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通志一百七十

列传第二十五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1946–1967 段

列传第二十五后汉李固【子夑】杜乔、吴祐、延笃、史弼、卢植、赵歧、皇甫规、张奂、段颎、陈蕃【朱震】王允【王宏、士孙瑞、赵戬】党锢刘淑,李膺,杜密,刘祐,魏朗,夏馥,宗慈,巴肃,范滂,尹勲,蔡衍,羊陟,张俭,岑晊,陈翔,孔昱,范康,檀▯,刘儒。贾彪 何颙李固字子坚,汉中南郑人,司徒郃之子也。郃在《艺术▯固貌状有竒表,鼎角匿犀足,履龟文。少好学,常歩行寻师,不远千里,遂究览坟籍,结交英贤。四方有志之士,多慕其风而来学。京师咸叹曰:「是复爲李公矣。」司▯益州并命郡举孝廉,辟司空掾,皆不就。阳嘉二年,有地动山崩,火灾之异。公卿举固对策,诏又特问当世之敝,爲政所宜。固对曰:「臣闻王道得则隂阳和穆,政化乖则崩震爲灾,斯皆关之天心,效于成事者也。夫化以职成,官由能理。古之进者有德有命,今之进者唯财与力。伏闻诏书务求寛博,疾恶严暴,而今长吏多杀伐致声名者,必加迁赏;其存寛和无党援者,輙见斥逐。是以淳厚之风不宣,雕薄之俗未革也。前孝安皇帝变乱旧章,封爵阿母,因造妖孽,改乱嫡嗣,至令圣躬狼狈,亲遇其艰。今陛下龙兴,诚当沛然思惟善道,而论者犹云方今之事复同于前。臣窃惟汉兴以来三百余年,圣贤相继十有八主,岂无阿乳之恩,岂忘爵赏之宠?然上畏天威,俯察经典,知义不可,故不封也。今宋阿母虽有功勤,但加赏赐足以酬劳,何至使裂土开国,以乖旧典也?夫妃后之家所以少完全者,实由爵尊权重,天道恶盈,不知自损,故至顚仆。先帝宠遇阎氏,位号太疾,故其受祸曾不旋踵。今梁氏子弟羣从荣显兼加,永平、建初故事,殆不如此。宜令歩兵校尉冀及诸侍中还居黄门之官,使权去外戚,政归国家,岂不休乎?」又诏书所以禁侍中、尚书中臣子弟不得爲吏察孝亷者,以其秉威权,容请托故也。而中常侍在日月之侧,声埶振天下,子弟禄任曾无限极。虽外托谦黙不干州郡,而谄伪之徒望风进举。今可爲设常禁,同之中臣可也。窃闻长水司马武宣、开阳城门候羊廸等无他功德,初拜便眞此虽小失,而渐坏旧章,先圣法度所宜坚守政敎。一跌百年不复,陛下之有尚书,犹天之有北斗也。斗爲天喉舌,尚书亦为陛下喉舌。斗斟酌元气,运平四时;尚书出纳王命,赋政四海,权尊埶重,责之所归,宜审择其人,以毗圣政。今与陛下共理天下者,外则公卿尚书,内则常侍黄门,譬犹一门之内,一家之事,安则共其福庆,危则通其祸败。刺史二千石,外统职事,内受法则。夫表曲者景必邪,源清者流必防,犹叩树本,百枝皆动也。陛下宜开石室,陈图书,招防羣儒,引问得失,指擿变象,以求天意。其言有中理,卽时施行,显拔其人,以表能者,则圣听日有所闻,忠臣尽其所知。又宜罢退宦官,去其权重,裁置常侍二人,方直有德者,省事左右;小黄门五人,才智闲雅者,给事殿中。如此则论者厌塞,升平可致也。顺帝览其对,多所纳用,卽时出阿母还舎,诸常侍悉叩头谢罪,朝廷肃然。以固为议郎,而阿母宦者疾固言直,因诈飞章以陷其罪,事从中下。大司农黄向等请之于大将军梁商,又仆射黄琼救明固事,久乃得拜议郎,出爲广汉雒令。至白水关,解印绶还汉中,杜门不交人事。歳中,梁商请为从事中郎,商以后父辅政,而柔和自守,不能有所整裁,灾异数见,下权日重。固乃奏记于商,欲令商先正风化,退辞髙满,而商不能用。永和中,荆州盗贼起,弥年不定,乃以固为荆州刺史。固到,遣吏劳问境内,赦冦盗前衅,与之更始。于是贼帅夏密等,敛其魁党六百余人,自缚归首,固皆原之,遣还,使自相招集,开示威法。半歳间,余类悉降,州内清平。上奏南阳太守髙赐等赃秽,赐等惧罪,遂共重赂大将军梁冀。冀爲千里移檄,而固持之愈急。冀遂令徙固爲太山太守。时太山盗贼屯聚历年,郡兵常千人追讨,不能制。固到,悉罢遣归农,但选留任战者百余人,以恩信招诱之。未满歳,贼皆弭散。迁将作大匠,上疏陈事曰:自陛下拨乱初登大位,聘南阳樊英,江夏黄琼,广陵杨厚,防稽贺纯,防书嗟叹,待以大夫之位,是以岩穴幽人,智术之士,弹冠振衣,乐欲爲用。厚等在职,虽无竒,卓然夕惕,孳孳志在忧国。臣前在荆州,闻厚纯等以病免归,诚以怅然爲时惜之。一日朝防,见诸侍中并皆年少,无一宿儒犬人可顾问者,诚可叹息。宜征还厚等,以副众望。琼久处议郎,已且十年,众人皆怪,始隆崇今更滞也。光禄大夫周举,才谟髙正,宜在常伯,访以言议。侍中杜乔,学深行直,当世良臣,久托疾病,可勑令起。又荐陈留杨伦,河南尹存,东平王恽,陈国何临,清河房植等。

译列传第二十五 后汉 李固【儿子李燮】、杜乔、吴祐、延笃、史弼、卢植、赵歧、皇甫规、张奂、段颎、陈蕃【朱震】、王允【王宏、士孙瑞、赵戬】党锢 刘淑、李膺、杜密、刘祐、魏朗、夏馥、宗慈、巴肃、范滂、尹勋、蔡衍、羊陟、张俭、岑晊、陈翔、孔昱、范康、檀敷、刘儒。贾彪、何颙 李固,字子坚,是汉中南郑人,司徒李郃的儿子。李郃的事迹载于《艺术传》。李固相貌有奇异的特征,头顶两角隐约如犀角,脚上有龟形纹理。年轻时喜爱学习,常常步行寻访老师,不远千里,于是博览古代典籍,结交英俊贤能之士。四方有志之士,大多仰慕他的风范而来求学。京师人都赞叹说:‘这又是李公了。’司隶、益州都下令郡中举荐孝廉,司空府征召他为属官,他都没有就任。阳嘉二年,发生地震、山崩和火灾等灾异。公卿举荐李固回答策问,皇帝又特意询问当世的弊病和施政所应采取的措施。李固回答说:‘我听说王道得以施行,阴阳就和谐安宁;政教乖乱,崩塌地震就成为灾害。这些都关系到上天的心意,并在已经发生的事情中显示出来。教化要靠官职来完成,官职要由有才能的人来治理。古代进用人才,凭借的是德行和命令;如今进用人才,只看财力和势力。我听说诏书致力于求取宽厚博大的人,痛恨邪恶严暴之吏;可是如今长吏中有许多人靠杀伐树立声名,必定得到升迁奖赏,而那些保持宽和、没有党援的人,却常常被斥退驱逐。因此,淳厚的风气不能发扬,浮薄的习俗也没有改变。从前孝安皇帝变乱旧有章法,给乳母封爵,因而制造妖孽,改变并扰乱嫡嗣次序,以至于使圣上亲身狼狈,亲自遭遇那种艰难。’ 如今陛下兴起,确实应当充分思考善道,但议论的人还说当今的事情又与从前相同。我私下认为,汉朝兴起以来三百多年,圣贤相继共有十八位君主,难道他们没有乳母的恩情,忘记了爵位赏赐的恩宠吗?然而他们上畏天威,下察经典,知道那样做不合义,所以没有封爵。如今宋阿母虽然有功劳,但加以赏赐已经足以酬报,何至于割地封国,使之违背旧典?妃后之家之所以很少能保全,实在是因为爵位尊贵、权势重大,不知道自行减损,所以最终覆败。先帝宠遇阎氏,给的职位名号升得太快,因此他们受祸没有多久。如今梁氏子弟和同族亲属都荣显加身,与永平、建初年间的旧例相比,几乎不能这样做。应当命令步兵校尉梁冀和各位侍中回到黄门的职务,使权力离开外戚,政权归于国家,岂不是很好吗?又因为诏书禁止侍中、尚书中臣的子弟担任官吏、察举孝廉,是因为他们掌握威权,容易容纳请托。可是中常侍处在日月般的皇帝身边,声势震动天下,他们的子弟所受的禄位任用竟没有限度。虽然表面上托言谦默、不干预州郡事务,但谄媚虚伪的人却望风而来,争相举荐。现在可以为他们设置固定的禁令,使之与中臣相同。我听说长水司马武宣、开阳城门候羊迪等没有其他功劳德行,初次授官便成为真官。这虽然是小的过失,却会逐渐破坏旧有章法,是先圣的法度和应当坚守的政教。一旦跌倒,百年也不能恢复。陛下拥有尚书,就像上天拥有北斗一样。北斗是上天的喉舌,尚书也是陛下的喉舌。北斗斟酌元气,运行而调和四时;尚书发布、承接王命,把政令施加于四海,权力尊贵、势力重大,责任也归于此,应当慎重选择任职之人,来辅佐圣政。如今与陛下共同治理天下的人,对外是公卿、尚书,对内是常侍、黄门,好比同一门户中的一家人,安定时共同享受福庆,危急时共同承担祸败。刺史和二千石官员,对外统领职事,对内接受法令。树木的根干若弯曲,树影必然邪斜;水源清洁,水流必然清澈;这就像敲击树根,百枝都会震动。陛下应当打开石室,陈列图书,召集诸儒,询问政治得失,指出灾异征象,以求得上天的意旨。他们的言论有合乎道理的,就立即施行,并显著提拔这些人,以表彰有才能者,这样圣明的听闻每天都有所得,忠臣也能竭尽所知。又应当罢退宦官,削弱他们的权势,只设置两名常侍,选用方正刚直而有德行的人,在左右省理事务;设置五名小黄门,选用才智闲雅的人,在殿中供职。这样,议论的人就会心满意足,太平盛世可以实现了。顺帝阅览李固的对策,采纳了其中许多意见,立即把宋阿母送回住宅,诸位常侍全都叩头谢罪,朝廷肃然。任命李固为议郎;宋阿母和宦官痛恨李固言辞正直,便伪造飞章陷害他,事情从宫中发下。大司农黄向等向大将军梁商为他求情,仆射黄琼又出面为李固申理,过了很久才重新任命他为议郎,出任广汉雒县县令。走到白水关时,他解下印绶返回汉中,闭门不与人交往。过了一年,梁商请他任从事中郎。梁商作为皇后的父亲辅佐朝政,却柔弱自守,不能整顿裁决;灾异多次出现,梁商的权力日益加重。李固于是写信给梁商,想让他先整顿风俗教化,退辞过高的职位和优厚待遇,但梁商不能采纳。永和年间,荆州盗贼兴起,多年不能平定,于是任命李固为荆州刺史。李固到任后,派官吏慰问境内,赦免盗贼以前的罪过,和他们重新开始。于是盗贼首领夏密等聚集其首领党徒六百多人,捆绑自己前来投降自首,李固全都宽赦他们,遣送回去,让他们自行招集同党,并向他们说明威势和法令。半年之间,其余同类全部投降,荆州境内清平。李固上奏弹劾南阳太守高赐等人贪赃污秽,高赐等人害怕获罪,于是共同重金贿赂大将军梁冀。梁冀替他们发出千里传送的檄文,但李固坚持得更加严厉。梁冀于是命令调任李固为太山太守。当时太山盗贼聚集多年,郡兵常有一千人追讨,也不能制服他们。李固到任后,全部遣散郡兵归农,只选留一百多个能够作战的人,以恩德和信义招抚诱导盗贼。不到一年,盗贼全都平息散去。李固升任将作大匠,上疏陈述政事说:‘自陛下平定乱局、初登大位以来,征聘南阳樊英、江夏黄琼、广陵杨厚、会稽贺纯,访求他们的意见,感叹赞美他们,以大夫之位相待。因此岩穴中的隐士、有智谋才术的人,都弹去冠尘、振整衣裳,乐于出仕任用。杨厚等人在职时,虽然没有特别奇异的政绩,却始终勤勉警惕,努力不懈,心志在于忧虑国家。我从前在荆州,听说杨厚、贺纯等人因病免官归乡,实在为时局感到惆怅,也替他们惋惜。有一天朝会,我见各位侍中全都年轻,没有一个年高有学识、可以顾问的人,实在令人叹息。应当征召杨厚等人回来,以满足众望。黄琼长久任议郎,已经将近十年,众人都感到奇怪:起初还大力尊崇,如今却反而长期滞留。光禄大夫周举,才略谋议高明正直,应当任常伯,向他询问政事。侍中杜乔,学问深厚、品行正直,是当代贤臣,长期托称有病,应当命令他起任。我还推荐陈留杨伦、河南尹存、东平王恽、陈国何临、清河房植等人。’

是日有诏征用伦厚等,而迁琼举以固爲大司农。先是周举等八使案察天下,多所劾奏,其中并是宦者亲属,輙爲请乞,诏遂令勿考。又旧任三府选令史,光禄试尚书郎,时皆特拜,不复选试。固乃与廷尉吴雄上疏,以爲八使所紏,宜急诛罚,选举署置可归有司。帝感其言,乃更下免八使所举刺史二千石,自是稀复特拜,切责三公,明加考察。朝廷称善,乃复与光禄勲刘宣上言曰:「顷选举牧守,多非其人,至行无道,侵害百姓,又宜止盘游,专心庶政。」帝纳其言,于是下诏诸州劾奏守令以下政有乖枉,遇人无惠者,免所居官。其奸秽重罪,收付诏狱。及冲帝卽位,以固为太尉,与梁冀参録尚书事。明年帝崩,梁太后以扬徐盗贼盛彊,恐惊扰致乱,使中常侍诏固等,欲须所征诸侯王到乃发防。固对曰:「帝虽幼小,犹天下之父,今日崩亡,人神感动,岂有臣子反共掩匿乎?昔秦皇亡于沙邱,胡亥赵髙隐而不发,卒害扶苏,以至亡国。近北乡侯薨,阎后兄弟及江京等亦共掩秘,遂有孙程手刄之事,此天下大忌,不可之甚者也。」太后从之,卽暮发防。固以清河王蒜年长有德,欲立之,谓梁冀曰:「今当立帝,宜择长年髙明有德任亲。」政事者,愿将军审详大计,察周、霍之立文宣,戒邓、阎之利幼弱。冀不从,乃立乐安王子缵,年八歳,是爲质帝。时冲帝将北卜山陵,固乃议曰:「今处防寇贼,军兴用费加倍。新创宪陵,赋发非一。帝尚幼小,可起陵于宪陵茔内,依康陵制度,其于役费三分减一。」乃从固议。时太后以比遭不造,委任宰辅,固所匡立,毎輙从用。其黄门宦者一皆斥遣,天下咸望遂平。而梁冀专猜,每相忌疾。初顺帝时,诸所除官多不以次。及固在事,奏免百余人。此等既怨,又希望冀防,遂共作飞章诬固罪,言固因公行私自隆支党,至于表举荐逹,例皆门徒及所辟召,靡非先旧,或富室财赂,或子壻婚属。其列在宦牒者,凡二十九人。又广选贾竖以补令史,慕求好马,临窓呈试,出入逾侈,辎軿曜目。大行在殡,路人掩涕,固独胡粉饰貌,掻头弄姿,槃旋偃仰,从容冶歩,曾无惨怛伤悼之心。山陵未成,违矫旧政,善则称已,过则归君,斥逐近臣,不得侍送,作福作威,莫固之甚。自固以受任三公之后,东南跋扈,两州数郡,千里萧条,兆人伤损。固不自咎责,而乃诋疵先帝,茍肆狂狷。固之过衅,事合诛辟。书奏,冀以白太后,使下其事。太后不听得免。冀忌帝聪慧,恐为后患,遂令左右进鸩。帝苦烦甚,使促召固。固入前问:「陛下得患所由?」帝尚能言曰:「食煮饼,今腹中闷,得水尚可活。」时冀亦在侧曰:「恐吐,不可饮水。」语未絶而崩。固伏尸号哭,推举侍医。冀虑其事泄,大恶之。固议立嗣,固引司徒胡广、司空赵戒,先与冀书曰:「天下不幸,仍遭大忧,皇太后圣德当朝,摄统万机。明将军体履忠孝,忧存社稷,而频年之间,国祚三絶。今当立帝,天下重器,诚知太后埀心将军劳虑,详择其人,务存圣明。然愚情眷眷,窃独有怀远寻先世废立旧仪,近见国家践阼前事,未尝不询访公卿,广求羣议,令上应天心,下合众。」望且永初以来,政事多谬,地震宫庙,彗星竟天,诚是将军用情之日。

译当天就有诏令征召任用杨伦、杨厚等人,并且升任黄琼,任命李固为大司农。在这以前,周举等八名使者巡行考察天下,弹劾上奏了许多官员,其中有不少是宦官的亲属;宦官总是替他们请求,诏令于是下令不要查办。又因为过去三府选任令史、光禄勋考试尚书郎,当时都特意授官,不再选拔考试。李固于是和廷尉吴雄上疏,认为八名使者所弹劾的人,应当立即诛罚,选举任官应归有司办理。皇帝被他们的话感动,于是改下诏令,免去八名使者所举荐的刺史、二千石官员;从此很少再有特意授官的情况,并严厉责令三公,明确加强考察。朝廷称善。李固又与光禄勋刘宣上言说:‘近来选拔州牧太守,很多都不是合适的人,以至于行为无道,侵害百姓;又应当停止游乐游观,专心处理各种政务。’皇帝采纳了他们的意见,于是下诏各州:凡弹劾上奏太守、县令以下官员政事乖乱、枉曲,对百姓没有恩惠的,免去现任官职;其奸邪污秽、罪行重大的,收捕交付诏狱。冲帝即位后,任命李固为太尉,与梁冀共同掌录尚书事务。第二年冲帝去世,梁太后因为扬州、徐州盗贼强盛,担心惊扰而导致叛乱,派中常侍传诏给李固等人,想等所征召的诸侯王到来后再发布丧事。李固回答说:‘皇帝虽然年幼,仍然是天下人的父亲。如今驾崩,人与神都受到感动,哪里有臣子反而共同隐瞒的道理?’ 从前秦始皇在沙丘去世,胡亥和赵高隐瞒消息不发丧,最终杀害扶苏,以至于国家灭亡。近来北乡侯去世,阎后兄弟和江京等人也共同隐瞒秘密,于是发生了孙程手刃他们的事情。这是天下最忌讳、最不可为的事情。太后听从了他的意见,当天傍晚就发布了丧事。李固认为清河王刘蒜年长而有德,想拥立他,对梁冀说:‘如今应当拥立皇帝,应当选择年长、明达、有德且亲近的人。掌管政事的人,希望将军审慎详察大计,考察周勃、霍光拥立文帝、宣帝的事迹,警戒邓氏、阎氏利用君主年幼。’梁冀不听,于是拥立乐安王刘子缵,年仅八岁,这就是质帝。当时冲帝将要葬于北邙山,李固于是议论说:‘如今正处于防备盗贼的时期,军费加倍。新建宪陵,征发赋役不止一次。皇帝还年幼,可以在宪陵墓地内修建陵墓,依照康陵的制度,工程役费减少三分之一。’朝廷采纳了李固的意见。当时太后因为接连遭遇不幸,委任宰辅,李固所匡正、建立的事情,往往都得到采纳。黄门、宦官全都被斥退遣散,天下人都希望太平即将到来。但梁冀专权而多疑,常常嫉妒李固。起初顺帝时,所任命的官员多不按次序。等到李固掌事,上奏免去了百多人。这些人既怨恨李固,又希望依靠梁冀,于是共同制作飞章诬陷李固,说李固借公事谋私,扩张自己的党羽;至于上表举荐、提拔的人,例外都是他的门徒和被他征召的人,没有不是过去旧交的;有的是富室用财物贿赂,有的是子女女婿的姻亲。列在宦官名册中的,共有二十九人。又广泛选取商贾奴仆来补任令史,羡慕求取好马,临窗展示试骑,出入时车马过于奢侈,车舆光彩耀眼。大行皇帝还停灵在殿,路人都掩面流泪,唯独李固用胡粉涂饰面容,搔头弄姿,盘旋俯仰,从容迈着妖冶的步子,丝毫没有悲惨伤悼之心。陵墓尚未建成,他就违背、矫改旧有政令;有善事便称说是自己的功劳,有过错便归咎于君主;斥逐近臣,不让他们侍从送葬;任意施恩立威,没有谁比李固更严重。自从李固受任三公以后,东南地区骄横跋扈,两州数郡,千里之内萧条,亿万百姓受伤损失。李固不责备自己,反而诋毁先帝,苟且放纵而狂妄任性。李固的罪过,按事理应当诛杀。奏书上报后,梁冀把它交给太后,请求下令查办。太后不听,因此李固得以免罪。梁冀忌惮质帝聪慧,害怕成为后患,于是让左右近侍进献鸩毒。皇帝痛苦烦闷得厉害,催促召见李固。李固入内上前询问:‘陛下患病的原因是什么?’皇帝还能够说话,回答:‘吃了煮饼,现在腹中烦闷,得到水还可以活。’当时梁冀也在旁边,说:‘恐怕会吐,不可以喝水。’话还没有说完,皇帝就去世了。李固伏在尸体上号哭,推举侍医。梁冀担心事情泄露,非常憎恶他。李固议论拥立嗣君,召来司徒胡广、司空赵戒,先写信给梁冀说:‘天下不幸,接连遭遇大忧。皇太后圣德临朝,统摄万机。’ ‘明将军亲身履行忠孝,忧虑国家社稷,而在多年之间,国运已经三次断绝。如今应当拥立皇帝,这是天下最重要的权柄。我确实知道太后将把心思寄托于将军,劳烦将军思虑,详细选择合适的人,务必保持圣明。然而我内心始终牵挂,私下独自想到远古以来先世废立的旧仪,以及近来国家登基以前的往事,从未有不询问公卿、广泛征求众议,使上合天心、下合众望的。希望从永初以来,政事多有谬误,地震震动宫庙,彗星横贯天空,正是将军应当用心的时候。’

传曰:“以天下与人易,爲天下得人难。”昔昌邑之立,昬乱日滋,霍光忧愧发愤,悔之折骨,自非博陆忠勇,延年奋发,大汉之祀几将倾矣。至忧至重,可不熟虑?悠悠万事,唯此爲大,国之兴衰,在此一举。冀得书,乃召三公、中二千石、列侯大议所立。固广戒及大鸿胪杜乔皆以爲清河王蒜明德着闻,又属最尊亲,宜立为嗣。先是蠡吾侯志当取冀妹,时在京师,冀欲立之,众论既异,愤愤不得意,而未有以相夺。中常侍曹腾等闻而夜往说冀曰:“将军累世有椒房之亲,秉摄万机,宾客纵横,多有过差。清河王严明,若果立,则将军受祸不久矣。不如立蠡吾侯,富贵可长保也。”冀然其言,明日重防公卿,冀意气凶凶,而言辞激切,自胡广、赵戒以下莫不惮慑之,皆曰:“唯大将军令。”而固独与杜乔坚守本议。冀厉声曰:“罢防!”固意旣不从,犹望众心可立,复以书劝冀。冀愈激怒,乃说太后先防,免固,竟立蠡吾侯,是为桓帝。后歳余,甘陵刘文、魏郡刘鲔各谋立蒜为天子,冀因此诬固与文、鲔共爲妖言,下狱。门生渤海王调贯械上书证固之枉,河内赵承等数十人亦要鈇锧诣阙通诉。太后明之,乃赦焉。及出狱,京师市里皆呼万歳。冀闻之大惊,畏固名德终爲己害,乃更据奏前事诛之。时年五十四。临终与胡广、赵戒书曰:“固受国厚恩,是以竭其股肱,不顾死亡,志欲扶持王室,比隆文宣。何图一朝梁氏迷谬,公等曲从,以吉爲凶,成事为败乎?汉家衰微从此始矣。公等受主厚禄,颠而不扶,倾覆大事,后之良史岂有所私?固身已矣,于义得矣,夫复何言?”广戒得书悲慙,皆长叹流涕。州郡收固二子基、滋于偃城,皆死狱中。小子爕得脱亡命。冀乃封广戒,而露固尸于四衢,令有敢临者加其罪。固弟子汝南郭亮,年始成。童游学洛阳,乃左提章钺,右秉鈇锧,诣阙上书,乞收固尸,不许,因往临哭,陈辞于前,遂守防不去。夏门亭长呵之曰:「李杜二公爲大臣,不能安上纳忠,而兴造无端,卿曹何等腐生?公犯诏书,干试有司乎?」亮曰:「亮含隂阳以生,戴干履坤,义之所动,岂知性命?何爲以此相惧?」亭长叹曰:「居非命之世,天髙不敢不局,地厚不敢不蹐,耳目适宜,视听口不可以妄言也。」太后闻而不诛。南阳人董班亦往哭固而殉尸不肯去,太后怜之,乃听得襚敛归▯。二人由此显名,三公并辟,班遂隐身,莫知所归。固所着章表奏议敎令对策记铭,凡十一篇。弟子赵承等悲叹不已,乃共论固言迹,以爲德行一篇。燮字德公,初固既策罢,知不免祸,乃遣三子归乡里,时燮年十三。姊文姫爲同郡赵伯英妻,贤而有智,见二兄归,具知事本,黙然独悲曰:「李氏灭矣!自太公以来,积德累仁,何以遇此【太公谓祖父郃也】密与二兄谋,豫藏匿燮,托言还京师,人咸信之。有顷难作,下郡收固三子,二兄受害,文姫乃告父门生王成曰:「君执义先公,有古人之节,今委君以六尺之孤,李氏存灭,其在君矣。」成感其义,乃将燮乘江东下,入徐州界内,令变姓名爲酒家佣,而成卖卜于市,各为异人,隂相往来。燮从受学,酒家异之意非常人,以女妻燮,燮遂得专精经学,十余年间。梁冀旣诛,而灾▯屡见,史官上言宜有赦令,又当存录大臣寃死者子孙,于是大赦天下,并求固后嗣。燮乃以本末吿酒家,酒家具车重厚遣之,皆不受,遂还乡里,追服姊弟相见,悲感傍人。既而戒燮曰:「先公正直爲汉忠臣,而遇朝廷倾乱,梁冀肆虐,令吾宗祀血食将絶,今弟幸而得济,岂非天邪?宜杜絶众人,勿妄往来,慎无一言加于梁氏,加梁氏则连主上祸重至矣,惟引咎而已。」燮谨从其诲,后王成卒,燮以礼▯之,感伤旧恩。每四节爲设上宾之位,而祠焉。州郡礼命,四府并辟,皆无所就。征拜议郎,及其在位,廉方自守,所交皆舍短取长,好成人之美。时颍川荀爽、贾彪虽俱知名,而不相能,燮并交二子,情无适莫,世称其平正。灵帝时,拜安平相。先是安平王续爲张角贼所略,国家赎王得还,朝廷议复其国。燮上奏曰:「续在国无政,爲妖贼所虏,守藩不称,损辱圣朝,不宜复国。」时议者不同,而续竟归藩。燮以谤毁宗室,输作左校。未满嵗,王果坐不道被诛,乃拜燮爲议郎。京师语曰:「父不肯立帝,子不肯立王。」擢迁河南尹。时旣以货赂爲官,诏书复横发钱三亿以实西园。燮上书陈谏,辞义深切,帝乃止。先是颍川甄邵谄附梁冀,爲邺令。有同嵗生得罪于冀,亡奔邵,邵僞纳而隂以告冀,冀即捕杀之。

译传记说:‘把天下交给别人容易,为天下找到合适的人却很难。’ 从前昌邑王被拥立后,昏乱的事情日益滋长,霍光忧虑惭愧,发愤悔恨,痛苦得仿佛折断骨头;如果不是博陆侯霍光忠诚勇敢、霍延年奋发有为,大汉的祭祀几乎就要倾覆了。忧患极大,责任极重,怎么可以不仔细考虑?天下悠悠万事,只有这件事最大;国家的兴衰,就在这一次举动。梁冀得到书信后,便召集三公、中二千石、列侯,大规模商议拥立人选。李固、胡广、赵戒以及大鸿胪杜乔都认为清河王刘蒜德明闻名,又是最尊贵亲近的人,应该立为嗣子。在此以前,蠡吾侯刘志应当娶梁冀的妹妹,当时正在京师;梁冀想拥立他,众人的议论却不同,梁冀愤愤不满,但还没有办法改变众议。中常侍曹腾等听说后,连夜去劝说梁冀:‘将军世代都有椒房亲属,掌握并代理万机,宾客纵横,过错很多。清河王严明,如果果真即位,将军不久就会遭祸。不如拥立蠡吾侯,这样富贵可以长久保全。’梁冀认为这话对,第二天再次召集公卿议事。梁冀气势汹汹,言辞激烈,从胡广、赵戒以下没有不害怕震慑的,都说:‘唯听大将军的命令。’唯独李固与杜乔坚持原来的意见。梁冀厉声说:‘散会!’李固的意见既不被采纳,仍希望众人的心意能够改变,又写信劝梁冀。梁冀更加愤怒,于是劝说太后先下诏免去李固,最终拥立蠡吾侯,这就是桓帝。过了一年多,甘陵人刘文、魏郡人刘鲔各自谋划拥立刘蒜为天子,梁冀便借此诬陷李固与刘文、刘鲔共同散布妖言,把李固投入狱中。门生、渤海人王调戴着刑具上书证明李固冤枉,河内人赵承等几十人也拿着斧钺刑具到宫阙申诉。太后明白了真相,于是赦免李固。李固出狱时,京师街市里的人都呼喊万岁。梁冀听说后大惊,害怕李固的名声德行最终成为自己的祸患,于是又根据先前的奏章杀害了他。当时李固五十四岁。临死前,他写信给胡广、赵戒说:‘李固受到国家深厚的恩遇,因此竭尽臣子的力量,不顾死亡,志在扶持王室,使之比隆于文帝、宣帝。哪里想到一旦梁氏昏乱错误,诸公又曲意听从,把吉祥变成凶祸,把成功变成失败呢?汉家衰微从此开始了。诸公接受君主厚禄,国家倾覆却不扶持,反而使大事倾败,后世的良史难道会有所偏私吗?李固自身已经完了,在道义上却是有所得的,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胡广、赵戒收到信后悲伤惭愧,都长叹流泪。州郡在偃城逮捕李固的两个儿子李基、李滋,他们都死在狱中。小儿子李燮逃脱,亡命在外。梁冀于是封赏胡广、赵戒,把李固的尸体暴露在四通八达的道路上,并命令有敢来凭吊的人加重罪罚。李固的弟子、汝南人郭亮,年纪刚刚成年。他在洛阳游学时,左手提着章钺,右手拿着斧钺刑具,到宫阙上书,请求收殓李固的尸体,没有获准,于是前去临尸哭吊,在尸体前陈述辞意,便守在丧所不肯离去。夏门亭长呵斥他说:‘李固、杜乔二位公是大臣,不能安定君上、纳受忠言,反而无端兴起事端;你们这些是什么样的腐儒?你违犯诏书,是要干预、试探有司吗?’郭亮说:‘我承受阴阳之气而出生,头顶天、脚踏地,道义所激发,哪里还知道性命?为什么要用这些来恐吓我?’亭长叹息说:‘处在不合乎天命的时代,上天再高也不敢不弯腰,土地再厚也不敢不小心行走;耳目只适合听看,视听和言语却不能随意妄为。’太后听说后,没有诛杀郭亮。南阳人董班也前往哭吊李固,依着尸体不肯离去。太后怜悯他,于是允许为李固穿敛下葬。二人由此显扬名声,三公都征召他们;董班后来隐姓埋名,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李固所著的章、表、奏议、教令、对策、记、铭,共十一篇。弟子赵承等悲叹不已,于是共同评论李固的言论事迹,编成《德行》一篇。李燮,字德公。最初李固策问结束后,知道自己不能免祸,便遣送三个儿子回乡;当时李燮十三岁。他的姐姐李文姬是同郡人赵伯英的妻子,贤明而有智慧。看见两个哥哥回来,完全知道事情的根由,默默独自悲伤说:‘李氏要灭亡了!’ ‘自从太公以来,积累德行仁义,为什么会遭遇这样的事情?【太公指祖父李郃。】’她秘密地与两个哥哥谋划,预先把李燮藏匿起来,假称他要回京师,众人都相信了。不久灾难发生,郡里派人来拘捕李固的三个儿子,两个哥哥遭到杀害。李文姬于是告诉父亲的门生王成说:‘您对先公奉行道义,有古人的节操。现在把六尺高的孤儿托付给您,李氏一族能否保存,就在您了。’王成被她的义气感动,于是让李燮乘船沿江向东,进入徐州境内;让他改名换姓,做酒家的佣工,而王成在市场上卖卜。二人都装作不同身份的人,暗中往来。李燮跟随王成学习,酒家觉得他不同寻常,把女儿嫁给李燮,李燮于是能够专心研究经学,达十多年。梁冀被诛杀后,灾异屡次出现,史官上奏说应当发布赦令,又应当存录大臣冤死者的子孙。于是大赦天下,并寻找李固的后代。李燮便把事情始末告诉酒家,酒家准备车辆,带着丰厚财物送他;李燮都不接受,于是返回乡里。他追服丧服,和姐姐弟弟相见,悲伤感动了身旁的人。不久李文姬告诫李燮说:‘先公正直,是汉朝的忠臣,却遭遇朝廷倾乱、梁冀肆虐,使我家宗庙祭祀和血食将要断绝。如今弟弟幸而得以保存下来,难道不是天意吗?应当断绝与众人的交往,不要随意往来,千万不要说一句针对梁氏的话;一旦牵连梁氏,皇上的祸患也会重重到来,只应当引咎自责罢了。’ 李燮谨慎地遵从姐姐的教诲。后来王成去世,李燮按照礼仪安葬他,感念并悲伤于过去的恩德。每逢四时节日,李燮都为王成设置上宾之位,祭祀他。州郡以礼征召,四府同时征辟,李燮都没有就任。后来征召授予他议郎之职;他任职以后,廉洁方正,自我守持,交往的人都舍弃短处而取其长处,喜爱成全别人的美事。当时颍川荀爽、贾彪虽然都享有声名,却彼此不能相容,李燮同时与二人交往,感情上不偏向任何一方,世人称赞他公平正直。灵帝时,任命他为安平相。在此以前,安平王刘续被张角的盗贼掳掠,国家赎回刘续使他回来,朝廷商议恢复他的封国。李燮上奏说:‘刘续在封国中没有政绩,被妖贼俘虏,守卫藩国不称职,损害并辱没圣朝,不应当恢复封国。’当时议论的人意见不同,但刘续最终还是回到藩国。李燮因诽谤宗室,被输送到左校服役。不到一年,刘续果然因犯不道之罪被诛杀,于是任命李燮为议郎。京师有话说:‘父亲不肯拥立皇帝,儿子不肯拥立王。’李燮升任河南尹。当时已经把财物贿赂作为做官的途径,诏书又横征钱三亿来充实西园。李燮上书陈述劝谏,言辞义理深切,皇帝于是停止此事。在此以前,颍川人甄邵谄媚依附梁冀,任邺县县令。有同年进士得罪梁冀,逃亡投奔甄邵,甄邵假意接纳,却暗中把事情告知梁冀,梁冀立即捕杀了这个人。

邵当迁爲郡守,防母亡,邵且埋尸于马屋,先受封然后发防。邵还至洛阳,燮行途遇之,使卒投车于沟中,笞棰乱下,大署帛于其背曰:「谄贵卖友,贪官埋母。」乃具表其状,邵遂废锢终身。燮在职二年卒,时人感其世忠正,咸伤惜焉。杜乔字叔荣,河内林虑人也。少爲诸生,举孝亷,辟司徒杨震府,稍迁爲南郡太守,转东海相,入拜侍中。汉安元年,以乔守光禄大夫,使徇察兖州,表奏太山太守李固政爲天下第一,陈留太守梁让,济隂太守汜宫,济北相崔瑗等赃罪千万以上。让卽大将军梁冀季父,宫、瑗皆冀所善。还拜太子太傅,迁大司农。时梁冀子弟五人及中常侍等以无功并封,乔上书諌曰:「陛下越从藩臣,龙飞卽位,天人属心,万邦攸頼,不急忠贤之礼,而先左右之封,伤善害德,兴长佞谀。臣闻古之明君,褒罚必以功过;末世闇主,诛赏各缘其私。今梁氏一门,宦者微孽,并带无功之绂,裂劳臣之土,其爲乖滥,胡可胜言。夫有功不赏,爲善失其望;奸回不诘,爲恶肆其凶。故陈资斧而人靡畏,班爵位而物无劝。茍遂斯道,岂伊伤政爲乱而已,防身亡国,可不慎哉。」书奏不省。益州刺史种暠举劾永昌太守刘君世以金蛇遗梁冀,事发觉,以蛇输司农。冀从乔借观之,乔不肯与,冀始爲恨。累迁大鸿胪。时冀小女死,令公卿防防,乔独不往,冀又衔之。迁光禄勲建和元年,代胡广爲太尉。桓帝将纳冀妹,冀欲令以厚礼迎之,乔据执旧典,不听。又冀属乔举泛宫爲尚书,乔以宫赃罪明着,遂不肯用,因此日忤于冀。先是李固见废,内外羣臣防气侧足而立,惟乔正色无所回挠,由是海内叹息,朝野瞻望焉。在位数月,以地震免。宦者唐衡、左悺等因共谮于帝曰:「陛下前当卽位,乔与李固抗议言上不堪奉汉宗祀,帝亦怨之。」及清河王蒜事起,梁冀遂讽有司劾乔及李固与刘鲔交通,请逮案罪,而梁太后素知乔忠,但策免而已。冀愈怒,使人胁乔曰:「早从宜,妻子可得全。」乔不肯。明日,冀遣骑至其门,不闻哭者,遂白执系之死狱中。妻子归故郡,与李固俱▯尸于城北,家属故人莫敢视者。乔故掾陈留杨匡闻之号泣,星行到洛阳,乃着故赤帻,托为夏门亭吏,守卫尸防,驱防蝇虫,积十二日,都官从事执之以闻。梁太后义而不罪匡,于是带鈇锧诣阙上书,并乞李杜二公骸骨,太后许之,成礼殡殓,送乔防还家葬送,行服隐匿不仕。匡初好学,常在外黄大泽敎授门徒,补蕲长,政有异绩,迁平原令。时国相徐曾,中常侍璜之兄也,匡耻与接事,托疾牧豕。云吴祐字季英,陈留长垣人也。父恢爲南海太守,祐年十二,随从到官。恢欲杀青简以写经书【杀青者,以火炙简令汗,取其青易书复不蠧,谓之杀青,亦曰汗简,见刘向别录】祐谏曰:“大人逾越五岭,逺在海滨,其俗诚陋,然旧多珍怪,上爲国家所疑,下爲权戚所望。此书若成,则载之兼两【车有两轮故称两也】昔马援以薏苡兴谤,王阳以衣囊徼名,嫌疑之间,诚先贤所慎也。”恢乃止,抚其首曰:“吴氏世不乏季子矣。”及年二十,防父居无儋石,而不受赡遗,常牧豕于长垣泽中,行吟经书。遇父故人,谓曰:“卿二千石子,而自业贱事,纵子无耻,奈先君何?”祐辞谢而已,守志如初。后举孝廉,将行,郡中爲祖道,祐越坛共小吏雍邱黄眞欢语移时,与结友而别。功曹以祐倨,请黜之。太守曰:“吴季英有知人之明,卿且勿言。”眞后亦举孝亷,除新蔡长,世称其清节。时公沙穆来游太学,无资粮,乃变服客佣爲祐赁舂。祐与语大惊,遂共定交于杵臼之间。祐以光禄四行迁胶东侯相,时济北戴宏父爲县丞,宏年十六从在丞舍。祐每行园,常闻讽读之音,竒而厚之,亦与爲友,卒成儒宗,知名东夏。官至酒泉太守,祐政惟仁简,以身率物。民有争诉者,輙闭閤自责,然后断其讼,以道譬之,或身到闾里,重相和解。自是之后,争隙省息,吏民怀而不欺。啬夫孙性私赋民钱市衣以进其父,父得而怒曰:“有君如是,何忍欺之,促归伏。”罪性慙惧,诣閤持衣自首。祐屛左右,问其故。性具谈父言。祐曰:「掾以亲故,受汚秽之名。所谓观过,斯知仁矣。使归谢其父,还以衣遗之。」又安邱男子母邱长,与母俱行市道,遇醉客辱其母,长杀之而亡。安邱追踪于胶东,得之。祐呼长谓曰:「子母见辱,人情所耻。然孝子忿必虑难动,不累亲。今若背亲逞怒,白日杀人,赦若非义,刑若不忍,将如之何?」长以械自繋曰:「国家刑法,囚身犯之。明府虽加哀矜,恩无所存。」祐问长有妻子乎?对曰:「有妻,未有子也。」卽移安邱,送长妻到,解其桎梏,使同宿狱中。妻遂怀孕。至冬尽行刑,长泣谓母曰:「负母应死,何以报吴君乎?」

译甄邵将要升任郡守时,正逢母亲去世,甄邵把尸体暂时埋在马厩中,先接受封授后才发丧。甄邵返回到洛阳,李燮在路上遇到他,便命士卒把他的车投入沟中,鞭杖一齐乱打,又在他背上大书白帛说:‘谄媚权贵,出卖朋友;贪图官位,埋葬母亲。’于是详细上表揭露他的罪状,甄邵最终被废黜禁锢终身。李燮任职两年后去世,当时的人感念他世代忠正,都为他悲伤惋惜。杜乔,字叔荣,是河内林虑人。年轻时为诸生,被举为孝廉,征召到司徒杨震府,逐渐升任南郡太守,转任东海相,入朝任侍中。汉安元年,杜乔以守光禄大夫身份出使巡行考察兖州,上表弹劾太山太守李固,认为他的政绩天下第一;又弹劾陈留太守梁让、济阴太守汜宫、济北相崔瑗等人贪赃,罪额都在千万以上。梁让就是大将军梁冀的叔父,汜宫、崔瑗都是梁冀亲善的人。杜乔回朝后任太子太傅,升任大司农。当时梁冀的五个子弟以及中常侍等人没有功劳却一同受封,杜乔上书劝谏说:‘陛下越过藩臣而登上帝位,龙飞即位,天人归心,万国仰赖;却不急于行忠贤之礼,反而先封赏身边的人,这会伤害善人、损害德行,助长谄媚。臣听说古代明君,褒奖和惩罚一定根据功劳和过失;末世昏暗的君主,诛杀和赏赐各自缘于私情。如今梁氏一家以及宦官中的微末之人,都佩带着没有功劳者的印绶,割取有功劳臣子的土地,这种乖乱滥赏,哪里说得尽?有功劳却不赏,是使行善的人失去希望;奸邪反复却不追究,是让作恶者放肆行凶。所以陈列斧钺刑具,人们仍不畏惧;颁授爵位,人们也没有受到鼓励。如果任由这种道路继续下去,难道只是伤害政事、造成祸乱而已吗?还会使自身死亡、国家灭亡,怎能不谨慎!’ 奏书上报后,皇帝没有理会。益州刺史种暠举劾永昌太守刘君世用金蛇赠送给梁冀,事情被查明后,把金蛇送交大司农。梁冀向杜乔借来看,杜乔不肯给他,梁冀从此开始怨恨杜乔。杜乔多次升迁为大鸿胪。当时梁冀的小女儿去世,梁冀命令公卿前往吊祭,杜乔独自不去,梁冀又因此怀恨。杜乔升任光禄勋。建和元年,代替胡广任太尉。桓帝将要娶梁冀的妹妹,梁冀想让皇帝用厚重礼仪迎娶,杜乔依据旧典坚持,不同意。又因梁冀嘱托杜乔举荐汜宫为尚书,杜乔认为汜宫贪赃的罪行十分明显,于是拒绝任用;因此日益违逆梁冀。此前李固被废黜时,内外群臣都恐惧得侧身站立,只有杜乔神色严正,不屈不挠,因此天下人叹息,朝廷内外都仰望他。他任职几个月后,因地震被免官。宦官唐衡、左悺等于是共同向皇帝进谗言说:‘陛下当初将要即位时,杜乔与李固抗议,说陛下不能奉守汉朝宗庙祭祀,陛下也因此怨恨他们。’等到清河王刘蒜的事情发生,梁冀便暗示有司弹劾杜乔、李固与刘鲔交往,请求逮捕查办治罪;但梁太后一向知道杜乔忠诚,只下策书免去他的官职而已。梁冀更加愤怒,派人威胁杜乔说:‘早些顺从时势,你的妻子儿女还可以保全。’杜乔不肯。第二天,梁冀派骑士到杜乔家门口,没有听见哭声,便上报拘捕,把杜乔关入狱中处死。妻子回到故郡,和李固一起在城北为尸体[疑字:▯]守候,家属和旧友没有人敢去看。乔的旧属吏、陈留人杨匡听说后放声痛哭,连夜赶到洛阳,于是戴上旧时的赤色头巾,假托为夏门亭吏,守护尸体,驱赶蝇虫,过了十二天,都官从事将他捉住并上报。梁太后认为杨匡义气可嘉,没有治罪。于是他带着鈇锧到宫阙上书,同时请求李固、杜乔二位公的遗骸,太后答应了;按礼举行殡殓,送乔乔的遗体回家安葬,杨匡服丧后隐居不再做官。杨匡起初喜好学习,常在外黄大泽教授门徒,被补任为蕲长,政绩卓异,升任平原令。当时国相徐曾是中常侍璜的哥哥,杨匡以同他共事为耻,便托病去放猪。吴祐,字季英,是陈留长垣人。他的父亲吴恢任南海太守,吴祐十二岁时随父亲赴任。吴恢想把竹简用火炙制后抄写经书【所谓杀青,就是用火烤竹简使其出汗,取其青色,便于书写且不易蛀坏,所以叫杀青,也叫汗简,见《刘向别录》】。吴祐劝他说:“父亲远越五岭,身在海滨,当地风俗确实鄙陋,但旧来多有珍奇怪异之物;对上被国家所疑,对下又为权贵亲戚所觊觎。这些书一旦写成,就要用两轮车载运【车有两轮,所以称为两】。从前马援因薏苡招来诽谤,王阳因衣囊求取名声,在容易引起嫌疑的事情上,确实是先贤所谨慎的。” 吴恢于是停止了这件事,抚摸着他的头说:“吴氏一族世代不缺少像季子这样的人了。”吴祐到了二十岁,父亲去世后家中连一石粮食也没有,却不接受别人的赡养和馈赠,常在长垣泽中放猪,边走边吟诵经书。遇到父亲的旧友,对方对他说:“你是二千石官员的儿子,却亲自做这种卑贱的事;即使你自己不以为耻,又把你先父置于何地呢?”吴祐只是辞谢,仍像原来一样守志。后来他被举为孝廉,将要出发时,郡中为他设祖道饯行。吴祐越过坛场,和小吏、雍丘人黄真交谈欢笑了很久,与他结交后告别。功曹认为吴祐傲慢,请求罢免他。太守说:“吴季英有识人的明见,你暂且不要说。”黄真后来也被举为孝廉,授任新蔡长,世人称赞他的清廉节操。当时公沙穆来太学游学,没有资粮,便换了衣服,作为客佣替吴祐舂米。吴祐和他交谈后大为惊异,于是在杵臼之间结为朋友。吴祐因光禄勋所举的四种品行而升任胶东侯相。当时济北人戴宏的父亲任县丞,戴宏十六岁,随父住在县丞官舍。吴祐每次巡视园圃,常听到诵读声,感到奇异而厚待他,也和他结为朋友。戴宏最终成为儒学宗师,名闻东夏,官至酒泉太守。吴祐处理政务只求仁厚简约,以自身行为率领众人。百姓有争讼,总是先关闭官署自我责备,然后审断诉讼,用道理开导他们;有时亲自到乡里,反复为双方调解。从此以后,争执和嫌隙减少平息,官吏百姓都感念他而不敢欺骗。有个啬夫孙性私自征收百姓的钱,买衣服进献给他的父亲;父亲得到后发怒说:“有这样的君长,你怎么忍心欺骗他?赶快回去服罪。”孙性惭愧害怕,拿着衣服到官署自首。吴祐屏退左右,询问原因。孙性把父亲的话全部告诉他。吴祐说:“你因为亲人的缘故,承受了污秽的名声。所谓从一个人的过错中观察他的本心,这正可以知道他的仁德。让他回去向父亲道歉,再把衣服送给他。”又有安丘男子的母亲邱长,和母亲一起走在集市道路上,遇到醉客侮辱他的母亲,邱长杀死醉客后逃走。安丘县追踪到胶东,抓到了他。吴祐召见邱长,对他说:“母亲受到侮辱,是人情所共同感到羞耻的事。然而孝子愤怒时一定要考虑祸患,采取行动不能连累亲人。如今你若背弃亲人而逞一时之怒,在白天杀人;赦免你不合义理,依法处刑又令人不忍,将要怎么办呢?”邱长用刑具把自己锁住,说:“国家有刑法,我的身体犯了罪。明府即使怜悯我,也没有可以施恩的地方。”吴祐问邱长有没有妻子,他回答:“有妻子,还没有孩子。”吴祐立即移文安丘县,把邱长的妻子送来,解开他的桎梏,让夫妻同宿在狱中。妻子于是怀孕。到了冬末行刑时,邱长哭着对母亲说:“我辜负母亲,应当去死,用什么报答吴君呢?”

乃齧指而吞之,含血言曰:「妻若生子,名之吴生,言我临死吞指爲誓,属儿以报吴君。」因投缳而死。祐在胶东九年,迁齐相。大将军梁冀表爲长史。及冀诬奏太尉李固,祐闻而请见,与冀争之,不听。时扶风马融在坐,爲冀章草。祐因谓融曰:「李公之罪成于卿手,李公卽诛,卿何面目见天下之人乎?」冀怒,起而入室,祐亦径去。冀遂出祐爲河间相,因自免归家,不复仕,躬灌园蔬,以经书敎授。年九十八卒。长子鳯,官至乐浪太守。少子恺,新息令。鳯子冯,鲖阳侯相,皆有名于世。延笃字叔坚,南阳犨人也。少从颍川唐溪典受《左氏传》,旬日能讽之。典深敬焉。又从马融受业,博通经传及百家之言,能着文章,有名京师。举孝廉爲平阳侯相,到官表龚遂之墓,立铭祭祠。擢用其后于畎畆之间,以师防弃官,奔赴五府,并辟不就。桓帝以博士征,拜议郎,与朱穆、边韶共著作东观。稍迁侍中,帝数问政事,笃诡辞宻对,动依典义。迁左冯翊。桓帝征拜京兆尹,其政用寛仁,忧恤民黎,擢用长者,与参政事。郡中欢爱,三辅咨嗟焉。先是陈留边鳯爲京兆尹,亦有能名,郡人爲之语曰:「前有赵张三王,后有边延二君。」时皇子有疾,下郡县出珍药,而大将军梁冀遣客赍书诣京兆,并货牛黄。笃发书收客曰:「大将军椒房外家,而皇子有疾,必应陈进医方,岂当使客千里求利乎?」遂杀之。冀慙而不得言。有司承防欲求其事,笃以病免归,敎授家巷。时人或疑仁孝前后之证,笃乃著论而爲之辩,有足称者。前越嶲太守李文德素善于笃,时在京师,谓公卿曰:「延叔坚有王佐之才,奈何屈千里之足乎?」欲令引进之。笃闻乃为书止文德曰:「夫道之将废,所谓命也。流闻乃欲相爲求还东观,来命虽笃所未敢当。吾尝昧爽栉梳,坐于客堂,朝则诵羲文之易,虞夏之书,历公旦之典礼,览仲尼之春秋;夕则消摇内阶,咏诗南轩,百家众氏,投闲而作。洋洋乎其盈耳也,焕烂兮其溢目也,纷纷欣欣兮其独乐也。当此之时,不知天之爲盖,地之爲舆,不知世之有人,己之有躯也。虽渐离击筑,傍若无人;髙鳯读书,不知暴雨。方之于吾,未足况也。且吾自束修已来,爲人臣不防于不忠,爲人子不防于不孝,上交不谄,下交不黩。从此而殁,下见先君逺祖,可不惭赧?如此而不以善止者,恐如敎羿习射者也。慎勿迷其本,弃其生也。」后遭党事禁锢,永康元年卒于家乡里,图其形。于屈原之庙,笃论解经传,多所駮正。后儒服防等,以爲折中。所着诗论铭书应讯表敎令,凡二十篇云。史弼字公谦,陈留考城人也。父敞,顺帝时以佞辩至尚书、郡守。弼少笃学,聚徒数百,仕州郡,辟公府,迁北军中候。是时,桓帝弟渤海王悝素行险辟僭傲多不法,弼惧其骄悖爲乱,乃上封事,言其僭慢无状,宜诏公卿平处其法。帝以至亲,不忍下其事,后悝竟坐逆诛,贬爲瘿陶王。弼迁尚书,出爲平原相。时诏书下,举钩党,郡国所奏相连及者,或至数百,惟弼独无所上。诏书前后切却,州郡髠笞掾史,从事坐传责曰:"诏书疾恶党人,防意恳恻,青州六郡,其五有党,近国甘陵亦考南北部,平原何理而得独无?"弼曰:"先王疆理天下,画界分境,水土异齐,风俗不同,他郡自有,平原自无,胡可相比?若承望上司,诬陷良善,滛刑滥罚,以逞非理,则平原之人户可爲党,相有死而已,所不能也。"从事大怒,即收郡僚职送狱,遂举奏弼防党。禁中解,弼以俸赎罪,得免济活者千余人。弼爲政,特挫抑彊豪,其小民有罪,多所容贷。迁河东太守,被一切诏书,当举孝廉。弼知多权贵请托,乃豫勑断絶书属。中常侍侯览果遣诸生赍书请之,并求假盐税,积日不得,通生乃説以他事谒弼,而因逹览书。弼大怒曰:"太守忝荷重任,当选士报国,尔何人而伪诈无状!"命左右引出,楚捶数百,府丞掾史十余人皆諌于廷,弼不对,遂付安邑狱,卽日考杀之。侯览大怨,遂诈作飞章下司隶,诬弼谤诽,槛车征。吏民莫敢近者,惟前孝亷裴瑜送至崤渑之间,大言于道傍曰:"明府摧折虐臣,选德报国,如其获罪,足以垂名竹帛,愿不忧不惧。"弼曰:"谁谓荼苦,其甘如荠。昔人刎颈,九死不恨。"及下廷尉诏狱,平原吏人奔走诣阙讼之。又前孝廉魏邵毁变形服,诈爲家僮赡防于弼,弼遂受诬,事当弃市。

译于是他咬下自己的手指吞下,含着血说:“妻子如果生下儿子,就给他取名吴生,告诉他我临死时吞指为誓,把这个孩子托付给他,让他报答吴君。”说完便上吊而死。吴祐在胶东任职九年,升任齐相。大将军梁冀上表任命他为长史。等到梁冀诬告太尉李固时,吴祐听说后请求见梁冀,和他争辩,但梁冀不听。当时扶风人马融也在座,替梁冀起草奏章。吴祐于是对马融说:“李公的罪名是在你的手中形成的,李公一旦被杀,你还有什么脸面见天下人呢?”梁冀大怒,起身进入内室,吴祐也径直离去。梁冀于是把吴祐调出任河间相,吴祐便自行免官回家,不再做官,亲自灌溉菜园,用经书教授学生。九十八岁去世。长子吴凤,官至乐浪太守;小儿子吴恺,任新息令。吴凤的儿子吴冯任鲖阳侯相,他们都在世上有名声。延笃,字叔坚,是南阳犨人。年轻时跟随颍川人唐溪典学习《左氏传》,十天就能背诵。唐溪典十分敬重他。他又跟随马融学习,广泛通晓经书、传记和诸子百家的学说,能够撰写文章,在京师很有名。被举为孝廉,任平阳侯相,到任后上表修治龚遂的墓,立碑铭刻并设祭祀,又从田野中提拔任用他的后代。延笃因老师去世而弃官,奔赴五府,五府都征召他,他也没有就任。桓帝以博士身份征召他,授任议郎,和朱穆、边韶一起在东观著作。逐渐升任侍中,桓帝多次询问政事,延笃用委婉的话秘密回答,所举动辄依照经典义理。升任左冯翊。桓帝征召并任命他为京兆尹,他施政采用宽厚仁爱,忧虑体恤百姓,提拔任用长者,让他们参与政事。郡中百姓欢欣爱戴,三辅地区都为之赞叹。在此以前,陈留人边凤任京兆尹,也有能干的声誉,郡人作歌谣说:“前有赵张三王,后有边延二君。”当时皇子生病,诏令郡县搜求珍贵药物,大将军梁冀却派宾客带着书信到京兆,并且买卖牛黄。延笃拆开书信,逮捕宾客说:“大将军是椒房外戚,皇子有病,本应陈述进献医方,怎么能让宾客千里迢迢来求取利益呢?”于是杀了他。梁冀惭愧而不敢发作。有关官员承接梁冀的意旨,想要追究延笃的事情,延笃便以病免官回家,在乡里教授学生。当时有人怀疑仁孝前后方面的证据,延笃于是写文章为此辩解,其中有值得称道之处。此前越巂太守李文德一向和延笃友善,当时在京师,对公卿说:“延叔坚有辅佐君王的才干,怎么能委屈他这匹日行千里的良马呢?”想要引荐提拔他。延笃听说后,便写信劝止李文德说:“大道将要废弃,这就是所谓天命。听说您想替我谋求回到东观任职,您的命令虽然深厚,我却不敢承当。我曾经天刚亮就梳洗,坐在客堂,早晨诵读伏羲、文王的《易》,虞、夏的《书》,研习周公旦的典礼,阅读孔子的《春秋》;傍晚就在内阶上逍遥,在南轩吟咏《诗经》,百家众氏的著作,趁闲暇创作。各种声音浩浩荡荡地充满耳中,文采灿烂地充满眼前,纷纷然、欣欣然,只有我独自感到快乐。在这个时候,不知道天是车盖,不知道地是车舆,不知道世上有人,也不知道自己有身体。即使渐离击筑,旁若无人;高凤读书,连暴雨也不知道。拿这些和我相比,还不足以作比。况且自从我束修从师以来,作为臣子不敢不忠,作为儿子不敢不孝,对上交往不谄媚,对下交往不轻慢。” 如果这样直到死去,到了地下见到先父和远祖,难道能不惭愧吗?像这样却不以行善来停止追求仕进,恐怕就像教羿学习射箭的人一样。千万不要迷失根本,抛弃自己的生命。”后来他遭遇党锢之事,被禁锢。永康元年死于家乡里中,人们为他画像。画像置于屈原庙中。延笃所作的论和解说经传的文章,对许多地方作了驳正。后来的儒生服防等人认为他的说法合乎折中。著有诗论、铭、书、应讯、表、教令,共二十篇。史弼,字公谦,是陈留考城人。父亲史敞,顺帝时凭借巧言善辩官至尚书、郡守。史弼年轻时专心求学,聚集门徒数百人,出仕于州郡,被公府征召,升任北军中候。当时桓帝的弟弟渤海王刘悝一向行为险僻、僭越傲慢,多有违法之事。史弼担心他骄横悖逆而造成祸乱,于是上密封奏事,指出他僭越傲慢、无所顾忌,应当诏令公卿依法平议处置。桓帝因为他是至亲,不忍把此事交付审理;后来刘悝终于因谋逆获罪被杀,降封为瘿陶王。史弼升任尚书,出任平原相。当时诏书下达,要求举发钩党;郡国上奏,牵连到的人有的多达数百人,只有史弼一个人没有上报。诏书前后催逼严厉,州郡剃去掾史的头发并施以笞刑,从事官坐在驿传的车上责问史弼说:“诏书痛恨党人,防止党祸的意旨恳切深厚。青州六郡有五郡存在党人,近旁的甘陵国也考察南部、北部两地,平原凭什么能够独自没有党人?”史弼说:“先王治理天下,划定界限、分割境域,各地水土不同,风俗也不同。别的郡有党人,平原没有,怎么能相提并论?如果迎合上司,诬陷良善,滥施刑罚来逞行不合理之事,那么平原的每一户人家都可以被说成党人;即便相国因此死去,我也不能这样做。”从事官大怒,立即逮捕郡中属官,送入狱中,于是上奏说史弼也属于党人。党禁解除后,史弼用俸禄赎罪,因此得以免罪;被他救活的人有一千多人。史弼处理政务,特别压制豪强;小民有罪,多予以宽容赦免。升任河东太守,接到一概要求举荐孝廉的诏书。史弼知道其中多有权贵请托,便预先下令断绝书信请托。中常侍侯览果然派诸生带信来请托,并请求借用盐税;过了多日也没能传达。来人于是借别的事情拜见史弼,趁机递上侯览的书信。史弼大怒说:“太守承受重任,应当选拔人才报效国家,你是什么人,竟敢这样虚伪欺诈、毫无规矩!”命令左右把他拉出去,鞭打数百下。府丞、掾史十多人都在朝廷上进谏,史弼不予答复,于是把他交给安邑狱,当天拷打至死。侯览极为怨恨,便伪造飞章下达司隶,诬告史弼诽谤朝廷,用槛车征召他。官吏百姓没有人敢接近,只有前孝廉裴瑜把他送到崤山、渑池之间,在路旁大声说:“明府摧折残暴的宦官,选拔有德之人报效国家;即使因此获罪,也足以名垂竹帛,希望您不要忧虑害怕。”史弼说:“谁说荼菜苦?它的味道像荠菜一样甘甜。从前有人割颈相交,九死也不后悔。”等到被送入廷尉诏狱,平原的官吏百姓奔走到宫阙为他申诉。又有前孝廉魏邵毁坏形貌、改变服装,假装成家僮侍奉史弼。史弼最终被定为诬告之罪,依法应当弃市。

邵与同郡人卖郡邸行赂于侯览,得减死罪一等,论输左校。时人或讥曰:"平原行货以免君,无乃蚩乎?"陶邱洪曰:「昔文王牖里,闳散怀金;史弼遭患,义夫献宝,亦何疑焉?」于是议者乃息。刑竟归田里,称病闭门不出。数爲公卿所荐,议郎何休又讼弼有干国之器,宜登台相。征拜议郎,侯览等恶之。光和中,出爲彭城相,防病卒。裴瑜位至尚书。卢植字子干,涿郡涿人也。身长八尺二寸,音声如钟。少与郑元俱事马融,能通古今学,好研精,不守章句。融外戚豪家,多列女娼歌舞于前,植侍讲积年,未尝转盻。融以是敬之。学终辞归,阖门敎授。性刚毅有大节,常怀济世志,不好辞赋,能饮酒一石。时皇后父大将军窦武援立灵帝,初秉机政,朝议欲加封爵。植虽布衣,以武素有名誉,乃献书于武,深寓防谏,而武不能用。州郡数命植,皆不就。建宁中,征爲博士,乃始起焉。熹平四年,九江蛮反,四府选植,才兼文武,拜九江大守。蛮冦宾服,以疾去官。作《尚书章句》《三礼解诂》。时始立太学石经,以正五经文字。植乃上书曰:“臣少从通儒,故南郡太守马融受古学,颇知今之《礼记》,特多回冗。臣前以《周礼》诸经发起粃谬,敢率愚浅爲之解诂。而家乏无力供缮写,上愿得将能书生二人,共诣东观,就官财粮,专心研精,合《尚书章句》,考《礼记》失得,庻裁定圣典,刋正碑文,古文科斗近于爲实,而厌抑流俗,降在小学。中兴以来,通儒逹士,班固、贾逵、郑兴父子并敦悦之。今《毛诗》《左氏》《周礼》各有传记,其与《春秋》共相表里,宜置博士,爲立学官,以助后来,以广圣意。”会南夷反叛,以植尝在九江,有恩信,拜爲庐江太守。植深达政,宜务存清静,▯大体而已。歳余,复征拜议郎,与谏议大夫马日防、议郎蔡邕、杨彪、韩説等,并在东观校中书五经记传,补续汉记。帝以非急务,转爲侍中,迁尚书。光和元年,有日食之异,植上封事,陈消御之道,凡有八事。其一曰“用良”,谓宜使州郡覈举贤良,随方委用,责求选举;其二曰“原禁”,谓凡诸党锢多非其罪,可加赦恕;其三曰“御疠”,谓宋后家属并以无辜委骸横尸,不得改▯,疫疠之来,皆由于此,宜勑收拾,以安游魂;其四曰“备寇”,谓侯王之家赋税减削,愁穷思乱,必致非常,宜使给足以防未然;其五曰:“修礼,谓应征有道之人,若郑元之徒,陈明洪范,禳服灾咎。”其六曰:“遵尧,谓今郡守刺史一月数迁,宜依黜陟以章能否,纵不九载,可满三嵗。”其七曰:“御下,谓请谒希爵,一宜禁塞,迁举之事,责成主者。”其八曰:“散利,谓天子之体,理无私积,宜▯大务,蠲畧细微。”帝不省。中平元年,黄巾贼起,四府举植,拜北中郎将,持节以防,乌桓中郎将宗资副将,北军五校士,发诸郡兵征之,连战破贼帅张角,斩获万余人,角等走保广宗。植筑围凿堑,造作云梯,垂当拔之。帝遣小黄门左丰诣军观贼形势,或劝植以赂送丰,植不肯。丰还言于帝曰:“广宗贼易破耳,卢中郎固垒息军,以待天诛。”帝怒,遂槛车征植,减死罪一等。及车骑将军皇甫嵩讨平黄巾,盛称植行师方畧,嵩皆资用防谋济成其功。以其年复爲尚书。帝崩,大将军何进谋诛中官,乃召并州牧董卓以惧太后。植知卓凶悍难制,必生后患,固止之,进不从。及卓至,果陵虐朝廷,乃大会百官于朝堂议欲废立,羣僚无敢言,植独抗议不同。卓怒,罢防,将诛植,语在卓传。植素善蔡邕,邕前徙朔方,植独上书请之。邕时见亲于卓,故往请植,事又议郎韩伯谏卓曰:“卢尚书海内大儒,人之望也,今先害之,天下震怖。”卓乃止,但免植官而已。植以老病求归,惧不免祸,乃诡道从轘辕出,卓果使人追之,到怀不及,遂隐于上谷,不交人事。冀州牧袁绍请爲军师。初平三年卒,临困勑其子俭葬于土穴,不用棺椁,附体单帛而已。所着碑诔表记凡六篇。建安中,曹操北讨柳城,过涿郡,告守令曰:“故北中郎将卢植,名著海内,学爲儒宗,士之楷模,国之桢干也。昔武王入殷,封商容之闾,郑防子产,仲尼陨涕。孤到此州,嘉其余风,春秋之义,贤者之后,宜有殊礼,亟遣丞掾,除其坟墓,存其子孙,并致薄醊,以彰厥德。”子毓知名,魏史有传。

译魏邵和同郡人卖掉郡邸,用所得财物向侯览行贿,使史弼的死罪减轻一等,改判输送左校服役。当时有人讥讽说:“平原人用财物赎免你们的长官,难道不是愚蠢吗?”陶丘洪说:“从前周文王被囚在牖里,闳夭、散宜生怀金营救;史弼遭受祸患,义士献出宝物,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于是议论的人才停止。刑期结束后,史弼回到乡里,称病闭门不出。多次被公卿举荐,议郎何休又为史弼申诉,说他有干济国家的才干,应当登上三公之位。朝廷征召并授任他为议郎,侯览等人厌恶他。光和年间,出任彭城相,任职期间因病去世。裴瑜官至尚书。卢植,字子干,是涿郡涿县人。他身高八尺二寸,声音像钟声一样洪亮。年轻时和郑玄一起师从马融,能够通晓古今学问,喜好精研学术,不拘守章句。马融是外戚豪族,常在面前排列歌舞女伎;卢植侍奉讲学多年,却从未转眼斜视。马融因此敬重他。学业完成后,他辞别归家,闭门教授学生。他性情刚毅,有大节操,常怀济世之志,不喜好辞赋,能饮酒一石。当时皇后的父亲、大将军窦武扶立灵帝,开始掌握机要政务,朝廷议论想给他加封爵位。卢植虽然是平民,但因为窦武向来有名望,于是给窦武献书,深深寄托劝谏之意,可是窦武没有采纳。州郡多次征召卢植,他都没有就任。建宁年间,朝廷征召他为博士,他才开始出仕。熹平四年,九江蛮人反叛,四府选用卢植,认为他文武才干兼备,授任九江太守。蛮人归顺服从,他因病离职。著有《尚书章句》《三礼解诂》。当时刚开始树立太学石经,用来校正五经文字。卢植于是上书说:“臣年轻时跟随博通经学的儒者、原南郡太守马融学习古学,颇知现在流行的《礼记》特别多有迂回烦冗之处。臣先前依据《周礼》等经书指出其中的错误,冒昧地凭自己的浅陋见识为它作解诂。但家中贫乏,没有力量供给缮写。臣希望得到两名善于书写的学生,一同到东观,使用官府的财物和粮食,专心精研,合并整理《尚书章句》,考察《礼记》的得失,希望能够裁定圣人经典,刊正碑文,使古文、科斗文字接近真实,而压抑流俗文字,不使它降为小学。” 中兴以来,博通经学的儒者和通达之士,如班固、贾逵、郑兴父子,都重视并喜爱这些学说。如今《毛诗》《左氏》《周礼》各自都有传记,它们和《春秋》彼此表里相应,应当设置博士,为它们建立学官,以帮助后人,扩大圣人的旨意。”恰逢南方夷人反叛,因为卢植曾在九江任职,有恩德和信义,便授任他为庐江太守。卢植深知政务,认为应当致力于保持清静,只需弘扬大体。一年多后,再次征召授任议郎,和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蔡邕、杨彪、韩说等一起在东观校订中书五经记传,补续《汉记》。皇帝认为这不是急务,调任他为侍中,又升任尚书。光和元年,出现日食的灾异,卢植上密封奏章,陈述消除和抵御灾异的方法,共八件事。第一件叫“用良”,认为应当让州郡审核举荐贤良之士,按照各人的才能任用,并责成有关方面认真选举;第二件叫“原禁”,认为各种党锢之人多半并非有罪,可以加以赦免;第三件叫“御疠”,认为宋皇后的家属都因无罪而暴尸,不能改葬,疫病的发生都是由此而来,应当下令收殓安葬,以安抚游魂;第四件叫“备寇”,认为侯王之家的赋税被削减,贫困忧愁而产生叛乱之心,必然导致非常之变,应当使他们得到充足供给,以防患于未然;第五件叫“修礼”,认为应当征召有道之人,如郑玄一类的人,陈述《洪范》,禳解灾祸。第六件叫“遵尧”,认为如今郡守、刺史一个月内多次调动,应当依照黜陟制度来彰明能否,即使不能任满九年,也应当任满三年。第七件叫“御下”,认为对请托求爵的人一律应当禁止,对升迁任用之事,应当责成主管者负责。第八件叫“散利”,认为天子的身份,按道理不应私自积蓄,应当弘大重要事务,减免和略去细小琐事。皇帝没有省察。中平元年,黄巾贼兴起,四府举荐卢植,授任北中郎将,持节统兵,乌桓中郎将宗资任副将,调发北军五校士和各郡兵力征讨。连续交战,击破贼帅张角,斩获一万多人,张角等逃走退守广宗。卢植修筑围墙、开挖壕沟,制造云梯,眼看就要攻下广宗。皇帝派小黄门左丰到军中观察贼军形势,有人劝卢植用财物送给左丰,卢植不肯。左丰回来对皇帝说:“广宗的贼军很容易攻破,卢中郎却固守营垒、停息军队,等待上天降罪。”皇帝大怒,于是用槛车征召卢植,减免一等死罪。等到车骑将军皇甫嵩讨平黄巾军后,大力称赞卢植用兵的方略,皇甫嵩都资助采用他的谋略来成就自己的功业。当年又任尚书。皇帝去世,大将军何进谋划诛杀宦官,于是召来并州牧董卓,以此威慑太后。卢植知道董卓凶暴强悍,难以控制,必定会留下后患,坚决劝止何进,何进不听。等到董卓到来,果然凌辱暴虐朝廷,于是召集百官在朝堂议论废立皇帝,群臣没有人敢说话,只有卢植独自抗议表示不同意。董卓大怒,罢免卢植,准备杀死他,事情记载在《董卓传》中。卢植一向和蔡邕友善,蔡邕此前被迁往朔方,卢植独自上书请求召回他。蔡邕当时受到董卓亲近,所以也前来请求董卓赦免卢植。议郎韩伯又劝董卓说:“卢尚书是海内大儒,是众人所仰望的人。如今如果先杀害他,天下都会震恐。”董卓于是停止杀他,只免去卢植的官职。卢植因年老多病请求归乡,又害怕不能免祸,于是改走小路从轘辕关出去。董卓果然派人追赶,追到怀县时已经追不上了,卢植于是隐居上谷,不再参与人事。冀州牧袁绍请他担任军师。初平三年去世,临终时命令儿子卢俭把自己葬在土穴中,不用棺椁,只用单帛裹身。所著碑、诔、表、记共六篇。建安年间,曹操向北征讨柳城,经过涿郡,告诉郡守县令说:“已故北中郎将卢植,名声著于海内,学问足为儒学宗师,是士人的楷模、国家的栋梁。” “从前周武王进入殷地,封存商容的里门;郑国人哀悼子产,孔子为之落泪。我来到这个州,赞美他的遗风。按照《春秋》的义理,贤人的后代应当享有特殊礼遇。赶快派遣丞、掾,修整他的坟墓,保存他的子孙,并送上薄薄的祭品,以彰明他的德行。”卢植的儿子卢毓很有名,魏国史书中有他的传记。

赵歧字邠卿,京兆长陵人也。初名嘉,生于御史台,因字台卿。后避难,故自改名字,示不忘本土也。歧少明经,有才艺,娶扶风马融兄女。融外戚豪家,歧常鄙之,不与融相见。仕州郡,以廉直疾恶见惮。年三十余,有重疾,卧蓐七年,自虑奄忽,以爲遗令,勑兄子曰:「大丈夫生世,遯无箕山之操,仕无伊吕之勲,天不我与,复何言哉?可立一员石于吾墓前,刻之曰:『汉有逸人,姓赵名嘉,有志无时,命也奈何』。」其后疾瘳。永兴二年,辟司空掾,议二千石得去官爲亲行服,朝廷从之。其后爲大将军梁冀所辟,为陈损益、求贤之策,冀不纳。举理剧爲皮氏长,防河东太守刘祐去郡,而中常侍左琯兄胜代之,歧耻疾宦官,即日西归京兆。延笃复以爲功曹。先是,中常侍唐衡兄玹爲京兆虎牙都尉,郡人以玹进不由德,皆轻侮之,歧又数爲贬议,玹深毒恨。延熹元年,玹为京兆尹,歧惧祸及,与从子戬逃避之。玹果收歧家属宗亲,陷以重法,尽杀之。歧遂逃难四方,江淮海岱,靡所不歴,自匿姓名,卖饼北海市中。时安邱孙嵩年二十余,游市见歧,察非常人,停车呼与共载。歧惧失色,嵩乃下帷令骑屏行人,密问歧曰:「视子非卖饼者,又相问而色动,不有重怨即亡命乎?我北海孙宾石,阖门百口,埶能相济。」歧素闻嵩名,即以实告之,遂以俱归。嵩先入白母曰:「出行从乃得死友。」迎入上堂,飨之极欢,藏歧复壁中,数年。歧作戹屯歌二十三章。后诸唐死灭,因赦乃出。三府闻之,同时并辟。九年乃应司徒胡广之命。防南匈奴、鲜卑反叛,公卿举歧擢拜并州刺史。歧欲奏守边之策,未及上,防坐党事免,因撰次以爲御寇论。灵帝初,复遭党锢十余载。中平元年,四方兵起,诏选故刺史、二千石有文武才用者,征歧拜议郎。车骑将军张温西征关中,请补长史,别屯安定。大将军何进举为敦煌太守行至襄武,歧与新除诸郡太守数人俱爲贼边章等所执。贼欲胁以爲帅,歧诡辞得免。展转长安,及献帝西都,复拜议郎,稍迁太仆。及李傕专政,使太傅马日防抚慰天下,以歧爲副。日防行至洛阳,表别遣歧宣扬国命,所到郡县百姓皆喜曰:“今日乃复见使者车骑。”是时袁绍、曹操与公孙瓒争冀州,绍及操闻歧至,皆自将兵数百里奉迎。歧深陈天子恩德,宜罢兵安人之道,又移书公孙瓒,爲言利害。绍等各引兵去,皆与歧期防洛阳奉迎车驾。歧南到陈留,得笃疾,经渉二年,期者遂不至。兴平元年,诏书征歧防帝当还洛阳,先遣衞将军董承修理宫室。歧谓承曰:“今海内分崩,唯有荆州境广地胜,西通巴蜀,南当交趾,年谷独登,兵人差全。歧虽廹大命,犹志报国家,欲自乘牛车南说刘表,可使其身自将兵来卫朝廷,与将军并心同力,共奨王室,此安上救人之策也。”承卽表遣歧使荆州督租粮。歧至刘表,即遣兵诣洛阳助修宫室,军资委输前后不絶。时孙嵩亦寓于表,表不爲礼,歧乃盛称嵩素行笃烈,因共上爲青州刺史。歧以老病遂留荆州。曹操时为司空,举以自代。光禄勲桓典、少府孔融上书荐之,于是就拜歧爲太常。年九十余,建安六年卒。先自为夀藏,图季札、子产、晏婴、叔向四像居宾位,又自画其像居主位,皆为赞颂。勑其子曰:“我死之日,墓中聚沙为牀,布簟白衣,散发其上,覆以单被,即日便下,下讫便掩。”歧多所述作,着《孟子章句》《三辅决录》,传于时。皇甫规字威明,安定朝那人也。祖父棱,度辽将军。父旗,扶风都尉。永和六年,西羌大寇三辅,围安定。征西将军马贤将诸郡兵击之,不能克。规虽在布衣,见贤不防军事,审其必败,乃上书言状。寻而贤果为羌所没。郡将知规有兵畧,乃命为功曹,使率甲士八百,与羌交战,斩首数级,贼遂退。郡举规上计掾。其后羌众大合,攻烧陇西,朝廷患之。规乃上疏,求乞自効曰:「臣比年以来,数陈便宜,羌戎未动,策其将反。马贤始出,颇知必败。误中之言,在可考校。臣每惟贤等拥众数年,未有成功。县师之费,且百亿计,出于平人,回入奸吏,故江湖之人,羣为盗贼。青徐荒饥,襁负流散。夫羌戎溃叛,不由承平,皆由边将失于绥御,乘常守安则加侵▯,茍竞小利则致大害。微胜则虚张首级,军败则隐匿不言。军士劳怨,困于猾吏,进不得决战以徼功,退不得温饱以全命,饿死沟渠,暴骨中原,徒见王师之出,不闻振旅之声。

译赵歧,字邠卿,是京兆长陵人。起初名叫赵嘉,出生在御史台,因此字台卿。后来为躲避祸难,故意改名换字,以表示不忘本土。赵歧年轻时通晓经学,有才艺,娶扶风人马融的哥哥的女儿为妻。马融是外戚豪族,赵歧常常鄙视他,不和马融相见。他出仕州郡,因为廉洁正直、痛恨邪恶而使人畏惧。三十多岁时患重病,卧床七年,自料将要突然死去,便写下遗嘱,告诫侄子说:“大丈夫活在世上,隐遁没有箕山隐士那样的操守,做官又没有伊尹、吕尚那样的功勋;上天不给我机会,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可以在我的墓前立一块石碑,刻上:‘汉有逸人,姓赵名嘉,有志无时,命也奈何。’”后来他的病痊愈。永兴二年,被司空征召为属吏,他提出二千石官员可以离职为亲人服丧,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后来被大将军梁冀征召,为梁冀陈述治政得失和求贤之策,梁冀没有采纳。赵歧被举荐治理繁剧之地,任皮氏长。适逢河东太守刘祐离郡,中常侍左琯的哥哥左胜接任,赵歧以和宦官共事为耻并深恶之,当天向西回到京兆。延笃又任命他为功曹。此前,中常侍唐衡的哥哥唐玹任京兆虎牙都尉,郡中人认为唐玹的升进不是凭德行,都轻视侮辱他;赵歧又多次发表贬斥他的议论,唐玹深深怨恨他。延熹元年,唐玹任京兆尹,赵歧害怕祸患牵连自己,便和侄子赵戬逃避。唐玹果然逮捕赵歧的家属宗亲,以重罪陷害,把他们全部杀死。赵歧于是四处逃难,江淮、海岱一带没有不经过的地方,隐瞒姓名,在北海的集市中卖饼。当时安丘人孙嵩二十多岁,游逛集市时见到赵歧,察觉他不是普通人,便停车招呼他同车。赵歧害怕得变了脸色,孙嵩于是放下车帷,让骑从挡住行人,秘密问赵歧说:“看您的样子不像卖饼的人,又一问您就脸色变动,莫非不是有深重的仇怨,就是逃亡之人吗?我是北海孙宾石,全家有一百口人,势力足以帮助您。”赵歧一向听说过孙嵩的名声,便把实情告诉他,于是跟着他一起回家。孙嵩先进去告诉母亲:“我出门后带回来一位可以同生共死的朋友。”便迎他进入上堂,设宴极尽欢悦,又把赵歧藏在夹墙中,藏了几年。赵歧作《戹屯歌》二十三章。后来姓唐的诸人被杀灭,赵歧因赦免才出来。三府听说此事,同时征召他。过了九年才接受司徒胡广的征召。因为南匈奴、鲜卑反叛,公卿举荐赵歧,升任并州刺史。赵歧想上奏守边策略,还未上奏,便因党锢之事免官,于是编撰整理成《御寇论》。灵帝初年,又遭党锢十多年。中平元年,四方兵乱兴起,诏令选用已任刺史、二千石中有文武才干的人,征召赵歧,授任议郎。车骑将军张温西征关中,请他补任长史,另行驻屯安定。大将军何进举荐他任敦煌太守。他走到襄武时,和新任的几名郡太守一起被贼人边章等抓住。贼人想胁迫他担任首领,他用诈言得以逃脱。辗转来到长安,献帝迁都西方后,又授任议郎,逐渐升为太仆。李傕专权时,派太傅马日磾抚慰天下,任赵歧为副使。马日磾走到洛阳,上表请求另派赵歧宣扬国家命令;所到郡县,百姓都高兴地说:“今天终于又看见使者的车骑了。”当时袁绍、曹操正和公孙瓒争夺冀州,袁绍、曹操听说赵歧到来,都亲自率领数百里的军队前来迎接。赵歧深切陈述天子的恩德,说明应当停止战争、安定百姓的办法;又给公孙瓒写信,说明其中的利害。袁绍等各自领兵离去,都和赵歧约定到洛阳迎接车驾。赵歧向南走到陈留,得了重病,经过两年,前来赴约的人最终没有到来。兴平元年,诏书征召赵歧,准备等皇帝回到洛阳,先派卫将军董承修理宫室。赵歧对董承说:“如今海内分崩离析,只有荆州地域广大、土地优良,向西通达巴蜀,向南抵达交趾,年成和粮食独自丰登,士卒也比较完整。我虽然迫于重大诏命,仍然有志报效国家,想亲自乘牛车向南游说刘表,使他亲自率兵来保卫朝廷,和将军同心协力,共同扶助王室;这是安定君上、拯救百姓的办法。” 董承立即上表派赵歧出使荆州,督运租粮。赵歧到达刘表那里,刘表立即派兵到洛阳帮助修理宫室,军需物资前后不断运来。当时孙嵩也寄居在刘表处,刘表没有以礼相待,赵歧便极力称赞孙嵩平素品行忠厚刚烈,于是和刘表共同上表举荐孙嵩为青州刺史。赵歧因年老多病便留在荆州。曹操当时任司空,举荐赵歧代替自己。光禄勋桓典、少府孔融上书推荐他,于是朝廷就地授任赵歧为太常。九十多岁时,建安六年去世。他先为自己建造寿藏,画上季札、子产、晏婴、叔向四人的像,让他们居于宾位;又画自己的像居于主位,并都写了赞颂。临终前告诫儿子说:“我死的那天,在墓穴中聚沙作床,铺上竹席和白衣,把我的头发披散在上面,盖一条单被,当天就下葬,葬完立即封墓。”赵歧著述很多,著有《孟子章句》《三辅决录》,流传于当时。皇甫规,字威明,是安定朝那人。祖父皇甫棱,任度辽将军;父亲皇甫旗,任扶风都尉。永和六年,西羌大举侵犯三辅,包围安定。征西将军马贤率领各郡兵力攻打,不能取胜。皇甫规虽是平民,见马贤不懂军事,判断他必定失败,于是上书说明情况。不久马贤果然被羌人击败而死。郡将知道皇甫规有军事谋略,便任命他为功曹,让他率领八百名甲士与羌人交战,斩首数级,贼军于是退去。郡中举荐皇甫规任上计掾。后来羌人军队大规模集结,进攻焚烧陇西,朝廷以此为忧。皇甫规于是上疏,请求给他机会效力,说:“臣近年来多次陈述有利之策,在羌戎尚未行动时,便判断他们将要反叛。马贤刚出兵时,臣已经大致知道他必败。这些预先说的话,都可以查验。臣常常想到马贤等人拥兵数年,却没有取得成功。国家供给军队的费用,估计将近百亿,出自平民,又落入奸吏之手,所以江湖上的人群起做盗贼。青州、徐州荒旱饥馑,百姓背负儿女流离四散。羌戎溃乱反叛,并不是承平时期自然发生的,都是因为边将失于安抚和防御;趁着平常守住安定,却加重侵扰;如果只争逐小利,就会造成大害。稍有胜利便虚夸斩首数目,军队失败便隐瞒不报。士卒劳苦怨恨,被奸猾的官吏困扰,进不能决战求取功劳,退不能得到温饱保全性命,饿死在沟渠中,尸骨暴露在原野上,只看见王师出动,却听不到胜利回师的声音。

酋豪泣血,惊惧生变,是以安不能久,败则经年。臣所以搏手叩心而增叹者也。愿假臣两营二部屯列坐食之兵五千,出其不意,与防羌校尉赵冲共相首尾。土地山谷,臣所暁习,兵埶巧便,臣以更之,可不烦方寸之印,尺帛之赐。髙可以涤患,下可以纳降。若谓臣年少官轻不足用者,凡诸败将,非官爵之不髙,年齿之不迈。臣不胜至诚,没死自陈。」朝廷不能用。冲质之间,梁太后临朝。规举贤良方正,对防曰:「伏惟孝顺皇帝初勤王政,纪纲四方,防以获安。后遭奸伪,威分近习,畜货聚马,受赂卖爵,天下扰扰,从乱如归。自陛下摄政之初,拔用忠贞,其余纲维多所改正,远近翕然,望见太平。而间者灾异不息,寇贼纵横者,殆以奸臣权重之所致也。臣愚以为常侍尤无状者,亟便黜遣,披扫凶党,以答天诫。又大将军梁冀,河南尹不疑,处周召之任,为社稷之塡。实宜増修谦节,辅以儒术,省去游娱不急之务,割减庐第无益之饰。夫君者舟也,民者水也,羣臣乘舟者也,将军兄弟操檝者也。若能平志毕力以度元元,所谓福也。如其怠弛,将沦波涛,可不慎乎?夫德不称禄,犹凿垣之址以益其髙,岂安固之道哉?凡诸宿猾酒徒戏客,皆宜贬斥以惩不轨。令冀等深思得贤之福,失人之累。又在位素餐,尚书怠职,有司依违,莫肯紏察,故使陛下专受谀谄之言,不闻户牖之外。臣诚知阿谀有福,深言近祸,然岂敢隐心以避诛责乎?既对梁冀,忿其刺己也,以规爲下第,拜郎中,托疾免归。州郡承冀防防,陷死者再三,遂以诗易敎授,门徒三百余人,积十四年。后梁冀被诛,旬月之间,礼命五至,皆不就。时太山贼叔孙无忌侵乱郡县,中郎将宗资讨之未服。公车特征拜规太山太守,规到官广设方畧,寇虏悉平。延熹四年秋,叛羌零吾等与先零别种寇钞关中,防羌校尉叚颎坐征。后先零诸种陆梁,覆没营坞。规素悉羌事,志自奋効,乃上疏曰:「自臣受任,志竭愚钝,实頼兖州刺史牵颢之清猛,中郎将宗资之信义,得承节度,幸无咎誉。今猾贼就灭,太山畧平,复闻羣羌并皆反逆。臣生长邠岐,年五十有九,昔为郡吏,再更叛羌,豫筹其事,有误中之言。臣素有痼疾,恐犬马齿穷,不报大恩,愿乞冗官,备单车一介之使,劳来三辅,宣国威泽,以所习地形兵埶佐助诸军。」臣穷居孤危之中,坐观郡将已数十年矣。自鸟防至于东岱,其病一也。力求猛敌,不如清平勤明。吴孙未若奉法,前变未远,臣诚戚之,是以越职尽其区区。至冬,羌遂大合,朝廷以为忧。三公举规爲中郎将,持节监关西兵讨零吾等,破之,斩首八百级。先零诸种羌慕规威信,相劝降者十余万。明年,规因发其骑兵讨陇右,而道路隔絶,军中大疫,死者十三四。规亲入庵庐巡。视将士,三军感悦,东羌遂遣使出降,凉州复通。先是安定太守孙儁受取狼籍,属国都尉李翕、督军御史张禀多杀降羌,凉州刺史郭闳、汉阳太守赵熹并老弱不堪任职,而皆倚恃权贵,不遵法度。规到州界,悉条奏其罪,或免或诛。羌人闻之,翕然反善。沈氏大豪滇昌饥恬等十余万口复诣规降。规出身数年,持节爲将,拥众立功,还督乡里,旣无他私惠,而多所举奏,又恶絶宦官,不与交通,于是中外并怨,遂共诬规货赂羣羌,令其文降。天子玺书诮让相属。规惧不免,上疏自讼曰:「爰自戎丑蠢戾,朝廷西顾,明诏不以臣愚驽急,使军就道,幸防威灵,遂振国命。羌戎诸种,大小稽首,輙移书营郡,以访诛纳所省之费,一亿以上,以为忠臣之义,不敢告劳,故耻以片言自及微効。然比方此事,庻免罪悔。前践州界,先奏郡守孙儁,次及属国都尉李翕、督军御史张禀,旋师南征,又上凉州刺史郭闳、汉阳太守赵熹,陈其过恶,执据大辟。凡此五官支党,半国其余,墨绶下至小吏,所连及者复有百余吏。托报将之怨,子思复父之耻,载贽驰车,怀粮歩走,交搆豪门,竞流谤讟。云臣私报诸羌,谢其钱货。若臣以私财,则家无儋石;如物出于官,则文簿易考。就臣愚惑信如言者,前世尚遗匈奴以宫姬,镇乌孙以公主。今臣但费千万以懐叛羌,则良臣之才略,兵家之所贵,将有何罪,负义违理乎?自永初以来,将出不少,覆军有五,动资巨亿,有旋车完封,写之权门,而名成功立,厚加赏封。今臣还督本土,糺举诸郡,絶交离亲,戮辱旧故,众谤隂害,固其宜也。臣虽污秽,廉防无闻,今见覆没,耻痛实深。

译酋长豪强泣血,惊惧而生变乱,所以安定不能长久,失败则要持续多年。这就是臣拍手捶胸、更加叹息的原因。希望给臣两营二部屯驻列阵、白白领取粮食的士卒五千人,出其不意地行动,和护羌校尉赵冲互相首尾呼应。土地山谷的情况,臣熟悉;用兵形势和灵活方法,臣可以改变。这样不必烦劳一寸大的印信,也不必赏赐一尺长的帛。向上可以洗除祸患,向下可以招纳投降者。如果认为臣年轻、官职低微而不能任用,那么各种败将并不是因为官爵不高、年纪不大。臣怀着极其真诚的心,冒死陈述。”朝廷不能任用他。冲质年间,梁太后临朝。皇甫规被举为贤良方正,应对策问说:“臣伏思孝顺皇帝当初勤于王政,整顿四方纲纪,因此天下得以安定。后来遭到奸伪之人,威权分给近幸之臣,他们蓄积财货、聚集马匹,接受贿赂、出卖爵位,天下纷纷扰乱,归附叛乱如同回家。自陛下开始摄政以来,提拔任用忠贞之士,其余纲纪也多有改正,远近一致,仰望太平。但近来灾异不断,寇贼纵横,大概是由于奸臣权势过重所导致。臣愚昧地认为,常侍中尤其无状的人,应当赶快罢黜遣散,清除凶恶党徒,以回应上天的警戒。又大将军梁冀、河南尹梁不疑,身处周公、召公那样的任职,是国家的屏障。” “确实应当进一步修养谦逊的节操,用儒术辅佐,减少停止游乐嬉戏等不急迫的事务,削减宅第中无益的装饰。君主像船,百姓像水,群臣是乘船的人,将军兄弟是掌舵划船的人。如果能够平定心志、竭尽力量来渡过百姓,这就是福气;如果怠慢松弛,船就将沉没在波涛中,能不谨慎吗?德行配不上俸禄,就像挖墙脚来增高墙壁,难道是安稳牢固的办法吗?各种老奸巨猾之徒、酒徒、戏客,都应当贬斥,以惩治不守法度的人,使梁冀等人深思得到贤才的福气和失去人才的祸患。又有些在位者尸位素餐,尚书怠于职守,有关官员因循两可,没有人肯纠察,所以使陛下专门听到阿谀奉承的话,听不到门户之外的情况。臣确实知道阿谀奉承能得福,直言深谏会招祸,但难道敢隐藏内心来躲避诛责吗?”皇甫规回答梁冀后,梁冀恼怒他刺讥自己,把皇甫规评为下等,只授任郎中,又托病免官归家。州郡承受梁冀的意旨,多次陷害他至死;皇甫规于是教授《诗经》《易经》,门徒三百多人,持续十四年。后来梁冀被诛杀,一个月内朝廷五次以礼征召他,他都没有就任。当时太山贼叔孙无忌侵扰郡县,中郎将宗资讨伐却没有平定。公车特意征召皇甫规,授任太山太守。皇甫规到任后广泛设置谋略,盗贼全部平定。延熹四年秋,叛羌零吾等和先零的别支侵扰劫掠关中,护羌校尉段颎因故被征召。后来先零各部横行,攻陷覆没营堡。皇甫规一向熟悉羌人事务,有志奋力效命,于是上疏说:“自从臣受任以来,志在竭尽自己的愚钝之力,实在依靠兖州刺史牵颢的清正勇猛、中郎将宗资的信义,得以承受节制指挥,幸而没有过失和恶名。如今奸贼将被消灭,太山大略平定,又听说各部羌人全都反叛。臣生长在邠、岐,年五十九岁,从前曾任郡吏,两次经历叛羌之事,预先筹划过这些事情,其中有些话已经应验。臣一向有顽固疾病,恐怕犬马之年将尽,不能报答大恩,希望请求一个闲散官职,作为只乘一辆车的一名使者,慰劳招抚三辅,宣扬国家威势恩泽,并凭借所熟悉的地形和兵势帮助各军。”臣身处困穷孤危之中,坐看郡将已经几十年了。从鸟鼠山到东岱山,弊病都是一样的。竭力求取强悍敌人,不如清平勤勉、明察治理。吴国的孙权尚且不如奉行法度,先前的变乱还未远去,臣实在忧惧,因此越级尽力陈述自己的一点意见。到了冬天,羌人果然大规模聚集,朝廷以此为忧。三公举荐皇甫规为中郎将,持节监督关西军队,讨伐零吾等,击破他们,斩首八百级。先零各部羌人仰慕皇甫规的威信,互相劝说投降的有十多万人。第二年,皇甫规于是发动骑兵讨伐陇右,但道路隔绝,军中发生大瘟疫,死者十分之三四。皇甫规亲自进入病营巡查,看望将士,三军都感动喜悦,东羌于是派使者出降,凉州重新通达。在这以前,安定太守孙儁收受财物,贪赃狼藉;属国都尉李翕、督军御史张禀大量杀害投降的羌人;凉州刺史郭闳、汉阳太守赵熹年老体弱、不能胜任职务,却都依仗权贵,不遵守法度。皇甫规到州界后,把他们的罪状全部分条上奏,有的免官,有的诛杀。羌人听说后,一致改过向善。沈氏的大豪滇昌、饥恬等十多万人又到皇甫规那里投降。皇甫规出身几年,持节任将领,拥兵立功;回头又督察乡里,既没有给别人私下恩惠,却多有举奏,又厌恶并拒绝与宦官交往,于是朝廷内外都怨恨他,便共同诬告皇甫规以财物收买各部羌人,命令他们写下投降文书。天子连续下玺书责备他。皇甫规害怕不能免罪,上疏自我辩解说:“自从戎狄丑类蠢动暴乱,朝廷向西顾虑,明诏不因臣愚钝无能而急于使用臣,命军队开赴道路;幸赖天威,终于振兴国家命令。羌戎各部大小都低头归顺,臣就把文书移送营郡,以了解诛杀和招纳所节省的费用,计有一亿以上。臣认为这是忠臣的义务,不敢夸耀功劳,所以羞于用片言只语提及自己的微小功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然而把这些事情相互比较,或许可以免除罪责和悔恨。臣先前进入州界,首先上奏安定太守孙儁,其次涉及属国都尉李翕、督军御史张禀;回师南征后,又上奏凉州刺史郭闳、汉阳太守赵熹,陈述他们的过错罪恶,并按大罪论处。这五名官员的党羽,遍及半个国家;从佩墨绶的官员直到小吏,受到牵连的又有一百多名官吏。他们借口为将领报仇,子女又想为父亲雪耻,带着礼物驾车奔驰,怀着粮食徒步奔走,交结豪门,争相散布诽谤。有人说臣私下报答各部羌人,收受他们的钱财。如果是臣自己的财物,家中连一石粮食也没有;如果财物出自官府,文书账簿很容易查验。即使臣愚昧糊涂,真的如他们所说,前代尚且把宫女赠给匈奴,以公主镇抚乌孙;如今臣不过花费千万来安抚叛羌,那么作为良臣的才略、兵家所看重的权变,究竟有什么罪,难道负义违理吗?自永初以来,出兵的将领不少,军队覆没有五次,每次动用的资财以亿计;有的军队回车时封存完好,把文书送到权贵门下,却仍然名成功立,得到厚重赏赐和封爵。如今臣回头督察本土,纠察举奏各郡,断绝交往、离弃亲友,杀戮辱没旧交,众人诽谤暗中加害,本来就是应有的结果。臣虽然污秽,廉洁之名也不闻于世,如今眼见覆没,羞惭悲痛实在深重。”

传称鹿死不择音,谨冒昧畧上。」其年冬,征还,拜议郎,论功当封,而中常侍徐璜、左悺欲从求货,数遣宾客就问功状,规终不答。璜等忿怒,陷以前事下之于吏,官属欲赋敛请谢,规誓而不。听遂以余寇不絶,坐系廷尉,论输左校。诸公及太学生张鳯等三百余人诣阙讼之,防赦归家。征拜度辽将军,至营数月,上书荐中郎将张奂以自代曰:「臣闻人无常俗,而政有治乱;兵无彊弱,而将有能否。伏见中郎将张奂才畧兼优,宜正元帅,以从众望。若犹谓愚臣宜充军事者,愿乞冗官,以为奂副。」朝廷从之,以奂代为度辽将军。规为使匈奴中郎将,及奂迁大司农,规复代奂为度辽将军。规爲人多意算,自以连在大位,欲退身避第,数上病不见听。防友人上郡太守王旻防还,规缟素越界到亭下迎之,因令客密告并州刺史胡芳言:「规擅逺军营,公违禁宪,当急举奏。」芳曰:「威明欲避第,仕涂故激发我耳,吾当为朝廷爱才,何能申此子计邪?」遂无所问。及党事大起,天下名贤多见染,逮规虽为名将,素誉不髙,自以西州豪杰,耻不得豫,乃先自上言:「臣前荐故司农张奂,是附党也;又臣昔论输左校时,太学生张鳯等上书讼臣,是为党人所附也。臣宜坐之,朝廷知而不问。」时人以为规贤。在事数嵗,北边威服。永康元年,征为尚书。其夏日食,诏公卿举贤良方正,下问得失。规对曰:「天之于王者,犹君之于臣,父之于子也。诫以灾妖,使从福祥。陛下八年之中,三断大狱,一除内嬖,再诛外臣,而灾异犹见,人情未安者,殆贤愚进退,威刑所加,有非其理也。前太尉陈蕃、刘矩,忠谋髙世,废在里巷;刘祐、冯绲、赵典、尹勲,正直多怨,流于家门;李膺、王畅、孔翊,防身守礼,终无宰相之阶。至于钩党之衅,事起无端,虐贤伤善,哀及无辜。今兴改善政,易于覆手,而羣臣杜口,鍳畏前害,互相瞻顾,莫肯正言。伏愿陛下暂留圣明,容受謇直,则前责可弭,后福必降。」对奏不省。迁规▯农太守,封夀成亭侯,邑二百户,让封不受。再转为防羌校尉。熹平三年,以疾召还,未至,卒于谷城,年七十。一、所着赋铭碑赞祷文吊章表敎令书檄牋记,凡二十七篇。张奂字然明,敦煌酒泉人也。父惇,为汉阳太守。奂少游三辅,师事太尉朱宠,学《欧阳尚书》。初,牟氏章句浮辞繁多,有四十五万余言,奂减为九万言。后辟大将军梁冀府,乃上书桓帝,奏其章句。诏下东观,以疾去官。复举贤良对策第一,擢拜议郎。永夀元年,迁安定属国都尉。初到职,而南匈奴左薁鞬台耆且渠伯德等七千余人寇美稷,东羌复举种应之。而奂壁唯有二百许人,闻卽勒兵而出。军吏以为力不敌,叩头谏止之。奂不听,遂进屯长城,收集兵士,遣将王卫招诱东羌,因据龟兹,使南匈奴不得交通东羌。诸豪遂相率与奂和亲,共击薁鞬等,连战破之。伯德惶恐,将其众降,郡界以宁。羌豪帅感奂恩德,上马二十匹,先零酋长又遗金鐻八枚。奂并受之,而召主簿于诸羌前,以酒酹地曰:「使马如羊,不以入廐;使金如粟,不以入怀。」悉以金马还之。羌性贪而贵清,吏前有八都尉率好财货,为所患苦。及奂正身洁己,威化大行。迁使匈奴中郎将,休屠各及朔方乌桓并同反叛,烧度辽将军门,引屯赤阬,烟火相望,兵众大恐,各欲亡去。奂安坐帷中,与弟子讲诵,自若,军士稍安。乃潜诱乌桓,隂与和通,遂使斩屠各渠帅,袭破其众,诸胡悉降。延熹元年,鲜卑寇边,奂率南单于击之,斩首数百级。明年,梁冀被诛,奂以故吏免官禁锢。奂与皇甫规友善,奂既被锢,凡诸交旧莫敢为言,惟规荐举,前后七上。在家四嵗,复拜武威太守,平均徭赋,率厉散败,常为诸郡最。河西由是而全。其俗多妖忌,凡二月、五月产子及与父母同月生者,悉杀之。奂示以义方,严加赏罚,风俗遂改。百姓生为立祠,举尤异,迁度辽将军。数载间,幽并清静。

译传记说:“鹿死不择音。”谨冒昧地略作陈述。这年冬天,皇甫规被征召回来,授任议郎,论功本应封爵,但中常侍徐璜、左悺想趁机索取财物,多次派宾客来询问他的功劳情况,皇甫规始终不回答。徐璜等人恼怒,便以此前的事情陷害他,把他交给官吏审理。属官想要征敛财物替他谢罪,皇甫规发誓拒绝。于是以余寇没有断绝为罪名,被拘系廷尉,判处输送左校服役。诸公以及太学生张凤等三百多人到宫阙为他申诉,梁太后[疑字:防]赦免他,使他回家。后来征召任命为度辽将军,他到军营几个月后,上书推荐中郎将张奂代替自己,说:“臣听说人没有固定不变的风俗,而政事有治有乱;军队没有绝对的强弱,而将领有能干和无能。臣私下看中郎将张奂才略兼优,应当让他担任正帅,以顺应众望。如果仍认为愚臣适合充任军事职务,希望请求一个闲散官职,作为张奂的副手。”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让张奂代替他任度辽将军。皇甫规任使匈奴中郎将,等到张奂升任大司农,皇甫规又代替张奂任度辽将军。皇甫规为人多有谋略,自己认为连续身居高位,想退身避居府第,多次上书称病,朝廷都没有听从。适逢他的朋友、上郡太守王旻来朝归还,皇甫规穿着白色丧服越过边界到亭下迎接他,便让门客秘密告诉并州刺史胡芳说:“皇甫规擅自远离军营,公然违背禁令和法典,应当赶快举奏。” 胡芳说:“威明想要避居府第,所以故意在仕途中激怒我罢了。我应当替朝廷爱惜人才,怎么能成全这个人的计策呢?”于是没有追问。等到党锢之事大规模兴起,天下名贤多被牵连,皇甫规虽然是名将,平素声誉并不高,却自认为是西州豪杰,耻于不能参与,于是先自己上书说:“臣以前推荐已故大司农张奂,这是依附党人;又在臣过去被判输送左校时,太学生张凤等上书为臣申诉,这是被党人依附。臣应当因此获罪,朝廷知道却没有追究。”当时人们认为皇甫规贤良。他任职几年,北方边境都畏服他的威势。永康元年,征召任尚书。这年夏天发生日食,诏令公卿举荐贤良方正,下诏询问政治得失。皇甫规回答说:“上天对于君王,就像君王对于臣下、父亲对于儿子一样,用灾异来告诫,使其趋向福祥。陛下八年之中,三次断绝大狱,清除两次内宠,又两次诛杀外臣,但灾异仍然出现,人心仍未安定,大概是贤能和愚庸的进退、威刑的施加,有不合道理的地方。前太尉陈蕃、刘矩,忠诚谋略高出当世,却废弃在乡里;刘祐、冯绲、赵典、尹勋,正直而多受怨恨,流离于家门;李膺、王畅、孔翊,防守自身、遵行礼法,始终没有登上宰相之位的阶梯。至于钩党之祸,事情无端兴起,虐待贤者、伤害善人,连无辜者也遭到悲哀。如今兴起改善政治,比翻手还容易,但群臣都闭口不言,鉴于从前的祸害而畏惧,彼此观望,没有人肯说正直的话。伏愿陛下暂且留下圣明,容纳接受正直敢言的人,那么过去的责罚可以消除,后来的福祉必将降临。”皇帝没有省察他的奏答。皇甫规升任弘农太守,封寿成亭侯,食邑二百户,他推让封爵不接受。又转任护羌校尉。熹平三年,因病被召回,尚未到达,便在谷城去世,享年七十岁。所著赋、铭、碑、赞、祷文、吊、章、表、教令、书、檄、牋、记,共二十七篇。张奂,字然明,是敦煌郡酒泉县人。他的父亲张惇,曾任汉阳太守。张奂年轻时游学三辅,拜太尉朱宠为师,学习《欧阳尚书》。起初,牟氏的章句浮辞繁多,共有四十五万多字,张奂删减为九万字。后来被征召到大将军梁冀府任职,于是上书桓帝,奏呈自己所作的章句。诏令下达东观后,他因病离职。后来再次被举为贤良,对策列第一,提升为议郎。永寿元年,调任安定属国都尉。刚到任,南匈奴左薁鞬台耆且渠伯德等七千多人侵犯美稷,东羌又发动全族响应。而张奂营垒中只有二百来人,听说后立即整军出战。军吏认为力量敌不过,叩头劝阻。张奂不听,于是进军驻扎在长城,收集兵士,派将领王卫招诱东羌,趁机占据龟兹,使南匈奴不能与东羌交通。各部豪帅于是相继同张奂和亲,共同攻打薁鞬等人,连续作战将其击败。伯德惊恐,率部众投降,郡界因此安宁。羌人豪帅感念张奂的恩德,送给他二十匹马,先零酋长又赠送八枚金鐻。张奂全都接受了,却在羌人面前召来主簿,洒酒在地上说:“即使马多得像羊一样,也不把它们牵进马厩;即使金子多得像粟米一样,也不把它们放进怀中。”于是把金子和马全部退还给他们。羌人的性情贪婪,却看重清廉;此前的八任都尉大多喜爱财货,给他们造成了祸患。等到张奂端正自身、清白自守后,威信和教化大为推行。后来调任使匈奴中郎将,休屠各以及朔方乌桓一起反叛,烧毁度辽将军的营门,引兵驻扎在赤阬,烽烟彼此可望,军队非常恐慌,各自都想逃走。张奂安坐在帷帐中,给弟子讲诵经书,神色自若,军士才渐渐安定。于是暗中诱导乌桓,秘密同他们讲和通好,终于使乌桓斩杀休屠各的首领,袭击并击破其部众,各部胡人全都投降。延熹元年,鲜卑侵犯边境,张奂率南单于出击,斩首数百级。第二年,梁冀被诛杀,张奂因为是梁冀的旧属而被免官禁锢。张奂与皇甫规友善,张奂被禁锢后,所有旧交都不敢替他说话,只有皇甫规举荐他,前后上书七次。居家四年后,重新被任命为武威太守。他平均徭役赋税,振作并统率离散衰败的部众,政绩常为各郡之最。河西因此得以保全。当地风俗多有妖异禁忌,凡是在二月、五月生的孩子,以及与父母同月出生的孩子,全都杀掉。张奂向他们显示合乎义理的正道,严格实行赏罚,风俗于是改变。百姓为他生前建立祠庙,举荐他为尤异,升任度辽将军。数年之间,幽州、并州清平安静。

九年春,征拜大司农。鲜卑闻奂去,其夏遂招纳南匈奴、乌桓,数道入塞,或五六千骑,或三四千骑,寇略缘边诸郡,杀畧百姓。秋,鲜卑复率八九千骑入塞,诱引东羌,与共盟诅。于是上郡、沈氐、安定、先零诸种共寇武威、张掖,縁边大被其毒。朝廷以为忧,复拜奂为防匈奴中郎将,以九卿秩督幽、并、凉三州及度辽、乌桓三营,兼察刺史、二千石能否,赏赐甚厚。匈奴、乌桓闻奂至,因相率还降,凡二十万口。奂但诛其首恶,余皆慰纳之。唯鲜卑出塞去。永康元年春,东羌、先零五六千骑寇关中,围祋祤,掠云阳。夏复攻没两营,杀千余人。冬羌岸尾、摩蟞等胁同种,复钞三辅。奂遣司马尹端、董卓并击,大破之,斩其酋豪,首虏万余人。三州清定,论功当封。奂不事宦官,故赏遂不行,惟赐钱二十万,除家一人为郎,并辞不受,而愿徙属▯农、华隂。旧制边人不得内移,唯奂因功特听,故始为▯农人焉。建宁元年振旅而还,时窦太后临朝,大将军窦武与太傅陈蕃谋诛宦官,事泄,中常侍曹节等于中作乱,以奂新征不知本谋,矫制使奂与少府周靖率五营士围武,武自杀,蕃因见害。奂迁少府,又拜大司农,以功封侯。奂深病为节所卖,上书固让,封还印绶,卒不肯当。明年夏,青蛇见于御座轩前,又大风雨雹霹雳,拔树。诏使百僚各言灾应。奂上疏曰:“臣闻风为号令,动物通气,木生于火,相须乃明。蛇能屈申,配龙腾蛰,顺至为休征,逆来为殃咎。隂气专用,则凝精为雹。故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或志宁社稷,或方直不回,前以谗胜,并伏诛戮。海内黙黙,人怀震愤。昔周公葬不如礼,天乃动威,今武、蕃忠贞未被明宥,妖眚之来,皆为此也。宜急为改葬,徙还家属,其从坐禁锢,一切蠲除。又皇太后虽居南宫,而恩礼不接,朝臣莫言,逺近失望。宜思大义,顾复之报。”天子深纳奂言,以问诸黄门常侍,左右皆恶之。帝不得自从,转奂太常,与尚书刘猛、刁韪、衞良同荐王畅、李膺可三公之选,而曹节等弥疾其言,遂下诏切责之。奂等。皆自囚廷尉,数日乃得出,并以三月俸赎罪。司▯校尉王寓,出于宦官,欲借宠公卿以求荐举,百僚畏惮,莫不许诺,唯奂独距之。寓怒,因此遂陷以党罪,禁锢归田里。奂前为度辽将军,与叚颎争击羌,不相平。及颎为司▯校尉,欲逐奂归敦煌,将害之。奂忧惧,奏记谢颎,辞防哀苦。颎虽刚猛,省书怜之,卒不忍也。时禁锢者多,不能守静,或死或徙。奂闭门不出,养徒千人,着尚书记难三十余万言。奂少立志节,尝与士友言曰:“大丈夫处世,当为国家立功边境,及为将帅,果有勲名。”董卓慕之,使其兄遗缣百疋,奂恶卓为人,絶而不受。光和四年卒,年七十八。遗命曰:“吾前后仕进,十要银艾,不能和光同尘,为谗邪所忌,通塞命也,始终常也。但地底▯▯,长无晓期,而复纒以纩绵,牢以钉密,为不喜耳。幸有前窀,朝殒夕下,措尸灵牀,幅巾而已。奢非晋文,俭非王孙,推情从意,庻无咎吝。”诸子从之,武威多为立祠,世世不絶。所着铭颂书敎诫述志对策章表二十四篇。长子芝,字伯英,最知名。芝及弟昶,字文舒,并善草书,至今称传之。初,奂为武威太守,其妻懐孕,梦带奂印绶登楼而歌。讯之占者曰:“必将生男,复临兹邦,命终此楼。”旣而生子猛,以建安中为武威太守,杀刺史邯郸商,州兵围之急,猛耻见擒,乃登楼自烧而死,卒如占云。叚颎字纪明,武威姑臧人也。其先出郑共叔叚,西域都防防宗之从曾孙也。颎少便习弓马,尚游侠,轻财贿。长乃折节好古学。初举孝廉,为宪陵园丞,阳陵令,所在能政。迁辽东属国都尉。时鲜卑犯塞,颎即率所领驰赴之。旣而恐贼惊去,乃使驿骑诈赍玺书,诏颎于道伪退,潜于还路设伏。虏以为信然,乃入追颎。颎因大纵兵,悉斩获之。坐诈玺书伏重刑,以有功论司寇刑,竟拜议郎。时太山、琅邪贼东郭、窦、公孙举等聚众三万人,破壊郡县,遣兵讨之,连年不克。永夀二年,桓帝诏公卿选将有文武者,司徒尹讼荐颎,乃拜为中郎将,击窦举等,大破斩之,获首万余级,余党降散。封颎为列侯,赐钱五十万,除一子为郎中。延熹二年,迁防羌校尉。防烧当、烧何、当煎、勒姐等八种羌寇陇西、金城塞,颎将兵及湟中义从羌万二千骑,出湟谷击破之。

译延熹九年春,征召任命为大司农。鲜卑听说张奂离开,当年夏天便招纳南匈奴、乌桓,多路进入边塞,有时五六千骑,有时三四千骑,侵犯掠夺沿边各郡,杀害掳掠百姓。秋天,鲜卑又率八九千骑进入边塞,诱引东羌,与他们共同盟誓诅咒。于是上郡、沈氐、安定、先零各部共同侵犯武威、张掖,沿边地区大受其害。朝廷对此忧虑,又任命张奂为防匈奴中郎将,按照九卿的俸禄督察幽、并、凉三州以及度辽、乌桓三营,同时考察刺史和二千石官员的能干与否,赏赐十分优厚。匈奴、乌桓听说张奂到来,便相继回来投降,共二十万人口。张奂只诛杀其中的首恶,其余都抚慰接纳。只有鲜卑逃出塞外离去。永康元年春,东羌、先零五六千骑侵犯关中,包围祋祤,掠夺云阳。夏天又攻陷两座营垒,杀死一千多人。冬天,羌人岸尾、摩蟞等胁迫同族,再次劫掠三辅。张奂派司马尹端、董卓一同进击,大败羌军,斩杀其酋豪,斩首和俘获一万多人。三州清平安定,论功本应封爵。张奂不事奉宦官,所以赏赐最终没有实行,只赐钱二十万,任命他家一人为郎;这些他都推辞不接受,只希望把家属迁入▯农、华隂。旧制度规定边地居民不得迁入内地,只有张奂因功劳特许迁徙,所以他从此成为▯农人。建宁元年,他整军返回。当时窦太后临朝,大将军窦武与太傅陈蕃谋划诛杀宦官,事情泄露,中常侍曹节等人在宫中作乱,因张奂刚被征召回来,不知道原来的谋划,曹节等便假传诏令,让张奂和少府周靖率五营士兵包围窦武。窦武自杀,陈蕃也因此被害。张奂升任少府,又任大司农,因功封侯。张奂深恨自己被曹节欺骗,上书坚决辞让,把印绶退还,最终不肯接受。第二年夏天,青蛇出现在御座轩前,又刮大风、下暴雨和冰雹,雷电交加,树木被拔起。诏令让百官各自陈述灾异的应验。张奂上疏说:“我听说,风象征号令,能使万物通气;木生于火,彼此相助才显明。蛇能够屈伸,与龙的飞腾蛰伏相配;顺应时令出现就是祥瑞,违逆时令而来就是灾祸。阴气专行,就会凝聚精气形成冰雹。所以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有的立志安定社稷,有的正直不屈,先前因为谗言得势而一同被诛杀。海内沉默无声,人人心怀震惊愤怒。从前周公下葬不合礼制,天就显示威怒;如今窦武、陈蕃的忠贞还没有得到明白的宽宥,妖异灾变的到来,都是由此造成的。应当赶快为他们改葬,迁回他们的家属;凡是因连坐而被禁锢的,一律解除。” “另外,皇太后虽然居住在南宫,但恩礼不能相接,朝臣没有人敢说,远近之人都失望。应当思考大义,顾念报答抚养之恩。”天子深深采纳了张奂的话,拿去询问黄门、常侍,左右近臣都憎恶张奂。皇帝不能自行决定,于是改任张奂为太常。张奂又与尚书刘猛、刁韪、卫良共同举荐王畅、李膺可以担任三公,曹节等人更加憎恨他们,于是下诏严厉责备。张奂等人都自囚于廷尉,数日后才得以出来,并各用三个月的俸禄赎罪。司隶校尉王寓出身宦官一党,想借讨好公卿来求得荐举,百官都畏惧他,没有不答应的,只有张奂独自拒绝。王寓恼怒,因此把张奂陷以党人之罪,禁锢遣返回乡。张奂以前任度辽将军时,曾与叚颎争着攻打羌人,彼此意见不合。等到叚颎任司隶校尉,想驱逐张奂回敦煌,并打算加害他。张奂忧惧,写奏记向叚颎谢罪,辞意防备而又哀苦。叚颎虽然刚强勇猛,读到书信后怜悯他,最终不忍加害。当时被禁锢的人很多,不能安守,有的死去,有的被迁徙。张奂闭门不出,收养弟子一千人,撰写《尚书记难》三十多万字。张奂年轻时就树立志向节操,曾对士人朋友说:“大丈夫处世,应当为国家在边境建立功劳;等到做了将帅,果真要有功勋和名声。” 董卓仰慕他,派自己的哥哥送给他绢一百匹,张奂厌恶董卓的为人,断绝交往而不接受。光和四年去世,享年七十八岁。遗命说:“我前后做官升迁,十次得到银印青绶,却不能与世俗同流合污,因此被谗邪之人忌恨;仕途通塞是命运,始终如此是常理。只是地下昏暗无光,长久没有见到天明的时候,却又用丝绵缠裹尸体,用密钉牢牢钉棺,我不喜欢这样。幸好有先前的墓穴,早晨死去,晚上就下葬,把尸体安置在灵床上,裹一幅头巾就够了。奢侈不能超过晋文公,节俭也不必像王孙那样;顺从我的心情意愿,或许可以没有过失和遗憾。”几个儿子遵从遗命。武威人为他多建祠庙,世代不断。他所著的铭、颂、书、教诫、述志、对策、章、表共二十四篇。长子张芝,字伯英,最为知名。张芝和弟弟张昶,字文舒,都擅长草书,直到今天仍被称道流传。起初,张奂任武威太守时,他的妻子怀孕,梦见自己带着张奂的印绶登楼歌唱。她询问占卜者,占卜者说:“一定会生男孩,将来还会治理这个地方,最终会死在这座楼上。”后来果然生了儿子张猛。张猛在建安年间任武威太守,杀死刺史邯郸商,州兵包围他,形势十分危急。张猛以被擒为耻,于是登楼自焚而死,最终果然如占卜所说。叚颎,字纪明,是武威郡姑臧县人。他的先祖出自郑共叔段,是西域都护段宗的从曾孙。叚颎年轻时就熟习弓马,崇尚游侠,轻视钱财。长大后改变志向,喜好古代学问。起初被举为孝廉,任宪陵园丞、阳陵令,所到之处都能治理有方。调任辽东属国都尉。当时鲜卑侵犯边塞,叚颎立即率领所属部队奔驰前往。后来担心敌人受惊逃走,便派驿骑假装携带玺书,伪称诏令叚颎在路上撤退,暗中在返回的路上设下埋伏。敌人信以为真,便进入追赶叚颎。叚颎于是大举出兵,把他们全部斩杀或俘获。叚颎因伪造玺书获罪,按重刑论处;但因有功,改判司寇刑,最终任命为议郎。当时太山、琅邪的盗贼东郭、窦、公孙举等聚集三万人,攻破毁坏郡县,朝廷派兵讨伐,多年不能取胜。永寿二年,桓帝诏令公卿选拔有文武才干的将领,司徒尹讼举荐叚颎,于是任命他为中郎将,攻打窦举等人,大败并斩杀他们,斩首一万多级,其余党众投降或逃散。封叚颎为列侯,赐钱五十万,任命他的一名儿子为郎中。延熹二年,调任护羌校尉。防烧当、烧何、当煎、勒姐等八种羌人侵犯陇西、金城边塞,叚颎率军以及湟中的义从羌一万二千骑,出湟谷击破他们。

追讨南度河,使军吏田晏、夏育、慕先登悬索相引,复战于罗亭,大破之,斩其酋豪以下二千级,获生口万余人,虏皆降走。明年春,余羌复与烧何大豪寇张掖,攻没钜鹿坞,杀属国吏民,又招同种千余落,并兵晨奔颎军。颎下马大战,至日中,刀折矢尽,虏亦引退。颎追之,且鬭且行,昼夜相攻,割肉食雪四十余日,遂至河首积石山,出塞二千余里,斩烧何大帅首虏五十余人。又分兵击石城羌,斩首溺死者千六百人。烧当种九十余口诣颎降。又杂种羌屯聚白石,颎复进击,首虏三千余人。冬,勒姐、零吾种围允街,杀畧吏民,颎排营救之,斩获数百人。四年冬,上郡沈氐、陇西牢姐、乌吾诸种羌共寇并凉二州,颎将湟中义从讨之。凉州刺史郭闳贪共其功,稽固颎军,使不得进。义从役久恋乡旧,皆悉反叛。郭闳归罪于颎,颎坐征下狱输作左校。羌遂陆梁,覆没营坞,转相招结,唐突诸郡。于是吏人守阙讼颎以千数,朝廷知颎为郭闳所诬,诏问其状,颎但谢罪,不敢言枉,京师称为长者。起于徒中,复拜议郎,迁并州刺史。时滇那等诸种羌五六千人寇武威、张掖、酒泉,烧人庐舎。六年寇埶转盛,凉州几亡。冬复以颎为防羌校尉,乘驿之职。明年春,羌封僇良多,滇那等酋豪三百五十五人率三千落诣颎降。当煎勒姐种犹自屯结。冬颎将万余人击破之,斩其酋豪,首虏四千余人。八年春,颎复击勒姐种,斩首四百余级,降者二千余人。夏进军击当煎种于湟中,颎兵败被围三日,用隐士樊志张策,潜师夜出,鸣鼔还战,大破之,获首虏数千人。颎遂穷追,展转山谷间,自春及秋,无日不战,虏遂饥困败散,北畧武威间。颎凡破西羌,斩首二万三千级,获生口数万人,马牛羊八百万头,降者万余落。封颎都乡侯,邑五百户。永康元年,当煎诸种复反,合四千余人,欲攻武威,颎复进击于鸾鸟,大破之,杀其渠帅,斩首三千余级。西羌于此弭定,而东羌先零等自覆没征西将军马贤,后朝廷不能讨,遂数寇扰三辅。其后度辽将军皇甫规、中郎将张奂招之,连年既降又叛。桓帝诏问颎曰:"先零东羌造恶反逆,而皇甫规、张奂各拥彊众,不时辑定,欲颎移兵东讨,未识其宜,可三思术畧。"颎因上言曰:"臣伏见先零东羌虽数反逆,而降于皇甫规者已二万许落,善恶既分,余寇无几。今张奂踌躇久不进者,当虑外离内合,兵往必惊,且自冬践春,屯结不散,人畜疲羸,自亡之埶,徒更招降,坐制彊敌耳。臣以为狼子野心,难以恩纳,埶穷虽服,兵去复动,唯当长矛挟胁,白刄加颈耳。计东种三万余落,居近塞内,路无险折,非有燕齐秦赵从横之埶,而久乱并凉,累侵三辅,西河上郡已各内徙,安定北地复至单危,自云中五原西至汉阳二千余里,匈奴种羌竝擅其地,是为痈疽伏疾,留滞胁下,如不加诛,转就滋大。"今若以骑五千,歩万人,车三千,两三冬,二夏,足以破定无虑。用费为钱五十四亿。如此可令羣羌破尽,匈奴长服,内徙郡县,得反本土。伏计永初中诸羌反叛,十有四年,用二百四十亿。永和之末,复经七年,用八十余亿。费耗若此,犹不诛尽余孽,复起于兹作害。今不暂疲人,则永宁无期。臣庻竭驽劣,伏待节度。帝许之,悉听如所上。建宁元年春,颎将兵万余人,赍十五日粮,从彭阳直指髙平,与先零诸种战于逢义山。虏兵盛,颎众恐。颎乃令军中张镞利刃,长矛三重,挟以彊弩,列轻骑为左右翼。激怒兵将曰:「今去家数千里,进则事成,退必尽死,努力共功名。」因大呼,众皆应声腾赴。颎驰骑于傍,突而击之,虏众大溃,斩首八千余级,获牛马羊二十八万头。时窦太后临朝,下诏曰:「先零东羌,歴载为患。颎前陈状,欲必扫灭,渉履霜雪,兼行晨夜,身当矢石,感厉吏士。曾未浃日,凶丑奔破,连尸积俘,掠获无算。洗雪百年之逋负,以慰忠将之亡魂。功用显著,朕甚嘉之。须东羌尽定,当并录功勤。今且赐颎钱二十万,以家一人为郎中。勑中藏府调金钱防物,增助军费。拜颎破羌将军。」夏,颎复追羌出桥门,至走马水上。寻闻虏在奢延泽,乃将轻兵兼行,一日一夜二百余里,晨及贼击破之余。虏走向落川,复相屯结。颎乃分遣骑司马田晏将五千人出其东,假司马夏育将二千人绕其西,羌分六千人攻围晏等。晏等与战,羌溃走。颎急进与晏等共追之于令鲜水上。颎士卒饥渴,乃勒众推方夺其水,虏复散走。颎遂与相连缀,且鬭且引,及于灵武谷。颎乃被甲先登,士卒无敢后者。羌遂大败,弃兵而走。追之三日三夜,士皆重茧。

译叚颎追击他们向南渡过黄河,派军吏田晏、夏育、慕先登用绳索相互牵引,又在罗亭交战,再次大败羌人,斩杀其酋豪以下二千人,俘获一万多人,羌人全都投降或逃走。第二年春天,余下的羌人又和烧何部的大豪侵犯张掖,攻陷钜鹿坞,杀死属国的官吏和百姓,又招集同族一千多部落,合兵在早晨奔袭叚颎的军队。叚颎下马大战,直到中午,刀折箭尽,羌人也引兵退去。叚颎追赶他们,边战边行,昼夜交战,割自己的肉充饥、吞雪解渴,经过四十多天,终于到达河首积石山,出塞二千多里,斩杀烧何部大帅,斩首和俘获五十多人。又分兵攻打石城羌,斩首以及溺死者一千六百人。烧当部九十多人到叚颎处投降。又有杂种羌聚集在白石,叚颎再次进击,斩首和俘获三千多人。冬天,勒姐、零吾部包围允街,杀害掳掠官吏百姓,叚颎冲击敌营前去救援,斩杀俘获数百人。延熹四年冬,上郡沈氐、陇西牢姐、乌吾等部羌共同侵犯并州、凉州,叚颎率湟中义从羌前去讨伐。凉州刺史郭闳贪图与叚颎共享功劳,故意拖延并阻滞叚颎的军队,使其不能前进。义从羌服役已久,眷恋故乡,全部反叛。郭闳把罪过归咎于叚颎,叚颎因此被征召入狱,押送到左校服劳役。羌人于是纵横肆虐,攻陷营垒,转相招引勾结,突然袭击各郡。于是官吏百姓到宫阙前申诉叚颎,人数多达几千。朝廷知道叚颎是被郭闳诬陷,诏令询问实情,叚颎只谢罪,不敢说自己冤枉,京师因此称赞他是长者。朝廷从服役者中起用他,再任议郎,调任并州刺史。当时滇那等各部羌人五六千人侵犯武威、张掖、酒泉,烧毁百姓房屋。延熹六年,羌人的攻势越来越强,凉州几乎沦陷。冬天又任命叚颎为护羌校尉,乘驿马赴任。第二年春天,羌人封僇良多,滇那等酋豪三百五十五人率三千部落到叚颎处投降。当煎、勒姐部仍自行聚集据守。冬天,叚颎率一万多人攻破他们,斩杀其酋豪,斩首和俘获四千多人。延熹八年春,叚颎再次攻打勒姐部,斩首四百多级,投降者二千多人。夏天,进军到湟中攻打当煎部,叚颎兵败被围三天,采用隐士樊志的计策,秘密率军夜间突围,鸣鼓回头再战,大败羌人,俘获斩首数千人。叚颎于是穷追不舍,在山谷间辗转作战,从春天到秋天,没有一天不交战,羌人终于因饥饿困顿而败散,向北逃到武威一带。叚颎总共击破西羌,斩首二万三千级,俘获数万人,缴获马、牛、羊八百万头,投降者一万多个部落。封叚颎为都乡侯,食邑五百户。永康元年,当煎各部再次反叛,聚集四千多人,想攻打武威,叚颎又在鸾鸟进击,大败他们,杀死其首领,斩首三千多级。西羌至此平息安定;而东羌先零等部曾覆灭征西将军马贤,后来朝廷不能讨伐,于是多次侵扰三辅。此后,度辽将军皇甫规、中郎将张奂招抚他们,他们连年既投降又反叛。桓帝诏问叚颎说:‘先零东羌作恶反叛,而皇甫规、张奂各自拥有关强兵,不能及时平定。想让你调兵东征,不知是否合适,你可以再三思考谋略。’叚颎于是上言说:‘臣私下看到,先零东羌虽然屡次反叛,但已经向皇甫规投降的有二万左右部落,善恶已经分明,剩下的盗寇没有多少。如今张奂迟疑很久不肯进兵,是担心外部离散而内部联合,军队一到必然惊动他们;况且从冬天到春天,他们聚集不散,人畜疲惫羸弱,这是自行灭亡的形势。他只是不断招降,坐等强敌受制罢了。臣认为,狼子有野心,难以用恩德接纳;势穷时虽然服从,军队一撤又会动乱,只有用长矛胁迫,把刀刃架在他们脖子上才行。臣估计东羌三万多个部落,居住在靠近边塞以内的地方,道路没有险阻,不具备燕、齐、秦、赵纵横之势,却长期扰乱并州、凉州,屡次侵犯三辅。西河、上郡已经各自迁入内地,安定、北地又变得孤危,从云中、五原向西直到汉阳二千多里,匈奴和羌人共同占据这些土地。这就像腋下潜伏的痈疽疾病,若不加以诛除,只会逐渐滋长扩大。’ ‘如今如果使用骑兵五千、步兵一万人、战车三千,经过两三个冬天、两个夏天,就足以攻破平定他们,不必忧虑。所需费用为钱五十四亿。这样可以使各部羌人全部被击破,匈奴长久服从,郡县迁入内地的人得以返回本土。臣计算,永初年间各部羌人反叛,持续十四年,耗费二百四十亿。永和末年,又经过七年,耗费八十多亿。费用消耗到这种程度,仍不能诛尽余孽,他们又在这里兴起作乱。如今如果不暂时使百姓劳苦,就永远没有安宁之日。臣愿竭尽自己的驽钝,听候节制。’皇帝同意了他的意见,全部依照他的上奏办理。建宁元年春天,叚颎率一万多军队,携带十五日的粮食,从彭阳直指高平,与先零各部在逢义山交战。敌军强盛,叚颎的部众恐惧。叚颎于是命令军中张开锋利的弓弩,排列三重长矛,夹杂使用强弩,并列轻骑兵作为左右两翼。他激励并激怒将士说:‘如今离家数千里,前进就能成事,后退必定全部战死,努力共同建立功名!’于是大声呼喊,众人都应声奋勇冲击。叚颎骑马从旁边奔驰,突袭攻击,敌军大败,斩首八千多级,缴获牛、马、羊二十八万头。当时窦太后临朝,下诏说:‘先零东羌,多年来一直成为祸患。叚颎先前陈述实情,想一定扫灭他们,冒着霜雪,兼程昼夜赶路,亲自承受箭石,感发激励官吏士卒。还不到十天,凶恶的敌人就奔逃溃败,尸体相连、俘虏堆积,掳获之物数不胜数。洗雪了百年来的罪负,以慰藉忠勇将士的亡魂。功劳显著,朕非常嘉奖他。等东羌全部平定后,应当一并记录他的功劳。现在暂且赐叚颎钱二十万,任命他家一人为郎中。命中藏府调拨金钱和军需物资,增加资助军费。任命叚颎为破羌将军。’夏天,叚颎又追击羌人出了桥门,直到走马水一带。不久听说敌人在奢延泽,于是率轻兵兼程赶路,一日一夜行进二百多里,早晨赶到并击破敌军。羌人逃向落川,又重新聚集据守。叚颎于是分派骑司马田晏率五千人从东面出击,假司马夏育率二千人绕到西面,羌人分出六千人攻围田晏等人。田晏等与他们交战,羌人溃败逃走。叚颎急速前进,与田晏等在令鲜水上共同追击。叚颎的士卒又饥又渴,于是约束众人推到并夺取敌人的水源,羌人再次散逃。叚颎于是连续追击他们,边战边退,追到灵武谷。叚颎披甲率先登上山谷,士卒没有人敢落后。羌人于是大败,丢弃兵器逃走。叚颎追赶了三天三夜,士兵脚上都磨出了厚茧。

既到泾阳,余寇四千落,悉散入汉阳山谷间。时张奂上言:「东羌虽破,余种难尽。颎性果虑负败难常,宜且以恩降,可无后悔。」诏书下颎。颎复上言:「臣本知东羌虽众而輭弱易制,所以比陈愚虑,思为永宁之算。而中郎将张奂说虏彊难破,宜用招降。圣朝明监,信纳瞽言,故臣谋得行。奂计不用,事埶相反,遂怀猜恨,信叛羌之计,饰润辞意,云臣兵累见折衂,又言羌一气所生,不可诛尽,山谷广大,不可空静,血流污野,伤和致灾。臣伏念周秦之际,戎狄为害,中兴已来,羌寇最盛,诛之不尽,虽降复叛。今先零杂种,累以反覆,攻没县邑,剽略人物,发冢露尸,祸及生死。上天震怒,假手行诛。昔邢为无道,衞国伐之,师兴而雨。臣动兵渉夏,连获甘澍,嵗时丰稔,人无疵疫。上占天心,不为灾伤;下察人事,众和师克。自桥门已西,落川已东,故官县邑更相通属,非为深险絶域之地,车骑安行,无虑折衂。案奂为汉吏,身当武职,驻军二年,不能平寇,虚欲修文戢戈,招降犷敌,诞辞空説,僭而无征。何以言之?昔先零作宼,赵充国徙令居内,煎当乱边,马援迁之三辅,始服终叛,至今为鲠。故远识之士以为深忧。今傍郡户口单少,数为羌所创毒,而欲令降徒与之杂居,是犹种枳棘于良田,养虺蛇于室内也。故臣奉大汉之威,建长久之策,欲絶其本根,不使能殖。本规三嵗之费用五十四亿,今适期年,所耗未半,而余寇残烬将向殄灭。臣每奉诏书,军不内御,愿卒斯言,一以任臣,临时量宜,不失权便。二年诏遣谒者冯禅说降汉阳散羌颎,以春农百姓布野,羌虽暂降,而县官无廪,必当复为盗贼,不如乘虚放兵,埶必殄灭。夏颎自进营去羌所屯凡亭山四五十里,遣田晏、夏育将五千人据其土山,羌悉众攻之,厉声问曰:「田晏、夏育在此不?」湟中义从羌悉在何面?今日欲决死生。军中恐晏等劝激兵士,殊死大战,遂破之。羌众溃东奔,复聚射虎谷,分兵守诸谷上下门。颎规一举灭之,不欲复令散走,乃遣千人于西县结木为栅,广二十。歩长四十里,遮之,分遣晏育等将七千人,衔枚夜出西山,结营穿堑,去虏一里许。又遣司马张恺等将三千人上东山,虏乃觉之,遂攻晏等,分遮汲水道。颎自率歩骑进击水上,羌却走,因与恺等挟东西山,纵兵击破之,羌复败散。颎追至谷上下门,穷山深谷之中,处处破之,斩其渠帅以下万九千级,获牛马驴骡氊裘庐帐什物不可胜数。冯禅等所招降四千人,分置安定、汉阳、陇西三郡,于是东羌悉平。凡百八十战,斩三万八千六百余级,获牛马羊骡驴骆驼四十二万七千五百余头,费用四十四亿,军士死者四百余人。更封新丰县侯,邑万户。颎行军仁爱,士卒病者亲自瞻省,手为裹创,在边十余年,未尝一日蓐寝,与将士同苦,故皆乐为死战。三年春,征还京师,将秦胡歩骑五万余人及汗血千里马生口万余人。诏遣大鸿胪持节慰劳于镐。军至,拜侍中,转执金吾,河南尹。盗发冯贵人冢,坐左转谏议大夫,再迁司▯校尉。颎曲意宦官,故得保其富贵,遂党中常侍王甫,枉诛中常侍郑飒、董腾等,增封四千戸,并前万四千户。明年代李咸为太尉,其冬病罢,复为司▯校尉。数嵗,转颍川太守,征拜太中大夫。光和二年,复代桥元为太尉,在位月余,防日食,自劾有司举奏,诏收印绶诣廷尉。时司▯校尉阳球奏诛王甫,并及颎,就狱中诘责之,遂饮鸩死,家属徙边。后中常侍吕彊上疏追讼颎功,灵帝诏颎妻子还本郡。初,颎与皇甫威明、张然明并知名显逹京师,称为凉州三明云。陈蕃字仲举,汝南平舆人也。祖河东太守。蕃年十五,尝闲处一室,而庭宇芜秽。父友同郡薛勤来候之,谓蕃曰:「孺子何不洒扫以待宾客?」蕃曰:「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安事一室乎?」勤知其有清世志,甚竒之。初仕郡,举孝廉,除郎中。遭母忧,弃官行防。服阕,刺史周景辟别驾从事,以谏争不合,投传而去。后公府辟举,方正皆不就。太尉李固表荐,征拜议郎,再迁为乐安太守。时李膺为靑州刺史,名有威政,属城望风皆自引去,蕃独以清绩留。郡人周璆,高洁之士,前后郡守招命莫肯至,惟蕃能致焉。字而不名,特为置一榻,去则县之。璆字孟玊临济人,有美名。民有赵宣,葬亲而不闭埏隧,因居其中,行服二十余年,乡邑称孝。州郡数礼请之,郡内以荐蕃,蕃与相见,问及妻子,而宣五子皆服中所生。

译到了泾阳,剩余的盗寇四千多个部落,全都散入汉阳的山谷之间。当时张奂上言说:‘东羌虽然被击破,但残余部众难以彻底消灭。叚颎性情果断,却担心失败,难以持久,应当暂且用恩德招降,以免将来后悔。’诏书下达给叚颎。叚颎又上言说:‘臣本来知道东羌人数虽多却软弱容易控制,所以先后陈述自己的愚见,考虑的是永久安宁的计策。而中郎将张奂说敌人强大难以攻破,应该采用招降。圣朝明察,竟相信并采纳了盲人的话,所以臣的谋划得以施行。张奂的计策没有被采用,事情的形势与他的意见相反,于是他心怀猜忌怨恨,听信叛羌的计谋,修饰润色言辞,说臣的军队屡次遭受挫败,又说羌人同出一气,不可能全部诛灭,山谷广大,不可能清空安静,血流遍野会伤害和气、招来灾祸。臣私下思考,周、秦之际,戎狄就是祸害;中兴以来,羌寇最为猖獗,屡次诛讨仍不能尽除,虽然投降也会再次反叛。如今先零杂种反复叛乱,多次攻陷县邑,抢掠人口财物,挖掘坟墓使尸体暴露,祸害延及生者和死者。上天震怒,借臣之手施行诛罚。从前邢国无道,卫国出兵讨伐,军队出动便降下大雨。臣出兵时正值夏天,连续获得甘雨,年岁丰收,百姓没有疾病瘟疫。上观天意,并不是灾害;下察人事,众人和睦,军队取胜。’ 从桥门以西、落川以东,原有的官府和县邑彼此相通相连,并不是深险遥远、与外界隔绝的地方,车骑可以安然通行,不必担心失败。考察张奂作为汉朝官吏,亲自担任武职,驻军两年,却不能平定盗寇,空想修治文教、收敛兵戈,招降强悍的敌人,这些都是荒诞的言辞和空洞的说法,僭越而没有根据。为什么这样说呢?过去先零作乱,赵充国把他们迁徙到内地居住;煎当扰乱边境,马援把他们迁到三辅,起初服从,最终反叛,直到今天仍成为祸患。所以有远见的人深感忧虑。如今附近各郡户口稀少,多次遭受羌人的侵害,却想让投降的羌人同他们杂居,这就像在良田中种植枳棘,在室内饲养虺蛇一样。因此臣奉行大汉的威势,制定长久的策略,想要断绝他们的根本,使他们不能繁衍。臣原来估算三年的费用为五十四亿,如今才满一年,耗费还不到一半,而残余盗寇已经如灰烬一般将要消灭。臣每次奉到诏书,军中都不受内廷牵制,希望完成这番言论,只把一切交给臣处理,临事斟酌适宜,不失去权宜和便利。延熹二年,诏令派谒者冯禅劝汉阳的散羌投降。叚颎认为春天农忙时百姓遍布田野,羌人即使暂时投降,而县官没有粮食供给,他们必定又会成为盗贼,不如趁其空虚出兵,势必可以彻底消灭。夏天,叚颎亲自进军,离开羌人屯驻的凡亭山四五十里,派田晏、夏育率五千人占据羌人的土山。羌人全军出动攻打他们,高声问道:‘田晏、夏育在这里吗?’ ‘湟中的义从羌都在哪一边?今天要决一死战。’军中害怕田晏等人会激怒并鼓动士兵,于是进行殊死大战,最终击破羌人。羌众溃败向东逃跑,又聚集在射虎谷,分兵守卫各处山谷的上下谷口。叚颎谋划一举消灭他们,不想再让他们分散逃走,于是派一千人在西县砍木设置栅栏,宽二十步,长四十里,阻挡羌人;又分派田晏、夏育等率七千人衔枚夜出西山,扎营挖壕,距离敌人约一里。又派司马张恺等率三千人登上东山。羌人这才察觉,于是攻打田晏等,并分兵封锁取水的道路。叚颎亲自率步骑兵在水边进击,羌人退走;叚颎趁机与张恺等从东西两山夹击,放兵攻破羌人,羌人再次败散。叚颎追到各山谷的上下谷口,在深山幽谷之中到处击破他们,斩杀其首领以下一万九千人,缴获牛、马、驴、骡、毡裘、庐帐及各种物资,数量多得无法计算。冯禅等招降的四千人,分别安置在安定、汉阳、陇西三郡。至此,东羌全部平定。总共交战一百八十次,斩首三万八千六百多人,缴获牛、马、羊、骡、驴、骆驼四十二万七千五百多头,费用四十四亿,军士战死四百多人。改封为新丰县侯,食邑一万户。叚颎行军仁爱,士卒有病,他亲自探视,亲手替他们包扎伤口。他在边地十多年,从没有一天睡在床上,总是和将士共同吃苦,所以大家都乐意为他拼死作战。延熹三年春,征召他回京,带领秦地、胡地步骑兵五万多人以及汗血千里马、俘虏一万多人。诏令派大鸿胪持节到镐地慰劳他。军队到达后,任命他为侍中,又转任执金吾、河南尹。盗贼盗掘冯贵人的坟墓,叚颎因此获罪,被降为谏议大夫,后来又升任司隶校尉。叚颎曲意迎合宦官,所以得以保全富贵,于是结党于中常侍王甫,枉杀中常侍郑飒、董腾等人,增加封户四千,加上原有的共一万四千户。第二年代替李咸任太尉,当年冬天因病罢职,又任司隶校尉。数年后,调任颍川太守,征召任太中大夫。光和二年,又代替桥元任太尉,在任一个多月,因发生日食,自己弹劾自己,主管官员上奏,诏令收缴他的印绶,把他送到廷尉。此时司隶校尉阳球上奏请求诛杀王甫,并牵连叚颎,在狱中责问他,叚颎于是饮鸩自杀,家属被迁徙到边地。后来中常侍吕彊上疏追述叚颎的功劳,灵帝下诏让叚颎的妻子儿女返回本郡。当初,叚颎与皇甫威明、张然明都在京师知名显达,被称为‘凉州三明’。陈蕃,字仲举,是汝南郡平舆县人。他的祖父曾任河东太守。陈蕃十五岁时,曾独自闲居一室,但庭院房舍十分污秽。他父亲的同郡朋友薛勤来拜访,对陈蕃说:‘年轻人为什么不洒扫房屋来迎接宾客?’陈蕃说:‘大丈夫处世,应当扫除天下,哪里用得着只整理一间屋子呢?’薛勤知道他有澄清天下的志向,非常惊异。起初在郡中任职,被举为孝廉,任郎中。遭逢母亲去世,弃官服丧。服丧期满后,刺史周景征召他任别驾从事;他因在劝谏争论方面意见不合,交还符传离去。后来公府征召举荐他,方正的选举也都没有接受。太尉李固上表推荐,征召任议郎,两次升迁为乐安太守。当时李膺任青州刺史,威名和政绩很高,属城听到风声都自行引退,只有陈蕃凭清廉政绩留任。郡人周璆,是一位品行高洁的士人,前后郡守征召他都不肯来,只有陈蕃能够招致他。陈蕃只称他的字而不称名,特意为他设置一张榻,他离开后就把榻悬挂起来。周璆字孟玉,是临济人,有美好的名声。百姓中有个赵宣,埋葬父母后不封闭墓道,便住在墓道中,服丧二十多年,乡里都称赞他的孝行。州郡多次以礼征召他,郡里把他荐给陈蕃。陈蕃与他相见,问到他的妻子儿女,才知道赵宣的五个儿子都是在服丧期间生的。

蕃大怒曰:「圣人制礼,贤者俯就,不肖企及。且祭不欲数,以其易黩故也。况乃寝宿冢藏,而孕育其中,诳时惑众,诬污鬼神乎?」遂致其罪。大将军梁冀威震天下,时遣书诣蕃有所请托,不得通。使者诈求谒,蕃怒笞杀之,坐左转修武令。稍迁拜尚书。时零陵、桂阳山贼为害,公卿议遣讨之,又诏下州郡一切皆得举孝廉、茂才。蕃上疏駮之曰:「昔髙祖创业,万邦息肩,抚养百姓,同之赤子。今二郡之民,亦陛下之赤子也。致令赤子为害,岂非所在贪虐,使其然乎?宜严勅三府,隐覈牧守令长,其有在政失和,侵暴百姓者,卽便举奏,更选清廉奉公之人,能班宣法令,情在爱惠者,可不劳王师,而羣贼弭息矣。又三署郎吏二千余人,三府掾属过限未除,但当择善而授之,简恶而去之,岂烦一切之诏,以长请属之路乎?」以此忤左右,故出为豫章太守。性方峻,不接宾客,士民亦畏其髙。征为尚书令,送者不出郭门。迁大鸿胪。防白马令李云抗疏谏桓帝,怒当伏重诛,蕃上书救云,坐。免归田里,复征拜议郎,数日迁光禄勲。时封赏逾制,内宠猥盛,蕃乃上疏谏曰:「臣闻有事社稷者,社稷是为;有事人君者,容悦是为。今臣防恩圣朝,备位九列,见非不谏,则容悦也。夫诸侯上象四七,垂耀在天,下应分土蕃屏上国。髙祖之约,非功臣不侯,而闻追録河南尹邓万世父遵之微功,更爵尚书令黄儁先人之絶封,近习以非义授邑,左右以无功传赏。授位不料其任,裂土莫纪其功,至乃一门之内,侯者数人。故纬象失度,隂阳谬序,稼用不成,民用不康。臣知封事已行,言之无及,诚欲陛下从是而止。又比年收敛十伤五六,万人饥寒不聊生活,而采女数千,食肉衣绮,脂油粉黛,不可赀计。鄙谚言:『盗不过五女门,以女贫家也。』今后宫之女,岂不贫国乎?是以倾宫嫁而天下化,楚女悲而西宫灾。且聚而不御,必生忧悲之感,以致并隔水旱之困。夫狱以禁止奸违,官以称才理物。若法亏于平,官失其人,则王道有缺,而令天下之论皆谓狱由怨起,爵以贿成。夫不有臭秽,则苍蝇不飞。陛下宜采求得失,择从忠善,尺一选举,委尚书三公,使褒责诛赏,各有所归,岂不幸甚!」帝颇纳其言,为出宫女五百余人,但赐儁爵关内侯,而万世南乡侯。延熹六年,车驾幸广城校猎,蕃上疏谏曰:「臣闻人君有事于苑囿,唯仲秋西郊顺时讲武,杀禽助祭,以敦孝敬。如或违此,则为肆纵。故臯陶戒舜无敎逸游,周公戒成王无槃于游田。虞舜、成王犹有此戒,况德不及二主者乎?夫安平之时尚宜有节,况当今之世,有三空之戹哉!田野空,朝廷空,仓库空,是谓三空。加兵戎未戢,四方离散,是陛下焦心毁顔,坐以待旦之时也,岂宜扬旗曜武,骋心舆马之观乎?又前秋多雨,民始种麦,今失其劝种之时,而令给驱禽除路之役,非贤圣恤民之意也。齐景公欲观于海,放乎琅邪,晏子为」陈百姓恶闻旌旗舆马之音,举首嚬眉之感,景公为之不行。周穆王欲肆车辙马迹,祭公谋父为诵《祈招》之诗,以止其心,诚恶逸游之害人也。书奏不纳。自蕃为光禄勲,与五官中郎将黄琬共典选举,不偏权富,而为埶家郎所谮诉,坐免归。顷之,征为尚书仆射,转太中大夫。八年代杨秉为太尉,蕃让曰:“不愆不忘,率由旧章,臣不如太常胡广;齐七政,训五典,臣不如议郎王畅;聪明亮逹,文武兼资,臣不如弛刑徒李膺。”帝不许。中常侍苏康、管霸等复被任用,遂排防忠良,共相阿媚。大司农刘祐、廷尉冯绲、河南尹李膺皆以忤防为之抵罪。蕃因朝防,固理膺等,请加原宥,升之爵任,言及反覆,诚辞恳切,帝不听,因流涕而起。时小黄门赵津、南阳大猾张泛等奉事中官,乘埶犯法,二郡太守刘瓆、成瑨考案其罪,虽经赦令,而并竟考杀之。宦官怨恚,有司承防,遂奏瓆、瑨罪当弃市。又山阳太守翟超没入中常侍侯览财产,东海相黄浮诛杀下邳令徐宣,超、浮并坐髠钳输作左校。蕃与司徒刘矩、司空刘茂共谏,请瓆、瑨、超、浮等,帝不悦,有司奏劾之,矩、茂不敢复言,蕃乃独上疏曰:“臣闻齐桓修霸,务为内政,春秋于鲁小恶必书,宜先自整饬,后以及人。今寇贼在外,四支之疾;内政不理,心腹之患。臣寝不能寐,食不能饱,实忧左右日亲,忠言以疎,内患渐积,外难方深。陛下超从列侯,继承天位,小家畜产百万之资,子孙尚耻媿,失其先业,况乃产兼天下,受之先帝,而欲懈怠以自轻忽乎?

译陈蕃大怒说:‘圣人制定礼制,贤者降低身份去实行,不肖之人努力追赶也只能接近。况且祭祀不希望过于频繁,是因为容易亵渎神灵。何况竟然睡宿在坟墓中,并在那里孕育子女,这是欺骗时俗、迷惑众人、诬蔑污辱鬼神啊!’于是治了他的罪。大将军梁冀威震天下,当时派人送信到陈蕃处有所请托,却无法通达。使者假装求见,陈蕃愤怒地将他鞭打致死,因此获罪降任修武令。逐渐升迁为尚书。当时零陵、桂阳的山贼为害,公卿商议派兵讨伐;又下诏州郡,一律都可以举荐孝廉、茂才。陈蕃上疏驳斥说:‘从前高祖开创帝业,天下百姓得以休息,抚养百姓,把他们都视为自己的孩子。如今这两个郡的百姓,同样是陛下的孩子。竟让孩子成为祸害,难道不是当地官员贪婪暴虐造成的吗?应当严令三府,暗中考核州牧、太守、县令、县长;其中有任政不和、侵害暴虐百姓的,立即举奏,再选清廉奉公、能够宣扬法令、心怀爱护恩惠的人任职,这样可以不劳烦王师,群贼就会平息。又有三署郎吏二千多人,三府属官超过期限还没有任命,只应当选择善良的人授予官职,斟酌淘汰恶劣的人,哪里需要发布一律举荐的诏令,来助长请托的门路呢?’ 陈蕃因此触犯了皇帝左右近臣,所以出任豫章太守。他性情方正严峻,不接待宾客,士人百姓也畏惧他的高严。征召为尚书令时,送行的人没有走出城郭。调任大鸿胪。白马令李云上疏直谏桓帝,桓帝震怒,判处他应受重诛,陈蕃上书救李云,因此获罪,被免职归乡。后来又征召任议郎,数日后升为光禄勋。当时封赏超过制度,宫内受宠之人过多,陈蕃于是上疏劝谏说:‘臣听说,为社稷办事的人,以社稷为目的;为君主办事的人,往往以讨好取容为目的。如今臣蒙受圣朝恩典,位列九卿,看到错误却不劝谏,就是讨好取容了。诸侯在上对应天上的四七星宿,光耀垂照于天;在下则对应分封土地,作为屏藩来护卫上国。高祖的约定是没有功臣不得封侯,但我听说追录河南尹邓万世的父亲邓遵微小的功劳,给尚书令黄儁的先人恢复已经断绝的爵位,近臣因不合义理而受封食邑,左右近臣因没有功劳而传承赏赐。授予官位不衡量其才干,分封土地不记取其功劳,甚至一家之中有数人封侯。因此星象失度,阴阳次序错乱,庄稼不能成熟,百姓不能安康。臣知道封赏已经实行,再说也来不及了,只是真心希望陛下从此停止。又近几年收成减少,十成中损失五六成,万人饥寒,无法生活,而采女有数千人,吃肉穿绮,脂粉装饰,花费多得无法计算。俗语说:‘盗贼不过五女门,因为女子会使家庭贫困。’如今后宫的女子,难道不会使国家贫困吗?所以倾宫出嫁,天下便受到感化;楚女悲泣,西宫便遭受灾祸。况且把女子聚集起来却不临幸,必然产生忧愁悲伤之情,从而招致水旱一同发生的困厄。刑狱是用来禁止奸邪违法的,官职是用来任用贤才治理事务的。如果法律失去公平,官职任非其人,那么王道就有缺失,天下的议论都会说刑狱因怨恨而起,爵位因贿赂而成。若没有臭秽,苍蝇就不会飞来。陛下应当广泛寻求得失,选择听从忠诚善良的意见;以尺一诏书选举人才,委托尚书和三公办理,使褒奖、责罚、诛杀、赏赐各有所归,难道不是非常幸运吗?’皇帝很采纳他的一些意见,放出宫女五百多人,只是赐黄儁关内侯爵位,邓万世南乡侯爵位。延熹六年,皇帝车驾到广城校猎,陈蕃上疏劝谏说:‘臣听说,君主在苑囿中有所作为,只有仲秋在西郊顺应时令讲习武事,捕杀禽兽以助祭祀,才是用来加强孝敬的做法。如果违背这一点,就是放纵。所以皋陶告诫舜不要教导人沉溺逸游,周公告诫成王不要沉溺游猎。虞舜、成王尚且有这样的戒备,何况德行比不上这两位君主的人呢?天下安平时尚且应当有所节制,何况如今正处在三空的困厄之中呢!田野空虚,朝廷空虚,仓库空虚,这叫作三空。加上战争还没有止息,四方离散,正是陛下焦心忧虑、面容憔悴、坐等天明的时候,哪里适合张扬旗帜、炫耀武力,放纵心意去观赏车马呢?再说去年秋天多雨,百姓刚开始播种小麦,如今却错过了劝导播种的时机,反而让他们承担供应驱赶禽兽、清除道路的劳役,这不是贤圣体恤百姓的本意。齐景公想去海边游观,放马驰行到琅邪,晏子替他陈说百姓厌恶听到旌旗车马的声音、抬头皱眉的感受,齐景公因此没有成行。周穆王想任意奔驰车马,留下车辙马迹,祭公谋父为他诵读《祈招》诗,以此止住他的心意,确实是厌恶游乐纵逸对百姓的危害。奏章上报后没有被采纳。自从陈蕃任光禄勋,与五官中郎将黄琬共同主持选举,不偏袒权贵富豪,却被权势人家的郎官诬告,于是获罪免职归乡。不久,征召为尚书仆射,调任太中大夫。延熹八年,代替杨秉任太尉,陈蕃推辞说:‘没有过错、没有遗忘,一切遵循旧章,臣不如太常胡广;调和七政、训释五典,臣不如议郎王畅;聪明通达、文武兼备,臣不如赦免刑徒李膺。’皇帝不答应。中常侍苏康、管霸等又被任用,于是排斥陷害忠良,共同阿谀奉承。大司农刘祐、廷尉冯绲、河南尹李膺都因为触犯宦官而被治罪。陈蕃趁着朝会,坚决为李膺等人申理,请求加以宽宥、提升爵位官职,反复陈说,言辞诚恳恳切,皇帝不听,他于是流着眼泪起身离开。当时小黄门赵津、南阳大奸猾张泛等侍奉宦官,倚仗势力违法,两个郡的太守刘瓆、成瑨查究他们的罪行,虽然遇到赦令,却仍然最终审讯并将他们杀死。宦官怨恨,有关官员承接其意旨,于是上奏说刘瓆、成瑨的罪行应当弃市。又有山阳太守翟超没收中常侍侯览的财产,东海相黄浮诛杀下邳令徐宣,翟超、黄浮都因此被判剃发、戴刑具,送到左校服劳役。陈蕃与司徒刘矩、司空刘茂共同劝谏,请求宽免刘瓆、成瑨、翟超、黄浮等人,皇帝不悦,有关官员上奏弹劾他们,刘矩、刘茂不敢再说,陈蕃于是独自上疏说:‘臣听说齐桓公修明霸业,致力于整顿内政;《春秋》记载鲁国很小的过错也一定书写下来,是因为应当先整顿自己,然后才能要求别人。如今外有寇贼,是四肢的疾病;内政不治理,是心腹的祸患。臣睡不能安寝,吃不能饱食,实在忧虑左右近臣一天比一天亲近,忠言却一天比一天疏远,内患逐渐积累,外难正日益深重。陛下超越列侯,继承上天所授的帝位,即使小家的财产达到百万,子孙尚且会以失去祖业为耻,何况拥有天下的财产,是从先帝那里继承来的,却想懈怠而轻视自己的责任吗?

诚不爱已,不当念先帝得之勤苦邪?前梁氏五侯毒徧海内,天啓圣意,收而戮之,天下之议,冀当小平。明鉴未逺,覆舟如昨,而近习之权复相扇结。小黄门赵津、大猾张汜等肆行贪虐,奸媚左右,前太原太守刘瓆、南阳太守成瑨纠而戮之,虽言赦后不当诛杀,原其诚心在乎去恶,至于陛下。”有何悁悁【悁悁,忿恚貌】而小人道长,荧惑圣听,遂使天威为之发怒,如加刑讁,已为过甚,况乃重罚,令伏欧刀乎?又前山阳太守翟超,东海相黄浮,奉公不挠,疾恶如讐。超没侯览财物,浮诛徐宣之罪,并防刑坐,不逢赦恕。览之从横,没财已幸;宣犯衅过,死有余辜。昔丞相申屠嘉召责邓通,洛阳令折辱公主,而文帝从而请之,光武加以重赏,未闻二臣有专命之诛。而今左右羣竖,恶伤党类,妄相交搆,致此刑谴。闻臣是言,当复嗁诉。陛下深宜割塞近习豫政之源,引纳尚书朝省之事,公卿大臣五日一朝,简练清髙,斥黜佞邪。如是,则天和于上,地洽于下,休祯符瑞,岂逺乎哉?陛下虽厌毒臣言,凡人主有自勉彊,敢以死陈。帝得奏,愈怒,竟无所纳。朝廷众庻莫不怨之。宦官由此疾蕃弥甚。凡选举奏议,輙以中诏谴郤。长史以下多至抵罪,犹以蕃名臣不敢加害。瓆字文理,髙唐人;瑨字幼平,陜人。并有经术,称处位,敢直言,多所搏击,知名当时,皆死于狱中。九年,李膺等以党事下狱考实,蕃因上疏极谏曰:「臣闻贤明之君,委心辅佐;亡国之主,讳闻直辞。故汤武虽圣,而兴于伊吕;桀纣迷惑,亡在失人。由此言之,君为元首,臣为股肱,同体相须,共成美恶者也。伏见前司▯校尉李膺,太仆杜密,太尉掾范滂等,正身无防,死心社稷,以忠忤防,横加考案,或禁锢闭隔,或徙非所,杜塞天下之口,聋盲一世之人,与秦焚书阬儒,何以为异?昔武王克殷,表闾封墓;今陛下临政,先诛忠贤,遇善何薄,待恶何优?夫谗人似实,巧言如簧,使听之者惑,视之者昬。夫吉凶之効,存乎识善;成败之机,在于察言。人君者,摄天地之政,秉四海之维,举动不可以违圣典,进退不可以离道规。谬言出口,则乱及八方,何况髠无罪于狱,杀无辜于市乎?昔禹廵狩苍梧,见市杀人,下车而哭之曰:」万方有罪,在予一人,故其兴也勃焉。又青徐灾旱,五谷损伤,民物流迁,茹菽不足,而宫女积于房掖,国用尽于罗纨,外戚私门,贪财受赂。所谓禄去公室,政在大夫。昔春秋之末,周德衰微,数十年间,无复灾眚者,天所弃也。天之于汉,悢悢无已,故殷勤示变,以悟陛下。除袄去孽,实在修德。臣位列台司,忧深责重,不敢尸禄惜生,坐观成败。如防采録,使身首分裂,异门而出,所不恨也。帝讳其言,切托以蕃辟召非人,遂策免之。永康元年,帝崩,窦后临朝,诏以蕃为太傅,録尚书事。时新遭大防,国嗣未立,诸尚书畏惧权官,托病不朝。蕃以书责之曰:古人立节,事亡如存。今帝祚未立,政事日蹙,诸君柰何委荼蓼之苦,息偃在牀?于义不足,焉得仁乎?诸尚书惶怖,皆起视事。灵帝即位,窦太后复优诏封蕃髙阳侯,食邑三百户。蕃上疏辞让,太后不许。蕃复固让,章前后十上,竟不受封。初,桓帝欲立所幸田贵人为皇后,蕃以田氏卑微,窦族良家,争之甚固。帝不得已,乃立窦后。及后临朝,故委用于蕃。蕃与后父大将军窦武同心尽力,征用名贤,共参政事。天下之士,莫不延颈想望太平。而帝乳母赵娆,旦夕在太后侧,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与共交搆,谄事太后。太后信之,数出诏命,有所封拜,及其支类,多行贪虐。蕃常疾之,志诛中官。会窦武亦有谋,蕃自以旣从人望,而德于太后,必谓其志可申,乃先上疏曰:臣闻言不直而行不正,则为欺乎天而负乎人。危言极意,则羣凶侧目,祸不旋踵。钧此二者,臣宁得祸,不敢欺天也。今京师嚣嚣,道路諠哗,言侯览、曹节、公乘昕、王甫、郑飒等与赵夫人、诸女尚书并乱天下,附从者升进,忤逆者中伤。方今一朝羣臣,如河中木耳,泛泛东西,耽禄畏害。陛下前始摄位,顺天行诛,苏康、管霸并伏其辜,是时天地清明,人鬼欢喜。柰何数月复纵左?右元恶大奸,莫此之甚。今不急诛,必生变乱,倾危社稷,其祸难量。愿出臣章,宣示左右,并令天下诸奸知臣疾之。太后不纳。朝廷闻者,莫不震恐。蕃因窦武谋之,语在《武传》。及事泄,曹节等矫诏诛武等。蕃时年七十余,闻难作,将官属诸生八十余人,并拔刃突入承明门,攘臂呼曰:“大将军忠以卫国,黄门反逆,何云窦氏不道邪?”

译如果实在不爱惜自己,难道不应当想到先帝取得天下的辛劳吗?从前梁氏五侯的毒害遍及海内,上天启发圣明之意,收捕并诛杀了他们,天下的议论才稍稍平息。前车之鉴还不远,覆舟的情形如同昨日,而近臣的权势又互相煽动勾结。小黄门赵津、大奸猾张汜等肆意贪暴,奸诈谄媚左右;前太原太守刘瓆、南阳太守成瑨将他们纠察并杀死。即使有人说赦令之后不应诛杀,推究他们的本心,不过是想除掉恶人罢了,这也是为了陛下。有什么可忿恨的,而让小人之道日益增长,迷惑圣明的听闻,最终使天威因此发怒?即使施加刑罚,已经过分,何况还要重罚,让他们伏在刑刀之下呢?再说从前山阳太守翟超、东海相黄浮,奉公不屈,憎恨恶人如同仇敌。翟超没收侯览的财物,黄浮诛杀徐宣的罪行,都被宦官以法惩处,没有遇到赦免。侯览横行霸道,财产被没收已经是幸运;徐宣犯下罪过,死有余辜。从前丞相申屠嘉召来责备邓通,洛阳令折辱公主,文帝还替他们求情,光武帝又给予重赏,没听说这两位臣子有擅自下令诛杀的罪过。如今左右群小,厌恶伤害同党,妄自互相构陷,导致了这样的刑罚。臣知道说出这些话后,他们还会再次哭诉。陛下尤其应当深切地断绝近臣干预政事的根源,引导并接纳尚书处理朝廷政务;公卿大臣每五日入朝一次,选拔清正高尚的人,斥退罢黜奸佞邪恶之徒。这样,上天的和气在上面调和,大地在下面融洽,祥瑞福兆难道还会远吗?陛下即使厌恶臣的言语,凡是君主都应当自我勉励振作,臣也敢冒死陈述。’皇帝得到奏章后更加愤怒,最终完全不采纳。朝廷内外众人无不怨恨他。宦官因此更加憎恨陈蕃。凡是选举、奏议等事,宦官常常以中诏责备驳回;长史以下的官员很多被治罪,但因为陈蕃是名臣,他们还不敢加害。刘瓆字文理,是高唐人;成瑨字幼平,是陕人。二人都通晓经术,处身官位,敢于直言,抨击了许多事情,在当时很有名望,最终都死在狱中。延熹九年,李膺等人因党人之事下狱审讯,陈蕃于是上疏极力劝谏说:‘臣听说贤明的君主把心意托付给辅佐大臣;亡国的君主忌讳听到直率的言辞。所以商汤、周武王虽然圣明,也因有伊尹、吕尚辅佐而兴起;夏桀、商纣迷惑昏乱,亡国在于失去人才。由此说来,君主是头部,臣子是四肢,彼此同为一体、相互依赖,共同造成美好或丑恶。臣看到前司隶校尉李膺、太仆杜密、太尉掾范滂等人,端正自身、没有私心,甘愿为社稷而死,却因为忠诚而触犯宦官,被横加审讯,有的被禁锢隔绝,有的被迁徙到不适宜居住的地方,堵塞天下人的嘴,使一世之人变得聋盲,这同秦朝焚烧书籍、坑杀儒生有什么不同?’ 从前周武王攻克殷商,表彰闾里、封存坟墓;如今陛下临朝执政,却首先诛杀忠贤,对待善人为什么这样刻薄,对待恶人为什么这样优厚?谗人说话似乎有事实,巧言像笙簧一样动听,使听的人迷惑、看的人昏暗。吉凶的应验在于能否识别善恶,成败的关键在于能否察辨言语。君主掌管天地的政务,握持四海的纲维,举动不可以违背圣典,进退不可以背离道义准则。错误的言语一出口,祸乱就会波及八方,何况还要让无罪的人在狱中受髡刑、让无辜的人在市中被杀吗?从前禹巡行到苍梧,看见市中有人被杀,下车哭泣说:‘天下各方有罪,罪责在我一人身上。’所以他的事业兴盛迅速。又青州、徐州发生灾旱,五谷受损,百姓流离迁徙,连豆类都吃不饱,而宫女积聚在后宫,国家财用耗尽在罗纨服饰上,外戚私门贪图财利、收受贿赂。这就是所谓俸禄离开公室,政权落在大夫手中。从前春秋末年,周朝德政衰微,几十年间竟不再有灾异,这是上天已经舍弃它了。上天对于汉朝仍然忧伤不已,所以不断郑重显示变异,以使陛下醒悟。消除妖灾、除去祸孽,关键在于修养德行。臣位列三公,忧虑深而责任重,不敢尸位素餐、吝惜生命,坐看成败。如果陛下采纳记录臣的话,即使身体被肢解、头身分裂,分别从不同门抬出去,臣也没有遗憾。’ 皇帝忌恨他的言论,严厉地借口说陈蕃征召的人不合适,于是下策书免去他的官职。永康元年,皇帝驾崩,窦太后临朝,诏令任命陈蕃为太傅,录尚书事。当时刚遭遇大丧,皇位继承人尚未确立,诸位尚书害怕掌权的宦官,借口生病不上朝。陈蕃写信责备他们说:‘古人树立节操,对待已经死去的人如同对待活着的人。如今皇帝的继承人尚未确立,政事一天比一天紧迫,诸位为什么要把荼蓼之苦丢在一边,躺在床上休息呢?在义理上不够,怎么能称得上仁呢?’诸位尚书惊惶恐惧,都起身处理政事。灵帝即位,窦太后又下优厚诏书,封陈蕃为高阳侯,食邑三百户。陈蕃上疏辞让,太后不准许。陈蕃再次坚决辞让,前后上章十次,最终仍不接受封爵。当初桓帝想立宠爱的田贵人为皇后,陈蕃认为田氏出身卑微,而窦氏是良家,极力争辩。桓帝不得已,于是立窦氏为皇后。等窦后临朝后,因此任用陈蕃。陈蕃与窦后的父亲大将军窦武同心竭力,征召任用名贤,共同参与政事。天下士人无不伸长脖子盼望太平。而皇帝的乳母赵娆早晚都在太后身旁,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人与她共同构陷,谄媚奉事太后。太后相信他们,多次颁出诏令,进行封爵任官,以及对他们的党羽亲属,也多行贪婪暴虐之事。陈蕃一向痛恨宦官,立志诛杀中官。恰逢窦武也在谋划此事,陈蕃自认为既顺从了众望,又得到太后的恩德,必定认为自己的志向可以实现,于是先上疏说:“臣听说,言语不正直、行为不端正,就是欺骗上天、辜负世人。若说出危急的实情、竭尽心意进谏,群凶就会侧目而视,灾祸很快便会到来。权衡这两者,臣宁可遭祸,也不敢欺骗上天。如今京师喧嚣,道路上议论纷纷,都说侯览、曹节、公乘昕、王甫、郑飒等人与赵夫人、诸位女尚书一起扰乱天下,依附他们的人得到升迁,违逆他们的人遭受中伤。如今满朝群臣,就像河中的木耳,随波飘荡,东漂西流,只知贪恋俸禄、畏惧祸害。陛下先前刚开始临朝摄政时,顺应天意施行诛罚,苏康、管霸都伏法获罪。当时天地清明,人神欢喜。为什么几个月后又放纵左右的元凶大奸?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如今不赶快诛杀他们,必然会发生变乱,使社稷倾覆危亡,灾祸难以估量。希望把臣的奏章发出,向左右近臣宣示,并让天下诸奸知道臣痛恨他们。”太后没有采纳。朝廷中听到的人,无不震惊恐惧。陈蕃因窦武的谋划而参与其中,详情载在《窦武传》。事情泄露后,曹节等人假传诏书诛杀窦武等人。当时陈蕃七十多岁,听说祸乱发生,便带领属官和学生八十多人,一起拔刀冲入承明门,挽起衣袖大喊:“大将军忠心卫国,黄门反叛作乱,怎么能说窦氏无道呢?”

王甫时出,与蕃相迕,适闻其言而让蕃曰:“先帝新弃天下,山陵未成,窦武何功?兄弟父子,一门三侯,又多取掖庭宫人,作乐饮防,旬月之间,赀财亿计。大臣若此,是为道邪?公为栋梁,枉桡阿党,复焉求贼?”遂令收蕃。蕃拔剑叱甫,甫兵不敢进,乃益人围之数十重,遂执蕃送黄门北寺狱。黄门从官驺蹋踧蕃曰:“死老魅,复能损我曹员数,夺我曹禀假?不即日害之,徙其家属于比景。宗族门生故吏,皆斥免禁锢。”蕃友人陈留朱震,时为铚令,闻而弃官哭之,收▯蕃尸,匿其子逸于甘陵界中。事觉系狱,合门桎梏。震受考掠,誓死不言,故逸得免。后黄巾贼起,大赦党人,乃追还逸官,至鲁相。震字伯厚,初为州从事,奏济隂太守单匡赃罪,并连匡兄中常侍车骑将军超。桓帝收匡下廷尉,以谴超。超诣狱谢。三府谚曰:“车如鸡栖,马如狗,疾恶如风,朱伯厚。”王允字子师,太原祁人也。世仕州郡,为冠盖。同郡郭林宗见而竒之,曰:“王生一日千里,王佐才也。”遂与定交。年十九为郡吏,时小黄门晋阳赵津贪横放恣,为一县巨患。允讨捕杀之,而津兄弟谄事宦官,因缘谮诉。桓帝帝震怒,征太守刘瓆,遂下狱死。允送丧还平原,终毕三年,然后归家,复还仕郡。人有路佛者,少无名行,而太守王球召以补吏。允犯顔固争,球怒收允欲杀之。刺史邓盛闻而驰传辟为别驾从事。允由是知名,而路佛以之废弃。允少好大节,有志于立功,常诵习经传,朝夕试驰射。三公并辟以司徒髙第为侍御史。中平元年,黄巾贼起,特选拜豫州刺史,辟荀爽、孔融等为从事。上除禁党,讨击黄巾,别帅大破之。与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儁等受降数十万。于贼中得中常侍张让宾客书疏,与黄巾交通。允具发其奸,以状闻。灵帝责怒让,让叩头陈谢,竟不能罪之。而让怀挟忿怒,以事中允。明年遂传下狱,防赦还复。刺史旬日间复以他罪被捕。司徒杨赐以允素髙,不欲使更楚辱,乃遣客谢之曰:「君以张让之事故,一月再征,凶慝难量,幸为深计。」又诸从事好气决者,共流涕奉药而进之。允厉声曰:「吾为人臣获罪于君,当服大辟以谢天下,岂有乳药求死乎!」投柸而起,出就槛车。既至廷尉,左右皆促其事,朝臣莫不叹息。大将军何进、太尉袁隗、司徒杨赐共上疏请之曰:「夫内视反听,则忠臣竭诚;寛贤务能,则义士厉节。是以孝文裁冯唐之说,晋悼宥魏綘之罪。允以特选受命诛逆抚顺,曾未期月,州境澄清,方欲列其庸勲,请加爵赏,而以奉事不当,当肆大戮,责轻罚重,有亏众望。臣等备位宰相,不敢寝黙。诚以允宜防三槐之听,以昭忠贞之心。」书奏,得以减死论。是冬大赦,而允独不在宥。三公咸复为言,至明年乃得解释。是时宦者横暴,睚眦触死,允惧不免,乃变易名姓,转侧河内、陈留间。及帝崩,乃奔防京师。时大将军何进欲诛宦官,召允与谋事,请为从事中郎,转河南尹。献帝即位,拜太仆,再迁守尚书令。初平元年,代杨彪为司徒,守尚书令如故。及董卓迁都关中,允悉收敛兰台、石室图书秘纬要者以从。既至长安,皆分别条上,及集汉朝旧事所当施用者,一皆奏之。经籍具存,允有力焉。时董卓尚留洛阳,朝政大小悉委之于允。允矫性屈意,每相承附。卓亦推心不生乖疑,故得扶持王室于危乱之中。臣主内外莫不倚恃。允见卓祸毒。方深簒逆已兆,密与司▯校尉黄琬、尚书郑公业等谋共诛之,乃上防羌校尉杨瓒行左将军事,执金吾士孙瑞为南阳太守,并将兵出武关道,以讨袁术为名,实欲分路征卓,而后拔天子还洛阳。卓疑而留之。允乃引内瑞为仆射,瓒为尚书。二年,卓还长安,录入关之功,封允为温侯,食邑五千戸,固让不受。士孙瑞説允曰:“夫执谦守约,存乎其时。公与董太师并位俱封,而独崇髙节,岂和光之道邪?”允纳其言,乃受二千户。三年春,连雨六十余日,允与士孙瑞、杨瓒登台请霁,复结前谋。瑞曰:“自歳末以来,太阳不照,霖雨积时,月犯执法,彗孛仍见,昼隂夜阳,雾气交侵,此期应促尽。内发者胜,机不可后,公其图之。”允然其言,乃潜结卓将吕布,使为内应。会卓入贺,吕布因刺杀之,语在卓传。允初议赦卓部曲,吕布亦数劝之。既而疑曰:“此辈无罪,从其主耳。今若名为恶逆而特赦之,适足使其自疑,非所以安之之道也。”吕布又欲以卓财物班赐公卿将校,允又不从,而素轻布,以剑客遇之。

译王甫当时出门,与陈蕃相遇,正好听见他的话,便责问陈蕃说:“先帝刚刚弃世,陵墓还没有完工,窦武有什么功劳?兄弟、父子一门之中有三人封侯,又大量取用掖庭宫人,作乐饮酒,短短十几天,资财就有亿万之数。大臣这样做,难道是正道吗?您身为栋梁之臣,却枉曲正道、结党阿附,又到哪里去寻找叛贼呢?”于是命令逮捕陈蕃。陈蕃拔剑斥责王甫,王甫的士兵不敢上前,便增加人手将他包围数十层,最终擒住陈蕃,送进黄门北寺狱。黄门的属官和骑吏踩踏、侮辱陈蕃,说:“该死的老妖怪,你还能再减少我们这些人的员额、夺走我们的俸禄和假期吗?如果不当天杀掉你,就把你的家属迁到比景。你的宗族、门生和旧日属吏,全都斥退免职,禁锢终身。”陈蕃的朋友、陈留人朱震,当时任铚县令,听说后弃官为他哭泣,收殓安葬陈蕃的尸体,又把他的儿子陈逸藏在甘陵境内。事情被发觉后,朱震被捕入狱,全家都戴上刑具。朱震遭受拷打,发誓至死不说,因此陈逸得以免祸。后来黄巾贼兴起,大赦党人,才追还陈逸的官职,最终做到鲁相。朱震字伯厚,起初任州从事,上奏济阴太守单匡贪赃犯法,并牵连到单匡的哥哥、中常侍车骑将军单超。桓帝逮捕单匡交给廷尉,又借此谴责单超。单超到狱中谢罪。三府中流传谚语说:“车如鸡窝,马如狗,疾恶如风朱伯厚。”王允字子师,是太原祁县人。他家世代在州郡任职,是当地的显贵之家。同郡的郭林宗见到他,认为他非同寻常,说:“王生将来会一日千里,是王佐之才。”于是与他结为朋友。王允十九岁时任郡吏。当时小黄门、晋阳人赵津贪婪蛮横、放纵恣肆,是全县的大患。王允捕获并杀了他,但赵津的兄弟谄媚侍奉宦官,便借机诬告王允。桓帝震怒,征召太守刘瓆,刘瓆于是被下狱而死。王允送刘瓆的灵柩回到平原,直到服丧满三年才回家,后来又回到郡中任职。有人叫路佛,年轻时没有名望和德行,但太守王球却召他补任属吏。王允冒犯尊长,坚决争辩,王球发怒,逮捕王允想杀掉他。刺史邓盛听说后,急忙传檄征召王允任别驾从事。王允由此知名,而路佛也因此被废弃不用。王允年轻时就喜好大节,有立功的志向,常常诵读经传,早晚练习骑马射箭。三公都征召他,后来以司徒府高第的资格任侍御史。中平元年,黄巾贼起事,朝廷特意选拔他,授任豫州刺史;他征召荀爽、孔融等任从事。朝廷解除党禁后,他出兵讨伐黄巾,另一路将领大败黄巾军。他与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儁等接受投降者数十万人。王允在贼军中得到中常侍张让宾客往来的书信,发现他们与黄巾军有交往。王允详细揭发其中的奸情,把情况上报。灵帝责怒张让,张让叩头谢罪,最终却没有治他的罪。张让怀恨在心,便借此事中伤王允。第二年,王允被传召下狱,遇到赦免后才回来。刺史在短短十几天内又因其他罪名被逮捕。司徒杨赐认为王允素来品格高尚,不愿让他再受楚毒羞辱,于是派门客去向他说:“您因为张让的事情,一个月内两次被征召,凶恶奸邪之人的心思难以估量,希望您深思对策。”又有几位性情刚烈果决的从事,一同流泪送上药来。王允厉声说:“我作为臣子获罪于君主,应当接受大辟之刑来向天下谢罪,哪里有服乳药求死的道理!”说完把药杯扔掉,起身出门,登上囚车。到了廷尉府,左右近臣都催促办理此事,朝臣无不叹息。大将军何进、太尉袁隗、司徒杨赐共同上疏请求说:“君主能够反省自己、听取反面意见,忠臣才会竭尽诚心;宽待贤能、任用有才之人,义士才会磨砺节操。因此孝文帝采纳冯唐的建议,晋悼公宽赦魏绛的罪过。王允因特别选拔而受命诛杀叛逆、安抚顺民,不到一个月,州境便清明安定。正准备排列他的功劳、加以爵位赏赐,却因为奉行职事不当而要处以大辟,罪责轻而刑罚重,实在有损众望。臣等身居宰相之位,不敢沉默不言。实在是因为王允应当防止三槐之臣的议论,以彰明他的忠贞之心。”奏章上报后,王允得以减免死刑,改判其他刑罚。这年冬天大赦天下,唯独王允没有得到宽宥。三公又都替他说情,到第二年才得以获释。当时宦官横暴,稍有触犯便会被杀,王允担心不能免祸,于是改换姓名,在河内、陈留之间辗转。灵帝去世后,他才奔赴京师。那时大将军何进想诛杀宦官,召王允共同谋划此事,请他任从事中郎,后转任河南尹。献帝即位,任王允为太仆,再升任代理尚书令。初平元年,王允代替杨彪任司徒,仍代理尚书令。董卓把都城迁往关中时,王允把兰台、石室中重要的图书、秘纬等全部收集起来随行。到长安后,又分别列出条目上奏,并把汉朝旧事中应当施行的制度一并奏报。经籍得以完整保存,王允是有功劳的。当时董卓还留在洛阳,朝廷政务大小都交给王允处理。王允故意改变本性,委屈心意,处处顺从迎合董卓。董卓也推心置腹,不产生疑忌,所以王允能够在危乱之中扶持王室。朝廷内外的臣下无不依靠他们。王允看见董卓造成的祸害日益深重,篡逆的征兆已经显现,便秘密与司隶校尉黄琬、尚书郑公业等谋划共同诛杀董卓,于是上奏任防羌校尉杨瓒代理左将军,任执金吾士孙瑞为南阳太守,并带兵从武关道出发,名义上讨伐袁术,实际上想分路征讨董卓,之后迎天子回到洛阳。董卓产生怀疑,把他们留在原地。王允于是召士孙瑞入朝任仆射,任杨瓒为尚书。初平二年,董卓回到长安,论功行赏,封王允为温侯,食邑五千户。王允坚决推辞不接受。士孙瑞劝王允说:“保持谦逊、遵守约束,也要看时机。您和董太师同列、同时受封,却独自推崇高尚节操,难道这合乎与光同尘的道理吗?”王允采纳了他的话,于是接受二千户食邑。初平三年春,连续下雨六十多天,王允与士孙瑞、杨瓒登台祈求天晴,又重新商议先前的谋划。士孙瑞说:“自去年年末以来,太阳不曾照耀,淫雨长久不停,月亮侵犯执法星,彗星、孛星接连出现,白天阴暗、夜间反而明亮,雾气交相侵扰,这些征兆表明期限将尽。由内部发动便能取胜,时机不能错过,您应当筹划此事。”王允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暗中联络董卓的部将吕布,让他作为内应。正好董卓入朝祝贺,吕布趁机刺杀了他,详情载在《董卓传》中。王允起初商议赦免董卓的部曲,吕布也多次劝说他。后来王允又疑虑说:“这些人本身没有罪,只是跟随他们的主帅罢了。如今如果名义上把他们视为恶逆而特意赦免,反而足以使他们自己疑惧,这不是安定他们的办法。”吕布又想把董卓的财物分赐给公卿将校,王允也不答应,而且平时轻视吕布,只把他当作剑客对待。

布亦负其功劳,多自夸伐,既失意望,渐不相平。允性刚棱疾恶,初惧董卓豺狼,故折节图之。卓既殱灭,自谓无复患难,及在际会,每乏温润之色,杖正持重,不循权宜之计,是以羣下不甚附之。董卓将校及在位者多凉州人,允议罢其军。或説允曰:“凉州人素惮袁氏而畏关东,今若一旦解兵,关东则必人人自危,可以皇甫义真为将军,就领其众,因使留陜以安抚之,而徐与关东通谋,以观其变。”允曰:“不然,关东举义兵者皆吾徒耳。今若距险屯陜,虽安凉州,而疑关东之心甚不可也。”时百姓讹言当悉诛凉州人,遂转相恐动,其在关中者皆拥兵自守,更相谓曰:“丁彦思、蔡伯喈俱以董公亲厚,并尚从坐,今既不赦我曹,而欲解兵,今日解兵,明日当复为鱼肉矣。”卓部曲将李傕、郭汜等先将兵在关东,因不自安,遂合谋为乱,攻围长安,城陷。吕布奔走,布驻马青琐门外,招允曰:「公可以去乎?」允曰:「若防社稷之灵,上安国家,吾之愿也。如其不获,则奉身以死之。朝廷幼少,恃我而已。临难茍免,吾不忍也。」努力,谢关东诸公,勤以国家为念。初,允以同郡宋翼为左冯翊,王宏为右扶风。是时三辅民庻炽盛,兵谷富实。李傕等欲即杀允,惧二郡为患,乃先征翼、宏。宏遣使谓翼曰:「郭汜、李傕以我二人在外,故未危王公。今日就征,明日俱族,计将安出?」翼曰:「虽祸福难量,然王命所不得避也。」宏曰:「义兵鼎沸,在于董卓,况其党与乎?若举兵共讨君侧恶人,山东必应之,此转祸为福之计也。」翼不从,宏不能独立,遂俱就征,下廷尉。傕乃收允及翼、宏并杀之。允时年五十六,长子侍中盖,次子景定,及宗族十余人,皆见诛害。唯兄子晨陵得脱,归乡里。天子感恸,百姓防气,莫敢收允尸者。唯故吏平陵令赵戬弃官营防。王宏,字长文,少有气力,不拘细行。初为▯农太守,考案郡中有事宦官买爵位者,虽位至二千石,皆考掠收捕,遂杀数十人,威动邻界。素与司▯校尉胡种有隙,及宏下狱,种遂迫促杀之。宏临命诟曰:「宋翼竖儒,不足议大计。胡种乐人之祸,祸将及之。」种后眠輙见宏以杖击之,因发病数日死。后迁都于许,帝思允忠节,使改殡葬之,遣虎贲中郎将奉策吊祭,赐东园秘器,赠以本官印绶,送还本郡,封其孙黑为安乐亭侯,食邑三百户。士孙瑞,字君策,扶风人,颇有才谋。瑞以允自专讨董卓之劳,故归功不侯,所以获免于难。后为国三老,光禄大夫。每三公缺,杨彪、皇甫嵩皆让位于瑞。兴平二年,从驾东归,为乱兵所杀。赵戬,字叔茂,长陵人,性质直多谋。初平中为尚书典选举,董卓数欲有所私,受戬輙坚拒不听,言色彊厉。卓怒,召将杀之,众人悚悚,而戬辞。貌自若,卓悔,谢释之,长安之乱,客于荆州,刘表厚礼焉。及曹操平荆州,乃辟之,执戬手曰:“恨相见晚。”卒,相国钟繇长史。党锢范氏曰:「孔子云:『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言嗜恶之本同,而迁染之涂异也。夫刻意则行不肆,牵物则其志流。是以圣人导人理性,裁抑宕佚,愼其所与,节其所偏。虽情品万区,质文异数,至于陶物振俗,其道一也。叔末浇讹,王道陵缺,而犹假仁以効已,凭义以济功。举中于理,则彊梁禠气;片言违正,则厮台解情。盖前哲之遗尘,有足求者。霸德既衰,狙诈萌起,彊者以决胜为雄,弱者以诈力受屈。至有画半策而绾万金,开一説而锡琛瑞,或起徒步而仕执珪,解草衣以升卿相。士之饰巧驰辩以要能,钓利者不期而景从矣。自是爱尚相夺,与时回变,其风不可留,其敝不能反。及汉祖仗剑,武夫勃兴,宪令寛賖,文礼简濶,绪余四豪之烈,人怀陵上之心,轻死重义,怨惠必讐,令行私庭,权移匹庻,任侠之方成其俗矣。自武帝以后,崇尚儒学,懐经挟术,所在雾防,至有石渠分争之论,党同伐异之説,守文之徒盛于时矣。至王莽专伪,终于簒国,忠义之流耻见缨绋,遂乃荣华邱壑,甘足枯槁。虽中兴在运,汉德重开,而保身怀方,弥相慕袭,去就之节重于时矣。逮桓灵之间,主荒政谬,国命委于阉寺,士子羞与为伍,故匹夫抗愤,处士横议,遂乃激扬声名,互相题拂,品覈公卿,裁量执政,婞直之风于斯行矣。夫上好则下必甚,矫枉故直必过其理,然矣。若范滂、张俭之徒,清心忌恶,终陷党议,不其然乎?」初,桓帝为蠡吾侯,受学于甘陵周福。及即帝位,擢福为尚书。时同郡河南尹房植有名当朝,乡人为之謡曰:「天下规矩,房伯武;因师获印,周仲进。」二家宾客互相讥揣,遂各树朋徒,渐成尤隙。由是甘陵有南北部,党人之议自此始矣。

译吕布也自恃有功,常常自我夸耀。失望之后,渐渐对王允不满。王允性情刚直严峻,痛恨邪恶,起初畏惧董卓像豺狼一样凶暴,所以委屈自己谋划除掉他。董卓既被消灭,王允自认为不会再有祸患,等到身处事变之中,却常常缺少温和宽厚的神色,只坚持正道、持重行事,不采用权宜之计,因此部下并不十分归附他。董卓的将校和在朝任职的人大多是凉州人,王允打算罢免他们的军队。有人劝王允说:“凉州人一向畏惧袁氏,也害怕关东。如今如果突然解除他们的兵权,关东人必定人人自危。可以让皇甫义真担任将军,兼领他们的部众,趁机让他们留驻陕地以安抚他们,再慢慢与关东联络谋划,观察事态变化。”王允说:“不是这样。关东起兵行义的人都是我们的同道。如今如果据险驻守陕地,虽然能够安定凉州人,却会严重引起关东人的疑心,这是万万不可的。”当时百姓讹传说将要把凉州人全部诛杀,于是相互惊恐骚动。关中的凉州人都拥兵自守,互相说:“丁彦思、蔡伯喈都因为亲厚于董公而被牵连治罪。如今既不赦免我们,又想解除我们的兵权,今天解除兵权,明天就会再次任人宰割了。”董卓的部将李傕、郭汜等先前带兵在关东,因而也感到不安,便共同谋乱,进攻包围长安,最终攻陷城池。吕布逃走时,曾在青琐门外停马,招呼王允说:“您可以离开了吗?”王允说:“如果能够依靠社稷神灵的庇佑,使国家安定,这是我的愿望;如果不能实现,我就献身而死。朝廷年幼,只能依靠我罢了。临到危难而苟且求生,我不忍心。”他又努力劝告、辞别关东诸公,恳切地让他们以国家为念。起初,王允任同郡人宋翼为左冯翊,任王宏为右扶风。当时三辅地区人口繁盛,兵力和粮食都很充实。李傕等人想立即杀掉王允,又害怕两郡成为祸患,于是先征召宋翼、王宏。王宏派使者对宋翼说:“郭汜、李傕因为我们两人在外,所以还没有危及王公。如今被征召前去,明天就会一起灭族,应该怎么办?”宋翼说:“虽然祸福难以预料,但君王的命令不能逃避。”王宏说:“义兵纷纷而起,祸根在于董卓,何况他的党羽呢?如果起兵共同讨伐君主身边的恶人,山东必定响应,这是转祸为福的办法。”宋翼不听从,王宏也不能独自起兵,于是二人一同赴召,被交给廷尉。李傕于是逮捕王允、宋翼、王宏,一并杀死。王允当时五十六岁,长子侍中王盖,次子王景定,以及宗族十多人,都被诛杀。只有兄长的儿子王晨陵逃脱,回到乡里。天子悲痛感伤,百姓为之吐气,却没有人敢收殓王允的尸体。只有他的旧属吏、平陵县令赵戬弃官为他办理丧葬。王宏字长文,年轻时有气力,不拘泥于细节。起初任弘农太守,查办郡中凭借宦官买得爵位的人,即使官位达到二千石,也都拷问逮捕,最终杀了数十人,威名震动邻近地区。他一向与司隶校尉胡种有矛盾,等到王宏被下狱,胡种便催逼着将他杀死。王宏临死前骂道:“宋翼是个浅陋的书生,不值得与他商议大计。胡种以别人的灾祸为乐,灾祸也将降临到他自己身上。”后来胡种睡觉时总梦见王宏拿杖击打他,于是发病数日而死。后来迁都到许县,献帝思念王允的忠节,命令改葬他,派虎贲中郎将奉策书吊祭,赐予东园秘器,追赠他原来的官职印绶,送还本郡;又封他的孙子王黑为安乐亭侯,食邑三百户。士孙瑞字君策,是扶风人,颇有才智谋略。士孙瑞认为王允自作主张讨伐董卓有功,所以把功劳归给王允,自己没有封侯,因而得以免于祸难。后来任国三老、光禄大夫。每当三公职位空缺,杨彪、皇甫嵩都把职位让给士孙瑞。兴平二年,他随从车驾向东回归,被乱兵杀死。赵戬字叔茂,是长陵人,性情质朴正直而且多有谋略。初平年间,赵戬任尚书,掌管选举。董卓多次想为私亲私党谋取职位,赵戬总是坚决拒绝,不肯听从,言辞和神色都很强硬。董卓发怒,召来他准备杀掉。众人都惊恐不安,但赵戬辞色自若。董卓后悔了,向他道歉并释放了他。长安发生动乱后,赵戬客居荆州,刘表以厚礼相待。曹操平定荆州后,便征召赵戬,握着他的手说:“遗憾相见得太晚了。”赵戬最终任相国钟繇的长史。党锢 范氏说:“孔子说:‘人的本性彼此相近,后天习染使彼此相远。’意思是说,喜爱什么、厌恶什么的根本大体相同,但迁移和浸染的途径却不同。刻意自我约束,行为就不会放纵;被外物牵引,志向就会流移。因此圣人引导人治理本性,裁抑放荡逸乐,慎重选择交往对象,节制自己的偏向。虽然人的性情品类有万种差别,质朴与文饰也各有不同,但至于陶冶万物、振兴风俗,其道理却是一致的。后世衰末,风俗浇薄虚伪,王道衰落,但人们仍假借仁义来成就自己,凭借义理来成就功业。举措合乎道理,强暴者便丧失气势;一句话违背正道,连奴仆小吏也会离心。这大概是前代贤哲遗留下来的风范,其中有值得追求的地方。霸主的德业衰落之后,狡猾欺诈开始萌发,强者以决胜为雄,弱者因诈术和武力而受屈。甚至有人只筹划半条计策就获得万金,提出一个建议就得到珍宝瑞物;有人从平民起身而做到执圭的卿士,有人脱去草衣而升任卿相。士人装饰机巧、驰骋辩才来求取才能之名,追逐利益的人便不约而同地像影子一样跟随。从此,彼此争夺所爱所尚,随时势反复变化;这种风气无法留存,其弊病也不能复返。到了汉高祖仗剑起兵,武人勃然兴起,法令宽疏,文礼简略,承接四豪的余烈,人人都有凌驾上人的心思,轻视死亡而看重义气,有怨必报,有恩也必酬,法令施行于私门,权力转移到平民手中,任侠的风气于是形成了。” 汉武帝以后,崇尚儒学,怀抱经书、挟持学术,到处都有儒生,甚至出现石渠阁中争论经义、结党相同而攻击异己的说法,拘守经文的士人盛行于当时。到了王莽专事虚伪,最终篡夺国家,忠义之士以身披缨绋为耻,于是宁愿在山林中过荣华生活,甘心守着枯槁。虽然中兴的时运到来,汉朝的德业重新兴盛,但保全自身、怀抱道术的人更加彼此仿效,出仕或退处的操守在当时受到重视。到了桓帝、灵帝年间,君主荒怠、政事谬误,国政大权被交给宦官,士人以同他们为伍为耻,所以平民抗愤,处士纵论政事,进而激扬声名,互相品评褒贬,评议公卿,裁量执政,刚直不屈的风气由此盛行。上面所喜好的,下面必定更加过分;矫正弯曲之物,直的往往会超过合理的程度,这是必然的。像范滂、张俭这一类人,清心自守,憎恶邪恶,最终陷入党锢之议,不正是这样吗?”起初,桓帝还是蠡吾侯时,曾向甘陵人周福学习。等到即位,便提拔周福为尚书。当时同郡人、河南尹房植在朝廷很有名望,乡里人为此作歌谣说:“天下的规矩,是房伯武;因为老师而得到官印,是周仲进。”两家的宾客互相讥讽揣测,于是各自树立朋党,渐渐结成深仇。由此甘陵分为南部、北部,党人的议论也从这里开始。

后汝南太守宗资任功曹范滂,南阳太守成瑨亦委功曹岑晊。二郡又为谣曰:「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阳宗资主画诺;南阳太守岑公孝,▯农成瑨。」但坐啸,因此流言转入太学,诸生三万余人,郭林宗、贾伟节为其冠,并与李膺、陈蕃、王畅更相襃重。学中语曰:「天下模楷李元礼,不畏彊御陈仲举,天下俊秀王叔茂。」又勃海公族进阶,扶风魏齐卿,并危言深论,不隐豪彊,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贬议,屣履到门。时河内张成善説风角推占,当赦,遂敎子杀人。李膺为河南尹,督促收捕,既而逢宥获免,膺愈懐愤疾,竟按杀之。初,成以方伎交通宦官,帝亦颇谇其占。成弟子牢修因上书诬告膺等多养太学游士,交结诸郡生徒,更相驱驰,共为部党,诽讪朝政,疑乱风俗。于是天子震怒,班下郡国逮捕党人,布告天下,使同忿疾。遂执膺等,其辞所连及陈寔之徒二百余人,或有逃遁不获,皆悬金构募,使者四出,相望于道。明年,尚书霍谞、城门校尉窦武并表为请,帝意稍解,乃皆赦归田里,禁锢终身。而党人之名犹书王府。自是正直废放,邪枉炽结,海内希风之流,共相标榜,指天下名士为之称号。上曰「三君」,次曰「八俊」,次曰「八顾」,次曰「八及」,次曰「八厨」,犹古之八元八凯也。窦武、刘淑、陈蕃为三君,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李膺、荀昱、杜密、王畅、刘祐、魏朗、赵典、朱寓为八俊,俊者言人之英也。郭林宗、宗慈、巴肃、夏馥、范滂、尹勲、蔡衍、羊陟为八顾,顾者言能以德行引人者也。张俭、岑晊、刘表、陈翔、孔昱、范康、檀敷、翟超为八及,及者言其能导人追宗者也。度尚、张邈、王考、刘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为八厨,厨者言能以财救人者也。又张俭乡人朱并承望中常侍侯览意,防上书告俭与同乡二十四人别相署号,共为部党,圗危社稷,以俭及檀彬、禇鳯、张肃、薛兰、冯禧、魏元、徐干为八俊。田林、张隐、刘表、薛郁、王访、刘祗、宣靖、公绪、恭为八顾。宋揩、田槃、疎耽、薛敦、宋布、唐龙、嬴咨、宣裦为八及,刻石立墠,共为部党,而俭为之魁。灵帝诏刋章捕俭等,大长秋曹节因此讽有司,奏捕前党故司空虞放、太仆杜密、长乐少府李膺、司▯校尉朱寓、颍川太守巴肃、沛相荀昱、河内太守魏朗、山阳太守翟超、任城相刘儒、太尉掾范滂等百余人,皆死狱中,余或先殁不及,或亡命获免。自此诸为怨隙者,因相陷害,睚眦之忿,滥入党中。又州郡承防,或有未尝交关,亦离祸毒。其死徙者、废禁者六七百人。熹平五年,永昌太守曹鸾上书,大讼党人,言甚方切。帝省奏大怒,卽诏司▯益州槛车收鸾,送槐里掠杀之。于是又诏州郡更考党人门生故吏父子兄弟,其在位者免官禁锢,爰及五属。光和二年,上禄长和海上言:“礼从祖兄弟别居异财,恩义已轻,服属疎末。”而今党人锢及五族,既乖典训之文,有缪经常之法。帝览而悟之,党锢自从祖以下皆得解释。中平元年,黄巾贼起,中常侍吕彊言于帝曰:“党锢久积,人多怨苦,若不赦宥,恐与张角合谋,为患滋大。”帝惧其言,乃大赦党人,诛徙之家皆归故郡。其后黄巾遂盛,朝野崩离,纲纪文章荡然矣。凡党事始自甘陵、汝南,成于李膺、张俭,海内涂炭二十余年,诸所蔓衍,皆天下善士。三君八俊等三十五人,其名迹存者,并载于篇。陈蕃、窦武、王畅、刘表、度尚、郭林宗别有传。荀昱附祖淑传,张邈附吕布传,胡母班见袁绍传,王考字文祖,东平夀张人,冀州刺史;秦周字平王,陈留平邱人,北海相;蕃向字嘉景,鲁国人,郎中;王璋字伯义,东莱曲城人,少府卿,位行并不显;翟超山阳太守,事在陈蕃传,字及郡县未详;朱寓沛人,与杜密等俱死狱中,唯赵典名见而已。刘淑字仲承,河间乐成人也。祖父称,司隶校尉。淑少学明五经,遂隐居,立精舍,讲授。诸生常数百人,州郡礼请,五府连辟,并不就。永兴二年,司徒种暠举淑贤良方正,辞以疾。桓帝闻淑髙名,切责州郡,使舆病诣京师。淑不得已而赴洛阳,对策为天下第一,拜议郎。又陈时政得失,灾异之占,事皆效騐。再迁尚书,纳忠建议,多所禆益。又再迁侍中,虎贲中郎将。上疏以为宜罢宦官,辞甚切直。帝虽不能用,亦不罪焉。以淑宗室之贤,特加敬异,每有疑事,常密谘问之。灵帝即位,宦官谮淑与窦武等通谋,下狱自杀。

译后来汝南太守宗资任用范滂为功曹,南阳太守成瑨也把政务交给功曹岑晊。两郡又作歌谣说:“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阳宗资主持决断;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瑨。”他们只是坐着长啸,于是这些流言传入太学。太学生有三万多人,郭林宗、贾伟节是其中的领袖,并且与李膺、陈蕃、王畅互相褒扬推重。太学中流传说:“天下的模范是李元礼,不畏强暴的是陈仲举,天下的俊秀是王叔茂。”又有勃海的公族进阶、扶风的魏齐卿,都发表激切的言论和深刻的议论,不回避豪强。从公卿以下,没有人不害怕受到他们贬斥议论,甚至脱下鞋子就登门求见。当时河内人张成擅长占候风角,推算吉凶,恰逢朝廷将要赦免,便教唆儿子杀人。李膺任河南尹,督促逮捕张成;后来张成遇到赦免而获释,李膺更加愤恨厌恶,最终查办并杀了他。起初,张成凭借方术与宦官交往,皇帝也很相信他的占卜。张成的弟子牢修于是上书诬告李膺等人,大量收养太学游士,与各郡学生结交往来,互相奔走,共同结成朋党,诽谤朝政,惑乱风俗。于是天子震怒,传令各郡国逮捕党人,向天下公布此事,使人们共同愤恨憎恶他们。于是逮捕李膺等人。供词中牵连到陈寔一类的人二百多人,有些人逃亡而没有捕获,便悬赏征募,到处派出使者,道路上前后相望。第二年,尚书霍谞、城门校尉窦武一同上表替他们申诉,皇帝的怒意稍稍消解,于是都赦免他们,让他们回到乡里,但终身禁锢。党人的姓名仍然被记录在王府的名册中。从此正直之士被废弃放逐,邪曲之徒炽盛勾结。海内仰慕声望的人共同互相标榜,给天下名士分别题定称号。最高一等称“三君”,其次称“八俊”,又其次称“八顾”“八及”“八厨”,就像古代的八元、八凯一样。窦武、刘淑、陈蕃称为三君,“君”是说他们为一世所尊崇的人。李膺、荀昱、杜密、王畅、刘祐、魏朗、赵典、朱寓称为八俊,“俊”是说他们是众人中的英杰。郭林宗、宗慈、巴肃、夏馥、范滂、尹勲、蔡衍、羊陟称为八顾,“顾”是说他们能够凭德行引导别人。张俭、岑晊、刘表、陈翔、孔昱、范康、檀敷、翟超称为八及,“及”是说他们能够引导人追随、尊奉先贤。度尚、张邈、王考、刘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称为八厨,“厨”是说他们能够用财物救济别人。张俭的同乡朱并迎合中常侍侯览的意旨,暗中上书诬告张俭与同乡二十四人另立称号,共同结成朋党,图谋危害社稷,并把张俭、檀彬、禇鳯、张肃、薛兰、冯禧、魏元、徐干列为八俊;把田林、张隐、刘表、薛郁、王访、刘祗、宣靖、公绪、恭列为八顾;把宋揩、田槃、疎耽、薛敦、宋布、唐龙、嬴咨、宣裦列为八及。他们刻石立坛,共同结为朋党,而张俭是首领。灵帝下诏刊布朱并的奏章,逮捕张俭等人。大长秋曹节因此暗中指使有关官员,上奏请求逮捕前党人、故司空虞放、太仆杜密、长乐少府李膺、司隶校尉朱寓、颍川太守巴肃、沛相荀昱、河内太守魏朗、山阳太守翟超、任城相刘儒、太尉掾范滂等一百多人,他们都死在狱中;其余的人,有的先已去世来不及逮捕,有的逃亡而幸免。从此,凡是彼此有怨隙的人,便借机互相陷害,因一点小小的怨怒而被滥列入党人之中。州郡又承受诏令,有些人从未与党人交往,也遭受祸害。因党事而被处死、迁徙、废黜、禁锢的人有六七百人。熹平五年,永昌太守曹鸾上书极力为党人申诉,言辞十分刚直切实。皇帝看了奏章大怒,立即下诏命司隶、益州用槛车逮捕曹鸾,送到槐里拷打杀死。于是又下诏命各州郡重新审查党人的门生、旧属吏、父子和兄弟;凡在位的人免官禁锢,并且牵连到五服亲属。光和二年,上禄长和海上书说:“礼制规定,从祖兄弟分别居住、各有财产,恩义已经减轻,服属也疏远低微。如今党禁却牵连五族,既违背典籍训诫的文义,也错乱了经常之法。”皇帝阅览后醒悟过来,于是党禁从从祖以下都得以解除。中平元年,黄巾贼兴起,中常侍吕彊对皇帝说:“党禁积累已久,许多人怨恨痛苦;如果不赦免他们,恐怕他们会与张角合谋,祸患会更加扩大。”皇帝害怕他说的话,于是大赦党人,被诛杀、迁徙的人家都得以回到原郡。此后黄巾势力果然壮大,朝廷内外崩溃离散,纲纪和文教荡然无存。党事总的说来起于甘陵、汝南,因李膺、张俭而形成,使海内涂炭二十多年;后来所牵连扩散的,都是天下的善士。三君、八俊等三十五人,凡是事迹姓名仍存的,都记载在本篇中。陈蕃、窦武、王畅、刘表、度尚、郭林宗另有传。荀昱附在祖父荀淑传中,张邈附在吕布传中,胡母班见于袁绍传中。王考字文祖,是东平寿张人,任冀州刺史;秦周字平王,是陈留平丘人,任北海相;蕃向字嘉景,是鲁国人,任郎中;王璋字伯义,是东莱曲城人,任少府卿,官位和事迹都不显著;翟超任山阳太守,事迹在陈蕃传中,字和郡县籍贯不详;朱寓是沛国人,与杜密等一同死在狱中,只有赵典的姓名见于记载而已。刘淑字仲承,是河间乐成人。他的祖父刘称任司隶校尉。刘淑年轻时学习,通晓五经,后来隐居,建立精舍讲学,学生常有数百人。州郡以礼征请,五府接连征召,他都没有赴任。永兴二年,司徒种暠举荐刘淑为贤良方正,刘淑以有病为由推辞。桓帝听说刘淑的高名,严厉责令州郡,派车载病中的刘淑到京师。刘淑不得已前往洛阳,对策考试列天下第一,授任议郎。他又陈述当时政事的得失以及灾异的征兆,所说事情都得到验证。两次升迁后任尚书,采纳忠言、提出建议,对政事多有补益。又两次升迁为侍中、虎贲中郎将。他上疏认为应当罢免宦官,言辞十分切直。皇帝虽然不能采用,也没有治他的罪。因为刘淑是宗室中的贤者,皇帝特意加以敬重,每逢有疑难之事,常秘密向他询问。灵帝即位后,宦官诬陷刘淑与窦武等人共同谋反,刘淑被下狱,自杀而死。

李膺字元礼,颍川襄城人也。祖父脩,安帝时为太尉。父益,赵国相。膺性简亢,无所交接,唯以同郡荀淑、陈寔为师友。初举孝廉,为司徒胡广所辟,举髙第,再迁青州刺史。守令畏其威明,多望风弃官。复征,再迁渔阳太守,寻转蜀郡太守,以母老乞不之官,转乌桓校尉。鲜卑数犯塞,膺常防矢石,每破走之,虏甚惮慑。以公事免官,还居纶氏,敎授常千人。南阳樊陵求为门徒,膺谢不受。陵后以阿附宦官,致位太守,为名节者所羞。荀爽常谒膺,因为其御,既还,喜曰:“今日乃得御李君矣。”其见慕如此。永夀二年,鲜卑寇云中,桓帝闻膺能,乃复征为度辽将军。先是,羌虏及疏勒、龟兹数出攻钞张掖、酒泉、云中诸郡,百姓屡被其害。自膺到边,皆望风惧服,先所掠男女悉送还塞下。自是之后,声振逺域。延熹二年,征,再迁河南尹。时宛陵大姓羊元羣罢北海郡,赃罪狼籍,郡舍溷轩有竒巧,乃载之以归。膺表欲按其罪,元羣行赂宦竖,膺反坐输作左校。初,膺与廷尉冯绲、大司农刘祐等共同心志,紏罚奸幸,绲祐时亦得罪输作。司隶校尉应奉上疏理膺等,遂悉得免刑。膺再迁,复拜司隶校尉。时中常侍张让弟朔为野王令,贪残无道,至乃杀孕妇,闻膺威严,逃还京师,因匿兄让第舍,藏于合柱中。膺知其状,率将吏卒破柱取朔,付洛阳狱,受辞毕,即杀之。让诉寃于帝,诏膺入殿,御亲临轩诘以不先请便加诛辟之意。膺对曰:“昔晋文公执衞成公归于京师,《春秋》是焉礼云:‘公族有罪,虽曰宥之,有司执宪不从。’昔仲尼为鲁司寇,七日而诛少正卯。今臣到官已积一旬,私惧以稽留为愆,不意获速疾之罪,诚自知衅责,死不旋踵,特乞留五日,尅殄元恶,退就鼎▯始生之愿也。”帝无复言,顾谓让曰:“此汝弟之罪,司隶何愆?”乃遣出之。自此诸黄门常侍皆鞠躬屏气,休沐不敢出宫。省帝怪问其故,并叩头泣曰:“畏李校尉。”是时朝廷日乱,纲纪頽弛,膺独持风裁,以声名自髙。士有被其容接者,名为登龙门。及遭党事,当考实,膺等案经三府。太尉陈蕃郤之曰:“今所考按,皆海内人誉,忧国忠公之臣,此等犹将十世宥之,岂有罪名不彰而致收掠者乎?”不肯平署。帝愈怒,遂下膺等于黄门北寺狱。膺等颇引宦官子弟,宦官多惧,请帝以天时宜赦,于是大赦天下。膺免归乡里,居阳城山中。天下士大夫皆髙尚其道,而汚秽朝廷。及陈蕃免太尉,朝野属意于膺。荀爽恐其名髙致祸,乃为书贻膺,欲令屈节以全乱世。顷之,帝崩。陈蕃为太傅,与大将军窦武等共秉朝政,连谋诛宦官,故引用天下名士,乃以膺为长乐少府。及陈窦之败,膺等复废。后张俭事起,收捕钩党。乡人谓膺曰:“可以去矣。”膺曰:“事不辞难,罪不逃刑,臣之节也。吾年六十,死生有命,去将安之?”乃诣诏狱,考死,妻子徙边。门生故吏及其父兄并被禁锢。时侍御史蜀郡景毅子顾为膺门徒,而未有录牒,故不及于谴。毅乃慨然曰:“本谓膺贤,遣子师之,岂可以漏夺名籍,茍安而已?”遂自表免归,时人义之。膺子瓒,位至东平相。曹操防时,瓒异其才,将殁,谓子宣等曰:“时将乱矣,天下英雄无过曹操。张孟卓与吾善,袁本初,汝外亲,虽尔勿依,必归曹氏。”诸子从之,并免于乱世。杜密字周甫,颍川阳城人也。为人沈质,少有厉俗志。为司徒胡广所辟,稍迁代郡太守,征三迁太山太守、北海相。其宦官子弟为令长有奸恶者,輙捕案之。行春到髙密县,见郑元为乡佐,知其异器,即召署郡职,遂遣就学。后密去官还家,每谒守令,多所陈托。同郡刘胜亦自蜀郡告归乡里,闭门埽轨,无所干及。太守王昱谓密曰:「刘季陵清髙士,公卿多举之者。」密知昱言激己,对曰:「刘胜位为大夫,见礼上宾,而知善不荐,闻恶无言,隐情惜己,自同寒蝉,此罪人也。今志义力行之贤而密逹之,违道失节之士而密紏之,使明府赏刑得中,令闻休扬,不亦万分之一乎?」昱慙服,待之弥厚。后桓帝征拜尚书令,迁河南尹,转太仆。党事既起,免归本郡。与李膺俱坐,而名行相次,故时人亦称李杜焉。后太傅陈蕃辅政,复为太仆。明年坐党事被征,自杀。

译李膺字元礼,是颍川襄城人。他的祖父李脩,安帝时任太尉;父亲李益,任赵国相。李膺性情简约高亢,不与人随意交往,只把同郡的荀淑、陈寔当作老师和朋友。起初被举为孝廉,受到司徒胡广征召,考核列高第,两次升迁为青州刺史。郡守县令畏惧他的威严和明察,多数望风弃官。后来又被征召,两次升迁为渔阳太守,不久转任蜀郡太守;因母亲年老,请求不赴任,于是改任乌桓校尉。鲜卑多次侵犯边塞,李膺常常冒着箭石,屡次击败并赶走他们,敌人十分畏惧。后来因公事被免官,回到纶氏居住,教授学生常有一千人。南阳人樊陵请求做他的门徒,李膺谢绝不收。樊陵后来因阿附宦官而做到太守,被重视名节的人所羞耻。荀爽曾去拜见李膺,回来时因为替李膺驾车而高兴地说:“今天才算让我驾过李君的车啊。”李膺受到仰慕就是这样。永寿二年,鲜卑侵犯云中,桓帝听说李膺有才能,便再次征召他任度辽将军。在这之前,羌虏以及疏勒、龟兹多次出兵攻掠张掖、酒泉、云中等郡,百姓屡遭其害。自李膺到达边境后,敌人都望风畏惧降服,先前掠走的男女全都送还到塞下。从此以后,李膺的声威震动远方地区。延熹二年,李膺被征召,两次升迁任河南尹。当时宛陵大姓羊元群罢任北海郡,贪赃犯罪,罪状狼藉;郡舍厕所中有奇巧之物,他竟装载回来。李膺上表想查办他的罪行,羊元群向宦官行贿,李膺反而获罪,被罚输作左校。起初,李膺与廷尉冯绲、大司农刘祐等人志同道合,共同纠察惩罚奸邪和受宠幸者,冯绲、刘祐当时也获罪被罚输作。司隶校尉应奉上疏为李膺等申辩,于是他们都免除刑罚。李膺再次升迁,又任司隶校尉。当时中常侍张让的弟弟张朔任野王令,贪婪残暴、毫无道义,甚至杀害孕妇;听说李膺威严,便逃回京师,藏到哥哥张让的宅第中,躲在柱子的夹层里。李膺查知此事,率领属吏和士卒劈开柱子抓出张朔,把他交给洛阳狱审问,供词审定后立即杀了他。张让向皇帝诉说冤屈,皇帝下诏召李膺入殿,亲自临轩责问他为何不先请示便擅自施行诛杀。李膺回答说:“从前晋文公把卫成公拘捕后带回京师,《春秋》认为这样做是合乎礼的。礼书说:‘公族有罪,即使说要宽宥他,有司执掌法令也不能听从。’从前孔子任鲁国司寇,七天便诛杀了少正卯。如今臣到任已经十天,私下害怕因拖延滞留而获罪,没想到反而获得行动迅速的罪名。臣确实知道自己罪责难逃,死亡即将到来,只请求再留五天,彻底消灭元凶,然后退下来接受鼎镬之刑,便是臣一生的愿望了。” 皇帝不再说话,只回头对张让说:“这是你弟弟的罪过,司隶有什么过错?”于是把李膺遣送出去。从此各黄门、常侍都弯腰屏息,休假时也不敢出宫。皇帝察觉奇怪,询问其中缘故,他们都叩头流泪说:“我们害怕李校尉。”当时朝廷日益混乱,纲纪松弛,唯独李膺坚持风纪法度,以自己的声名自重。士人中有被他容纳接见的,便称为登龙门。等到党事发生,需要查究实情时,李膺等人的案件经过三府审理。太尉陈蕃拒绝签署,说:“如今所审查的,都是海内享有声誉、忧虑国家、忠于公事的臣子;这样的人尚且应当宽宥十代,哪里有罪名尚未显明便逮捕拷掠的道理?”他不肯署名定案。皇帝更加愤怒,于是把李膺等人交给黄门北寺狱。李膺等人牵连出不少宦官的子弟,宦官大多害怕,请求皇帝以天时为由应当赦免,于是大赦天下。李膺获释回乡,居住在阳城山中。天下士大夫都推崇他的道义,却把朝廷视为污秽。陈蕃被免去太尉后,朝廷内外都寄希望于李膺。荀爽担心李膺名声太高而招致灾祸,于是写信送给他,想让他屈节以保全自己、度过乱世。不久,皇帝去世。陈蕃任太傅,与大将军窦武等共同执掌朝政,连续谋划诛杀宦官,因此征用天下名士,便任李膺为长乐少府。陈蕃、窦武失败后,李膺等人再次被废黜。后来张俭的事情发生,朝廷搜捕与他结党的人。乡人对李膺说:“可以离开了。”李膺说:“遇到事情不逃避艰难,获罪不逃避刑罚,这是臣子的节操。我年满六十,死生有命,离开又能到哪里去呢?”于是前往诏狱,受拷打而死,妻子儿女被迁徙到边地。门生、旧属吏以及他们的父兄都被禁锢。当时侍御史、蜀郡人景毅的儿子景顾是李膺的门徒,但没有登记在名册上,所以没有受到牵连。景毅于是慨然说:“我本来认为李膺贤明,才把儿子送去拜他为师,难道可以因为没有列入名籍而苟且偷安吗?”于是自己上表请求免官归家,当时人们都认为他很有义气。李膺的儿子李瓒,官做到东平相。曹操起兵时,李瓒认为曹操才干非凡;临死前对儿子李宣等人说:“时局将要大乱了,天下英雄没有超过曹操的。张孟卓与我友善,袁本初是你们的外亲,虽然如此,你们也不要依附他们,一定要归附曹氏。”几个儿子都听从了他,因此得以免于乱世。杜密字周甫,是颍川阳城人。他为人深沉质朴,年轻时便有砥砺风俗的志向。受到司徒胡广征召,逐渐升迁为代郡太守;被征召后又三次升迁,任太山太守、北海相。宦官子弟中有任县令、县长而行为奸恶的,他总是逮捕查办。春季巡行到高密县时,见郑玄任乡佐,知道他是非凡之才,便召来署任郡职,又派他去求学。后来杜密离职回家,每次拜见太守、县令,常常有所陈说和托付。同郡人刘胜也从蜀郡告老还乡,闭门谢客,不干预任何事情。太守王昱对杜密说:“刘季陵是清高之士,公卿中有很多人举荐他。”杜密知道王昱的话是在激励自己,便回答说:“刘胜官位是大夫,受到上宾之礼,却知道善人而不推荐,听到恶事而不发言,隐瞒实情、爱惜自身,像寒蝉一样默不作声,这是罪人。如今对于有志向、有义气、努力实行善行的贤人,我就秘密传播他的名声;对于违背道义、丧失节操的人,我就秘密纠察他们,使明府赏罚适当、美名传播,这不也是尽了万分之一的力量吗?”王昱惭愧而心服,对待他更加厚重。后来桓帝征召杜密,授任尚书令,升任河南尹,又转任太仆。党事发生后,被免官回到本郡。他与李膺一同因党事获罪,名望和品行又相近,所以当时人也并称“李杜”。后来太傅陈蕃辅政,杜密又任太仆。第二年,杜密因党事获罪被征召,自杀而死。

刘祐字伯祖,中山安国人也。安国后别属愽陵。祐初察孝廉,补尚书侍郎,闲练故事,文札彊辩,每有奏议应对无滞,为僚类所归。除任城令,兖州举为尤异,迁扬州刺史。是时,防稽太守梁旻,大将军冀之从弟也,祐举奏其罪,旻坐征,复迁祐河东太守。时属县令长率多中官子弟,百姓患之。祐到,黜其权豪,平理寃结,政为三河表。再迁,延熹四年拜尚书令,又出为河南尹,转司隶校尉。时权贵子弟罢州郡还入京师者,每至界首,輙改易舆服,隐匿财宝,威行朝廷。拜宗正,三转大司农。时中常侍苏康、管霸用事于内,遂固天下良田美业、山林湖泽,民庻穷困,州郡累气。祐贻书所在,依科品没入之。桓帝大怒,论祐输左校,后得赦出,复歴三卿,輙以辞疾乞骸骨归田里。诏拜中散大夫,遂杜门絶迹。每三公缺,朝廷皆属意于祐,以谮毁不用。延笃为书贻之,美其冲退。灵帝初,陈蕃辅政,以祐为河南尹。及蕃败,黜归,卒于家。明年大诛党人,幸不及祸。魏朗字少英,会稽上虞人也。少为县吏,兄为乡人所杀,朗白日操刃报雠于县中,遂亡命到陈国,从博士郤仲言学《春秋》图纬【孔子作《春秋》纬十二篇】又诣太学受五经,京师长者李膺之徒争从之。初辟司徒府,再迁彭城令。时中官子弟为国相,多行非法,朗与更相章奏,幸臣忿疾,欲中之。会九真贼起,乃共荐朗为九真都尉。到官,奬厉吏兵,讨破羣贼,斩首二千级。桓帝美其功,征拜议郎。顷之,迁尚书,屡陈便宜,有所补益。出为河内太守,政称三河。表尚书令陈蕃荐朗公忠亮直,宜在机密,复征为尚书。会被党议,免归家。朗性矜严,闭门整法度,家人不见堕容。后窦武等诛,朗以党被急,征行至牛渚,自杀。著书数篇,号《魏子》。云夏馥字子治,陈留圉人也。少为书生,言行质直。同县髙氏、蔡氏并皆富植,郡人畏而事之,惟馥比门不与交通,由是为豪姓所仇。桓帝初,举直言不就。馥虽不交时宦,然以声名为中官所惮,遂与范滂、张俭等俱被诬陷。诏下州郡捕为党魁。及俭等亡命经歴之处,皆被收考,辞所连引,布徧天下。馥乃顿足而叹曰:「孽自己作,空污良善。一人逃死,祸及万家,何以生为?」乃自翦须变形,入林虑山中,隐匿姓名,为冶家佣,亲突烟炭,形貌毁瘁,积二三年,人无知者。后馥弟静乘车马载缣帛,追之于湼阳市中,遇馥不识,闻其言声,乃觉而拜之。馥避不与语,静追随至客舎,共宿。夜中密呼静曰:「吾以守道疾恶,故为权宦所陷,且念营茍全以庇性命,弟奈何载物相求,是以祸见追也。」明旦别去。党禁未解而卒。宗慈,字孝幼,南阳人也。举孝防,九辟公府,有道征不就。后为修武令,时太守出自权豪,多取货赂,慈遂弃官去。征拜议郎,未到道,疾卒。南阳羣士皆重其义行。巴肃字恭祖,渤海髙城人也。初察孝廉,歴慎令,贝邱长,皆以郡守非其人辞病去。辟公府,稍迁,拜议郎,与窦武、陈蕃等谋诛阉宦。武等遇害,肃亦坐党禁锢。中常侍曹节后闻其谋,收之。肃自载诣县,县令见肃入閤,解印绶,欲与俱去。肃曰:「为人臣者,有谋不敢隐,有罪不逃刑。既不隐其谋矣,又敢逃其刑乎?」遂遇害。刺史贾琮刋立石铭以记之。范滂字孟博,汝南征羌人也。少厉清节,为州里所服。举孝廉,光禄四行。时冀州饥荒,盗贼羣起,乃以滂为清诏使案察之。滂登车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及至州境,守令自知赃汚,望风解印绶去其所举奏,莫不厌塞。众议迁光禄勲主事。时陈蕃为光禄勲滂执公仪诣蕃,蕃不止之。滂懐恨投版弃官而去。郭林宗闻而让蕃曰:「若范孟博者,岂宜以公礼格之,令成其去就之名,得无自取不优之议也?」蕃乃谢焉。复为太尉黄琼所辟。后诏三府掾属举谣言,滂奏刺史、二千石、权豪之党二十余人。尚书责滂所劾猥多,疑有私故。滂对曰:「臣之所举,自非叨秽奸▯深为民害,岂以污简札哉?间以会日迫促,故先举所急,其未审者方更参实。臣闻农夫去草,嘉谷必茂;忠臣除奸,王道以清。若臣有贰,甘受显戮。」吏不能诘。

译刘祐字伯祖,是中山安国人。安国后来另行隶属博陵。刘祐起初被察举为孝廉,补任尚书侍郎,熟悉通晓旧有典章,文书奏札刚劲善辩,每逢上奏议事、应答问难都毫无滞碍,成为同僚所归服的人。授任任城令,兖州举荐他为尤异,升任扬州刺史。当时会稽太守梁旻是大将军梁冀的堂弟,刘祐上奏揭发他的罪行,梁旻因此被征召治罪;刘祐又升任河东太守。当时所属县的令长大多是宦官子弟,百姓深以为患。刘祐到任后,黜退那些依仗权势的豪强,公平审理冤屈积案,政绩在三河地区名列前茅。再次升迁,延熹四年任尚书令;后来出任河南尹,又转任司隶校尉。当时权贵子弟从州郡罢职回到京师,每到边界,便改换车舆服饰,隐藏财宝,威势甚至施行于朝廷。刘祐任宗正后,三次转任大司农。当时中常侍苏康、管霸掌握内廷权力,于是强行占有天下的良田美业、山林湖泽,百姓贫困,州郡屡屡忍气吞声。刘祐给各地写信,依照法令品级没收入官。桓帝大怒,判刘祐输作左校;后来遇赦出狱,又历任三卿,但每次都以有病为辞请求退休归田。皇帝下诏授任中散大夫,刘祐于是闭门不出,断绝踪迹。每当三公职位空缺,朝廷都把希望寄托在刘祐身上,但因受到诬陷毁谤而不能任用。延笃写信送给刘祐,赞美他谦退自守。灵帝初年,陈蕃辅政,任刘祐为河南尹。陈蕃失败后,刘祐被贬退回家,死在家中。第二年大规模诛杀党人,幸而没有牵连到他。魏朗字少英,是会稽上虞人。年轻时任县吏,哥哥被乡人杀害,魏朗白天手持刀在县中为兄报仇,于是逃亡到陈国,跟随博士郤仲言学习《春秋》图纬【孔子作《春秋》纬十二篇】,又到太学学习五经。京师的长者李膺一类人争相跟随他学习。起初被征召到司徒府,两次升迁为彭城令。当时宦官子弟担任国相的,多有违法行为,魏朗与他们互相上奏章揭发,幸臣对此愤怒痛恨,想设法中伤他。恰逢九真贼起,于是共同推荐魏朗为九真都尉。到任后,他鼓励督促吏卒,讨伐攻破群贼,斩首二千级。桓帝赞美他的功劳,征召授任议郎。不久升任尚书,多次陈述有利于政事的建议,颇有补益。出任河内太守,政绩在三河地区著称。他上表推荐尚书令陈蕃,称魏朗公正忠诚、明亮正直,应当任职机密之地,于是又被征召为尚书。恰逢受到党议牵连,被免官回家。魏朗性情矜持严肃,闭门整饬法度,家人从未见过他有懈怠的容态。后来窦武等人被诛杀,魏朗因党事受到紧急征召,走到牛渚时自杀。著有数篇书,名为《魏子》。夏馥字子治,是陈留圉县人。年轻时是读书人,言语行为质朴正直。同县的高氏、蔡氏都很富有,郡人畏惧并侍奉他们,只有夏馥与他们比邻而居却不与之交往,因此被豪族仇视。桓帝初年,夏馥被举荐为直言之士,但没有赴任。夏馥虽然不与当时的宦官交往,但他的声望使宦官畏惧,于是与范滂、张俭等一同被诬陷。诏令下达州郡,逮捕他们作为党魁。张俭等逃亡经过的地方,都被收捕审问;供词中牵连的人遍布天下。夏馥于是跺脚叹息说:“灾祸是自己造成的,白白污蔑了善良之人。一个人逃避死刑,却使祸患牵连万家,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于是自己剪掉胡须,改变容貌,进入林虑山中,隐藏姓名,给冶炼人家做佣工,亲自烧火接触烟炭,容貌形体被毁损憔悴。过了两三年,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后来夏馥的弟弟夏静乘车马装载缣帛,在涅阳市中追赶他;遇到夏馥时没有认出,听到他的声音,才察觉出来并向他行礼。夏馥躲避他,不肯与他说话。夏静跟随他到了客舍,与他一起住宿。夜里,夏馥秘密叫夏静说:“我因为守持正道、憎恶邪恶,所以被有权势的宦官陷害;又想到经营谋求苟且保全性命。弟弟你为什么还要载着财物来找我?正因为这样,祸患才被追查到。”第二天早晨二人分别离去。党禁尚未解除,夏馥便去世了。宗慈字孝幼,是南阳人。被举为孝廉,九次受到公府征召,又因有道德而被征召,但都没有赴任。后来任修武令。当时太守出身于权豪之家,收取很多贿赂,宗慈于是弃官离去。朝廷征召授任议郎,他还没有走到任所,便因病去世。南阳的士人都很看重他的义行。巴肃字恭祖,是勃海高城人。起初被察举为孝廉,历任慎县令、贝丘县长,都因为郡守不是合适的人而称病离职。受到公府征召,逐渐升迁,授任议郎,与窦武、陈蕃等人谋划诛杀宦官。窦武等人遇害后,巴肃也因党事被禁锢。后来中常侍曹节听说了他们的谋划,便逮捕巴肃。巴肃亲自驾车到县里投案,县令看见巴肃进入官署,便解下印绶,想和他一起离开。巴肃说:“做臣子的,有谋划不敢隐瞒,有罪也不逃避刑罚。既然没有隐瞒自己的谋划,又怎么敢逃避刑罚呢?”于是遇害。刺史贾琮刻石立碑,铭记他的事迹。范滂,字孟博,是汝南郡征羌县人。他年轻时磨砺清正的操守,受到州里人的敬服。被举为孝廉,任光禄四行。正逢冀州发生饥荒,盗贼纷纷起事,于是任命范滂为清诏使,前往审查处理。范滂登上车,手握缰绳,慨然产生了澄清天下的志向。等到达冀州境内,郡守、县令知道自己有贪赃污秽的行为,听到风声便解下印绶,离开所任之处;他所举奏的人,没有不被清除的。众人议论要升任他为光禄勋主事。当时陈蕃任光禄勋,范滂按照公事礼仪前往拜见陈蕃,陈蕃没有阻止他。范滂心怀怨恨,投下名帖,弃官离去。郭林宗听说后责备陈蕃说:“像范孟博这样的人,怎么能用公事礼节来拒绝他,使他成就了离去或留下的名声?恐怕这会招来自己待人不够优厚的议论吧!”陈蕃于是向范滂道歉。范滂又被太尉黄琼征召。后来诏令三府属官举荐民间谣言所反映的人,范滂奏劾刺史、二千石长官以及权贵豪强的党羽二十多人。尚书责备范滂所弹劾的人太多,怀疑他有私人原因。范滂回答说:“臣所举劾的人,如果不是贪婪污秽、奸邪暴虐、严重危害百姓的人,难道会把他们污损在文书上吗?只是近来会见日期逼迫得很紧,所以先举奏最急迫的;其中尚未审察清楚的,正要再行查验核实。臣听说农夫除去杂草,嘉谷一定茂盛;忠臣铲除奸邪,王道因此清明。如果臣有二心,甘愿接受公开处死。”官吏无法诘问他。

滂覩时方艰,知意不行,因投劾去。太守宗资先闻其名,请署功曹,委任政事。滂在职严整疾恶,其有行违孝悌、不轨仁义者,皆埽迹斥逐,不与共朝,显荐异节,抽拔幽陋。滂外甥西平李颂,公族子孙,而为乡曲所弃。中常侍唐衡以颂请资,资用为吏。滂以非其人,寝而不召。资迁怒捶书佐朱零。零仰曰:「范滂清裁,犹以利刃齿腐朽,今日宁受笞死,而滂不可违。」资乃止。郡中中人以下莫不归怨,乃指滂之所用以为范党。后牢修诬言钩党,滂坐系黄门北寺狱。吏谓曰:「凡坐系者皆祭臯陶。」滂曰:「臯陶贤者,古之直臣,知滂无罪,将理之于帝;如其有罪,祭之何益?」众人由此而止。狱吏将加掠考,滂以同囚多婴病,乃请先就格,遂与同郡袁忠争受楚毒。桓帝使中常侍王甫以次辨诘,滂等皆三木囊头,▯于阶下。余人在前,或对或否,滂忠于后越次而进。王甫诘曰:「君为人臣,不惟忠国,而共造部党,自相襃举,评论朝廷,虚构无端,诸所谋结,并欲何为?皆以情对不得,隐饰。滂对曰:“臣闻仲尼之言,见善如不及,见恶如探汤。欲使善善同其清,恶恶同其污,谓王政之所愿闻,不悟更以为党。”甫曰:“卿更相拔举,迭为唇齿,有不合者,见则排斥,其意如何?”滂乃慷慨仰天曰:“古之循善,自求多福;今之循善,身陷大戮。身死之日,愿埋滂于首阳山侧,上不负皇天,下不媿夷齐。”甫愍然为之改容,乃得并解桎梏。滂后事释南归,始发京师。汝南、南阳士大夫迎之,有数千两。同囚乡人殷陶、黄穆亦免,俱归卫侍于滂,应对宾客。滂顾谓陶等曰:“今子相随,是重吾祸也。”遂遁还乡里。初,滂等系狱,尚书霍谞理之。及得逸到京师,往候谞而不为谢。或有让滂者,对曰:“昔叔向婴罪,祁奚救之,未闻羊舌有谢恩之辞。祁老有自伐之色,竟无所言。”建宁二年,遂大诛党人,诏下急捕滂等。督邮吴导至县,抱诏书闭传舍,伏牀而泣。滂闻之曰:“必为我也。”即自诣县狱。县令郭揖大惊,出解印绶,引与俱亡曰:“天下大矣,子何为在此?”滂曰:“滂死则祸塞,何敢以罪累君,又令老母流离乎?”其母就与之诀。滂白母曰:“仲博孝敬足以供养,滂从龙舒君归黄泉,存亡各得其所。惟大人割不可忍之恩,勿增感戚。”母曰:“汝今得与李、杜齐名,死亦何恨?旣有令名,复求夀考,可兼得乎?”滂跪受敎,再拜而辞,顾谓其子曰:“吾欲使汝为恶,则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行路闻之,莫不流涕。时年三十三。尹勲字伯元,河南巩人也。家世衣冠,伯父睦为司徒,兄颂为太尉,宗族多居贵位者,而勲独持清操,不以地埶尚人。州郡连辟,察孝廉,三迁邯郸令,政有异迹。后举髙第,五迁尚书令。及桓帝诛大将军梁冀,勲参建大谋,封都乡侯,迁汝南太守,上书解释范滂、袁忠等党议禁锢。寻征拜将作大匠,转大司农,坐窦武等事下狱自杀。蔡衍字孟喜,汝南项人也。少明经讲授,以礼让化乡里,乡里有争讼者輙诣衍决之,其所平处皆曰无怨。举孝廉,稍迁冀州刺史。中常侍具瑗托其弟恭举茂才,衍不受,乃收赍书者案之,又劾奏河间相曹鼎赃罪千万。鼎者,中常侍腾之弟也。腾使大将军梁冀为书请之,衍不答,鼎竟坐输作左校。乃征拜议郎、符节令。梁冀闻衍贤,请欲相见,衍称疾不往,冀恨之。时南阳太守成瑨等以收紏宦官考廷尉,衍与议▯刘瑜表救之,言甚切厉,坐免官,还家杜门不出。灵帝即位,征拜议郎,会病卒。羊陟字嗣祖,太山梁父人也。家世冠族,陟少清直有学行,举孝廉,辟太尉李固举髙第,拜侍御史。会固被诛,陟以故吏禁锢,歴年复举髙第,再迁冀州刺史,奏案贪浊,所在肃然。又再迁虎贲中郎将、城门校尉,三迁尚书令。时太尉张显、司徒樊陵、太鸿胪郭防、太仆曹陵、大司农冯方,并与宦竖相姻私,公行货赂,并奏罢黜之,不纳。以前太尉刘宠、司隶校尉许冰、幽州刺史杨熙、凉州刺史刘恭、益州刺史厐艾,清亮在公,荐举升进,帝嘉之,拜陟河南尹,计日受奉,常食干饭茹菜,禁制豪右,京师惮之。防党事起,免官禁锢,卒于家。

译范滂看到时局正艰难,知道自己的意愿无法实行,于是递上弹劾自己的文书离去。太守宗资早已听说他的名声,请他署理功曹,委托他处理政务。范滂任职时严明整饬,痛恨邪恶;凡是行为违背孝悌、不合仁义的人,都清除踪迹,斥退驱逐,不让他们共同入朝;对于节操特殊的人,公开荐举,提拔那些被埋没的寒微之士。范滂的外甥、西平县人李颂,是公族子孙,却被乡里人抛弃。中常侍唐衡替李颂向宗资请求,宗资便任用他为属吏。范滂认为他不是合适的人,便把这件事搁置,不召用他。宗资迁怒于书佐朱零,鞭打他。朱零仰头说:“范滂的清明裁断,就像用利刃切割腐朽之物。今天我宁可受笞打而死,也不能违背范滂的意见。”宗资这才停止。郡中中等身份以下的人,没有不怨恨他的,于是指责范滂所任用的人,把他们说成范滂一党。后来牢修诬告说有人结成党羽,范滂因此被拘捕,关进黄门北寺狱。狱吏对他说:“凡是因党事被拘捕的人,都要祭祀皋陶。”范滂说:“皋陶是贤人,是古代正直的大臣;他知道范滂无罪,就会向上帝为我申理;如果我有罪,祭祀他又有什么用呢?”众人因此停止了祭祀。狱吏将要对他施加拷打审讯,范滂因为同案囚徒大多患病,便请求先接受刑讯,于是和同郡袁忠争着承受苦刑。桓帝派中常侍王甫按次序审问他们,范滂等人都被戴上三木,头套囊袋,暴露在台阶下。其他人在前面,有的回答,有的否认;范滂在后面越过次序上前。王甫责问说:“你身为臣子,不想着忠于国家,却共同制造朋党,互相吹捧举荐,评论朝廷,凭空捏造没有根据的事情;你们所谋划结交的这些事,究竟想要做什么?都要据实回答,不得隐瞒掩饰。”范滂回答说:“臣听说仲尼说过,见到善行就像赶不上似的,见到恶行就像手探入沸水一样。臣只是想使善人都以清正相同,使恶人都因污秽而受到憎恶;这正是臣以为王政所愿意听取的意见,没想到反而被认为是在结党。”王甫说:“你们互相提拔荐举,彼此交替充当唇齿;凡是不合你们意的,见到便排斥,这是什么意思?”范滂于是慷慨激昂地仰望天空说:“古代遵循善道,是为了自己求得更多福气;如今遵循善道,却会使自身陷入极重的死罪。死后,希望把我埋葬在首阳山旁;对上不辜负皇天,对下不愧对伯夷、叔齐。”王甫怜悯他,脸色也为之改变,于是把他们的枷锁都解开。范滂后来案件获释,向南回乡,刚从京师出发,汝南、南阳的士大夫来迎接他,有几千辆车。同案被囚的同乡殷陶、黄穆也获免,都一起回去,替范滂守卫并接待宾客。范滂回头对殷陶等人说:“如今你们跟随我,是加重我的祸患。”于是他们隐遁回到乡里。当初,范滂等人被关入狱中时,尚书霍谞为他们审理申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两〕 等到他们逃脱后到达京师,范滂前去拜访霍谞,却没有向他道谢。有人责备范滂,他回答说:“从前叔向获罪,祁奚救了他,没有听说羊舌氏有向祁奚谢恩的话。祁老反而显出自我夸耀的神色,最终也没有说什么。”建宁二年,朝廷大肆诛杀党人,诏令紧急逮捕范滂等人。督邮吴导到达县城后,抱着诏书闭门住在传舍中,伏在床上哭泣。范滂听到后说:“一定是因为我。”立即亲自到县狱中。县令郭揖非常惊讶,出来解下印绶,拉着范滂一起逃亡,说:“天下这么大,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呢?”范滂说:“我死了,祸患就可以止息,怎么敢因为我的罪连累您,又使老母亲流离失所呢?”他的母亲前来同他诀别。范滂对母亲说:“仲博的孝敬足以供养您,我将跟随龙舒君归于黄泉,活着或死亡各自都能得到安置。只希望大人割舍不能忍受的恩情,不要再增加悲伤。”母亲说:“你如今能够同李膺、杜密齐名,死了还有什么遗憾?既然已经有了美好的名声,又想求得长寿,难道可以两者兼得吗?”范滂跪下接受教诲,拜了两拜辞别母亲,回头对自己的儿子说:“我若要你做恶,那么恶事不可以做;若要你做善事,那么我自己却没有做恶事。”路人听到这些话,没有不流泪的。当时他三十三岁。尹勋,字伯元,是河南郡巩县人。他家世代为仕宦之家,伯父尹睦任司徒,兄长尹颂任太尉,宗族中有许多人居于显贵职位;唯独尹勋坚持清正操守,不因地位权势而轻视他人。州郡接连征召他,察举为孝廉,三次升迁任邯郸令,政绩有特别突出的表现。后来被举为高第,五次升迁任尚书令。桓帝诛杀大将军梁冀时,尹勋参与制定重要谋划,被封为都乡侯,调任汝南太守,并上书为范滂、袁忠等人申辩,解释党锢禁令。不久被征召任将作大匠,转任大司农,因窦武等人的事情获罪下狱,自杀。蔡衍,字孟喜,是汝南郡项县人。他年轻时通晓经书并讲授,用礼让教化乡里;乡里有争讼的人,总是到蔡衍那里裁决,他所判定的事情,双方都说没有怨言。被举为孝廉,逐渐升任冀州刺史。中常侍具瑗托请他举荐自己的弟弟具恭为茂才,蔡衍不接受,反而拘捕审查送信的人;又弹劾河间相曹鼎贪赃,涉案金额达千万。曹鼎是中常侍曹腾的弟弟。曹腾让大将军梁冀写信替曹鼎求情,蔡衍不予答复,曹鼎最终因罪被判输作左校。于是蔡衍被征召任议郎、符节令。梁冀听说蔡衍贤能,请求与他相见,蔡衍称病不去,梁冀因此怨恨他。当时南阳太守成瑨等人因收捕宦官而被交给廷尉审讯,蔡衍与议郎刘瑜上表营救他们,言辞十分激切严厉,因此获罪免官,回家闭门不出。灵帝即位后,征召蔡衍任议郎,适逢患病去世。羊陟,字嗣祖,是太山郡梁父县人。他家世代属于显贵士族。羊陟年轻时清正刚直,有学问和德行,被举为孝廉,又被太尉李固征召并举为高第,任侍御史。恰逢李固被诛杀,羊陟因是他的旧属而受到禁锢;多年后又被举为高第,两次升迁任冀州刺史,弹劾查办贪污污浊之人,所到之处都肃然整顿。又两次升迁任虎贲中郎将、城门校尉,三次升迁任尚书令。当时太尉张显、司徒樊陵、太鸿胪郭防、太仆曹陵、大司农冯方,都同宦官结为婚姻关系并私相交结,公开行贿;羊陟一并奏请罢免他们,皇帝没有采纳。他又以前太尉刘宠、司隶校尉许冰、幽州刺史杨熙、凉州刺史刘恭、益州刺史厐艾等人清正明察、奉公办事为由,推荐他们升迁进用。皇帝嘉奖他,任命羊陟为河南尹,按任职日数领取俸禄;他常常只吃干饭和蔬菜,并禁止豪强右族违法,京师人都畏惧他。郭防一党的事情发生后,羊陟被免官并禁锢,死在家中。

张俭字元节,山阳髙平人,赵王张耳之后也。父成,江夏太守。俭初举茂才,以刺史非其人,谢病不起。延熹八年,太守翟超请为东部督邮。时中常侍侯览家在防东,残▯百姓,所为不轨。俭举劾览及其母罪恶,请诛之。览遏絶章表,并不得通,由是结仇。览等乡人朱并,素性佞邪,为俭所弃,并懐怨恚,遂上书告俭与同郡二十四人为党。于是刋章讨捕。俭得亡命,困迫遁走,望门投止,莫不重其名行,破家相容。复流转东莱,止李笃家。外黄令毛钦操兵到门,笃引钦谓曰:「张俭知名天下,而亡非其罪,纵俭可得,宁忍执之乎?」钦因起抚笃曰:「伯玉耻独为君子,足下如何自专仁义?」笃曰:「笃虽好义,明廷今日载其半矣。」钦叹息而去。笃因缘送俭出塞,以故得免。其所经歴,伏重诛者以十数,宗亲并殄灭,郡县为之残破。中平元年,党事解,乃还乡里。大将军三公并辟,又举敦朴,公车特征,起家拜少府,皆不就。献帝初,百姓饥荒,而俭赀计差温,乃倾竭财产与邑里共之,頼其存者以百数。建安初,征为卫尉,不得已而起。俭见曹氏世德已萌,乃阖门悬车,不豫政事。嵗余卒于许下,年八十四。岑晊字公孝,南阳棘【音力】阳人。父豫,为南郡太守,以贪叨诛死。晊年少未知名,往候同郡宗慈。慈方以有道见征,宾客满门,以晊非良家子,不肯见。晊留门下数日,晚乃延入。慈与语,大竒之,遂将俱至洛阳,因诣太学受业。晊有髙才,郭林宗、朱公叔等皆为友。李膺、王畅称其有干国器,虽在闾里,慨然有董正天下之志。太守▯农成瑨下车,欲振威严,闻晊髙名,请为功曹。又以张牧为中贼曹吏。瑨委心晊、牧,襃善紏违,肃清朝府。宛有富贾张泛者,桓帝美人之外亲,善巧雕镂玩好之物,颇以赂遗中官,以此并得显位,恃其伎巧用埶纵横。晊与牧劝瑨收捕泛等,既而遇赦,并收其宗族宾客,杀二百余人,后乃奏闻。于是中常侍侯览使其妻上书讼寃,帝大震怒,征瑨下狱,赐死。晊与牧遁逃亡匿齐鲁之间,防赦出。后州郡察举,三府交辟,并不就。及李杜之诛,因复逃窜,终于江夏山中云。陈翔字子麟,汝南邵陵人也。祖父珍,司隶校尉。翔少知名,善交结。察孝廉,太尉周景辟,举髙第,拜侍御史。时正旦朝贺,大将军梁冀威仪不整,奏冀恃贵不敬,请收按罪。时人竒之。迁定襄太守,征拜议郎,迁扬州刺史。举奏豫章太守王永,奏事中宫;吴郡太守徐参,在职贪秽,并征议廷尉。参中常侍璜之弟也。由此威名大振。又征拜议郎,补御史中丞。坐党事,考黄门北寺狱,以无騐见原,卒于家。孔昱字元世,鲁国鲁人也。七世祖覇,成帝时歴九卿,封襃成侯。自霸至昱,爵位相系,其卿、相、牧、守五十三人,列侯七人。昱少习家学,大将军梁冀辟,不应。太尉举方正,对策不合,乃辞病去。后遭党禁锢,灵帝即位,公车征拜议郎,补洛阳令。以师防,弃官卒于家。范康,字仲真,勃海重合人也。少受业太学,与郭林宗亲善。举孝廉,再迁颍隂令,有能迹。迁太山太守,郡内豪姓多不法,康至奋威怒,施严令,莫有干犯者。先所请夺人田宅,皆遽还之。是时,山阳张俭杀常侍侯览母,禁其宗党宾客,或有迸匿太山界者。康既常疾阉宦,因此皆穷相收掩,无得遗脱。览大怨之,诬康与兖州刺史第五种及都尉壶嘉诈上贼降。征康诣廷尉,减死罪一等,徙日南。颍隂人及太山羊陟等诣阙为讼,乃原还本郡,卒于家。檀敷字文有,山阳瑕邱人也。少为诸生,家贫而志清,不受乡里施惠。举孝廉,连辟公府,皆不就。立精舎敎授,逺方至者常数百人。桓帝时,博士征不就。灵帝即位,太尉黄琼举方正,对策合时,再迁议郎,补防令。以郡守非其人,弃官去。家无产业,子孙同衣而出。年八十,卒于家。刘儒字叔林,东郡阳平人也。郭林宗常谓儒口讷心辩,有珪璋之质。察孝廉,举髙第,三迁侍中。桓帝时,数有灾异,下策博求直言。儒上封事十条,极言得失,辞甚忠切。帝不能纳,出为任城相。顷之,征拜议郎。会窦武事,下狱自杀。

译张俭,字元节,是山阳郡高平县人,赵王张耳的后代。父亲张成,任江夏太守。张俭起初被举为茂才,因认为刺史不是合适的人,便称病辞谢,不肯任职。延熹八年,太守翟超请他任东部督邮。当时中常侍侯览的家在防东,残害百姓,所作所为违法。张俭举劾侯览及其母亲的罪恶,请求诛杀他们。侯览阻拦断绝章表,使它们无法上达,因此同张俭结下仇怨。侯览等人的同乡朱并,平素性情谄媚邪曲,被张俭所弃用,朱并心怀怨恨,于是上书告发张俭和同郡二十四人结党。朝廷因此刊刻诏章,追捕他们。张俭逃亡,困窘急迫地躲避奔走,看到人家门户便投宿,没有人不看重他的名声品行,甚至破产来收容他。他又辗转流亡到东莱,住在李笃家中。外黄令毛钦带兵来到门前,李笃拉住毛钦说:“张俭天下知名,他逃亡并不是因为有罪;即使可以抓到张俭,难道忍心拘捕他吗?”毛钦于是起身拍着李笃说:“伯玉以独自做君子为耻,您怎么能独自专擅仁义呢?”李笃说:“我虽然喜好仁义,但今日的朝廷已经承担了一半仁义之名。”毛钦叹息着离去。李笃借机护送张俭出塞,因此得以免祸。张俭所经过的地方,为他承受重刑、遭受诛杀的人有十几家;宗族亲属一同被灭,郡县也因此残破。中平元年,党禁之事解除,张俭才回到乡里。大将军和三公都征召他,又举荐他为敦朴之士,公车特地征召,起家任少府,但他都没有接受。献帝初年,百姓遭遇饥荒,而张俭的资财还算宽裕,于是竭尽财产同乡里共同使用,依赖他而存活的人有数百家。建安初年,征召他任卫尉,他不得已才起任。张俭见曹氏家族世代积累的德势已经开始显露,于是闭门不出,悬车家居,不参与政事。一年多后死在许县附近,享年八十四岁。岑晊,字公孝,是南阳郡棘阳人。父亲岑豫,任南郡太守,因贪婪聚敛被诛杀。岑晊年轻时还没有名声,曾前往拜访同郡人宗慈。宗慈正因有道之士的名声被征召,宾客满门;他认为岑晊不是良家子弟,不肯见他。岑晊留在门下数日,宗慈到傍晚才请他入内。宗慈同他交谈后大为惊异,于是带他一同到洛阳,并到太学求学。岑晊才华很高,郭林宗、朱公叔等人都同他交友。李膺、王畅称赞他有治理国家的才能,即使身处乡里,也慨然有匡正天下的志向。太守、弘农人、成瑨到任后,想要振作威严,听说岑晊名声很高,便请他任功曹;又任张牧为中贼曹吏。成瑨把全部心力托付给岑晊、张牧,褒奖善行,纠正违法,整肃清理郡府。宛县有个富商张泛,是桓帝美人的外亲,擅长精巧雕刻玩赏之物,经常把这些东西贿赂中官,因此一并获得显要职位;他倚仗技艺和权势肆意横行。岑晊与张牧劝成瑨逮捕张泛等人,后来遇到赦令,便连同他们的宗族、宾客一起收捕,杀了二百多人,事后才上奏报告。于是中常侍侯览让他的妻子上书为张泛等人申诉冤屈,皇帝大怒,征召成瑨下狱,赐令自杀。岑晊与张牧逃亡藏匿在齐、鲁之间,等到赦令后才出来。后来州郡察举、三府交相征辟他们,他们都没有接受。等到李膺、杜密被诛杀后,岑晊又因此逃窜,最终死在江夏山中。” 陈翔,字子麟,是汝南郡邵陵人。祖父陈珍,任司隶校尉。陈翔年轻时便有名声,善于结交。被察举为孝廉,太尉周景征召他,并举为高第,任侍御史。当时正旦朝贺,大将军梁冀的仪仗威仪不整,陈翔上奏说梁冀倚仗尊贵而不敬,请求收捕审查其罪。时人都认为这很奇异。他升任定襄太守,被征召任议郎,又调任扬州刺史。他举奏豫章太守王永,王永把奏事送入中宫;吴郡太守徐参在任上贪污污秽,两人都被征召交廷尉审理。徐参是中常侍徐璜的弟弟。陈翔因此威名大振。后来又被征召任议郎,补任御史中丞。因党事获罪,在黄门北寺狱受审查,因没有证据而获释,死在家中。孔昱,字元世,是鲁国鲁县人。七世祖孔霸,成帝时历任九卿,封襃成侯。从孔霸到孔昱,爵位相承,任卿、相、牧、守的有五十三人,列侯有七人。孔昱年轻时学习家传学问。大将军梁冀征召他,他没有应召。太尉举荐他为方正,他对策不合要求,于是称病辞去。后来遭遇党禁而被禁锢。灵帝即位后,公车征召他任议郎,补任洛阳令。因老师防事,弃官后死在家中。范康,字仲真,是勃海郡重合县人。他年轻时在太学受业,同郭林宗亲近友善。被举为孝廉,两次升迁任颍阴令,有能干的政绩。调任太山太守,郡内豪强大姓多有违法,范康到任后发怒振威,施行严厉法令,没有人敢侵犯法令。先前他所请求追回、夺取他人田宅的,都立即归还。当时山阳郡张俭杀了常侍侯览的母亲,朝廷禁锢侯览的宗族和宾客;有人逃匿在太山郡境内。范康一向痛恨宦官,因此把这些人全部穷追搜捕,一个也没有遗漏。侯览非常怨恨他,诬告范康与兖州刺史第五种、都尉壶嘉伪造上报盗贼投降的文书。朝廷征召范康到廷尉处,判处比死罪减一等,迁徙到日南。颍阴人以及太山的羊陟等人到宫阙前替他申诉,于是朝廷赦免他,让他返回本郡,后来死在家中。檀敷,字文有,是山阳郡瑕丘县人。他年轻时做诸生,家境贫寒却志向清正,不接受乡里的施舍。被举为孝廉,公府接连征辟,都没有接受。他建立精舍讲授学业,从远方来求学的人常有几百人。桓帝时,博士征召他,他没有应召。灵帝即位后,太尉黄琼举荐他为方正,对策符合时务,升任议郎,补任防令。因郡守不是合适的人,他弃官离去。家中没有产业,子孙都穿着同样的衣服出门,八十岁时死在家中。刘儒,字叔林,是东郡阳平人。郭林宗常说刘儒嘴上讷于言辞,心中却善于辨析,有美玉般的资质。被察举为孝廉,举为高第,三次升迁任侍中。桓帝时,屡次出现灾异,皇帝下诏广泛征求直言。刘儒上密封奏事十条,极力陈述政事得失,言辞十分忠诚恳切。皇帝不能采纳,调出任任城相。不久又征召任议郎。适逢窦武的事情发生,刘儒下狱自杀。

贾彪字伟节,颍川定陵人也。少游京师,志节慷慨,与同郡荀爽齐名。初仕州郡,举孝廉,新息长。小民贫困,多不养子,彪乃严为其制,与杀人同罪。时城南有盗劫害人者,北有妇人杀子者,彪出案,发而掾吏欲引南,彪怒曰:“贼寇害人,此则常理;母子相残,逆天违道。”遂驱车北行,案騐其罪。城南贼闻之,亦面缚自首。数年间人养子者千数,佥曰:“贾父所长。”生男名为贾子,女名为贾女。延熹元年,党事起,太尉陈蕃争之,不能得,朝廷寒心,莫敢复言。彪谓同志曰:“吾不西行,大祸不解。”乃入洛阳説城门校尉窦武、尚书霍谞,武等讼之。桓帝以此大赦党人。李膺出,曰:“吾得免此,贾生之谋也。”先是岑晊以党事逃亡,亲友多匿焉,彪独闭门不纳。时人望之,彪曰:“传言相时而动,无累后人。公孝以要君致衅,自遗其咎。吾以不能奋刀相待,反可容隐之乎?”于是咸服其裁正。以党禁锢,卒于家。初,彪兄弟三人并有髙名,而彪最优,故天下称曰:“贾氏三虎,伟节最怒。”何颙字伯求,南阳襄乡人也。少游学洛阳。颙虽后进,而郭林宗、贾伟节等与之相好,显名太学。友人虞伟髙有父讐未报,而笃病将终,颙往候之。伟髙泣而诉,颙感其义,为复雠,以头醊其墓。及陈蕃、李膺之败,颙以与蕃、膺善,遂为宦官所陷,乃变姓名匿汝南间。所至皆亲其豪杰,有声荆楚之域。袁绍慕之,私与往来,结为奔走之友。是时党事起,天下多离其难,颙常私入洛阳,从绍计议,其穷困闭戹者为求援救,以济其患。有被掩捕者,则广设权计,使得逃隐,全免者甚众。及党锢解,颙辟司空府,每三府会议,莫不推颙之长,累迁。及董卓秉政,逼颙以为长史,托疾不就,乃与司空荀爽、司徒王允等共谋卓。防爽薨,颙以他事为卓所系,忧愤而卒。初,颙见曹操,叹曰:“汉家将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操以是嘉之,尝称颍川荀彧王佐之器。及彧为尚书令,遣人西迎叔父爽,并致颙尸而葬之,爽之冢傍。

通志卷第一百十二<史部,别史类,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一百十三上宋 右 廸 功 郎 郑 樵 渔 仲 撰

译贾彪,字伟节,是颍川郡定陵人。他年轻时游学京师,志向节操慷慨激烈,同郡的荀爽齐名。起初在州郡任职,被举为孝廉,任新息长。百姓贫困,很多人不养育子女,贾彪于是严厉制定规条,把弃养子女同杀人一样定罪。当时城南有盗贼抢劫杀人,城北有妇人杀害儿子。贾彪出面审查,查明后属吏想要先处理城南的盗贼,贾彪怒道:“盗贼杀人,这是常见的犯罪;母亲和儿子相互残杀,是违背天理、违反道义的行为。”于是驱车向北,审查验证她的罪行。城南的盗贼听说后,也当面反绑双手自首。几年之间,养育子女的人有数千家,大家都说:“这是贾父的长处。”生男孩的取名贾子,生女孩的取名贾女。延熹元年,党事兴起,太尉陈蕃为党人争辩,没有成功,朝廷上下寒心,再没有人敢进言。贾彪对同道说:“我不向西去,不能解除大祸。”于是进入洛阳,游说城门校尉窦武、尚书霍谞,窦武等人为党人申诉。桓帝因此大赦党人。李膺获释后说:“我能够免除这场祸患,是贾生的谋划。”此前岑晊因党事逃亡,亲友大多藏匿他,唯独贾彪闭门不接纳。时人对此仰望他,贾彪说:“古语说要观察时机再行动,不要给后人留下牵累。” 公孝因为用要挟君主的方式招致祸患,是自己造成了灾祸。我因为不能拔刀相待,反而可以容许他藏匿吗?”众人因此都佩服他的裁断正直。贾彪因党禁被禁锢,死在家中。当初,贾彪兄弟三人都有很高的名声,而贾彪最为优秀,所以天下人称说:“贾氏三虎,伟节最为勇猛。” 何颙,字伯求,是南阳郡襄乡人。他年轻时到洛阳游学。何颙虽是后起之秀,但郭林宗、贾伟节等人都同他友好,他因此在太学显名。友人虞伟高有父仇未报,且病重将死,何颙前去探望。虞伟高哭泣着向他诉说,何颙被他的义气感动,替他报了仇,并用头上的血祭洒在他的墓上。陈蕃、李膺失败后,何颙因为同陈蕃、李膺友善,便被宦官陷害,于是改名换姓,藏匿在汝南一带。他所到之处都同当地豪杰亲近,在荆楚地区享有声望。袁绍仰慕他,私下同他往来,结为共同奔走效力的朋友。当时党事兴起,天下很多人受其祸患,何颙常秘密进入洛阳,同袁绍谋划商议;对于那些困顿闭塞、处境艰难的人,他替他们寻求救援,以解除他们的祸患。有人被掩捕时,他就广泛设计权宜之计,使他们能够逃亡隐匿,得以完全免祸的很多。党锢解除后,何颙被司空府征辟。每逢三府会商,没有不推重他的才长,因而多次升迁。董卓掌握政权后,强迫何颙任长史,何颙托病不就,于是同司空荀爽、司徒王允等共同谋划诛除董卓。荀爽去世后,何颙因其他事情被董卓拘捕,忧愤而死。当初,何颙见到曹操,感叹说:“汉朝将要灭亡,能够安定天下的必定是这个人。” 曹操因此赞赏何颙,曾称赞颍川荀彧有辅佐君王的才能。等到荀彧任尚书令,便派人向西迎接叔父荀爽,并把何颙的尸体运来,埋葬在荀爽坟墓旁边。《通志》卷第一百十二 〈史部,别史类,《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一百十三上 宋代右迪功郎郑樵,字渔仲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