周密。魏朝时，因父亲的功勋被授任中郎。宣帝辅政时，见到荀顗很惊异，说：“这是荀令君的儿子。”于是提拔授任散骑侍郎，多次升迁为侍中。他为魏少帝讲授经书，被授骑都尉，赐爵关内侯。荀顗难倒钟会关于《易经》没有互体的说法，又和扶风王司马骏讨论仁与孝哪一个更优先，因此受到当时人的称誉。当时曹爽专权，何晏等人想害太常傅嘏，荀顗营救他，使傅嘏得以免祸。高贵乡公即位后，荀顗对景帝说：“如今皇上登上帝位，权宜之道不同寻常，应当赶快派使者向四方宣扬恩德，并且察看外界的意向。”毌丘俭、文钦果然不服，起兵反叛，荀顗预先参与讨伐毌丘俭等人有功，赐爵万岁亭侯，食邑四百户。文帝辅政时，升任尚书。文帝征讨诸葛诞，留下荀顗镇守。荀顗的外甥陈骞去世，荀顗代替陈骞任仆射，兼领吏部，推辞四次后才就职。荀顗接替陈骞后，又加上谨慎严明，综合考核名声和实际，风俗清明端正。咸熙年间升任司空，进爵乡侯。荀顗年过六十，孝养母亲非常勤谨，因母亲去世离职，哀痛毁损身体，几乎丧失生命，天下人都称赞他。文帝上奏，认为应依照汉太傅胡广母亲丧事的旧例，给司空配备吉凶礼仪所用的导从。蜀地平定后，恢复五等爵制，命荀顗制定礼仪。荀顗上表请求让羊祜、任恺、庾峻、应贞、孔颢共同删改旧文，撰定《晋礼》。咸熙初年，封为临淮侯。武帝登基后，进爵为公，食邑一千八百户。又下诏任荀顗为司徒，不久加侍中，升任太尉，都督城外牙门诸军事，设置司马和亲兵一百人。不久，又下诏让荀顗以公爵身份代理太子太傅，侍中、太尉职务不变。当时认为正德大序、雅颂乐章尚未协调，命荀顗制定乐制。事情尚未完成，荀顗于咸熙十年去世。武帝为他举哀，皇太子亲临吊丧，两宫赙赠的礼仪和等级格外优厚，下诏赐温明秘器、朝服一套、衣服一袭，谥号康。又下诏说：“太尉不顾念私家，居处没有馆舍，他清白自守的志向，死后更加显明。赏赐其家钱二百万，让他们建造住宅。”咸宁初年，下诏评定功臣次序，准备配享宗庙。主管官员上奏，请把荀顗等十二人的功绩铭刻在太常，配享清庙。荀顗明晓三礼，知道朝廷的大义，却没有质朴正直的操守，只是迎合心意，苟且附和于荀勖、何曾、贾充之间。当初，皇太子将要娶妃，荀顗上言说：“贾充的女儿姿容和德行都很美好，可以参加选妃。”因此受到世人的讥讽。荀顗没有儿子，以堂兄弟的孙子荀徽为继嗣。中兴初年，以荀顗兄长的玄孙荀序作为荀顗的后嗣，封临淮公。荀序死后又断绝，孝武帝又封荀序的儿子荀恒承继荀顗之后。荀恒死后，儿子龙符继嗣。宋受禅后，封国被废除。

译荀勖字公会，是颍川颍阴人，汉司空荀爽的曾孙。祖父荀蜚，任射声校尉。父亲〔缺字〕早逝，荀勖依附舅父家生活。他幼年聪颖早熟，十多岁时就能写文章。外祖父太傅钟繇说：“这个孩子应当赶得上他的曾祖。”长大后，荀勖于是博学多才，通晓从政之道。他在魏朝任职，被大将军曹爽征召为掾，升任中书通事郎。曹爽被诛后，门生旧吏没有人敢前往，只有荀勖独自前去凭吊，众人才跟随他。荀勖任安阳县令，转任骠骑从事中郎。他在安阳留下遗爱，安阳的百姓为他立祠。升任廷尉正，参与文帝大将军府的军事事务，赐爵关内侯，转任从事中郎，兼领记室。高贵乡公准备发动变乱时，大将军府掾孙佑守卫阊阖门，文帝弟弟安阳侯曹干听说有变，想要入宫，孙佑对曹干说：“还没有人进去，可以从东掖门进入。”曹干到达后，高贵乡公责怪他迟到，曹干把情况告诉文帝，想要诛灭孙佑全族。荀勖进谏说：“孙佑不接纳安阳侯，确实应当严厉责备。但是事情有逆有顺，使用刑罚不能因喜怒而轻重失当。如今成倅只处罚本人，孙佑却要诛灭全族，恐怕会让义士私下议论。”于是免去孙佑官职，使他成为平民。当时官骑路遗请求作为刺客进入蜀地，荀勖对文帝说：“明公凭至公之心治理天下，应当依仗正义来讨伐违抗和叛逆的人。却以刺客的名义除掉贼人，这不是所谓刑法施于天下、用德行使远方归服的做法。”文帝称善。钟会谋反时，审问还没有进行，外面的人已经先告发了他。文帝一向厚待钟会，不肯相信。荀勖说：“钟会虽然受过恩宠，但他的性情还不能信任。看到利益便想到义理，不能不赶快为此做好防备。”文帝立即出镇长安。主簿郭奕、参军王深因为荀勖是钟会的外甥，从小在舅父家长大，劝文帝把荀勖斥退。文帝没有采纳，仍让荀勖陪乘，像以前一样对待他。在此以前，荀勖上奏讨伐蜀地时，建议让卫瓘任监军。后来蜀中发生动乱，依靠卫瓘才得以成功平定。恰逢平定蜀地后返回洛阳，荀勖与裴秀、羊祜共同掌管机密事务。当时将要派使者聘问吴国，又命当时的文士写信给孙皓，文帝采用了荀勖所写的信。孙皓答复同意和亲后，文帝对荀勖说：“您先前写信给吴国，思虑和文辞胜过十万大军。”文帝即晋王位后，任荀勖为侍中，封安阳子，食邑一千户。武帝接受禅让后，改封济北郡公。荀勖把爵位让给羊祜，于是坚决推辞郡公，只接受侯爵。授任中书监，加侍中，兼领著作。荀勖与贾充共同制定律令。贾充将要镇守关右时，荀勖对冯紞说：“贾公被远远派出，我们这些人就失势了。太子的婚事还没有定下，如果让贾充的女儿成为太子妃，那么贾充就不会被留下，而会自行停留在外了。”荀勖与冯紞一同等待皇帝闲暇时，称赞贾充的女儿才貌绝世，如果纳入东宫，一定能辅佐君子，具有《关雎》所称后妃的德行。皇帝于是促成婚事，当时很受正直之士憎恶，也得到谄佞媚上的讥评。过了很久，荀勖进位光禄大夫，既掌管音乐事务，又整治律吕，两方面都流传于世。当初荀勖在路上遇到赵地商人牛铎，听声音便认出了它。等到他掌管音乐时，音律声韵没有调和，便说：“得到赵地的牛铎，声音就会和谐了。”于是下令各郡国全部送来牛铎，果然找到了能使音律和谐的那一个。又有一次他在皇帝座前进饭，对在座的人说：“这是用劳薪烧煮的。”众人都不相信，皇帝派人询问厨师，厨师说确实如此，原来是旧车脚的木料，天下人都佩服他的明察。很快兼领秘书监，与中书令张华依照刘向《别录》整理书籍，又设立书博士，安置弟子教习，以钟繇、胡昭为楷模。咸宁初年，荀勖与石苞等人一同被列为辅佐新朝的功臣，铭刻功绩配享宗庙。王濬上表请求讨伐吴国时，荀勖与贾充坚决劝阻，认为不可；武帝没有听从，吴国果然灭亡。荀勖因为专掌诏命，评定功劳后封他的一个儿子为亭侯，食邑一千户，赐绢一千匹。又封他的孙子荀显为颍阳亭侯。得到汲郡古墓中的古文竹简后，武帝下诏让荀勖编次整理，作为《中经》，列入秘书省藏书。当时议论派遣王公到封国去，武帝拿这件事询问荀勖。荀勖回答：“诸王公已经担任都督，如果再让他们到封国去，就会废弃地方职任；同时又分割郡国，人心留恋本土，必定会使民众嗷嗷怨叹。各封国都设置军官和士兵，还要供给封国，就会缺少边境守军。”武帝让荀勖再思考，荀勖又陈述说：“如果按照诏令仿照古制，由方伯选拔人才，使各国国君都按照所在方位担任都督，确实如同明白的制度。至于分割原有疆界，使亲疏有所不同，确实可以说是好事。然而分裂旧有土地，仍担心会引起很多动摇，必定使人心愤懑扰乱。我私下认为应当仍照前面的意见；如果事情上不得不临时改变封地，而又不至于分割土地、造成损失和剥夺，可以根据实际情况适当节制。五等爵制在治理国家、规划土地方面，确实还没有形成制度，但它只是虚名，在实际事务上大略与旧有的郡县、乡亭没有不同。如果仓促改变剥夺，恐怕不能不使人心怀怨恨。如今应先处理大的方面，五等爵制可以留待以后再裁定。凡事虽然有拖久之后会更加完善的，但临时如果有不能解决的地方，也不能忽视。”武帝认为荀勖的话恰当，多数采纳了他的意见。当时又议论裁减州、郡、县一半的吏员，让他们从事农业生产。荀勖认为：“裁减吏员不如裁减官员，裁减官员不如减少事务，减少事务不如使内心清明。”当时人们认为他的意见很好。太康年间，下诏任荀勖为左光禄大夫，礼仪待遇与三司相同，设置府署并可征召属官，代理中书监、侍中，侯爵照旧。当时太尉贾充、司徒李允都去世，太子太傅又空缺。荀勖上表陈述，三公和太子师傅应当任用合适的人；如果让杨珧参与辅佐东宫，一定能符合圣意。尚书令卫瓘、吏部尚书山涛都可以任司徒；如果卫瓘刚任尚书令，尚未出任司徒，那么山涛就是合适的人。武帝都听从了。第二年秋天，各州郡发大水，兖州土地受灾尤其严重。荀勖陈述应当设置都水使者。后来门下省上奏，通事令史伊羡、赵咸任舍人，分别掌管文书法式，武帝下诏询问荀勖。荀勖说：“如今天下幸赖陛下的圣德，六合统一，希望道德教化兴盛融洽，流传到后世。但门下省上面称说程咸、张恽，下面又称说这些人，想用文书法式来治理，这都是愚臣所不能理解的。过去张释之劝谏汉文帝，说虎圈啬夫不应被任用；邴吉停车，说明调和阴阳才是根本。这两个人难道不知道小吏有小吏的长处吗？实在是爱惜大的教化。

译从前魏武帝让中军司马荀攸掌管刑狱，明帝时还把这件事交给内常侍。依臣所听闻，明帝时只有通事刘防等人，官职不过是和殿中官员同样的称号罢了。近来进言的人都说要裁减官员、减少事务，但要求增加吏员的事情却接连不断。许多人说尚书郎、大令史不亲自处理文书，于是把事情交给书令史和干练的吏员，吏员一多，彼此就会互相依赖。增加掌管文书法式的官职，只怕反而更加耗费和扰乱台阁。臣私下认为不可。”当时武帝一向知道太子昏暗软弱，担心以后扰乱国家，派荀勖和和峤前去观察太子。荀勖回来后极力称赞太子的德行，和峤却说“太子还是原来的样子”。于是天下人尊重和峤而鄙薄荀勖。武帝准备废黜贾妃时，荀勖与冯紞等人进谏请求，因此贾妃得以不被废黜。当时有人议论，荀勖倾覆国家、危害时政，和孙资、刘放是同类人物。但荀勖性情谨慎缜密，每逢有诏令大事，即使已经宣布，他最终也不说自己早已知道，不愿让人知道自己事先听闻。族弟荀良曾劝荀勖说：“您太不了解人情了，有可以进献、可以增益的事情，自然可以告诉他们，这样就会有很多人感念您的恩德。”他的女婿武统也劝说荀勖应当有所经营设置，使人有归附拥戴的人。荀勖都默然不答，退下后对几个儿子说：“做人臣的不严守秘密，就会丧失自身；培植私人势力，就会背弃公义，这是最大的戒律。你们以后也应当在世间做官显达，应当懂得我的这个意思。”过了很久，荀勖代理尚书令。荀勖长期任职中书，专掌机密事务，等到失去这个职位，心中十分怅惘遗憾。有人来向他道贺，荀勖说：“夺走了我的凤凰池，你们还来向我道贺吗？”任尚书令期间，他考核试用令史以下的官员，核查他们的才能；有不通晓文书法式、不能决断疑难处理事务的，立即遣退。武帝曾对他说：“魏武帝说过，‘荀文若荐举善人，直到善人进用才停止；荀公达斥退恶人，直到恶人退尽才停止。’两位令君的美德，也希望在您身上看到。”任职一个多月后，荀勖因母亲去世上表归还印绶，武帝不准，派常侍周恢前去劝谕，荀勖才奉诏继续视事。荀勖长期掌管机密，有才思，能够探知君主隐微的意图，却不触犯君主的威严进行争辩，因此始终保全了宠禄。太康十年去世，诏令追赠司徒，赐东园秘器、朝服一套、钱五十万、布一百匹，派兼任御史持节护送丧事，谥号成。荀勖有十个儿子，其中显达的是荀辑、荀藩、荀组。荀辑承袭爵位，官至卫尉，死后谥号简。儿子荀畯继承，死后谥号烈。因没有嫡子，以弟弟的儿子荀识为继嗣。荀辑的儿子荀绰字彦舒，博学而有才干，撰写《晋后书》十五篇，流传于世。永嘉末年，荀绰任司空从事中郎，陷没于石勒之中，成为石勒的参军。荀藩字大坚，元康年间任黄门侍郎，奉诏完成父亲所整理的钟磬乐器之事；因跟随皇帝出兵讨伐齐王冏有功，封西华县公，多次升迁为尚书令。永嘉末年转任司空，尚未正式就任，洛阳便陷落，荀藩出奔到密县。王浚承制，任荀藩为留台太尉。愍帝成为太子后，把远近事务交给荀藩督摄。建兴元年，荀藩在开封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因为战乱而不知葬在何处，谥号成，追赠太保。荀藩有两个儿子：荀邃、荀闿。荀邃字道元，懂得音乐，善于谈论。二十岁时被赵王伦征召为相国掾，升任太子洗马。长沙王乂任命他为参军。长沙王乂失败后，成都王颖成为皇太弟，精选属官，以荀邃为中舍人。邺城失守后，荀邃随荀藩在密县。元帝召他任丞相从事中郎，他因道路险阻没有赴任。愍帝又加授他左将军、陈留相。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承袭封爵。愍帝想纳荀邃的女儿为妃，先征召荀邃为散骑常侍。荀邃担心西都受到逼迫，因此没有接受诏命，向东渡过长江。元帝任命他为军谘祭酒。太兴初年授任侍中。荀邃和刀协结为姻亲，当时刀协掌握权势，想让荀邃任吏部尚书，荀邃坚决拒绝。不久王敦讨伐刀协，刀协的党羽都遭遇祸难，只有荀邃因为同刀协关系疏远而得以免祸。王敦上表任命他为廷尉，他因病没有就任，调任太常，转任尚书。苏峻作乱时，荀邃和王导、荀崧一起在石头城侍奉天子。苏峻平定后荀邃去世，追赠金紫光禄大夫，谥号靖。儿子荀汪继嗣。荀闿字道明，也有声望名声，京都人为他编歌说：“洛中英英，荀道明。”大司马齐王冏征召他为掾。齐王冏失败后，尸体暴露了一天，没有人敢收殓安葬；荀闿和齐王冏的旧吏李述、稽含等人公开上书请求安葬，朝廷议论后准许了这件事，议论者称赞他们。荀闿任太傅主簿、中书郎，和荀邃一同渡江，授任丞相军谘祭酒。中兴建立后，升任右军将军，转任少府。明帝曾从容地问王廙：“荀氏兄弟谁更贤能？”王廙回答说荀闿的才名超过荀邃，明帝把这话告诉庾亮。庾亮说：“荀邃是真正纯粹深厚的人，这一点也是荀闿所不及的。”因此议论者不能判定兄弟二人的优劣。荀闿历任御史中丞、侍中、尚书，封射阳公。太宁二年去世，追赠卫尉，谥号定。儿子荀逹继嗣。荀组字太章，二十岁时，太尉王衍见到他，称赞说：“平和高雅，有才干见识。荀组起初任司徒左西属，补任太子舍人。司徒王浑请求让他任从事中郎，转任左长史。历任太子中庶子、荥阳太守。赵王伦任相国时，想收揽天下大名士，选拔海内有德望的人士，让江夏李重和荀组任左右长史，让东平王堪、沛国刘谟任左右司马。赵王伦篡位后，任荀组为侍中。长沙王乂失败后，惠帝派荀组和散骑常侍闾丘仲到成都王颖那里慰劳他的军队。惠帝向西到长安后，任荀组为河南尹，升任尚书，转任卫尉，赐爵成都县男，加散骑常侍、侍中、中书监，转任司隶校尉，加特进、光禄大夫，常侍职务照旧。当时天下已经动乱，荀组兄弟地位显贵，害怕不能容于世，虽然身居高官，也只是发表议论而已。永嘉末年，又任荀组为侍中，兼领太子太保，尚未就任，刘曜、王弥逼近洛阳，荀组和荀藩一起出奔，护送怀帝躲避战乱。司徒王浚任荀组为司隶校尉，荀组和荀藩向天下移檄，推举琅邪王为盟主。愍帝被立为皇太子后，荀组既是太子的舅父，又兼领司隶校尉，代理豫州刺史事务，和荀藩共同守卫荥阳的开封。建兴初年，下诏让荀藩代理留台事务。

译不久荀藩去世，皇帝改任荀组为司空，兼领尚书左仆射，又兼任司隶，重新代理留台事务；州中征召、郡中任命太守，都奉承制诏令办理。进爵临颍县公，加授夫人、世子印绶。第二年进位太尉，兼领豫州牧，假节。元帝承制后，任荀组为都督司州诸军事，加散骑常侍，其余职务照旧。不久，又授任尚书令，荀组上表推辞，没有就任。西都失守后，荀组才派使者向天下移檄，共同劝进元帝。朝廷想任荀组为司徒，拿这件事询问太常贺循，贺循说：“荀组旧有清白厚重的声望，忠诚勤勉也很显著，升任五品官，确实符合众望。”于是授荀组为司徒。荀组受到石勒逼迫，不能自立。太兴初年，他从许昌率领属下数百人渡过长江，朝廷给他士兵一千、骑兵一百，他原先所统领的部众仍然都由他统摄。不久下诏让荀组与太保、西阳王司马羕共同录尚书事，各自增加班剑六十人。永昌初年，升任太尉，兼领太子太保，尚未就任便去世，享年六十五岁，谥号元。儿子荀弈继嗣。荀弈字元欣，年轻时先后任太子舍人、驸马都尉、侍讲东宫，出任镇东将军、扬武将军、新汲令。愍帝成为太子时，召他任中舍人，不久授散骑侍郎，都没有接受任命。他跟随父亲渡江。元帝即位后，授任中庶子，升为给事黄门郎。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补任散骑常侍、侍中。当时将要修缮宫城，尚书府下符命给陈留王，让他迁出城去。夫弈驳斥说：“从前虞宾居于朝位，《尚书》称美此事，《诗经》歌咏有客，载于《雅》《颂》。如今陈留王的地位在三公之上，坐次在太子右边，所以我在答表中说：‘《尚书》所说赐物时称“给与此物”，这是古今所共同尊崇的、体恤国家的大义。’我认为应当免除他的徭役。”当时尚书张闿、仆射孔愉责难夫弈，认为：“从前宋国不替周王筑城，是《春秋》所讥刺的；只是特别免除徭役，不合礼制，应当只减免徭役。”夫弈再次驳斥说：“《春秋》末年，文王、武王的治道将要坠落，新近又发生了子朝之乱，当时诸侯逃避职守，没有谁肯尽职。宋国对于周王，实际上有列国的权势，而且曾与诸侯一同勤王并拥立周王，晋国以宾客身份来责备它不服役，是可以的。如今陈留王没有列国的势力，免除或不免除这件事，又有什么益处和害处？我认为应当从国家职役中完全免除他。”诏令同意了。当时又共同议论元旦朝会的礼防，说：“皇帝应当向司徒王导行敬礼吗？”博士郭▯、杜援等认为：“礼制没有拜见臣下的条文，应当免除敬礼。” 侍中冯怀议论说：“天子修明礼制，没有比辟雍更隆盛的了。在那样的场合，天子尚且拜见三老，何况王导是先帝的师傅，应当极尽敬意。”事情交给门下省处理。夫弈议论说：“三朝之初，应当明确君臣的体统，因此不应行敬礼。如果是以后的小型朝会，自然可以尽礼。况且至尊给公卿的亲笔诏书写作‘顿首’，由中书省拟定的诏书则写作‘敬问’，散骑常侍优待性的册命写作‘制命’。如今诏书文字尚且各有不同，何况大朝会与小朝会，按理岂能相同？”诏令同意了。咸和七年去世，追赠太仆，谥号定。冯紞，字少胄，安平人。祖父冯浮，任魏司隶校尉；父亲冯员，任汲郡太守。冯紞年轻时广泛涉猎经史，见识敏悟，机警善辩，历任魏郡太守，转任步兵校尉，又调任越骑校尉，得到武帝宠幸，逐渐升为左卫将军。他善于迎合皇帝的脸色，宠爱日益深厚。荀朂、贾充都与他亲善。贾充的女儿成为皇太子妃，冯紞也出了力。等到太子妃将被废时，冯紞与荀朂奔走活动，竭力请求救援，所以太子妃得以不被废黜。伐吴战役中，冯紞兼任汝南太守，率郡兵跟随王濬进入秣陵，升任御史中丞，转任侍中。武帝病重后痊愈，冯紞与荀朂见朝野的希望都寄托在齐王司马攸身上。司马攸一向轻视荀朂，荀朂认为太子愚劣，担心司马攸即位后会对自己不利，于是让冯紞对武帝说：“陛下先前的疾病如果不能痊愈，太子恐怕就要被废了。齐王为百姓所归附，为公卿所仰望，即使他想谦让，能够免除帝位吗？应当把他遣回藩国，以安定社稷。”武帝采纳了这个意见。司马攸去世后，朝野都悲痛怨恨。当初，武帝对兄弟的感情非常深厚；接受荀朂、冯紞的邪说后，才考虑身后之事，以巩固太子的储位。后来听说司马攸死去，武帝悲哀痛哭，情绪格外深。冯紞侍立在旁，趁机说：“齐王司马攸的名望超过了实际才能，如今能够自然终老，这正是大晋的福气。陛下为什么竟然过度悲哀？”武帝收住眼泪，停止哭泣。当初谋划伐吴时，冯紞与贾充、荀朂共同苦苦劝谏，未被采纳。吴国平定后，冯紞内心惭愧恐惧，痛恨张华如同仇敌。等到张华出镇外地，威望和德行大为显著，朝廷舆论认为应征召他担任尚书令，冯紞从容侍奉武帝时，谈论晋、魏旧事，借机暗示张华不可授予重任，武帝默然不答，此事于是停止，详细情况载于《张华传》。太康七年，冯紞患病，诏令任命他为散骑常侍，赐钱二十万、床帐一具，不久去世。有两个儿子：冯播、冯熊。冯播任大长秋；冯熊，字文罴，任中书郎。冯紞的哥哥冯恢，另有传记。贾充，字公闾，平阳襄陵人。父亲贾逵，任魏豫州刺史，封阳里亭侯。贾逵晚年才生贾充，说日后应当有充闾之喜，所以给他取名为充。贾充年少时丧父，居丧以孝顺闻名。袭父爵为侯，授任尚书郎，掌管制定科令，兼管度支和考课，辨析章程法度等事，都得到施行。多次升任黄门侍郎、汲郡典农中郎将，参任大将军军事。跟随景帝在乐嘉讨伐毌丘俭、文钦。景帝病重，返回许昌，留下贾充监督各项军事事务。因功劳增加食邑三百五十户。后来任文帝大将军司马，转任左长史。文帝刚掌握朝廷权力，担心地方镇将有异议，派贾充到诸葛诞那里，图谋伐吴，并暗中观察他的变化。贾充谈论时事后，便对诸葛诞说：“天下人都希望禅让改代，您认为怎么样？”诸葛诞厉声说：“您不是贾豫州的儿子吗？世代承受魏国恩惠，难道可以想把社稷交给别人吗？如果洛阳发生危难，我应当为之而死。”贾充默然。回来后，他报告文帝说：“诸葛诞两次镇守扬州，威名一向显著，能够得到部下拼死效力。看他的谋划，必定会反叛。现在征召他，反叛会来得快而事变较小；不征召，事变会来得慢而祸患更大。”

译文帝于是征召诸葛诞为司空。诸葛诞果然反叛，贾充又随军征讨诸葛诞。贾充献计说：“楚军轻捷而锐利，如果深挖沟壑、高筑营垒来逼近叛军城池，可以不交战就攻克。”文帝采纳了。城池陷落后，文帝登上营垒慰劳贾充。文帝先回洛阳，让贾充统领后续事务。贾充进爵宣阳乡侯，增加食邑一千户，升任廷尉。贾充一向精通法律，因平反冤狱而著称。转任中护军。魏高贵乡公进攻相府时，贾充率军在南阙抵抗。军队将要败退，骑督成倅的弟弟、太子舍人成济问贾充：“今天的事情该怎么办？”贾充说：“你们这些公卿养育你，正是为了今天，为什么还要疑惑？”成济于是拔戈冲犯皇帝车驾。常道乡公即位后，贾充进封安阳乡侯，增加食邑一千二百户，统领城外各军，加授散骑常侍。钟会在蜀地谋反，皇帝授予贾充符节，以原官身份都督关中、陇右诸军事，向西据守汉中。尚未到达，钟会已经死了。当时军国事务繁多，朝廷机密都与贾充共同筹划。皇帝非常信任看重贾充，与裴秀、王沈、羊祜、荀朂一同受任为心腹。皇帝又命贾充制定法律，授予金印，赐给甲第一区。五等爵位初次建立时，封他为临沂侯；他是晋朝元勋，受到格外宠异，俸禄赏赐常常优于群臣。贾充有刀笔方面的才能，善于观察上奏的文书。当初，文帝认为景帝贾克辅佐王业，正准备把帝位传给舞阳侯司马攸，贾充称说武帝宽厚仁慈，而且年长，具有人君之德，应当奉承社稷。文帝卧病时，武帝请示后事，文帝说：“了解你的，是贾公闾。”武帝承袭王位后，授贾充为晋国卫将军，仪同三司，给事中，封临颍侯。接受禅让后，贾充因参与制定建立新朝的大命，转任车骑将军、散骑常侍、尚书仆射，改封鲁郡公，母亲柳氏为鲁国太夫人。贾充与太傅郑冲、司空荀顗、中书监荀朂、中军将军羊祜、中护军王业、廷尉杜友、守河南尹杜预、散骑侍郎裴楷、颍川太守周雄、齐相郭颀、骑都尉成公绥、荀煇、尚书郎柳轨等人共同制定新律。新律完成后，诏令从太傅、车骑将军以下都增加俸禄和赏赐，详细办法依照旧典。于是赐给贾充的子弟一人关内侯爵位、绢五百匹，他坚决推辞，不肯接受。后来接替裴秀任尚书令，常侍、车骑将军等官职仍旧。不久改任侍中，赐绢七百匹。因母亲去世离职，诏令派黄门侍郎前去慰问。又因为东南有事，派典军将军杨嚣宣示皇帝的诏谕，命令他六十天内返回朝廷。贾充处理政务时重视农业、节省费用，并裁减官员、减少职务，皇帝称善。又因为文官和武官仪容不同，贾充请求解除所统领的军队。等到羊祜等人出镇后，贾充又上表请求到边境建立功勋，皇帝都没有同意，只让他从容任职。贾充对士人颇为爱护，每逢有人推荐人才，必定始终为其谋划，因此士人多归附他。皇帝的舅舅王恂曾经诋毁贾充，贾充反而提拔王恂；有些人背弃贾充而求取权贵的援引，贾充都假装按照平素的心意对待他们。但贾充没有公正方正的操守，不能端正自身、率领下属，只凭谄媚来取得容悦。侍中任恺、中书令庾纯等刚正守法，都共同憎恨他。又因为贾充的女儿成为齐王妃，任恺等担心贾充日后势力更加盛大。当时氐、羌反叛，皇帝深以为忧，任恺趁机进言，请求让贾充镇守关中，于是下诏任命贾充为使持节、都督秦凉二州诸军事，侍中、车骑将军照旧，授予羽葆鼓吹，配给第一驸马。朝廷中想进献忠言、提出补救意见的贤良之士，都庆幸贾充此举，希望重新施行更新政治的教化。贾充出任外镇后，自认为失去职任，深深怨恨任恺，想不出办法。将要赴镇时，百官在夕阳亭设宴饯行，荀朂私下会见他。贾充忧愁地对荀朂说：“您身为国家宰辅，却被一个人控制，不也太鄙屈了吗？”然而这次出镇实在难以推辞，只有与太子结亲，才能不立即上路而自行留下。贾充说：“那么，可以把心事托付给谁呢？”荀朂回答：“请让我来说明。”不久，皇帝设宴时谈论太子婚姻，荀朂趁机说贾充的女儿才华品德都很好，应当配给太子；杨皇后和荀顗也一同称赞她，皇帝采纳了这个意见。恰逢京师下大雪，平地积雪二尺，军队无法出发。后来太子宫将要举行婚礼，贾充于是没有向西出行，诏令让他留任原职。此前羊祜秘密上表请求留下贾充，到这时皇帝把此事告诉贾充，贾充向羊祜道谢说：“现在才知道您是长者。”当时吴将孙秀投降，被授任骠骑大将军。皇帝因为贾充是旧臣，想调整班次，让车骑将军位居骠骑将军之右，贾充坚决推辞，皇帝听从了。不久升任司空、侍中、尚书令，统兵如旧。皇帝病重时，贾充与齐王司马攸、荀朂共同参与医药之事。病愈后，分别赐给他们绢五百匹。当初皇帝病重，朝廷把希望寄托在司马攸身上。河南尹夏侯和对贾充说：“您的两个女婿，亲疏已经相等了；拥立人，应当拥立有德之人。”贾充没有回答。皇帝听说后，把夏侯和调任光禄勋，于是剥夺贾充的兵权，但他的职位和待遇没有改变。不久转任太尉，代理太子太保，录尚书事。咸宁三年，三朝发生日食，贾充请求退位，皇帝不许，又把沛国公丘的一部分增加到他的封地，宠幸更加深厚，朝廷群臣都侧目而视。河南尹王恂上言：“弘训太后入太庙，应当与景皇帝合祭，齐王司马攸不能以儿子的礼制行礼。”贾充议论礼制说：“诸侯不得把天子作为祖先，公子不得把先君作为父庙祭祀，这些说法都是指奉行统绪、承继祭祀，并不是说不许恢复对父祖的礼敬。司马攸本人应当服三年丧，丧事照常办理；至于臣下的礼制，请交由有关官员上奏。”如果依照贾充的意见，既服子服又按臣下礼制行事，没有先例，应当依照王恂的表章，让司马攸按诸侯的礼例服丧。皇帝采纳了贾充的意见。伐吴战役中，诏令任贾充为使持节，授假黄钺，大都督，总统六军，配给羽葆鼓吹、缇幢，兵一万人、骑兵二千人，设置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增加参军、骑司马各十人，帐下司马二十人，大车官骑各三十人。贾充担心大功不能成功，上表陈说：“西边有昆夷的忧患，北边有幽州、并州的戍守，天下劳扰，年成不好。兴兵讨伐，我担心不是合适的时候。况且臣年老衰迈，不能胜任。”

译诏书说：“您不出征，我就亲自出征。”贾充不得已，于是接受符节和黄钺，统领中军，节制各军，以冠军将军杨济为副将，向南驻军襄阳，吴国江陵的各守将都投降了。贾充于是移军驻扎项地。王濬攻克武昌后，贾充派使者上表说：“吴国还不能全部平定，正值夏季，长江、淮水一带低湿，疾病和瘟疫必定会发生，应当召回各军，以便作后续打算。即使腰斩张华，也不足以向天下谢罪。”张华预先谋划了平定吴国的策略，所以贾充这样说。中书监荀朂奏请依照贾充的表章办理，皇帝没有听从。杜预听说贾充有奏表，飞驰上表坚决争辩，说平定吴国就在早晚之间；等表章送到轘辕时，孙皓已经投降。吴国平定、军队撤回后，皇帝派侍中程咸慰劳贾充，赐给贾充布帛八千匹，增加食邑八千户并分封给他的亲属：从孙贾畅封新城亭侯，贾盖封安阳亭侯，弟弟贾混封阳里亭侯，从孙贾众封关内侯，并增加贾充的户邑。贾充原本没有南伐的谋划，坚决劝谏却没有被采纳。等到军队出发而吴国平定，他非常惭愧恐惧，商议请求治罪。皇帝听说后，贾充应当到宫阙，皇帝预先到东堂等待他。撤去他的节钺和属官，仍然保留鼓吹、麾幢。贾充与群臣举行告成之礼，请求有关官员具备仪式所需的一切。皇帝谦让而不准许。后来病重，上交印绶，请求退位。皇帝派侍臣传达慰问，在殿中询问病情。太医送来汤药，赐给床帐、钱帛；皇太子和宗室亲自前往问候起居。太康三年四月，贾充去世，时年六十六岁。皇帝为他悲痛，使使者持节、太常持表致祭，追赠太宰，加赐衮冕服、绿色綟绶、御用宝剑，赐东园秘器、朝服一套、衣服一袭。大鸿胪主持丧事，授予节钺，前后部羽葆鼓吹、缇麾、大路、輼辌车、帐下司马、大车、椎斧、文衣、虎贲、轻车、介士。葬礼依照霍光和安平献王的旧例，赐给墓地一顷；与石苞等人同列为有王室功勋者，配享宗庙，谥号武。追赠贾充的儿子贾黎民为鲁殇公。贾充的妻子广成君郭槐，性情嫉妒猜忌。当初，黎民三岁时，乳母抱着他在门前，黎民看见贾充便高兴地笑，贾充走近抚摸他。郭槐远远看见，以为贾充私通乳母，就把乳母鞭打致死。黎民思念乳母，因而生病而死。后来又生了一个男孩，过了一年，仍由乳母抱着，贾充用手抚摸孩子的头，郭槐怀疑乳母，又把她杀死，孩子也因思念乳母而死。贾充于是没有合法的后嗣。贾充去世后，郭槐把外孙韩谧作为黎民的儿子，继承贾充。郎中令韩咸、中尉曹轸劝谏郭槐说：“礼制规定，大宗没有后嗣，就由小宗的支子继承，没有让异姓人继嗣的礼文。不要让先公在九泉之下抱恨，让良史记载过失，难道不令人痛心吗？” 郭槐不听。韩咸等上书请求改立嗣子，事情被搁置，没有答复。郭槐于是上表说这是贾充的遗愿。皇帝便下诏说：“太宰鲁公贾充，崇尚德行，建立功勋，勤劳辅佐新朝，背弃人世而去世，我每每因此悲痛。又因他的儿子早死，世袭后嗣尚未确立。古代列国没有后嗣，就从始封君的支子中选择嫡子来继承；近代则改为除去其国。至于周公旦、汉代萧何，有的预先建立长子为继承人，有的封爵给嫡长妻，都是为了尊崇显扬功勋，不同于通常制度。太宰一向把外孙韩谧作为世子、黎民的后嗣；我退一步裁定，以外孙继承，骨肉关系最近，推恩合乎人情，符合人心。应当让韩谧成为鲁公世孙，以继承鲁国。除非功勋如太宰始封者，且像太宰一样没有后嗣而取外孙继承，否则不得援引此例。”下交礼官讨论后，充谥博士秦秀议定谥号为“荒帝”，没有被采纳。博士段畅迎合贾后意旨，建议谥为“武帝”，于是采用了。自贾充去世到下葬，赙赠赏赐二千万。惠帝即位后，贾后专擅权力，给贾充的宗庙增加六佾之舞。贾充的母亲郭氏封宜城君，郭氏去世后，谥号为宣，特意加给特殊礼仪。当时人讥笑这些事，却没有人敢说出来。当初，贾充的前妻李氏，贤淑美丽而有才德，生了两个女儿：贾襃裕、贾襃；贾襃一名荃，贾裕一名濬。李氏因父亲李丰被诛杀而获罪，流放迁徙。后来贾充娶城阳太守郭配的女儿，就是广成君。武帝即位后，李氏因大赦得以返回，皇帝特意下诏让贾充设置左右夫人。贾充的母亲也命令贾充迎回李氏。郭槐大怒，挽起袖子数落贾充说：“刊定律令，建立辅佐新朝的功勋，我也有一份，李氏怎么能和我并列？”贾充于是回复诏令，借口自己谦逊冲退，不敢同时接受两位夫人。实际上是害怕郭槐。贾充的女儿荃成为齐王司马攸的妃子，想让贾充遣走郭槐，迎回自己的母亲。当时沛国刘含的母亲以及皇帝舅舅、羽林监王防的前妻，都是毌丘俭的孙女。这样的事例已经很多了，向礼官询问，礼官都不能裁决。贾充虽然没有遣走郭槐，但两位妻子多半分居，私下往来。贾充自认为身为宰相，是天下人的准则，于是在永年里为李氏修建别室，却不去往来。荃、濬常常哭泣请求贾充，贾充始终不去。适逢贾充将要镇守关右，公卿设帐为他祖道送行。荃、濬害怕贾充就此离去，便推开帷幔，从座中出来，向贾充叩头至流血，并向群僚陈说母亲应当被迎回的道理。众人因为荃是王妃，都惊起散去。贾充非常惭愧惊愕，派黄门让宫人把她们扶走。后来郭槐的女儿成为太子妃，皇帝于是下诏，按照李氏的先例断定，二人都不得返回。后来荃因愤怒怨恨而去世。当初，郭槐想亲自去探视李氏，贾充说：“她很有才气，您去了还不如不去。”等到女儿成为太子妃，郭槐便摆出盛大的威仪前往。进入门后，李氏出来迎接，郭槐不知不觉双脚屈曲，于是行了两拜。从此贾充每次出行，郭槐总派人寻找他，担心他越过自己去见李氏。当初，贾充的母亲柳氏看重古今的节义，始终不知道贾充与成济的事情。她认为成济不忠，屡屡追骂他。侍从听见后，无不暗中发笑。临终时，贾充问她想说什么，柳氏说：“我教你迎回李氏新妇，你尚且不肯，还问其他事情做什么？”于是再无话可说。贾充死后，李氏的两个女儿想让母亲附葬，贾后不答应。贾后被废后，李氏才得以合葬。李氏作《女训》，流传于世。韩谧，字长深，母亲是贾午，贾充的小女儿。父亲韩寿，字德真，南阳人，是魏司徒韩暨的曾孙，容貌俊美，举止得体。贾充征召他为司空掾。贾充每次宴请宾客和属官时，贾充的女儿总从青琐门中窥看，见到韩寿便喜欢上他，问身边人是否认识这个人。有个婢女说出了韩寿的姓名，说他是故主人的女儿，贾充的女儿大受感动，日夜思念。

译后来婢女到韩寿家，把贾充女儿的心意全部告诉他，并说她容光艳丽、姿态脱俗，端庄美丽，无人能比。韩寿听后心动，便让婢女替自己传达殷勤。婢女把话告诉贾充女儿，她便暗中与韩寿互通音信，厚赠礼物，结下情意。她让韩寿傍晚时进来，韩寿体力强健超过常人，翻墙而入。家里没有人知道，只有贾充察觉女儿的喜悦和平日不同。当时西域进贡奇香，一旦沾到人身上，一个月都不会消散。皇帝非常珍爱这种香，只把它赐给贾充和大司农陈骞。贾充的女儿偷偷拿来送给韩寿。贾充的属官与韩寿宴饮相处时，闻到香气浓郁，向贾充称赞此香。从此贾充心里知道女儿与韩寿私通，但他家门禁森严，不知道韩寿是怎样进来的。于是夜里故意惊呼，假称有盗贼，借此让人沿墙查看动静。左古白说：“没有其他异常，只有东北角像是狐狸经过的地方。”贾充于是审问女儿身边的人，她们把情况全部如实回答。贾充把这件事秘密处理，便把女儿嫁给韩寿。韩寿官至散骑常侍、河南尹。元康初年去世，追赠骠骑将军。韩谧喜好学习而且有才思，成为贾充的嗣子后，继承辅佐新朝的功劳；又因贾后专权放纵，韩谧的权力超过人主，甚至可以锁禁黄门侍郎，他的威势和施加恩威就是如此。韩谧倚仗骄纵宠幸，奢侈超过限度，宫室高大僭越，器物服饰珍贵华丽，歌童舞女都是当时精选的。他打开门阁延请宾客，天下人像车轮辐条汇聚车毂一样前来。贵族游士、豪门亲戚以及追逐浮华名利的人，无不竭尽礼节侍奉他。有人写文章称赞韩谧，把他比作贾谊。渤海石崇、欧阳建，荥阳潘岳，吴国陆机、陆云，兰陵缪征，京兆杜斌、挚虞，琅邪诸葛诠，弘农王粹，襄城杜育，南阳邹湛，齐国左思，清河崔基，沛国刘瓌，汝南和郁、周恢，安平索秀，颍川陈眕，太原郭彰，高阳许猛，彭城刘讷，中山刘舆、刘琨，都是依附迎合韩谧的人，号称二十四友，其余人不得参与其中。韩谧历任散骑常侍、后军将军。广成君去世后，他离职；丧期尚未结束，就被起用为秘书监，掌管国史。此前朝廷商议编立《晋书》，中书监荀朂认为应以魏正始年间为断限，著作郎王赞想把嘉平年以后的朝臣全部收入《晋史》，当时双方迟疑不决。惠帝即位后，再次让人商议。韩谧上议，请求从嘉平年开始断限，于是此事交给三府讨论。司徒王戎、司空张华、领军将军王衍、侍中乐广、黄门侍郎嵇绍、国子博士谢衡，都同意韩谧的意见。骑都尉济北侯。荀畯任侍中，荀藩任黄门侍郎，华混认为应当采用正始开元博士荀▯的意见，刁协认为应从嘉平年开始。韩谧再次坚持上奏支持王戎、张华的意见，此事于是得以施行。不久转任侍中，仍兼领秘书监。韩谧当时跟随皇帝到宣武观校猎，在禁卫中暗示尚书召韩谧接受拜礼，并告诫左右不要让别人知道。于是众人怀疑他有异志。韩谧既然亲近显贵，多次进入二宫，与愍怀太子同游相处，却没有屈己降心，常常和太子下棋争道。成都王司马颖也在座，严肃地说：“太子是国家的储君，贾谧怎么能这样无礼？”韩谧害怕，把这件事告诉贾后，贾后于是将司马颖调出任平北将军，镇守邺城。韩谧任常侍、侍讲东宫后，太子心中有所不悦，韩谧很担心。韩谧家中又多次发生怪异之事：旋风把他的朝服吹起，飞上数百丈，落到中丞台；又有蛇从他的被子中钻出，夜间突然雷震他的房屋，柱子陷入地下，压毁床帐。韩谧更加恐惧。升任侍中后，他专掌宫禁内部，于是与贾后共同谋划，诬陷太子和赵王司马伦。贾后被废后，惠帝以诏书召韩谧到殿前，将要杀他；韩谧逃到西钟下面，呼喊道：“阿后救我！”于是被处斩。韩寿的小弟韩蔚，很有才器和声望。韩寿的哥哥韩巩、弟弟韩预任令，弟弟韩散任骑侍郎，吴王友韩鉴，以及韩谧的母亲贾午，都伏法被诛。当初贾充伐吴时，曾驻军项城，军中忽然找不到贾充。贾充帐下都督周勤当时白天睡觉，梦见一百多人押录贾充，把他带进一条小路。周勤惊醒后，听说贾充失踪，便出去寻找，忽然看见梦中的那条小路，于是前去搜寻，果然看见贾充走进一座府舍，侍卫非常多。府公面向南坐着，神色声音都很严厉，对贾充说：“将要扰乱我家事务的，必定是你和荀朂。你们既迷惑我的儿子，又扰乱我的孙子。先前任恺想让人罢黜你，你还不离去；又让庾纯责骂你，你仍不改过。如今吴寇将要平定，你却上表请求斩张华，你的昏暗顽愚都属于这一类。如果不改悔谨慎，我早晚要加罪于你。”贾充于是叩头至流血。府公说：“你之所以能够延续年月、拥有这样的名位器重，是因为卫府的功勋；但最终必定使你的孙子死在钟架之间，太子死于金酒之中，小儿子困在枯木之下。荀朂也应当如此，只是他的先世德行稍厚，所以死在你之后。数代以后，你们国家的嗣统也会衰替。”说完命令贾充离开，贾充忽然回到军营，面色憔悴，神志昏乱，过了一天才恢复。后来韩谧死在钟下，贾后饮金酒而死，贾午最终被木杖打死，结果全都如梦中所说。赵王司马伦失败后，朝廷追述贾充的功勋，商议为他立后嗣，想让贾充的从孙、散骑侍郎贾众继嗣。贾众假装发狂来免除自己，以儿子秃继承贾充的鲁公封号，后来又病死。永兴年间，立贾充的从曾孙贾湛为鲁公，继承贾充的后嗣；后来遭逢乱世而死，鲁国被废除。当初，宫中人给贾充等人编歌谣说：“贾、裴、王扰乱纲纪，王、裴、贾安济天下。”意思是他们灭亡魏国而成就晋朝。贾充的弟弟贾混，字宫奇，忠厚自守，没有特别的才能。太康年间任宗正卿，历任领军将军、领城门校尉，加授侍中，封永平侯。去世后，追赠中军大将军，仪同三司。贾充的侄子贾彝、贾遵都有鉴察裁断之才，都任黄门郎。贾遵的弟弟贾模，最为知名。贾模，字思范，年少时就有志向，广泛阅读典籍，深沉而有智谋，意志坚定难以改变，贾充非常信任喜爱他，每件事都与他谋划。贾充年老病重，常常担心自己的谥号，曾对贾模说：“是非长久之后自然会显现，不可能掩盖。”贾模起家任邵陵令，后来历任二宫官职、尚书吏部郎，因公事被免职。再次起用为车骑司马，参与诛杀杨骏，封平阳乡侯，食邑一千户。楚王司马玮矫制杀害汝南王司马亮、太保卫瓘时，诏令派贾模率领中驺三百人前去救援。

译这时贾后已经参与朝政，想要任用亲党，授贾模为散骑常侍，两天后又提拔为侍中。贾模于是尽心匡正辅弼，推举张华、裴頠与自己同心辅政，几年之中朝野安宁，这是贾模的力量。于是加授光禄大夫。然而贾模暗中掌握权势，表面上却想远离权力。每逢有上奏，贾后有事入内，他总是借口紧急离开，有时托病躲避。对于平日有嫌隙怨恨的人，他多方陷害，朝廷非常畏惧他。又贪婪聚敛财富，富有程度可以比拟王公。但贾后性情极其强暴，贾模每次都直言陈述祸福，贾后不能听从，反而认为贾模诋毁自己，于是任用他的心意日渐衰退，而进谗离间的人便趁机进入。贾模不得志，忧愤成病而死，追赠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成。儿子贾游，字彦将，继承爵位，历任太子侍讲、员外散骑侍郎。郭彰，字叔武，太原人，是贾后的从舅，与贾充一向亲善。贾充的妻子把郭彰当作同胞兄弟对待。郭彰历任散骑常侍、尚书、卫将军，封冠军县侯。贾后专擅朝政后，郭彰参与掌握权势，人情归附，宾客盈门，世人称为“贾郭”，说的是韩谧和郭彰。郭彰去世，谥号烈。杨骏，字文长，弘农华阴人。年轻时以王官身份任高陆令，又任骁骑、镇军二府司马。后来因为是皇后的父亲而起家，身居要职，从镇军将军升任车骑将军，封临晋侯。有见识的人议论说：“分封诸侯是为了藩卫王室，后妃是为了供奉祭祀、弘扬内教。皇后的父亲刚开始受封，就以临晋为侯，这是祸乱的征兆。”尚书褚防【音略】、郭奕都上表说杨骏器量狭小，不能把社稷重任交给他。武帝不听。武帝自太康以后，天下无事，不再留心各种政务，只沉溺于酒色。开始宠信外戚党羽，求见请托公开进行，而杨骏、杨珧、杨济的势力倾覆天下，当时人称他们为“三杨”。武帝病重时，没有留下顾命大臣，辅佐新朝建立功勋的功臣也都已经去世。朝臣惶惑，不知如何筹划；杨骏却排斥群公，亲自侍奉左右，乘机频繁更换公卿，培植自己的心腹。武帝病情稍有缓解，看见任用的人不对，便神色严厉地对杨骏说：“怎么能这样？”于是诏令中书让汝南王司马亮与杨骏共同辅佐王室。杨骏害怕失去权势和宠幸，从中书省借来诏书查看，乘机把它藏了起来。中书监华廙恐惧，亲自前往索取，杨骏始终不肯交出。过了两夜之间，皇帝的病情便加重了。皇后于是上奏让杨骏辅政，皇帝点头同意，随即召见中书监华廙，命何劭口头传宣皇帝的意旨，让他起草遗诏说：“从前伊尹、太公辅佐君王，功勋流传不朽；周公、霍光奉受遗命，声名超过前代。侍中、车骑将军、行太子太保、领前将军杨骏，德行深厚，履行明智，监识明达深远，辅佐二宫，忠诚严肃，功绩显著，应当位居上台，效法伊尹。任命杨骏为太尉、太子太傅，授假节，都督中外诸军事，侍中、录尚书、领前将军照旧。设置参军六人、步兵三千人、骑兵一千人，迁居前卫将军杨珧的旧府。若在宫中留宿，应当设置护卫；调拨左右卫三部司马各二十人、殿中都尉司马十人，给予杨骏携带兵器出入的许可。”诏书写成后，华廙、何劭拿给皇帝看，皇帝亲自看过，却没有说话。从此过了两天皇帝驾崩，杨骏于是承担托孤重任，居住在太极殿。梓宫将要入殡时，六宫出来辞别，杨骏却不下殿，带着一百名虎贲自卫；不恭敬的行迹从此开始。惠帝即位后，晋升杨骏为太傅、大都督，授假黄钺，录朝政。百官都忧虑他身边左右的离间，于是任命他的外甥段广、张劭担任近侍之职。凡有诏命，都由惠帝审阅后送入呈给太后，然后才发布出来。杨骏知道贾后性情难以控制，非常畏惧她，又大量培植亲党，让他们都掌领禁兵，于是皇室怨恨不满，天下人也愤怒起来。杨骏的弟弟杨珧、杨济都有俊才，多次互相劝阻杨骏，杨骏不能采纳，反而使他们被废居家中。杨骏不明白古代义理，举动常常违背旧典。武帝去世还不到一年便改元，议论者都认为违背《春秋》逾年才书写即位之义。朝廷因为前次失误而感到可惜，命令史官删去此事，所以第二年正月又重新改年。杨骏自知平素没有美好声望，害怕不能协调远近，于是依照魏明帝即位时的旧例，大规模封赏，想借此取悦众人。他处理政务严苛琐碎，刚愎自用，不合众人心意。冯翊太守孙楚一向与杨骏厚交，劝他说：“您以外戚身份居伊尹、霍光的重任，掌握上天授予的权力，辅佐弱主，应当仰思古人的至公、至诚、谦逊、柔顺之道。在周代有周公、召公任宰辅，在汉代有朱虚侯、东牟侯，从来没有平民出身的人专擅朝政而能最终保全福禄的。如今宗室亲近而地位尊重，藩王正当壮年，而您不与他们共同参与万机，内心怀有猜忌，外面培植私人亲信，祸患很快就会到来。”杨骏不能听从。弘训少府蒯钦是杨骏姑母的儿子，年轻时与杨骏亲近，但为人正直明亮、不屈不挠，多次以正直言论触犯杨骏。杨珧、杨济因此寒心。蒯钦说：“杨文长虽然昏暗，尚且知道没有罪的人不可妄杀，他一定会疏远我。我被疏远到外面，就可以不和他一起死；否则宗族倾覆，他又能长久吗？”殿中中郎孟观、李肇一向不受杨骏礼遇，暗中构陷杨骏将要图谋社稷。贾后想参与政事，却忌惮杨骏，不能实现自己的欲望；又不肯按照妇人的礼节侍奉皇太后。黄门董猛从惠帝还是太子时就担任寺人监，在东宫侍奉贾后，贾后秘密把消息传给董猛，谋划废掉太后。董猛于是与李肇、孟观暗中结交。贾后又命李肇通知汝南王司马亮，让他联合军队讨伐杨骏。司马亮说：“杨骏凶暴，死亡随时会到，不值得忧虑。”李肇又报告楚王司马玮，司马玮认为有理，于是请求入朝。杨骏一向忌惮司马玮，原本想召他入朝，防止他发生变故，因而答应了。司马玮到后，孟观、李肇便启奏皇帝，连夜起草诏书，令内外戒严，派使者奉诏废黜杨骏，让他以侯爵身份回到府第。东安公司马繇率殿中兵四百人跟随其后讨伐杨骏。段广跪下对皇帝说：“杨骏承受先帝恩宠，竭尽心力辅政，而且他只是孤立的公爵、没有儿子，哪里有反叛的道理？希望陛下审慎处理。”

译皇帝没有回答。当时杨骏住在曹爽旧府，位于武库以南；听说宫中发生变故，便召集众官商议。太傅主簿朱振劝杨骏说：“如今宫中发生变故，意图很清楚，必定是宦官为贾后谋划，对您不利。应当烧毁云龙门以显示威势，追查制造事变的人，取其首级；打开万春门，引入东宫和外营的军队，您亲自护卫皇太子入宫，捕捉奸人。宫中震恐，一定会把他们斩首送来，这样可以免除灾难。”杨骏一向胆怯懦弱，不能决断，便说：“魏明帝建造了这项大功，怎么能烧掉呢？”侍中傅祗夜间向杨骏报告，请求和武茂一同进入云龙门，观察事变。傅祗又对群僚说：“宫中不应当空着，应该立即起兵。”于是众人都逃走了。不久殿中兵出动，焚烧杨骏的府第，又命弩手在楼阁上俯射杨骏府，杨骏的军队都不能出战。杨骏逃到马厩，被杨防杀死。孟观等接受贾后密令，诛杀杨骏的亲党，全部夷灭三族，死者数千人。又命李肇焚烧杨骏家中的私下文书，贾后不想让武帝顾命的手诏传遍天下。杨骏被诛后，没有人敢收殓他，只有太傅舍人、巴西人阎纂最初为他殡殓。杨骏曾征召高士孙登，送给他布被，孙登在门前把布被截断，大声说：“砍啊，刺啊！” 一个月后，孙登借口有病，假装死去；到了这时，他的话果然应验。永熙年间，温县有人像发狂一样写道：“光光文长，大祸如墙；毒药虽行，祸还自伤。”杨骏掌管内府时，曾用杨防作为卫士。永宁初年，诏书说：“舅氏失道，宗族陨落，我思念渭阳，内心非常悲伤。应当任命蓩亭侯杨超为奉朝请、骑都尉，以慰藉对蓼莪的思念。”杨珧，字文琚，历任尚书令、卫将军，素有声望，得到武帝宠幸，当时的声望在杨骏之上。因为兄长尊贵显盛，他知道权势宠幸不可长久占有，自己请求退位，前后恳切至极，始终没有得到允许。当初聘立皇后时，杨珧上表说：“遍观古今，一个家族有两个皇后，从来没有能够保全而避免覆灭宗族的祸患。请把这份表章藏在宗庙，如果如臣所说，能够免除祸患，就请采纳。”右军督赵休上书陈说：“王莽时代五公兄弟相继居位，如今杨氏三公一同处在高位，而天变屡次出现，臣私下为陛下忧虑。”因此杨珧更加恐惧，坚决请求退位，皇帝答应了，赐钱一百万、绢五千匹。杨珧起初以退让著称，晚年却结交朋党，构陷齐王司马攸的中护军羊琇、北军中候成粲谋反，想借他们来见杨珧时亲手杀掉杨珧。珧知道后便托辞有病，不肯出任；又暗中指使有关官员上奏，请求把琇调任太仆。从此满朝官员没有谁敢抗拒，平日的议论也就全都消失了。珧临刑时喊冤说：“事情记在石函中，可以去问张华。”当时人都认为应该替他申明冤情，依照钟毓的事例办理；可是贾氏把杨氏诸人视同仇敌，催促行刑的人，于是终于杀了珧。当时人没有不叹息的。济字文通，历任镇南将军、征北将军，升任太子太傅。济有才艺，曾随武帝在北芒山下校猎；他与侍中王济都穿着布袴褶，骑马持角弓。忽然有猛兽在车辇前冲出，皇帝命王济射它，箭一离弦猛兽便倒下了。不久又有一只猛兽冲出，济奉诏再次射杀它，六军大声欢呼，称快不已。皇帝重视掌兵的官员，多把这些职位授给贵戚和有清望的人。济凭武艺著称，被认为称职。他与兄长珧深知功名太盛、地位太高的危险，于是和诸甥李斌等一同极力劝谏骏，斥退王佑为河东太守，建立皇太子，这些都是济的谋划。当初，骏忌恨大司马汝南王亮，催促他到藩国去，济和李斌多次劝谏阻止，骏于是疏远了济。济对傅咸说：“如果我兄长能把汝南王亮征召入朝担任大司马，自己退身避让，我们家族才能免于灾祸；否则，很快就会遭到灭族。”傅咸说：“只要把他征召回来，一同推崇至公之道，太平无为就会建立起来，不必躲避。” 臣下不能拥有专擅之权，哪里只是外戚如此呢？如今宗室因为外戚的亲情而得以安定，外戚处境危险时又依靠宗室的权势作为援助，这就是所谓唇齿相依，是最好的谋略。”济更加恐惧，便问石崇：“人心现在怎么样？”石崇说：“贤兄掌政，却疏远外戚和宗室，应该和天下人共同承担这个责任。”济说：“我去见兄长，也许还来得及这样劝他。”石崇见到骏，把这些话告诉了他，骏没有采纳。后来济和诸兄都一起被杀。祸乱发动的那天晚上，东宫召济，济问裴楷：“我该到哪里去？”裴楷说：“你担任保傅，应当到东宫去。”济一向乐于施舍，长期掌握兵马，跟随他的四百多人都是关中的壮士，个个箭术精良，射箭必定命中，都想出兵救济。济已经入宫，众人无不叹息悔恨。《通志》卷一百二十一下 史部，别史类，《通志》。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一百二十二。宋代右迪功郎郑樵，字渔仲，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