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五
列传第五春秋齐管仲 晏子 逢丑父 崔杼 庆封楚鬬伯比,鬬子文,公子侧,蔿贾,蔿艾猎,申叔时,伯州犂,沈尹戍,公孙归生,伍举,防啓疆,申无宇,然丹,公子贞,防子冯,屈建,囊瓦,沈诸梁,公子申。吴季札 伍员越范蠡齐管敬仲夷吾,颍上人也。始与召忽俱为齐公子紏传。襄公立,无常,鲍叔牙曰:“君使民慢乱将作矣。”奉公子小白出奔莒。及襄公遇弑,管仲、召忽奉公子紏奔鲁。齐人立公子无知,既而杀之。公子小白自莒先入,得立为君,是为桓公。桓公使鲁人杀子紏,召忽死之。管仲请囚。桓公使鲍叔为宰,辞曰:“君之庸臣也。君加惠于臣,使不涷馁,则是君之赐也。若必治国家者,则非臣之所能也。其唯管夷吾乎?臣之所不如夷吾者五:寛惠柔民,弗若也;治国家不失其柄,弗若也;忠信可结于百姓,弗若也;制礼义可法于四方,弗若也;执枹鼓立于军门,使百姓皆加勇焉,弗若也。”桓公曰:“夫夷吾射寡人中钩,是以濵于死。”鲍叔对曰:“夫为其君勤也。君若宥而反之,夫犹是也。”桓公曰:“若何?”鲍子对曰:“请诸鲁。”桓公曰:“施伯,鲁君之谋臣也。夫知吾将用之,必不予我矣。若之何?”鲍子对曰:“使人请诸鲁曰:‘寡君有不令之臣在君之国,欲以戮之于羣臣,故请之。’则予我矣。”桓公使请诸鲁,如鲍叔之言。鲁荘公以问施伯,施伯对曰:“此非欲戮之也,欲用其政也。夫管子,天下之才也。所在之国,则必得志于天下。令彼在齐,则必长为鲁国忧矣。”荘公曰:“若何?”施伯曰:“杀而以其尸授之。”荘公将杀管仲,齐使者请曰:“寡君欲亲以为戮。若不生得以戮于羣臣,犹未得请也。请生之。”于是荘公使束防以予齐使,齐受之而退。比至,三衅三浴之。桓公亲逆之于郊,而与之坐而问焉曰:“吾先君襄公筑台以为髙位,田狩罼弋,不听国政,卑圣侮士,而唯女是崇。九妃九嫔,陈妾数百,食必粱肉,衣必文绣。戎士冻馁,戎车待游车之▯,戎士待陈妾之余。优笑在前,贤材在后,是以国家不日引,不月长,恐宗庙之不埽除,社稷之不血食。敢问为此若何?”管仲对曰:“昔吾先王昭王、穆王世,法文武,逺绩以成名,合羣叟。比校民之有道者,设象以为纪式,权以相应,比缀以度,端本肇末,劝之以赏赐,紏之以刑罚,班序顚毛,以为民纪。统桓公曰:「为之若何?」管仲对曰:「昔者圣王之治天下也,参其国而伍其鄙,定民之居,成民之事,陵为之终,而慎用其六柄焉。」桓公曰:「成民之事若何?」管仲对曰:「四民者,勿使杂处,杂处则其言哤,其事昜。」公曰:「处士、农、工、啇若何?」管仲对曰:「昔圣王之处士也,使就闲燕;处工就官府;处商就市井;处农就田野。令夫士羣萃而州处,闲燕则父与父言义,子与子言孝,其事君者言敬,其幼者言悌,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士之子恒为士。令夫工羣萃而州处,审其四时,辨其功苦,权节其用,论比协材,旦暮从事,施于四方,以饬其子弟,相语以事,相示以巧,相陈以功,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工之子恒为工。令夫商羣萃而州处,察其四时而监其乡之资,以知其市之贾,负任担荷,服牛轺马,以周四方,以其所有易其所无,市贱鬻贵,旦暮从事于此,以饬其子弟,相语以利,相示以頼,相陈以知贾,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商之子恒为商。令夫农羣萃而州处,察其四时,权节其用,耒耜耞芟及寒击菒,除田以待时耕而疾耰之,以待时雨时▯既至,挟其枪刈耨鏄,以旦暮从事于田野,脱衣就功,首戴茅蒲,身衣袯襫,霑体涂足,暴其髪肤,尽其四支之敏,以从事于田野,少而习焉,其心安焉,不见异物而迁焉。
译列传第五 春秋 齐 管仲、晏子、逢丑父、崔杼、庆封 楚 斗伯比、斗子文、公子侧、薳贾、薳艾猎、申叔时、伯州犁、沈尹戌、公孙归生、伍举、防启疆、申无宇、然丹、公子贞、防子冯、屈建、囊瓦、沈诸梁、公子申 吴 季札、伍员 越 范蠡 齐 管敬仲夷吾,是颍上人。起初,他同召忽一起做齐国公子紏的师傅。襄公即位后,行为没有常规,鲍叔牙说:“君王使人民轻慢混乱,祸乱就要发生了。”于是奉公子小白逃亡莒国。襄公被弑后,管仲、召忽奉公子紏逃往鲁国。齐人立公子无知,不久又杀死了他。公子小白从莒国先回到齐国,得以立为君,这就是桓公。桓公让鲁人杀死子紏,召忽为子紏殉死,管仲请求囚禁自己。桓公让鲍叔任宰相,鲍叔辞谢说:“臣只是君王的平庸臣下。君王施恩于臣,使臣不受冻挨饿,这就是君王的恩赐。如果一定要治理国家,那不是臣所能做到的。大概只有管夷吾可以吧?臣不如夷吾的地方有五点:宽厚仁惠、使人民柔顺,臣不如他;治理国家而不失去权柄,臣不如他;忠诚信实,能够使百姓归附,臣不如他;制定礼义,可以成为四方的法则,臣不如他;拿着鼓槌站在军门,能使百姓都增加勇气,臣不如他。”桓公说:“夷吾曾经射中我的带钩,因此我濒临死亡。”鲍叔回答:“他是在为自己的君主尽力。君王如果宽恕他并召回他,他仍然会这样为君主效力。”桓公说:“应当怎么办?”鲍叔回答:“请向鲁国索取他。” 桓公说:“施伯,是鲁君的谋臣。他既然知道我将要任用管仲,鲁国一定不会把他交给我。该怎么办呢?”鲍叔回答说:“派人向鲁国请求说:‘寡君有一名不善的臣子在贵国,想把他带回去,在群臣面前杀掉,因此来请求。’这样鲁国就会交给我们了。”桓公便按照鲍叔的话派人向鲁国请求。鲁庄公把这件事问施伯,施伯回答说:“这并不是想杀他,而是想任用他的才能。管仲是天下的贤才,他在哪个国家,哪个国家就一定能在天下取得成就。假如让他留在齐国,就一定会长期成为鲁国的忧患。”庄公说:“那该怎么办?”施伯说:“杀掉他,把他的尸体交给齐国使者。”庄公将要杀管仲时,齐国使者请求说:“寡君想亲自把他杀掉。如果不能活着把他带回去,在群臣面前杀死他,仍然不能满足寡君的请求。请把活人交给我们。”于是庄公让人把管仲捆缚起来交给齐国使者,齐国接受后退去。等到管仲抵达齐国,桓公为他举行三次祓除、三次沐浴。桓公亲自到郊外迎接他,同他坐下并问道:“我的先君襄公筑台作为高台,田猎射鸟,不理国政,轻视贤人而侮辱士人,只尊崇女色。九妃九嫔,妾有数百人,吃饭必定是精米和肉,穿衣必定是华美的刺绣。戎士受冻挨饿,戎车却等待游车的车▯,戎士等待后宫妾媵的剩余食物。优伶倡优在前,贤能之士在后,因此国家一天天不能发展,一月月不能壮大,我担心宗庙无人洒扫,社稷没有血食祭祀。请问,怎样才能改变这种状况?”管仲回答说:“从前我的先王昭王、穆王在位时,效法文王、武王,远行功业以成就声名,聚集众位老臣。把百姓中有道德的人加以考察比较,设置象征作为纪法,权衡彼此相应,连接编排以定尺度,从根本到末端加以规划,用赏赐来劝勉,用刑罚来纠正,分别长幼次序和德行等级,作为百姓的纲纪。”桓公说:“该怎样做呢?”管仲回答说:“从前圣王治理天下,把国都划分为三部分,把郊野划分为五部分,安定百姓的居处,成就百姓的事业,以山陵作为终极界限,并谨慎运用六种权柄。”桓公说:“成就百姓的事业,该怎样做呢?”管仲回答说:“士、农、工、商四种人,不要让他们混杂居住;混居在一起,他们的言谈就会杂乱,所做的事业也容易改变。”桓公说:“士、农、工、商应当怎样安置?”管仲回答说:“从前圣王安置士人,使他们住在闲静之处;安置工匠,使他们靠近官府;安置商人,使他们靠近市井;安置农民,使他们靠近田野。让士人聚集居住在州里,闲暇时父亲同父亲谈论义,儿子同儿子谈论孝,侍奉君主的人谈论敬,年幼的人谈论悌;年少时就学习这些,心里便安定,不会因见到别的事物而改变志向。因此,他们父兄的教导不用严厉督促就能成功,他们子弟的学习不用劳苦强迫就能成才。所以士人的儿子常常仍然成为士人。让工匠聚集居住在州里,考察四时,辨别功作的劳苦,权衡节制器用,讨论比较、协调材料,早晚从事这些工作,并把技艺施用于四方,用来教导子弟;彼此谈论事务,互相展示技巧,互相陈述功绩。年少时就学习这些,心里便安定,不会因见到别的事物而改变志向。因此,他们父兄的教导不用严厉督促就能成功,他们子弟的学习不用劳苦强迫就能成才。所以工匠的儿子常常仍然成为工匠。让商人聚集居住在州里,观察四时,考察本乡的物资,以了解市场上的价格;背负、挑担,驾牛车、轻便车和马车,周游四方,用自己所有的交换自己所没有的,买进价低的货物,卖出价高的货物,早晚从事这些事情,用来教导子弟;彼此谈论利益,互相展示货物,互相陈述对价格的了解。年少时就学习这些,心里便安定,不会因见到别的事物而改变志向。因此,他们父兄的教导不用严厉督促就能成功,他们子弟的学习不用劳苦强迫就能成才。所以商人的儿子常常仍然成为商人。让农民聚集居住在州里,观察四时,权衡节制器用,准备耒、耜、耞、芟等农具以及寒冬时敲打枯草的工具;清除田地,等待时令耕作,并迅速耙地,等待应时的雨水。时雨一到,就拿着枪、刈、耨、镈等农具,早晚在田野劳作;脱去衣服投入劳作,头戴茅蒲,身穿袯襫,身体沾满泥水,双脚踏在泥土中,任头发和皮肤暴露在外,使四肢的灵敏全都用来从事田野劳动。年少时就学习这些,心里便安定,不会因见到别的事物而改变志向。
是故其父兄之教不肃而成,其子弟之学不劳而能。夫是故农之子恒为农。野处而不防,其秀民之能为士者,必足頼,也有司见而不以告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桓公曰:“定人之居若何?”管仲对曰:“制国以为二十一乡。”桓公曰:“善。”管仲于是制国以为二十一乡。工商之乡六,士乡十五。公帅五乡焉,国子帅五乡焉,髙子帅五乡焉。参国起桉,以为三官,臣立三宰,工立三族,市立三乡,泽立三虞,山立三衡。桓公曰:“吾欲从事于诸侯,其可乎?”管仲对曰:“未可,国未安。”桓公曰:“安国若何?”管仲对曰:“修旧法,择其善者而业用之,遂滋民与无财而敬百姓,则国安矣。”桓公曰:“诺。”遂修旧法,择其善者而业用之,遂滋民与无财而敬百姓。国既安矣。桓公曰:“国安矣,其可乎?”管仲对曰:“未可。君若正卒伍,修甲兵,则大国亦将正卒伍,修甲兵,则难以速得志矣。君有攻伐之器,小国诸侯有守御之备,则难以速得志矣。君若欲速得志于天下诸侯,则事可以隐,令可以寄,政。”桓公曰:“为之若何?”管仲对曰:“作内政而寄军令焉。”桓公曰:“善。”管仲于是制国,五家为轨,轨为之长。十轨为里,里有司。四里为连,连为之长。十连为乡,乡有良人焉,以为军令。五家为轨,故五人为伍,轨长帅之。十轨为里,故五十人为小戎,里有司帅之。四里为连,故二百人为卒,连长帅之。十连为乡,故二千人为旅,乡良人帅之。五乡一帅,故万人为一军。五乡之帅帅之。三军故有军中之鼓,有国子之鼓,有髙子之鼓。春以搜振旅,秋以狝治兵。是故卒伍整于里,军旅整于郊。内教既成,令勿使迁徙。伍之人祭祀同福,死丧同恤,祸灾共之人与人相畴,家与家相畴,世同居,少同游。故夜战声相闻,足以不乖;昼战目相见,足以相识,其欢欣足以相死。居同乐,行同和,死同哀。是故守则同固,战则同彊。君有此士也,三万人可以横行于天下,以诛无道,以屏周室。天下大国之君,莫之能御。正月之朔,乡长复事。桓公亲问焉,曰:“于子之乡,有居处为义,好学,慈孝于父母,聪慧质仁发,闻于乡里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蔽明,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桓公又问焉曰:“于子之乡,有拳勇股肱之力,秀出于众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蔽贤,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桓公又问焉曰:“子之乡,有不慈孝于父母,不长悌于乡里,骄躁淫暴,不用上令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下比,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是故,乡长退而修德进贤,桓公亲见之,遂使役官。桓公令官长期而书伐以告,且选选其官之贤者而复用之。曰:“有人居我官,有功休德,惟慎端慤以待时,使民以劝。绥谤言足以补官之不善政。”桓公召而与之语,訾相其质,足以比成事,诚可立而授之。设之以国家之患而不疚,退问之其乡,以观其所能,而无大厉,升之以为上乡之赞,谓之三选。国子、髙子退而修郷,郷退而修连,连退而修轨,轨退而修伍,伍退而修家。是故,匹夫有善可得而举也,匹夫有不善可得而诛也。政既成,乡不越长,朝不越爵,罢士无任,罢女无家。夫是故,民皆勉为善。与其为善于乡也,不如为善于里;与其为善于里也,不如为善于家。是故,士莫敢言一朝之便,皆有终嵗之计;莫敢以终嵗之议,皆有终身之功。桓公曰:“伍鄙若何?”管仲对曰:“相地而衰征,则民不移;政不旅旧,则民不偷;山泽各致其时,则民不茍;陵阜陆墐,井田畴均,则民不憾;无夺民时,则百姓富;牺牲不略,则牛羊遂。”桓公曰:“定民之居若何?”管仲对曰:“制鄙,二十家为邑,邑有司;十邑为卒,卒有卒帅;十卒为乡,乡有乡帅;三乡为县,县有县帅;七县为属,属有大夫。五属故立五大夫,各使治一属焉;立五正,各使听一属焉。是故,正之政听属,牧政听县,下政听乡。”桓公曰:“各保治尔所无,或淫怠而不听治者,正月之朝,五属大夫复事。桓公择是寡功者而讁之曰:‘制治分民如一,何故独寡?’”功教不善,则政不治。一再则宥,三则不赦。桓公又亲问焉曰:「于子之属,有居防为义、好学、慈孝于父母、聪慧质仁、发闻于乡里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者,谓之蔽明,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桓公又问焉曰:「于子之属,有拳勇股肱之力、秀出于众者,有则以告;
译因此,他们父兄的教导不用严厉督促就能成功,他们子弟的学习不用劳苦强迫就能成才。所以农民的儿子常常仍然成为农民。住在野外而没有防禁,若其中有优秀百姓能够成为士人,就一定足以依赖;主管官吏看见了却不把情况上报,罪加五等。主管官吏已经办理完这件事。桓公说:“安定百姓的居处,该怎样做?”管仲回答说:“把国都划分为二十一个乡。”桓公说:“好。”于是管仲把国都划分为二十一个乡:工商之乡六个,士乡十五个。桓公统率五乡,国子统率五乡,高子统率五乡。把国都分为三部分,设置三官;臣属系统设置三宰,工匠系统设置三族,市场设置三乡,湖泽设置三虞,山林设置三衡。桓公说:“我想对诸侯用兵,可以吗?”管仲回答说:“还不可以,国内还没有安定。”桓公说:“怎样才能安定国家?”管仲回答说:“修治旧有的法令,选择其中好的加以施行;使百姓增殖,使没有财产的人也受到尊重,国家就安定了。”桓公说:“好。”于是修治旧法,选择其中好的加以施行,使百姓增殖,并尊重没有财产的人。国家已经安定了。桓公说:“国家已经安定,可以了吗?”管仲回答说:“还不可以。” 如果君主整顿军队编制,修治铠甲兵器,那么大国也将整顿军队编制、修治铠甲兵器,这样就难以迅速取得成功。君主拥有攻伐的器械,小国诸侯拥有防守抵御的装备,这样也难以迅速取得成功。如果君主想迅速在天下诸侯中取得成就,那么军政事务可以隐秘进行,军令可以寄托在内政之中。”桓公说:“该怎样做?”管仲回答说:“制定内政,把军令寄托其中。”桓公说:“好。”于是管仲治理国家:五家为一轨,设轨长;十轨为一里,里设有司;四里为一连,设连长;十连为一乡,乡设良人,负责军令。五家为一轨,所以五人为一伍,由轨长统率;十轨为一里,所以五十人为一小戎,由里有司统率;四里为一连,所以二百人为一卒,由连长统率;十连为一乡,所以二千人为一旅,由乡良人统率;五乡设一名统帅,所以一万人为一军,由五乡的统帅统率。三军因此有军中的鼓、国子的鼓、高子的鼓。春季用搜礼整顿军队,秋季用狝礼整治军备。因此,卒伍在里中整齐,军旅在郊外整齐。内部教令已经形成后,下令不得迁徙。伍中之人祭祀时共同享福,死丧时共同救济,遇到祸灾共同承担;人与人相互亲近,家与家相互亲近,世代同居,年少时一同游玩。所以夜间作战时,凭声音彼此听见,足以不致错乱;白天作战时,彼此看见,足以互相认识;他们之间的欢欣亲爱,足以让彼此为之死。居住时共同享乐,行动时共同协调,死亡时共同悲哀。因此,防守时就共同坚固,作战时就共同强劲。君主拥有这样的士卒,三万人便可以横行天下,诛讨无道之人,屏卫周王室。天下大国的君主,没有谁能够抵御他们。正月初一,乡长再次报告政事。桓公亲自询问说:“在你的乡里,有安居而行义、喜好学习、慈爱孝敬父母、聪慧质朴仁厚、声名传闻于乡里的人吗?有,就把情况报告上来;有而不报告,叫作蒙蔽贤明,罪加五等。”主管官吏已经办理完这件事。桓公又问:“在你的乡里,有勇力强健、臂力过人、才能出众的人吗?有,就把情况报告上来;有而不报告,叫作蒙蔽贤才,罪加五等。”主管官吏已经办理完这件事。桓公又问:“在你的乡里,有不慈爱孝敬父母、不尊长敬悌于乡里、骄横急躁、淫乱暴虐、不服从上级命令的人吗?有,就把情况报告上来;有而不报告,叫作下与坏人相互勾结,罪加五等。”主管官吏已经办理完这件事。因此,乡长退下后修养德行、举荐贤才;桓公亲自召见他们,于是让他们担任役官。桓公命令官长记录并报告其功绩,同时选取官员中贤能的人,再次任用。桓公说:“有人居于我的官职,具有功劳和美德,只要谨慎端正诚实,等待时机,用来使百姓受到劝勉;即使有足以诋毁他人的言论,也可以补救官府施政的不足。”桓公召见此人同他交谈,考察他的资质,认为足以辅佐成事,确实可以授予官职。把国家的忧患交给他,看他是否不感到困窘;再退下来询问他的乡人,以观察他的才能,若没有大的过失,就升任他为上乡的赞,称为“三选”。国子、高子退下后整治乡,乡退下后整治连,连退下后整治轨,轨退下后整治伍,伍退下后整治家。因此,平民有善行,可以得到举荐;平民有恶行,也可以受到惩罚。政令既已形成,乡里不越过乡长,朝廷任用不越过爵位,闲散士人不任职,闲散女子不出嫁。正因为这样,百姓都努力行善。与其在乡里行善,不如在里中行善;与其在里中行善,不如在家中行善。所以士人不敢只谋求一朝的便利,都有终年的打算;不敢只提出终年的计议,都有终身的功业。桓公说:“怎样治理乡鄙?”管仲回答说:“根据土地好坏而分别征税,百姓就不会迁徙;政令不轻易改变旧有制度,百姓就不会苟且偷安;山林湖泽各自在合适的时节开发,百姓就不会苟取;高陵、土阜、平地、低湿地,井田和田畴均衡,百姓就没有怨恨;不耽误百姓的农时,百姓就会富裕;祭祀用的牲畜不被侵夺,牛羊就会繁殖。”桓公说:“安定百姓的居处,该怎样做?”管仲回答说:“治理鄙地,二十家为一邑,邑设有司;十邑为一卒,卒设卒帅;十卒为一乡,乡设乡帅;三乡为一县,县设县帅;七县为一属,属设大夫。五属因此设置五大夫,各自治理一个属;设置五正,各自负责听理一个属的政事。所以,正的政令由属听取,牧的政令由县听取,下级政令由乡听取。”桓公说:“各自保证治理好你们所管辖的地方;如果有人放纵懒惰而不听从治理,正月朝会时,五属大夫再次报告政事。桓公挑出功劳少的人责问说:‘制度和治理、分配百姓都相同,为什么唯独你的功劳少?’”如果教化功业做得不好,政事就不能治理好。第一次、第二次可以宽宥,第三次就不赦免。桓公又亲自问道:“在你的属中,有安居而行义、喜好学习、慈爱孝敬父母、聪慧质朴仁厚、声名传闻于乡里的人吗?有,就把情况报告上来;有而不报告,叫作蒙蔽贤明,罪加五等。”主管官吏已经办理完这件事。桓公又问:“在你的属中,有勇力强健、臂力过人、才能出众的人吗?有,就把情况报告上来;
有而不以告者,谓之蔽贤,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桓公又问焉曰:「于子之属,有不慈孝于父母、不长悌于乡里、骄躁淫暴、不用上令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下比,其罪五。有司已于事而竣。」五属大夫于是退而修属,属退而修县,县退而修乡,乡退而修卒,卒退而修邑,邑退而修家。是故匹夫有善,可得而举也;匹夫有不善,可得而诛也。政成矣,以守则固,以征则彊。桓公曰:「吾欲从事于诸侯,其可乎?」管仲对曰:「未可,邻国未亲也。君欲从事于天下诸侯,则亲邻国。」桓公曰:「若何?」管仲对曰:「审吾疆▯而反其侵地,正其封疆,无受其资而重为之皮币,以骤聘頫于诸侯,以安四邻,则四邻之国亲我矣。」为游士八十人,奉之以车马衣裘,多其资币,使周游于四方,以号召天下之贤士。皮币玩好,使民鬻之四方,以监其上下之所好,择其淫乱者而先征之。桓公问曰:「夫军令则寄诸内政矣,齐国寡甲兵,为之若何?」管仲对曰:「轻过而移诸甲兵。」桓公曰:「为之若何?」管仲对曰:「制重罪赎以犀甲一防,轻罪赎以鞲楯一防,小罪谪以金分,宥间罪,禁讼者三禁而不可,上下坐成以束矢,羙金以铸劒,试诸狗马;恶金以铸鉏夷斤斸,试诸壤土。甲兵大足。」桓公曰:「吾欲南伐,何主?」管仲对曰:「以鲁为主,反其侵地棠潜,使海于有蔽,渠弭于有渚,环山于有牢。」桓公曰:「吾欲西伐,何主?」管仲对曰:「以卫为主,反其侵地台原姑与漆里,使海于有蔽,渠弭于有渚,环山于有牢。」桓公曰:「吾欲北伐,何主?」管仲对曰:「以燕为主,反其侵地柴夫。」吠狗使海于有蔽渠弭于有渚环山于有牢。桓公于是大亲四邻,反侵地,正其封疆:南至▯隂,西至于济,北至于河,东至于纪酅。遂成彊国。桓公之五年,与鲁庄公防于柯。鲁将曹沫操匕首登坛劫桓公,请归所侵鲁地。桓公惧而从之。既已盟,桓公怒欲勿与。管仲曰:「不可以小利而弃信于诸侯。」竟与之。七年,桓公防于鄄,始霸诸侯。二十四年,为管仲城其私邑小谷,昭其功也。明年,狄人伐邢。管仲言于桓公曰:「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宴安酖毒,不可懐也。《诗》云:『岂不懐归,畏此简书。』简书,同恶相恤之谓也。请救邢以从简书。」公从之,遂救邢。二十年,桓公伐楚。楚成王使与师言。管仲责以菁茅不入,王祭不供,语具《齐世家中》。三十二年,桓公盟诸侯于寗母,谋服郑也。管仲言于桓公曰:「臣闻之,招▯以礼,怀逺以德。德礼不易,无人不怀。齐能修礼于诸侯,故诸侯官受方物,可不慎欤?」郑文公使太子华听命于防。华私于桓公曰:「泄氏、孔氏、子人氏三族,实违君命。若君去之以为成,我以郑为内臣,君亦无所不利焉。」公将许之。管仲曰:「君以礼与信属诸侯,而以奸终之,无乃不可乎?子父不奸之谓礼,守命共时之谓信。违此二者,奸莫大焉。」公曰:「诸侯有讨于郑,未防。今茍有衅,从之不亦可乎?」对曰:「君若绥之以德,加之以训辞,而帅诸侯以讨郑,郑将覆亡之不暇,岂敢不惧?若摠其罪人以临之,郑有辞矣,何惧?且夫合诸侯以崇德也,防而列奸,何以示后嗣?夫诸侯之防,其德刑礼义,无国不记。记奸之位,君盟替矣。作而不记,非盛德也。君其勿许,郑必受盟。」夫子华既为太子,而求介于大国,以弱其国,亦必不免。郑有叔詹、堵叔、师叔三良为政,未可间也。桓公辞焉。子华由是得罪于郑。三十五年,桓公防诸侯于葵邱。王使宰孔赐桓公胙曰:「余一人之命,有事于文武使孔致胙,且有后命。以尔自卑劳,实谓尔伯舅,无下拜。桓公召管仲而谋,管仲对曰:「为君不君,为臣不臣,乱之本也。」桓公惧,出见客曰:「天威不违颜咫尺,小白余敢承天子之命?曰尔无下拜,恐陨越于下,以为天子羞。」遂下拜,升受。三十八年,桓公使管仲平戎于王,王以上卿之礼飨管仲。管仲辞曰:「臣贱有司也,有天子之二守国、髙在。若节春秋来承王命,何以礼焉?陪臣敢辞。」王曰:「舅氏,余嘉乃勲,应乃懿德,谓督不忘,往践乃职,无逆朕命。」管仲受下卿之礼而还。君子曰:「管氏之世祀宜哉!让不忘其上。」《诗》云:「恺悌君子,神所劳矣。」
译有而不报告,叫作蒙蔽贤才,罪加五等。主管官吏已经办理完这件事。”桓公又问:“在你的属中,有不慈爱孝敬父母、不尊长敬悌于乡里、骄横急躁、淫乱暴虐、不服从上级命令的人吗?有,就把情况报告上来;有而不报告,叫作下与坏人相互勾结,罪加五等。”主管官吏已经办理完这件事。五属大夫于是退下整治属,属退下后整治县,县退下后整治乡,乡退下后整治卒,卒退下后整治邑,邑退下后整治家。因此,平民有善行,可以得到举荐;平民有恶行,也可以受到惩罚。政事形成后,用来防守就坚固,用来征伐就强大。桓公说:“我想对诸侯用兵,可以吗?”管仲回答说:“还不可以,邻国还没有亲近。君主想要对天下诸侯用兵,就应先亲近邻国。”桓公说:“该怎么办?”管仲回答说:“查清我国的疆界,归还侵占的土地,端正封疆;不要接受邻国的财物,却加重赠送给他们的皮币,屡次派使者聘问、朝见诸侯,以安定四邻,那么四邻之国就会亲近我们。”又选取游士八十人,供给他们车马衣裘,增加他们的资财和礼币,让他们周游四方,以招徕天下贤士。把皮币和珍玩美物卖到四方,借此观察各地上下所喜好的东西,选择其中淫乱的先行征伐。桓公问:“军令已经寄托在内政之中了,齐国缺少铠甲兵器,该怎么办?”管仲回答:“把轻微的过失转化为制造铠甲兵器的资源。”桓公问:“怎样做?”管仲回答:“重罪用一套犀甲赎罪,轻罪用一套鞲楯赎罪,小罪罚以金钱;对可宽宥的罪过予以宽宥。禁止诉讼,三次禁止仍不停止的,就让诉讼双方共同承担一束箭的费用;用美好的金属铸造剑,在狗马身上试用;用低劣的金属铸造锄、夷、斤、斸,在泥土上试用。这样铠甲兵器就会十分充足。”桓公问:“我想向南征伐,以谁为主?”管仲回答:“以鲁国为主,归还侵占它的棠、潜之地,使海地有屏蔽,渠水在有洲渚处停止,环山在有牢固之处。”桓公问:“我想向西征伐,以谁为主?”管仲回答:“以卫国为主,归还侵占它的台、原姑、漆里之地,使海地有屏蔽,渠水在有洲渚处停止,环山在有牢固之处。”桓公问:“我想向北征伐,以谁为主?”管仲回答:“以燕国为主,归还侵占它的柴夫之地。放出吠狗,使海地有屏蔽,渠水在有洲渚处停止,环山在有牢固之处。” 桓公于是大大亲近四邻,归还侵占的土地,端正封疆:南到▯阴,西到济水,北到黄河,东到纪、酅,于是成为强国。桓公五年,和鲁庄公在柯地会盟。鲁国的曹沫拿着匕首登上盟坛,劫持桓公,请求归还侵占的鲁国土地。桓公害怕而答应了他。盟约已经订立后,桓公发怒,想不归还土地。管仲说:“不能因为小利而在诸侯面前失去信用。”最终还是归还了土地。桓公七年,在鄄地会盟,开始称霸诸侯。二十四年,桓公为管仲在他的私邑小谷筑城,以彰显他的功劳。第二年,狄人攻打邢国。管仲对桓公说:“戎狄像豺狼一样,不能满足他们;华夏诸国亲近和睦,不能抛弃;安于宴饮享乐如同饮鸩毒,不能留恋。《诗》说:‘难道不想归去吗?只是畏惧这些简书。’简书,是指各国同恶相互救助的盟约文书。请救援邢国,以履行简书。”桓公听从了他,于是救援邢国。二十年,桓公攻打楚国。楚成王派人同齐军交涉。管仲责问楚国不向周王室进贡菁茅、不能供给王室祭祀之物,详细情形见《齐世家中》。三十二年,桓公在宁母与诸侯会盟,谋划使郑国服从。管仲对桓公说:“我听说,招徕远方要用礼,安抚远方要靠德。德和礼不改变,就没有人不归附。齐国能够在诸侯间修行礼制,所以诸侯才会按规定接受方物,难道能不谨慎吗?” 郑文公派太子华到会盟处听命。太子华私下对桓公说:“泄氏、孔氏、子人氏三族,实际上违抗君命。如果君主除掉他们以成全此事,我将使郑国成为您的内臣,君主也将无往而不利。”桓公将要答应他。管仲说:“君主以礼和信使诸侯相属,却以奸诈结束盟约,恐怕不可以吧?子不欺父、父不欺子叫作礼;守命并共同遵守时令叫作信。违背这两点,就是最大的奸邪。”桓公说:“诸侯本来就要讨伐郑国,只是还没有会盟。如今如果有了罪衅,顺势讨伐,不也可以吗?”管仲回答:“君主如果用德来安抚郑国,再用训诫之辞责备它,并率领诸侯讨伐郑国,郑国将连自救都来不及,哪里敢不害怕?如果带着郑国的罪人来逼迫它,郑国就有了辩解的理由,还怕什么?况且会合诸侯,是为了彰明德行;在会盟时排列奸人,拿什么给后代看?诸侯会盟,所涉及的德、刑、礼、义,没有哪个国家不记载。若把奸人列在盟位上,君主的盟约就被废弃了。做了却不记录,也不是盛德。君主千万不要答应,郑国一定会接受盟约。”太子华既然已经成为太子,却还想借助大国来削弱自己的国家,也一定不能免于祸患。郑国有叔詹、堵叔、师叔三位贤臣执政,不能从中离间。桓公于是拒绝了太子华。太子华因此在郑国获罪。三十五年,桓公在葵丘会盟诸侯。周王派宰孔赐给桓公祭肉,说:“我这个人奉天子之命,因为文王、武王的祭祀事务,派宰孔来送祭肉,并且还有后续的命令。因为你自谦而辛劳,实际上称你为伯舅,不必下拜。”桓公召见管仲商议。管仲回答说:“君主不像君主,臣子不像臣子,是祸乱的根本。”桓公害怕了,出去见宰孔,说:“上天的威严近在咫尺,我小白哪里敢承受天子的命令?天子说不必下拜,我恐怕在臣下的位置上失礼,反而使天子蒙羞。”于是下拜,起身接受祭肉。三十八年,桓公派管仲到周王那里调解戎事,周王按照上卿的礼节宴请管仲。管仲辞谢说:“我是卑贱的有司,周天子有国、高二位守臣在此。若非节令,春秋两季来承受王命,我凭什么接受这种礼遇?陪臣不敢承受,请允许我辞谢。”周王说:“舅氏,我赞美你的功勋,认可你的美德,告诉自己不要忘记,去履行你的职务,不要违背我的命令。”管仲接受下卿的礼节后回国。君子说:“管氏世代享受祭祀是应该的,因为他谦让而不忘记自己的君上。”《诗》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神明所慰劳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四十一年,管仲卒。管仲之病也,桓公问曰:「羣臣谁可相者?」管仲对曰:「知臣莫若君。」公曰:「昜牙、开方、竖刁何如?」对曰:「三子者非人情,不可近。」桓公不用其言,卒任三子,齐政遂乱。管仲少时贫困,与鲍叔牙游,常欺鲍叔。鲍叔知其贤,不以为言。及其相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尝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紏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故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之能知人焉。管仲治齐,无他术,能通货积财,与俗同好恶而已耳。故其称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张则君令行,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昜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其为谋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慎权衡。」桓公实怒少姬,南袭蔡,管仲因而伐楚,责以包茅。不入周室,桓公实北征山戎,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桓公实欲背曹沫之盟,管仲因而示信于天下。故曰:「知与之为取,政之寳也。」管仲富侔于公室,有三归、反坫。其在当时,国人不以为侈而过之。管仲既卒,齐国遵其政,常彊于诸侯。管氏之子孙世禄于齐,有封邑者十余世,率为名大夫焉。晏平仲婴,莱之夷维人,桓子弱之子也。及事灵公、荘公、景公。初,晋大夫栾盈得罪奔楚,晋于是防诸侯于商任,以锢之。荘公三年,栾盈自楚来奔,晏子言于公曰:「商任之防,受命于晋,今纳栾氏,将焉用之?小所以事大,信也。失信不立,君其图之。」弗听,退告陈文子曰:「君人执信,臣人执共,忠信笃敬,上下同之,天之道也。君自弃也,弗能乆矣。」栾盈犹在齐,晏子曰:「祸将作矣,晋将来伐,不可以不惧。」既而明年果有晋师。五年,崔杼弑荘公,晏子闻难往赴,立于崔氏之门外。其人曰:「死乎?」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曰:「归乎?」曰:「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已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弑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门啓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而出。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舎之得民。」崔杼立灵公嬖子杵臼而相之,是为景公。庆封为左相,盟国人于大宫曰:「所不与崔、庆者,」晏子仰天叹曰:「婴所不为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与!有如上帝。」乃防。及庆氏败,公与晏子邶殿,其鄙六十,弗受。子尾曰:「富人之所欲也,何独弗欲?」对曰:「庆氏之邑足欲,故亡。吾邑不足欲也,益之邶殿乃足欲。足欲亡,无日矣。在外不得宰吾一邑,不受邶殿,非恶富也,恐失富也。且夫富如帛布之有幅焉,为之制度,使无迁也。夫民生厚而用利,于是乎正,德以幅之,使无黜嫚,谓之幅利。利过则为败,吾不敢贪多,所谓幅也。」景公四年,吴季札来聘,见晏子相得甚欢,説其纳邑与政,故晏子因陈桓子而纳之。九年,公使晏子请继室于晋,曰:「寡君使婴曰:『寡人愿事君,朝夕不倦,将奉质币以无失时,则国家多难,是以不获不腆先君之适,以备内官焜燿。』」寡人之望,则又无禄,早世陨命,寡人失望。君若不忘先君之好,惠顾齐国,辱收寡人,徼福于太公、丁公,照临敝邑,镇抚其社稷,则犹有先君之适及遗姑姊妹若而人。君若不弃敝邑,而辱使董振择之,以备嫔嫱,寡人之望也。韩宣子使叔向对曰:「寡君之愿也。寡君不能独任其社稷之事,未有伉俪,在缞绖之中,是以未敢请。君有辱命,惠莫大焉。若惠顾敝邑,抚有晋国,赐之内主,岂惟寡君与羣臣,实受其贶。其自唐叔以下,实宠嘉之。」既成昏,晏子受礼,叔向从之宴,相与语。
译四十一年,管仲去世。管仲病重时,桓公问:“群臣中谁可以任相?”管仲回答:“没有谁比君主更了解臣下。”桓公说:“易牙、开方、竖刁怎么样?”管仲回答:“这三个人都不合人情,不可以亲近。”桓公没有采纳他的话,最终任用了这三人,齐国的政事于是混乱。管仲年轻时贫困,曾同鲍叔牙交游,常常欺骗鲍叔。鲍叔知道他的贤能,没有把这些事说出来。等到管仲辅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一次匡正天下。他曾说:“我起初困顿时,曾和鲍叔一起经商,分配财利时总是多拿给自己,鲍叔不认为我贪婪,知道我贫穷。我曾替鲍叔谋划事情,反而使他更加困窘,鲍叔不认为我愚蠢,知道时运有利有不利。我曾三次出仕,三次被君主驱逐,鲍叔不认为我没有才能,知道我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我曾三次作战,三次逃跑,鲍叔不认为我胆怯,知道我有年老的母亲。公子纠失败,召忽为他而死;我被囚禁而受辱,鲍叔不认为我无耻,知道我不以小节受辱,却以功名不能显扬于天下为耻。生我的是父母,了解我的是鲍叔。”所以天下人不只是称赞管仲的贤能,更称赞鲍叔能够识人。管仲治理齐国,没有别的办法,只是能够流通货物、积累财富,和世俗共同爱憎罢了。因此他曾说:“粮仓充实了,才懂得礼节;衣食丰足了,才懂得荣辱。君上遵守法度,六亲就稳固;四维得到张扬,君主的命令就能推行;四维不能张扬,国家就会灭亡。下达命令如同水源流出,命令要顺应民心。所以政令即使卑近也容易施行;世俗所希望的,就顺势给予;世俗所厌恶的,就顺势去除。谋划事情时,善于因祸而得福,转败而为功,重视事物的轻重,谨慎权衡。”桓公实际上因少姬而发怒,向南袭击蔡国,管仲便借机攻打楚国,以楚国不进贡菁茅责问它。桓公实际上向北征讨山戎,管仲便借机命令燕国修治召公的政事。桓公实际上想背弃曹沫会盟,管仲便借机向天下显示信用。所以说:“懂得给予正是为了取得,是治理政事的法宝。”管仲的财富等同于公室,拥有三归、反坫。他在当时,国人不认为这是奢侈而责怪他。管仲去世后,齐国遵循他的政令,常常比诸侯强盛。管氏的子孙世代在齐国享有禄位,拥有封邑的历经十多代,大都成为著名大夫。晏平仲名婴,是莱国夷维人,桓子弱的儿子。他先后侍奉灵公、庄公、景公。当初,晋国大夫栾盈获罪逃奔楚国,晋国因此在商任召集诸侯会盟,用来约束这件事。庄公三年,栾盈从楚国来投奔齐国,晏子对庄公说:“商任会盟,是奉晋国之命举行的。如今接纳栾氏,将怎样处理这件事?小国侍奉大国,靠的是信用。失去信用就不能立足,君主还是好好考虑吧。”庄公不听。晏子退下后告诉陈文子:“作为君主应当守信,作为臣子应当恭敬服从,忠信笃敬,上下共同遵守,这是天道。君主自己抛弃这些,不能长久了。”栾盈仍然留在齐国,晏子说:“灾祸将要发生,晋国将来攻伐齐国,不可以不害怕。”不久,第二年果然有晋军来攻。庄公五年,崔杼弑杀庄公。晏子听到祸难,前往奔赴,站在崔氏门外。崔氏的人问:“要死吗?”晏子说:“难道只有我的君主才该死吗?我也要死。”又问:“要逃走吗?”晏子说:“难道是我的罪过吗?我要逃亡。”又问:“要回去吗?”晏子说:“君主已经死了,还回到哪里去?作为人民的君主,难道是为了凌驾于人民之上吗?他是以社稷为主;作为君主的臣子,难道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吗?他是为了奉养社稷。所以君主如果为社稷而死,就应当为他而死;如果为社稷而逃亡,就应当为他而逃亡。如果只是为他个人而死、为他个人而逃亡,而不是因为他是自己的亲近之人,谁敢承担这种责任?况且有人拥有君位却弑杀了自己的君主,我怎么能为他而死,又怎么能为他而逃亡?那我还要回到哪里去?”崔氏门开后,晏子进去,枕着庄公的尸体哭泣,起身三次跳跃致哀,然后出去。人们认为崔杼一定会杀他,崔杼说:“他是民众所仰望的人,放了他可以得到民心。”崔杼拥立灵公宠爱的儿子杵臼为君,就是景公。庆封任左相,在太宫同国人盟誓说:“凡是不与崔氏、庆氏共同做事的……”晏子仰天叹息说:“只要我不忠于君主、不利于社稷,我就愿意这样做!上天可以作证。”于是同意了盟约。后来庆氏败亡,景公把邶殿及其属地六十邑赐给晏子,晏子不接受。子尾说:“这是富人所想要的东西,你为什么偏偏不要?”晏子回答:“庆氏的封邑已经足够满足欲望,所以才灭亡。我的封邑本来不够满足欲望,如果再增加邶殿,就足以满足欲望了。欲望得到满足,就会灭亡,日子不会长久。我身在外地,不能治理自己的一邑;不接受邶殿,并不是厌恶富贵,而是害怕失去富贵。况且财富就像帛布有幅边一样,要给它规定制度,使它不至于失去节制。百姓生活富足而物用有利,于是就应当端正,用德来约束,使它不至于放纵懈怠,这叫作以幅约束利益。利益超过限度就会造成败亡,我不敢贪求太多,这就是所谓的约束。” 景公四年,吴国季札来聘问,见到晏子,两人相处十分欢洽。季札赞美晏子把封邑和政权推让出去的行为,因此晏子通过陈桓子接受了这件事。九年,景公派晏子到晋国请求续娶夫人,说:“寡君派婴说:‘寡人愿意侍奉君主,早晚不懈怠,将奉上礼物而不失时节,只是国家多难,因此不能得到不够丰厚的先君嫡女,以充备内官,使宫室光彩。’这是寡人的愿望,却又没有福禄,早早去世,命运陨落,寡人很失望。君主如果不忘先君的友好,惠临齐国,屈尊收纳寡人的请求,向太公、丁公求福,照临敝邑,镇抚其社稷,那么仍有先君的嫡女以及遗留下来的姑、姊妹等若干人。君主如果不抛弃敝邑,反而屈尊派董振来选择她们,用来充备嫔妃,这就是寡人的愿望。”韩宣子派叔向回答说:“这是寡君的愿望。寡君不能独自承担晋国社稷的事务,还没有配偶,又处在服丧期间,所以不敢主动请求。君主有辱命来告,这恩惠没有比它更大的了。如果惠临敝邑,抚有晋国,赐给寡君内主,岂只是寡君和群臣受益,实在是我们共同承受您的恩赐。从唐叔以来的先祖,也一定会宠幸嘉奖此事。”婚事办成后,晏子接受礼物,叔向陪同他宴饮,两人互相交谈。
叔向曰:「齐其何如?」晏子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齐其为陈氏矣。公弃其民,而归于陈氏。齐旧四量:豆、区、釡、钟。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釡,釡十则钟。陈氏三量皆登一焉,钟乃大矣。以家量贷,而以公量收之。山木如市,弗加于山;鱼盐蜃蛤,弗加于海。民参其力,二入于公,而衣食其一。公聚朽蠹,而三老冻馁。国之诸市,屦贱踊贵。民人痛疾,而或燠休之。其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欲无获民,将焉辟之?」箕伯、直柄、虞遂、伯戏,其相胡公、太姬已在齐矣。叔向曰:「然,虽吾公室,今亦季世也。戎马不驾,卿无军行,公乘无人,卒列无长。庶民罢敝,而宫室滋侈。道殣相望,而女富溢尤。民闻公命,如逃寇讐。栾、郤、胥、原、狐、续、庆、伯降在皂▯,政在家门,民无所依。君日不悛,以乐慆忧。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防鼎之铭曰:『昧旦丕显,后世犹怠』,况日不悛,其能乆乎?」晏子曰:「子将若何?」叔向曰:「晋之公族尽矣。▯闻之,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则公从之。▯之宗十一族,唯羊舌氏在而已。▯又无子,公室无度,幸而得死,岂其获祀?初,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市,湫隘嚣尘,不可以居,请更诸爽垲者。』辞曰:「君之先臣容焉,臣不足以嗣之,于臣侈矣。且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敢烦里旅?」公笑曰:「子近市,识贵。」贱乎对曰:「既近之,敢不识乎?」公曰:「何贵?何贱?」于是公方繁刑,有鬻踊者,故对曰:「踊贵,屦贱。」既已告于君,故与叔向语而称之,公以是省刑焉。及晏子在晋,公更其宅,反则成矣。既拜,乃毁之而为里室,皆如其旧,则使宅人反之。且谚曰:「非宅是卜,唯邻是卜。」二三子先卜邻矣,违卜不祥。君子不犯非礼,小人不犯不祥,古之制也。吾敢违诸乎?卒复其旧宅,公弗许。因陈桓子以请,乃许之。公孙灶卒,司马灶见晏子曰:「又丧子雅矣。」晏子曰:「惜也,子旗不免,殆哉。姜族弱矣,而妫将始昌。二惠竞爽,犹可,又弱一个焉,姜其危哉。」郑罕虎娶子尾氏,晏子骤见之。陈桓子问其故,对曰:「能用善人,民之主也。」十六年,栾、髙陈、鲍之乱,子良谋欲得公以自辅,公不听,遂伐虎门。晏平仲端委立于虎门之外,四族召之,无所往。其徒曰:「助陈、鲍乎?」曰:「何善焉?」助栾、髙乎?曰:「庸愈乎?」然则归乎?曰:「君伐焉,归。」公召之,而后入。及栾、髙败,陈、鲍分其室。晏子谓陈桓子:「必致诸公,让德之主也。让之谓懿德。凡有血气,皆有争心,故利不可彊,思义为愈。义利之本也,蕴利生孽,姑使无蕴乎,可以滋长。」桓子尽致诸公,而请老于莒。二十六年,公疥遂痁,期而不瘳,诸侯之賔问疾者多。在梁邱据与裔款言于公曰:「吾事鬼神,丰于先君有加矣。今君疾病,为诸侯忧,是祝史之罪也。诸侯不知,其谓我不敬,君盍诛于祝、固、史嚚,以辞賔?」公说,告晏子。晏子曰:「日宋之盟,屈建问范防之德于赵武,赵武曰:「夫子之家事治,言于晋国竭情无私,其祝史祭祀陈信不愧,其家事无猜,其祝史不祈。」以语康王,康王曰:「神人无怨,宜其光辅五君,以为盟主也。」公曰:「据与▯谓寡人能事鬼神,故欲诛于祝史,子称是语,何故?」对曰:「若有德之君,外内不废,上下无怨,动无违事,其祝史荐信无愧心矣,是以鬼神用飨,国受其福,祝史与焉。其所」以蕃祉老寿者,为信君使也。其言忠信于鬼神,其适遇淫君,外内颇邪,上下怨疾,动作辟违,从欲厌私,髙台深池,撞钟舞女,斩刈民力,输掠其聚,以成其违,不恤后人,暴虐淫从,肆行非度,无所还忌,不思谤讟,不惮鬼神,神怒民痛,无悛于心。其祝史荐信,是言罪也。其盖失数羙,是矫诬也。进退无辞,则虗以求媚,是以鬼神不飨其国,以祸之,祝史与焉。所以夭昬孤疾者,为暴君使也。其言僭嫚于鬼神。公曰:「然则若之何?」对曰:「不可为也。山之林木,衡鹿守之;泽之萑蒲,舟鲛守之;薮之薪蒸,虞▯守之;海之盐蜃,祈望守之;县鄙之人,入从其政;偪介之闗,暴征其私;承嗣大夫,彊易其贿;布常无艺,徴敛无度,宫室日更,淫乐不违,内宠之妾,肆夺于市;外宠之臣,僭令于鄙。私欲养求不给,则应民人苦疾,夫妇皆诅。
译叔向说:“齐国将会怎样?”晏子说:“这是末世了,我不知道齐国恐怕要归于陈氏。景公抛弃百姓,百姓就归附陈氏。齐国旧有四种量器:豆、区、釜、钟。四升为一豆,各加四豆而成为区,再加到釜,十釜为钟。陈氏的三种量器都各自加大一倍,所以钟也变大了。他用陈氏家里的量器借粮,却用公家的量器收回。山上的木材运到市场,不比山上加价;鱼、盐、蚌蛤等物,不比海边加价。百姓的三分劳力,有两分交给公家,只用一分供自己衣食。公家的粮仓聚积到腐朽生虫,而三老却受冻挨饿。国都各处市场上,鞋价低而刑徒所穿的踊价高。百姓痛苦疾病,有人却对他们表示抚慰。百姓爱戴陈氏如同父母,归附陈氏如同流水。既然想不得到民心,又能逃到哪里去?”箕伯、直柄、虞遂、伯戏以及辅佐胡公、太姬的势力,早已在齐国存在了。叔向说:“是这样。即使是我们的晋国公室,如今也到了末世。战马不能驾用,卿大夫没有军队出行,公室的车乘没有人驾驶,卒伍没有统率。百姓疲惫困敝,宫室却越来越奢侈。道路上饿死的人随处可见,而女子的财富尤其丰厚。百姓听到公室的命令,就像逃避仇敌。栾氏、郤氏、胥氏、原氏、狐氏、续氏、庆氏、伯氏等家族,已经降为皂隶,政权掌握在卿大夫家门,百姓无所依靠。君主每天不知悔改,以享乐来消解忧患。公室如此卑弱,哪里还有长久的日子?防鼎的铭文说:‘天将明时大为显赫,后世仍然懈怠。’何况每天都不悔改,怎么能够长久?”晏子说:“您将怎么办?”叔向说:“晋国的公族已经完了。我听说,公室将要卑弱时,它的宗族枝叶会先凋落,随后公室也会跟着衰败。我的宗族有十一族,如今只有羊舌氏还存在罢了。我又没有儿子,公室没有法度,幸而能够死去,难道还会获得祭祀吗?当初,景公想更换晏子的住宅,说:‘你的住宅靠近市场,低湿狭窄而喧闹尘土多,不可以居住,请换到高爽干燥的地方。’晏子辞谢说:‘君主的先臣曾住在这里,我不配承继他们,若对我来说这就太奢侈了。况且小人靠近市场,早晚都能买到所需要的东西,这是小人的便利。我怎敢烦劳乡里的人?’景公笑着说:‘你住在市场附近,知道什么东西贵。’晏子回答说:‘既然住得近,怎么敢不知道呢?’景公说:‘什么贵?什么贱?’当时景公正滥用刑罚,市场上有人卖刑徒穿的踊鞋,所以晏子回答说:‘踊鞋贵,普通鞋贱。’这话已经告诉景公,所以后来晏子同叔向交谈时又提到它,景公因此减少了刑罚。后来晏子出使晋国期间,景公更换了他的住宅;晏子返回时,房屋已经建成。他拜谢之后,却拆毁新宅,改建成乡里住宅,一切都按原来的样子,于是让宅中人搬回原处。况且俗话说:‘不是占卜住宅,而是占卜邻居。’你们几位先前已经占卜过邻居,违背占卜是不吉祥的。君子不违犯非礼之事,小人不违犯不祥之事,这是古代的制度。我怎敢违背它呢?”最终晏子恢复了原来的住宅,景公不答应。晏子通过陈桓子请求,景公才答应。公孙灶去世,司马灶来见晏子,说:“又失去了子雅啊。”晏子说:“可惜啊,子旗也不能免祸,危险了。姜氏宗族已经衰弱,妫氏将要开始昌盛。两个贤者竞相发扬,还可以支撑;如今又削弱了一个,姜氏恐怕危险了。”郑国的罕虎娶了子尾氏,晏子多次去见他。陈桓子问其缘故,晏子回答:“能够任用善人,是百姓的主人。”十六年,栾氏、高氏、陈氏、鲍氏发生动乱,子良谋划想取得景公而辅佐自己,景公不听,于是攻打虎门。晏平仲穿着端委站在虎门外,四族召唤他,他哪里也不去。他的门徒问:“要帮助陈氏、鲍氏吗?”晏子说:“那有什么好处?”又问:“要帮助栾氏、高氏吗?”回答说:“难道会更好吗?”又问:“那么回去吗?”晏子说:“君主正在攻打他们,回去。”景公召见他,他才入内。等到栾氏、高氏失败,陈氏、鲍氏分割了他们的家产。晏子对陈桓子说:“一定要把这些财产全部送给公室,因为景公是让德行的人。” 把财物让给君主,就叫作美德。凡是有血气的人都有争夺之心,所以利益不能强行占有,思考义才是更好的。义是利益的根本;积聚利益会滋生祸害,姑且让利益不积聚吧,这样才可以不断增长。”陈桓子把财物全部送给公室,并请求在莒地告老。二十六年,景公患疥疮,后来发展成痁病,过了一年还没有痊愈,诸侯中前来问候病情的宾客很多。梁邱据和裔款对景公说:“我们侍奉鬼神,比先君更加丰厚。如今君主生病,成为诸侯的忧虑,这是祝官、史官的罪过。诸侯不知道内情,可能认为我们不敬,君主何不把罪责归给祝、固、史嚚,以此向宾客解释?”景公很高兴,把这话告诉晏子。晏子说:“当日宋国会盟时,屈建向赵武询问范宣子的德行,赵武说:‘那位大夫家政治理得好,在晋国发表言论时竭尽忠诚而没有私心;他的祝官、史官在祭祀时陈述诚信而无愧;他的家政没有猜疑,他的祝官、史官也不祈求非分之福。’屈建把这些话告诉康王,康王说:‘神与人都没有怨恨,他应当光明显赫地辅佐五位君主,成为盟主。’景公说:‘梁邱据和裔款说寡人能够侍奉鬼神,所以想把罪责归给祝史。你称述这段话,是什么意思?’晏子回答:‘如果是有德的君主,对外对内都不废弛,上下没有怨恨,行动没有违背正事,他的祝官、史官荐进诚信,内心就没有惭愧。因此鬼神享用祭祀,国家得到福祉,祝官、史官也参与其中。他之所以福禄繁盛、长寿年高,是因为他作为诚信君主的使者。他向鬼神所说的都忠诚真实;如果恰好遇到暴虐的君主,对外对内都邪僻不正,上下怨恨厌恶,行动违背正道,放纵欲望、满足私心,高筑台榭,深挖池沼,撞钟奏乐,歌舞女乐,耗尽百姓的力量,掠夺他们的积蓄,以成就自己的邪行,不顾及后代,暴虐淫纵,任意施行不合制度的行为,没有回头和顾忌,不思量诽谤怨言,不畏惧鬼神,神明愤怒,百姓痛苦,内心却毫无悔改。他的祝官、史官荐进诚信,这就是在替罪行说话;他们大概丧失了几种美德,这是在矫饰欺骗;进退之间无话可说,便虚假地求取君主欢心,因此鬼神不享用这个国家的祭祀,反而降祸于它,祝官、史官也参与其中。他之所以夭折、昏乱、孤苦、多病,是因为他成为暴君的使者。他向鬼神说的话,都是僭越傲慢的。’景公说:‘那么应该怎么办?’晏子回答:‘这是不能靠祝史解决的。山上的林木,由衡鹿守护;湖泽的芦苇蒲草,由舟鲛守护;薮泽的柴薪,由虞候守护;海中的盐和蛤蜊,由祈望守护;县邑乡鄙的人,进来参与他的政事;逼近边界的关卡,暴虐地征收私税;承袭父职的大夫,强行交换财物;赋税常规没有标准,征敛没有限度,宫室天天更换,淫乐不停止,内宠的妾在市场上肆意夺取,外宠的臣在乡鄙擅自发布命令。私人的欲望和索求无法满足,于是百姓都受到苦痛,夫妇一同诅咒。
祝有益也,诅亦有损。」聊摄以东,姑尤以西,其为人多矣。虽则善祝,岂能胜亿兆之诅?君若欲诛于祝史,修德而后可。公説,使有司寛政,毁闗去禁,薄敛已责,公田于沛。既还,晏子侍于遄台,子犹驰而造焉。公曰:「唯据与我和夫?」晏子对曰:「据亦同也,焉得为和?」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和如和▯焉,水火醯醢盐梅,以亨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民不千,民无争心。」故诗曰:「亦有和▯,既戒既平,鬷假无言,时靡有争。」先王之济五味,和五声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髙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君子听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诗曰:「德音不瑕。」今据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壹,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饮酒乐。公曰:“古而无死,其乐若何?”晏子对曰:“古而无死,则古之乐也,君何得焉?昔爽鸠氏始居此地,季萴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后太公因之。古若无死,爽鸠氏之乐,非君所愿也。”三十有二年,有彗见于国。公念自伤。晏子曰:“君髙台深池,赋敛如弗得,刑罚恐弗胜,茀星将出,彗星何惧乎?”公曰:“禳之若何?”对曰:“无益也,而只取诬焉。天道不谄,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且天之有彗,以除秽也。君无秽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秽,禳之何损?今怨者已众,而君令一人禳之,安能胜众口乎?”时公治宫室,聚狗马,厚赋重刑,故晏子以此諌之。公与晏子坐于路寝,公叹曰:“羙哉室,其谁有此乎?”晏子曰:“敢问何谓也?”公曰:“吾以为在德。”对曰:“如君之言,其陈氏乎?陈氏虽无大德,而有施于民,豆区釡钟之数,其取之公也薄,其施之民也厚。公务于敛,陈氏务施,民归之矣。《诗》曰:‘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陈氏之施,民歌舞之矣。后世若少惰,陈氏而不亡,则国其国也已。”公曰:“善哉,是可若何?”对曰:“唯礼可以己之。在礼,家施不及,国民不迁,农不移,工贾不变,士不滥,官不滔,大夫不收公利。”公曰:“善哉,我不能已,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也。”对曰:“礼之可以为国也,乆矣,与天地并。君令臣共,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礼也。君令而不违,臣共而不贰,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爱而友,弟敬而顺,夫和而义,妻柔而正,姑慈而从,妇听而婉,礼之善物也。”公曰:“善哉,寡人今而后闻此礼之上也。”对曰:“先王所禀于天地,以为其民也。是以先王上之时,越石父贤,在缧绁之中。晏子出,遭之,涂解左骖,赎之,载与归,弗谢。入闺,乆之,越石父请絶晏子戄然,摄衣冠谢曰:‘婴虽不仁,免子于难,何子求絶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闻君子诎于不知己而伸于知己者,方吾在缧绁之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以感悟而赎我,是知己矣。知己而无礼,固不如在缧绁之中。晏子于是延入为上客。晏子为相时,出其御之妻从门闚见其夫,拥大盖,策驷马,意气甚自得。已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身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晏子卒有子,曰圉。逢丑父,齐之卿士也。顷公十年,晋郤克伐齐,师陈于鞌。邴夏御公,丑父为右。晋解张御郤克,郑邱缓为右。公驰之,却克伤于矢,将病,彊之,鼓音不絶,马逸不能止,师从之。齐师败绩,逐之三周华不注。韩厥中御而从公。丑父与公易位,将及华泉,絓于木而止。丑父寝于轏中,蛇出于其下,以肱击之,伤而匿之,故不能推车而及。韩厥执絷马前,丑父教公下如华泉取饮。郑周父御佐车,宛茂为右,载公以免。韩厥献丑父,却献子将戮之,呼曰:“自今无有代其君任患者矣,有一于此,将为戮乎?”却子曰:“人不难以死免其君,我戮之不祥,赦之以劝事君者。”乃免之。公求丑父,三入三出,而后己。
译祝祷有益,诅咒也有损害。”聊摄以东、姑尤以西,人口很多。即使善于祝祷,哪里能够胜过亿兆人的诅咒?君主如果想把罪责归给祝史,就应先修养德行。景公很高兴,让主管官吏放宽政令,毁掉关卡、撤去禁令,减轻赋税、停止追讨旧债,并把公田施给沛地。景公回来后,晏子在遄台侍奉,子犹骑马赶来拜访。景公说:“难道只有梁邱据能同我和谐相处吗?”晏子回答:“梁邱据也只是同您相同,哪里称得上和谐?”景公说:“和谐与相同不同吗?”晏子回答:“不同。和谐如同调和羹汤,用水、火、醋、肉酱、盐、梅来烹调鱼肉,用柴火煮熟,厨师调和它,使味道协调,补足不足,冲淡过分。君子吃了它,可以平和内心。君臣之间也是这样。君主认为可以而其中有不可以,臣子就指出其中不可以的地方,以成就君主认为可以的事情;君主认为不可以而其中有可以,臣子就献上其中可以的地方,以去除君主认为不可以的地方。因此政事平和,百姓不偏邪,百姓没有争夺之心。”所以《诗》说:“也有和谐的羹汤,既已戒备又已调平,众人一同来助,没有言语争执,时常没有争斗。”先王调和五味,协调五声,也是为了平和人心,成就政事。声音也像味道一样,由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相互配合而成。清浊、大小、短长、快慢、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密疏阔,彼此相互调济。君子听到这些,可以平和内心;内心平和,德行就和谐。所以《诗》说:“德音没有瑕疵。”如今梁邱据却不是这样,君主说可以,他也说可以;君主说不可以,他也说不可以。这就像用水调和水,谁能喝下去?又像琴瑟只有一种声音,谁能听得下去?一味求同是不可以的。这样说着,大家饮酒作乐。景公说:“古代如果没有死亡,那快乐会怎样呢?”晏子回答:“古代如果没有死亡,那就是古代人的快乐,君主哪里能够得到呢?从前爽鸠氏最先居住在这个地方,季萴继承了它,有逢伯陵又继承了它,蒲姑氏又继承了它,后来太公才继承了它。如果古人不死,爽鸠氏的快乐,恐怕不是君主所希望得到的。”三十二年,齐国出现彗星。景公想到自身而忧伤。晏子说:“君主高筑台榭,深挖池沼,赋税征收得像永远不够,刑罚恐怕也用不完;茀星将要出现,又何必害怕彗星呢?”景公说:“怎样禳除它?”晏子回答:“没有用处,只会取得欺罔之名。天道不谄媚,也不会重复,天命如此,又怎么能禳除呢?况且上天出现彗星,是为了除去污秽。君主没有污秽的德行,又何必禳除呢?如果德行污秽,禳除它又能减少什么?如今怨恨君主的人已经很多,而君主只让一个人去禳除,怎么能胜过众人的怨声呢?”当时景公正在修治宫室,聚集狗马,赋税厚重,刑罚严酷,所以晏子用这些话劝谏他。景公和晏子坐在路寝,景公叹息说:“这宫室多么美啊,谁能拥有这样的宫室呢?”晏子说:“请问君主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景公说:“我认为拥有它在于德行。”晏子回答:“按照君主的话,恐怕是陈氏吧?陈氏虽然没有大德,却对百姓施舍;量器豆、区、釜、钟的数目,陈氏从公家取取得少,施给百姓却多。公室致力于征敛,陈氏致力于施舍,百姓已经归附陈氏了。《诗》说:‘虽然没有把德行施给你,却仍然歌唱跳舞。’陈氏的施舍,百姓已经歌舞赞颂了。后世如果稍有懈怠,而陈氏不灭亡,那么国家就会成为陈氏的国家了。”景公说:“说得好,这该怎么办呢?”晏子回答:“只有礼可以制止这种情况。按照礼,卿大夫之家施舍不能超过限度,国民不迁徙,农民不改变职业,工匠和商人不改变职业,士人不放纵,官吏不贪纵,大夫不收取公家的利益。”景公说:“说得好,只是我不能做到。我从今以后才知道礼可以用来治理国家。”晏子回答:“礼可以治理国家,已经很久了,它同天地一样长久。” 君主发布命令,臣下恭敬奉行;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敬重;丈夫温和,妻子柔顺;婆母慈爱,媳妇听从,这就是礼。君主有令而臣下不违抗,臣下恭敬而不怀二心;父亲慈爱并教导儿子,儿子孝顺并能劝谏父亲;兄长友爱而弟弟友善,弟弟敬重而顺从;丈夫和善而合乎义,妻子柔顺而守正;婆母慈爱而媳妇顺从听命,媳妇听从而态度和婉,这些都是礼中美善的内容。”公说:“好啊!我从今以后才听到礼的最高境界。”回答说:“这是先王从天地那里承受下来,用来治理百姓的道理。因此,先王上古之时,越石父很贤能,却被关在囚禁之中。晏子出行遇见他,便解下车左边的骖马,把他赎出来,载着他一同回去,却没有向他道谢。晏子进了内室,过了很久,越石父请求同晏子绝交。晏子惊惶地整理衣冠道歉说:‘我晏婴虽然不仁厚,但既然把您从困厄中救出,您为什么这么快就要求绝交呢?’石父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君子在不了解自己的人面前受屈,却在了解自己的人面前伸展。那时我被囚禁,是因为他不了解我。先生既然因有所感悟而把我赎出,就是了解我的人。了解我却不以礼相待,本来还不如继续被囚禁。’晏子于是请他进来,待为上等宾客。晏子担任国相时,有一次出门,他的车夫的妻子从门缝里窥见丈夫:只见他撑着大车盖,驾着四匹马,意气扬扬,非常得意。车夫回来后,他的妻子请求离开他。车夫问她这样做的缘故,妻子说:“晏子身高不到六尺,却担任齐国国相,名声显扬于诸侯。今天我看他出门,发现他志向深沉,常常表现得谦抑自下。如今你身长八尺,只不过替人驾车,心意却自以为很满足,所以我请求离开你。”此后车夫主动收敛、谦抑,晏子感到奇怪,便询问缘故。车夫如实回答。晏子便推荐他做了大夫。晏子死后有一个儿子,名叫圉。逢丑父是齐国的卿士。顷公十年,晋国的郤克进攻齐国,两军在鞌地列阵。邴夏为齐顷公驾车,逢丑父任车右。晋国的解张为郤克驾车,郑邱缓任车右。齐顷公驱车冲向晋军,郤克被箭射伤,将要支持不住,便勉强坚持,鼓声不断,战马受惊奔驰,无法制止,齐军跟随其后。齐军大败,晋军追赶他们,绕华不注山追了三圈。韩厥在车中间驾车追赶齐顷公。逢丑父与顷公交换位置。将要到达华泉时,车被树木挂住而停下。逢丑父睡在车厢里,蛇从车下出来,他用手臂击打蛇,手臂受伤却把伤藏起来,因此无法推车,才被追上。韩厥在马前抓住了马缰。逢丑父教顷公下车,假装到华泉取水喝。郑周父驾着副车,宛茂任车右,载着顷公逃脱。韩厥把逢丑父献给晋国,郤献子准备杀他。逢丑父呼喊道:“从今以后,再没有替自己的君主承担祸患的人了。像我这样的人,也要被杀吗?”郤献子说:“有人不怕死,以死来使自己的君主免难;我若杀了他,是不祥的。赦免他,可以勉励侍奉君主的人。”于是赦免了他。齐顷公寻找逢丑父,三次进入、三次出来,之后才停止。
崔武子,杼,丁公之族也。丁公适子季子食采于崔,其后以邑为氏。杼事惠公,有宠。髙国畏其偪也。公卒而逐之,奔卫。既而得复。灵公八年,使为大夫。公娶于鲁,曰顔懿姬,无子。其侄騣声姬生光,以为太子。诸子仲子、戎子。戎子嬖。仲子生牙,属诸戎子。戎子请以为太子,公许之。仲子曰:「不可,废常不祥,间诸侯难。光之立也,列于诸侯矣。今无故而废之,是专黜诸侯而以难犯不祥也,君必悔之。」公曰:「在我而已。」遂东太子光,使髙厚傅牙以为太子。夙沙衞为少傅。公疾,武子微逆光而立之。光杀戎子,尸诸朝。灵公卒,光即位,是为庄公。执公子牙于句渎之邱,以夙沙衞教公昜已。衞惧,奔髙唐以叛。武子杀髙厚于洒蓝,而兼其室。四年,公伐卫,将遂伐晋。武子諌曰:「不可,臣闻之,小国间于大国之败而毁焉,必受其咎。君其图之。」弗听。陈文子见武子曰:「将如君何?」武子曰:「吾言于君,君弗听也。以为盟主而利其难,羣臣若急于君何?」有文子退告人曰:「崔子将死乎?谓君甚而又过之。过君以义犹自抑也,况以恶乎?」已而公闻有晋师,使陈无宇如楚乞师。武子帅师送之,遂伐莒,侵介根。六年,武子帅师伐鲁。鲁襄公患之,使告于晋。孟公绰曰:「崔杼将有大志,不在病我,必速归,何患焉?」其来也不寇,使民不严,异于他日。齐师徒归。初,棠公之妻,东郭偃之姊也。东郭偃臣崔武子。棠公死,偃御武子以吊焉,见棠姜而羙之,使偃取之。偃曰:「男女辨姓,今君出自丁,臣出自桓,不可。」武子筮之,遇困之大过。史皆曰吉。示陈文子。文子曰:「夫从风,风陨,妻不可娶也。且其繇曰:『困于石,据于蒺蔾,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困于石,徃不济也。据于蒺蔾,所恃伤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无所归也。」崔子曰:「嫠也,何害?先夫当之矣。」遂取之。庄公通焉,骤如崔氏,以崔子之冠赐人。侍者曰:「不可。」公曰:「不为崔。」子其无冠乎?崔子因是又以其间伐晋也,曰:“晋必将报,欲弑公以説于晋而不获。”间公鞭侍人贾举,而又近之,乃为崔子间公。夏五月,莒为且于之役,故莒子来朝。甲戌,享诸北郭。崔子称疾,不视事。乙亥,公问崔子,遂从姜氏。姜入于室,与崔子自侧户出。公拊楹而歌,侍人贾举止从者而入,闭门。甲兴,公登台而请,弗许。请盟,弗许。请自刃于庙,弗许。皆曰:“君之臣崔杼疾病,不能听命,近于公宫。陪臣干掫有淫者,不知二命。”公逾墙,又射之中股,反坠,遂弑之。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皆死。祝佗父祭于髙唐,至复命,不説弁,而死于崔氏。申蒯侍渔者,退谓其宰曰:“尔以孥免,我将死之。”其宰曰:“免是反子之义也。”与之皆死。崔氏杀騣蔑于平阴。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而出。卢蒲癸奔晋,王何奔莒。始叔孙宣伯之来奔也,纳其女于灵公,嬖生景公。崔杼立而相之,庆封为左相,盟国人于太宫。太史氏书曰:“崔杼弑其君。”崔子杀之,其弟嗣书而死者二人,其弟又书,乃舎之。南史氏闻太史尽死,执简以往,闻既书矣,乃还。闾邱婴以帷缚其妻而载之,与申鲜虞乘而出。鲜虞推而下之曰:“君昬不能匡,危不能救,死不能死,而知匿其昵,其谁纳之?”行及弇中,将舎,婴曰:“崔庆将追我。”鲜虞曰:“一与一,谁能惧我?”遂舎,枕辔而寝,食马而食,驾而行。出弇中,谓婴曰:“速驱之,崔庆之众不可当也。”遂奔鲁。崔氏侧庄公于北郭,丁亥,葬诸士孙之里,四翣不跸,下车七乘,不以兵车。崔子生成及彊而寡,娶东郭姜,生明。东郭姜以孤入,曰:“棠无咎与东郭偃相崔氏。”崔成有疾,废之而立明。景公二年,成请老于崔,崔子许之。偃与无咎弗与,曰:“崔宗邑也,必在宗主。”成与彊怒,将杀之,告庆封曰:“夫子之身,亦子所知也,唯无咎与偃是从,父兄莫得进矣。”大恐。害夫子敢以告庆封曰:「子姑退,吾图之。」告卢蒲嫳。卢蒲嫳曰:「彼君之讐也,天或者将弃彼矣。彼实家乱,子何病焉?崔之薄,庆之厚也。」他日又告庆封曰:「茍利夫子,必去之。难吾助汝。」于是崔成、崔彊杀东郭偃、棠无咎于崔氏之朝。崔子怒而出,其众皆逃。求人使驾,不得,使圉人驾,寺人御而出,且曰:「崔氏有福,止余犹可。」遂见庆封。庆封曰:「崔、庆一也,是何敢然?请为子讨之。」使卢蒲嫳帅师以攻崔氏,堞其宫而守之,弗克。使国人助之,遂灭崔氏,杀成与彊,而尽俘其家。其妻缢。嫳复命于崔子,且御而归。至则无归矣,乃缢。崔明夜辟诸大墓而藏之。明日遂出奔于鲁,而崔宗遂灭。
译崔武子名杼,是丁公的族人。丁公的嫡长子季子在崔地食采,他的后代便以封邑为氏。崔杼侍奉惠公,受到宠爱。高氏、国氏害怕他的势力逼近自己。惠公死后,他们驱逐崔杼,崔杼逃奔卫国。不久他又得以返回。灵公八年,任命他为大夫。灵公娶鲁国女子为妻,名叫颜懿姬,没有儿子。她的侄女鬷声姬生了光,灵公便立光为太子。灵公还有儿子仲子、戎子。戎子受到宠爱。仲子生了牙,把牙托付给戎子。戎子请求立牙为太子,灵公答应了。仲子说:‘不可以。废黜嫡长子是不祥的,离间诸侯也会造成祸患。光被立为太子时,已经在诸侯中确定了地位。如今无故废黜他,这是擅自废弃诸侯所承认的太子,又以灾难触犯不祥,君主一定会后悔。’灵公说:‘这件事由我决定罢了。’于是把太子光迁到东方,派高厚辅佐牙,将牙立为太子。夙沙卫任少傅。灵公病重,崔武子暗中迎接光并拥立他。光杀死戎子,把尸体陈列在朝廷。灵公死后,光即位,这就是庄公。他把公子牙拘禁在句渎之丘,因为夙沙卫教唆公子牙作乱。夙沙卫害怕,逃到高唐反叛。崔武子在洒蓝杀死高厚,并兼并了他的家产。庄公四年,庄公进攻卫国,准备接着进攻晋国。崔武子劝谏说:‘不可以。我听说,小国趁大国失败而毁坏它,一定会受到祸患。君主还是好好考虑这件事吧。’庄公不听。陈文子会见崔武子说:‘将怎样对待君主呢?’崔武子说:‘我把意见告诉君主,君主不听。如今把自己当作盟主,却以别人的危难为利,群臣如果急于进攻君主,该怎么办?’文子退下后对人说:‘崔子恐怕要死了吧?他把君主说得太过分,又超过了礼义。用义来责备君主,尚且应当自我抑制,何况用恶意呢?’不久,庄公听说晋军将至,派陈无宇到楚国请求援军。崔武子率军为他送行,随后进攻莒国,侵入介根。灵公六年,崔武子率军进攻鲁国。鲁襄公为此忧虑,派人告知晋国。孟公绰说:‘崔杼将有大图谋,他不是为了使我们困苦,一定会很快回来,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崔武子到达后没有侵扰,也没有严厉驱使百姓,和平日不同。齐军于是空手返回。当初,棠公的妻子是东郭偃的姐姐。东郭偃是崔武子的臣属。棠公死后,东郭偃驾车陪崔武子前往吊唁,崔武子见到棠姜而喜欢她,便让东郭偃去求婚。东郭偃说:‘男女婚配必须辨别姓氏。如今君主出自丁公之后,我出自桓公之后,不能这样做。’崔武子占筮,得到困卦变为大过卦。史官都说吉利。他把卦象给陈文子看。文子说:‘“夫”字从风,风会吹落它,妻子不可以娶。况且卦辞说:“困在石头上,倚靠在蒺藜上,进入自己的宫室却看不见妻子,凶。”’ 困在石头上,是说前往而不能成功;倚靠在蒺藜上,是说所依靠的东西反而会伤害自己;进入自己的宫室却看不见妻子,是凶,是说没有可以归宿的地方。崔子说:‘她只是寡妇,有什么妨害?前夫已经承担了这些凶象。’于是娶了她。庄公与她私通,屡次到崔氏家去,还把崔武子的帽子赐给别人。侍从说:‘不可以。’庄公说:‘不是赐给崔武子,他难道就没有帽子了吗?’崔子因此又寻找机会进攻晋国,说:‘晋国一定会报复,我想杀死庄公,以此向晋国表示友好,却没有成功。’庄公有一次鞭打侍人贾举,后来又亲近他,于是贾举为崔子制造机会接近庄公。夏五月,莒国因为且于之战,莒子来朝见。甲戌日,庄公在北郭设宴款待他。崔子称病,不处理政事。乙亥日,庄公去问候崔子,随即跟着姜氏进入。姜氏进了内室,和崔子从侧门出去。庄公拍着柱子唱歌,侍人贾举阻止跟随者进来,并关上了门。甲士起身,庄公登台请求开门,没有得到允许;请求结盟,也没有得到允许;请求在宗庙自杀,也没有得到允许。他们都说:‘君主的臣子崔杼生病,不能听从命令;这里靠近君宫,陪臣干掫发现有人淫乱,不知道还会有第二个命令。’庄公翻墙逃走,崔氏的人又射中他的股部,他回身时坠落,于是被杀。贾举、州绰、邴师、公孙敖、封具、铎父、襄伊、偻堙也都死了。祝佗父在高唐祭祀,回来复命时没有脱下弁,就死在崔氏家中。申蒯陪同渔夫,退下后对他的宰说:“你带着妻子儿女逃走,我将死在这里。”他的宰说:“逃走而让您留下,违背臣子的义。”于是和他一起死了。崔氏在平阴杀死鬷蔑。晏子站在崔氏门外,门开后进去,枕着尸体的大腿哭泣,起身跳跃三次,然后出来。卢蒲癸逃到晋国,王何逃到莒国。当初叔孙宣伯逃来鲁国时,把女儿送入灵公宫中,受到宠爱,生下景公。崔杼拥立景公并辅佐他,庆封任左相,在太宫同国人结盟。太史氏记载说:“崔杼杀了他的君主。”崔子杀死太史,太史的弟弟接着这样记载,也被杀死;另一个弟弟又这样记载,崔子才放过他。南史氏听说太史全家都死了,拿着简册赶来,听说已经有人记载,才返回。闾丘婴用帷帐捆住妻子,把她装车,和申鲜虞同车逃走。鲜虞把她推下车说:“君主昏乱时不能匡正,危难时不能救援,临死时不能同死,却只知道藏匿自己的亲近之人,谁会接纳他呢?”走到弇中,准备在那里住宿,闾丘婴说:“崔杼、庆封会追赶我们。”鲜虞说:“一个对一个,谁能使我害怕?”于是住下,把头枕在马辔上睡觉,给马喂食,自己也吃东西,套好车后继续赶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出了弇中,鲜虞对闾丘婴说:“快赶车,崔杼、庆封的人马不可抵挡。”于是逃奔鲁国。崔氏把庄公的尸体停放在北郭。丁亥日,把他葬在士孙氏里,使用四翣而不设警跸;送葬的车下车七乘,不使用兵车。崔子生有成和彊两个儿子,自己年老而妻子早亡,后来娶东郭姜,生了明。东郭姜带着孤儿进门,说:“棠无咎和东郭偃辅佐崔氏。”崔成生病,便废黜他而立崔明。景公二年,崔成请求在崔氏退休,崔子答应了。东郭偃和棠无咎不同意,说:“崔氏是宗族的封邑,必须由宗主继承。”崔成和崔彊大怒,准备杀死他们,告诉庆封说:“先生的身体状况,您也知道,只有无咎和偃违抗您,父兄都无法进见。”庆封非常恐惧。有人担心先生,便把这些告诉庆封。庆封说:“你暂且退下,我来想办法。”那人又告诉卢蒲嫳。卢蒲嫳说:“他们是君主的仇人,上天也许要抛弃他们了。他们正好使家族混乱,你何必忧虑?崔氏势力衰薄,庆氏势力强盛。”过了一天,他又告诉庆封说:“如果确实对先生有利,就一定要除掉他们。发生祸难时,我帮助你。”于是崔成、崔彊在崔氏朝廷杀死东郭偃、棠无咎。崔子大怒而出逃,他的部众全都逃散。崔子找人驾车,没有找到,便让养马的人驾车,由寺人驾驭而出,并且说:“崔氏如果还有福气,只剩下我一个人也可以。” 于是他去见庆封。庆封说:“崔氏、庆氏本是一体,他怎么敢这样做?请让我替您讨伐他们。”庆封派卢蒲嫳率军进攻崔氏,筑起城墙包围并据守其宫室,却没有攻克。于是又让国人来帮助,最终灭亡崔氏,杀死崔成和崔彊,把他们家族的人全部俘获。崔成的妻子上吊自杀。卢蒲嫳向崔子复命,又驾车送他回去。到达后发现已无处可归,于是也上吊自杀。崔明连夜打开几座大墓,把尸体藏进去。第二天便逃奔鲁国,崔氏宗族于是灭亡。
庆封字子家,桓公之后也。桓公生公子无亏,无亏生庆克,庆克生庆封。庆封以父名为氏。崔杼之嬖于惠公也,庆封附之。崔杼弑庄公而立景公,举庆封为左相,与之并政,号崔庆焉。崔杼之家乱也,庆封用卢蒲嫳之谋,遂灭崔氏,独当齐国。庆封多欲,好田而耆酒,与其子庆舍政,则以其内实迁于卢蒲氏,昜内而饮酒,数日国迁朝焉。使诸亡人得贼者以告而反之,故反卢蒲癸。癸臣庆舎,有宠,妻之。庆舎之士谓卢蒲癸曰:「男女辟姓,子不辟宗,何也?」癸曰:「宗不予辟,予独焉辟之。赋诗断章,予取所求焉,恶识宗?」癸言王何而反之。二人皆嬖,使执寝戈而先后之。公膳日防,鸡饔人窃更之以鹜。御者知之,则去其肉而以其洎馈。子雅、子尾怒。庆封告卢蒲嫳,嫳曰:「譬之禽兽,吾寝处之矣。」使析归父告晏平仲,平仲曰:「婴之众不足用也,知无能谋也,言弗敢出,有盟可也。」析归父曰:「子之言云,又焉用盟?」告北郭子车,子车曰:「人各有以事君,非佐之所能也。」陈文子谓其子无宇曰:「祸将作矣,吾其何得?」对曰:「得庆氏之木,百车于庄文子曰:可慎守也已。」卢蒲癸、王何卜攻庆氏,许示庆舎兆曰:「或卜攻讐,敢献其兆。」庆舎曰:「克见血。」景公三年冬十月,庆封田于莱,陈无宇从。文子使召之,请曰:「无宇之母疾病,请归。」庆封卜之,示之兆曰:「死。」无宇奉龟而泣,乃使归。庆嗣闻之曰:「祸将作矣。」谓子家速归,祸作必于尝,归犹可及也。子家弗听,亦无悛志。庆嗣曰:「亡矣,幸而获在吴越。」陈无宇济水而戕舟,发梁。卢蒲姜谓癸曰:「有事而不我告,必不防矣。」癸告之,姜曰:「夫子愎,莫之止,将不出,我请止之。」癸曰:「诺。」十一月乙亥,尝于太公之庙,庆舍莅事。姜告之,且止之,弗听,曰:「谁敢者?」遂如公。麻婴为尸,庆绳为上献。卢蒲癸、王何执寝戈。庆氏以其甲环公宫。陈氏、鲍氏之圉人为优。庆氏之马善惊士。皆释甲束马而饮酒,且观优。至于鱼里,栾髙、陈、鲍之徒,介庆氏之甲。子尾抽桷击扉,三卢蒲癸自后刺庆舎。王何以戈击之,解其左肩,犹援庙桷,动于甍,以俎壶投人而后死。遂杀庆绳、麻婴。公惧,鲍国曰:「羣臣为君故也。」陈须无以公归,税服而如内宫。庆封归,遇告乱者,伐西门,弗克,还伐北门,克之,入伐内宫,弗克,反陈于岳,请战,弗许,遂奔于鲁。献车于季武子。羙泽可鉴,展庄叔见之曰:「车甚泽,人必瘁,宜其亡也。」叔孙穆子食庆封,庆封汜祭,穆子不説,使工为之诵。茅防亦不知。既而齐人来让,奔吴。吴句余予之朱方,聚其族焉而居之,富于其旧。子服惠伯谓叔孙曰:「天殆富淫人,庆封又富矣。」穆子曰:「善人富谓之赏,淫人富谓之殃,天其殃之也,将聚而殱之。」崔氏之乱,丧羣公子,故鉏在鲁,叔孙还在燕,贾在句渎之邱。及庆氏亡,皆召之,具其器用而反其邑。与晏子邶殿,其鄙六十,辞之。与北郭佐邑六十,受之。与子雅邑,辞多受少。与子尾邑,受而稍致之。释卢蒲嫳于北境,求崔杼之尸,将戮之,不得。叔孙穆子曰:「必得之。武王有乱臣十人,崔杼其有乎?不十人不足以葬。」既崔氏之臣曰:「与我其拱璧,吾献其柩。」于是得之。十二月乙亥朔,齐人迁荘公殡于大寝,以其棺尸崔杼于市。十年,楚灵王立,以诸侯伐吴,使屈申围朱方,克之,执齐庆封,尽灭其族。楚鬬伯比,楚大夫,芈姓,若敖熊义之后也。以邑为氏。武王三十五年,东侵随,使防章求成焉,军于瑕,以待之。随人使少师董成。伯比言于武王曰:「吾不得志于汉东也,我则使然。我张吾三军而被吾甲兵,以武临之,彼则惧而恊以谋我,故难间也。汉东之国,随为大。随张必弃小国,小国离,楚之利也。」少师侈,请羸师以张之。熊率且比曰:「季梁在,何益?」伯比曰:「以为后图。」少师得其君,王毁军而纳少师。少师归,请追楚师。随侯将许之,季梁止之曰:「天方授楚,楚之羸,其诱我也。君何急焉?臣闻小之能敌大也,小道大滛。所谓道忠于民而信于神也。上思利民,忠也;祝史正辞,信也。今民馁而君逞欲,祝史矫举以祭,臣不知其可也。」公曰:「吾牲牷肥腯,粢盛丰备,何则不信?」对曰:「夫民,神之主也。
译庆封,字子家,是桓公的后代。桓公生公子无亏,无亏生庆克,庆克生庆封。庆封以父亲的名字为氏。崔杼受到惠公宠爱时,庆封依附于他。崔杼杀庄公、拥立景公后,任命庆封为左相,与他共同执政,称为“崔庆”。崔杼家族发生内乱时,庆封采用卢蒲嫳的计谋,灭亡崔氏,独掌齐国政权。庆封欲望很多,喜欢打猎又嗜好饮酒,便把政事交给儿子庆舍,自己把家中的财物迁到卢蒲氏家中,换到内室饮酒,几天之内,齐国的政务都转移到那里。庆封让逃亡在外的人中有捕获盗贼的来报告,并把他们召回,因此卢蒲癸也返回。卢蒲癸做庆舍的臣属,受到宠爱,庆舍把妻子嫁给他。庆舍的属官对卢蒲癸说:“男女婚配要避开同姓,你不避开宗族,为什么?”卢蒲癸说:“宗族都不替我避开,我一个人为什么要避开?赋诗只取其中一章,我只取自己所求的部分,哪里知道什么宗族!”卢蒲癸又说到王何,把他召回。两人都受宠,庆舍让他们手执寝宫的戈,分列在前后。公膳每天供应獐肉,掌膳的厨人偷偷把它换成鸭肉。车夫知道后,就把鸭肉取走,改用肉汁进献。子雅、子尾大怒。庆封把这件事告诉卢蒲嫳,卢蒲嫳说:“把它比作禽兽,我已经把它安置在卧处了。”他让析归父告诉晏平仲。晏平仲说:“我的部众不足以使用,智慧又不足以谋划;既然不敢发言,结盟也就可以了。” 析归父说:“既然您这样说,又何必结盟?”于是他去告诉北郭子车。子车说:“每个人都有侍奉君主的办法,不是我这个辅佐者所能决定的。”陈文子对儿子陈无宇说:“祸乱将要发生了,我还能得到什么呢?”陈无宇回答:“可以得到庆氏的木材,足够装满一百辆车。”庄文子说:“只需谨慎守住它们就行了。”卢蒲癸、王何占卜进攻庆氏,得到卦象后,拿给庆舍看,说:“有人占卜要进攻仇敌,冒昧把这个卦象献给您。”庆舍说:“一定能取胜并见血。”景公三年冬十月,庆封到莱地打猎,陈无宇跟随。文子派人召回陈无宇,请求说:“无宇的母亲病重,请允许他回去。”庆封为此占卜,把卦象给陈无宇看,说:“这是死亡之兆。”陈无宇捧着龟甲哭泣,庆封便让他回去。庆嗣听到后说:“祸乱将要发生了。”他对庆封说:“赶快回去,祸乱一定会在尝祭时发生,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庆封不听,也没有悔改之意。庆嗣说:“完了,幸好能够逃到吴越保存性命。”陈无宇渡过济水时,毁坏船只,拆断桥梁。卢蒲姜对卢蒲癸说:“发生了事情却不告诉我,事情一定已经不可挽回了。”卢蒲癸告诉她。姜氏说:“庆封刚愎自用,没有人能阻止他;他将不能逃出,我请求去阻止他。”卢蒲癸说:“好。”十一月乙亥日,在太公庙举行尝祭,庆舍主持祭祀事务。姜氏把事情告诉庆封,并且阻止他,但他不听,说:“谁敢这样做?”于是前往公宫。麻婴任尸,庆绳任主献,卢蒲癸、王何手执寝宫的戈。庆氏的甲士包围公宫。陈氏、鲍氏的养马人充当优伶。庆氏的马容易受惊,众人都解下铠甲、束好马,饮酒观看优伶表演。到达鱼里时,栾高以及陈氏、鲍氏的人穿上庆氏的铠甲。子尾拔出椽木撞击门扇,卢蒲癸从后面刺杀庆舍三次。王何用戈击打他,砍断他的左肩;他仍然抓住宗庙的椽木,身体撞到屋脊,又把俎和壶投向人,随后才死去。于是杀死庆绳、麻婴。齐景公害怕,鲍国说:“群臣这样做都是为了君主。”陈须无护送景公回宫,脱下朝服进入内宫。庆封回去时遇到报告叛乱的人,进攻西门没有成功;又进攻北门,攻克后入内进攻内宫,仍未成功;于是退到岳地列阵,请求交战,没有得到允许,便逃奔鲁国。他把车献给季武子。车子光泽明亮得可以照见人,展庄叔看见后说:“车子过于光泽,主人一定困顿,难怪他会灭亡。”叔孙穆子设宴招待庆封,庆封泛祭,穆子不高兴,便让乐工作歌讽刺他。茅防也不知此事。不久,齐人来责问庆封,他逃奔吴国。吴王句余把朱方赐给他,他聚集族人在那里居住,财富比从前更多。子服惠伯对叔孙穆子说:“上天大概是在使淫乱的人富有,庆封又富起来了。”穆子说:“善人富有叫作赏赐,淫乱的人富有叫作灾祸;上天这是要降祸给他,将把他聚集起来后全部消灭。”崔氏作乱时,许多公子丧失封邑,所以鉏留在鲁国,叔孙还在燕国,贾在句渎之丘。庆氏灭亡后,众人都召回他们,备好器物用具,归还他们的封邑。齐国把邶殿给晏子,连同六十个鄙邑,晏子推辞了;把六十个邑给北郭佐,他接受了;把邑给子雅,子雅推辞多给的,只接受少数;把邑给子尾,子尾接受后又陆续归还。把卢蒲嫳释放到北境,寻找崔杼的尸体,想把他陈尸示众,却没有找到。叔孙穆子说:“一定能找到。周武王有十位辅佐他的乱臣,崔杼难道没有吗?没有这十个人,就不足以安葬他。”后来崔氏的臣子说:“把那块合抱大的璧玉给我,我献出他的棺柩。”于是找到了尸体。十二月乙亥朔日,齐人把庄公的灵柩迁到大寝,又把崔杼的尸体陈列在市中。景公十年,楚灵王即位,率诸侯进攻吴国,派屈申包围朱方,攻克后俘获齐国的庆封,把他的宗族全部灭掉。楚 斗伯比是楚国大夫,姓芈,是若敖熊义的后代,以封邑为氏。楚武王三十五年,向东进攻随国,派防章求和,驻军在瑕地等待随国答复。随人派少师负责议和。斗伯比对武王说:“我在汉水以东没有实现志愿,是我自己造成的。我张开三军,披挂铠甲兵器,以武力逼临他们;他们就害怕,并联合起来谋划对付我,所以难以离间。汉水以东的国家中,随国最大。随国张扬声势,一定会抛弃小国;小国离散,是楚国的利益。”少师骄傲自大,请求用疲弱的军队来显示随国的强大。熊率且比说:“季梁还在,这样做有什么益处?”斗伯比说:“这是为日后的谋划作准备。”少师取得随侯的信任,武王撤去军队,接纳少师。少师回去后,请求追击楚军。随侯将要答应,季梁阻止他说:“上天正在把随国交给楚国,楚军故意示弱,是在诱骗我们。君主为什么这样急迫?我听说小国能够抵御大国,是因为小国有道而大国淫乱。所谓有道,就是对百姓忠诚,对鬼神守信。上位者思考使百姓获利,这是忠;祝史措辞端正,这是信。如今百姓饥饿而君主放纵欲望,祝史又虚妄地夸大祭品,我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可取。”随侯说:“我们的牲畜肥壮,祭品丰盛齐备,怎么会不守信?”季梁回答:“百姓,是鬼神的主人。”
是以圣人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故奉牲以告曰:「博硕肥腯」,谓民力之普存也,谓其畜之硕大蕃滋也,谓其不疾瘯蠡也,谓其备腯咸有也。奉盛以告曰:「防粢丰盛」,谓其三时不害而民和年丰也。奉酒醴以告曰:「嘉栗防酒」,谓其上下皆有嘉德而无违心也,所谓馨香无防慝也。故务其三时,修其五教,亲其九族,以致其禋祀。于是乎民和而神降之福,故动则有成。今民各有心,而鬼神乏主,君虽独丰,其何福之有?君姑修政而亲兄弟之国,庶免于难。」随侯惧而修政,楚不敢伐。随后二年,随少师有宠。伯比曰:「可矣,雠有衅,不可失也。」夏,武王伐随,军于汉淮之间。季梁请下之,弗许,而后战,所以怒我而怠冦也。少师谓随侯曰:「必速战,不然将失楚师。」随侯御之,望楚师。季良曰:「楚人上左,君必左,无与王遇,且攻其右,右无良焉,必败偏败,众乃▯矣。」少师曰:「不当王,非敌也。」弗从,战于速杞,随师败绩。随侯逸,鬬丹获其戎车与其戎右。少师秋,随及楚平。楚子将不许。伯比曰:「天去随疾矣,随未可克。」也乃盟而还。四十二年,王使屈瑕伐罗,伯比送之。还,谓其御曰:“莫敖必败,举趾髙,心不固矣。”遂入见于王,曰:“必济师。”王辞焉。入告夫人邓曼。邓曼曰:“大夫其非众之谓,其谓君抚小民以信,训诸司以德,而威莫敖以刑也。莫敖狃于蒲骚之役,将自用也,必小罗。君若不镇抚,其不设备乎?”夫固谓君训众而好镇抚之,召诸司而劝之以令德,见莫敖而告诸天之不假易也。不然,夫岂不知楚师之尽行欤?楚子使頼人追之,不及。莫敖使徇于师曰:“諌者有刑。”及鄢,乱次以济,遂无次,且不设备。及罗,罗与卢戎两军之,大败之。莫敖缢于荒谷,羣师囚于治父,以听刑。武王曰:“孤之罪也。”皆免之。鬬子文,伯比之子也。初,若敖娶于防,生伯比。若敖卒,从母畜于防,通于防子之女,生子文。防夫人使弃诸梦,虎乳之。防子田见之,惧而归,夫人以告,遂使收之。楚人谓乳谷,谓虎于菟,故命之曰鬬谷于菟。而以其女妻伯比。成王八年,令尹子元见杀,使子文为令尹。子文贤,以楚之多故也,自毁其家以纾国难。十七年,子文帅师灭▯。方是时,齐桓公霸,江、黄、道、柏方睦于齐,皆▯姻也。▯子恃之而不事楚,又不设备,故亡。三十二年,随以汉东诸侯叛楚,子文帅师伐之,取成而还。防成得臣伐陈,取焦、夷及城顿,子文以为之功,使为令尹。叔伯曰:「子若国何?」对曰:「吾以靖国也。夫有大功而无贵仕,其人能靖者与有几?」故遂相之。初,子文为令尹,其族有干法者,廷理拘之,闻其令尹之族也,遂释之。子文让之曰:「凡立廷理,所以司法也。故直士持法,柔而不挠,刚而不折。吾为令尹以率士民,惑怨吾而不能勉之于法。吾族之犯法甚明,而使廷理因缘吾心而释之,是吾不忠着于国也。」执国之政而以私闻,与其生以无义,不若有死而已。廷理惧而刑之。成王闻之,不及履而至子文之室,曰:「寡人防至,廷理失其人,以违夫子之意。」乃出廷理,国人歌之。子文为令尹四十年,缯布之衣以朝,鹿裘以处,家无一日之积。王闻之,于是每朝设一东脯、一筐糗,以益子文之禄。子文逃之,王止而后复。或谓:「人生求富,子逃之何也?」曰:「夫从政所以庇民也,民常贫而我取富,是勤民以自封也。死无日矣,我逃死非逃富也。」司马子良,子文之弟也,生子越椒。子文曰:「必杀之。是子也,熊虎之状而豺狼之声,弗杀必灭若敖氏。谚曰:『狼子野心』,是乃狼也,其可畜乎?」子良不可,子文以为大戚。及将死,聚其族曰:「椒也知政,乃速行,无及于难。」且泣曰:「鬼犹求食,若敖氏之鬼不其馁而?」及子文卒,其子鬬般为令尹,越椒为司马,蒍贾为工正。庄王之九年,越椒与蔿贾谮鬬般,杀之而居其位,以蔿贾代已。既而又恶蔿贾,复杀之,遂处于烝野,将攻王。王以文、成、穆三王之子为质焉,弗受。师于漳澨。秋七月戊戌,楚子与若敖氏战于臯浒。越椒射王,汰辀及鼓跗,着于丁宁,又射汰辀,以贯笠毂。师惧退,王使廵师曰:“吾先君文王克息,获三矢焉。”越椒窃其二,尽于是矣。鼓而进之,遂灭若敖氏。子文之孙箴尹克黄使于齐,还及宗,闻乱,其人曰:“不可以入矣。”箴尹曰:“弃君之命,独谁受之?君,天也。天可逃乎?”遂归复命,而自拘于司败。王思子文之治楚国也,曰:“子文无后,何以劝善?”使复其所,改命曰:“生其子孙,当昭王时为郧公。”
译所以圣人先使百姓安定,然后才把力量用于鬼神。因此,进献牲畜时祝告说“广大、硕大而肥壮”,是说百姓的力量普遍存在;是说牲畜硕大而繁殖旺盛;是说牲畜没有疾病和疥癣;是说各方面都肥壮齐备。进献谷物时祝告说“粢盛丰盛”,是说春、夏、秋三时没有灾害,百姓和睦,年成丰收。进献酒醴时祝告说“美好而清洁的酒”,是说上下都有美好的德行,没有违背内心的行为,也就是所说的馨香而没有邪恶。于是应当致力于三时农事,修明五教,亲近九族,用这些来完成祭祀。这样百姓和睦,鬼神便降下福祉,所以行动就会有成效。如今百姓各怀心思,鬼神又缺少可以凭借的主人,君主即使独自丰盛,又能得到什么福呢?君主姑且修治政事,亲近兄弟之国,也许可以免除祸难。”随侯害怕了,便修治政事,楚国不敢进攻。此后两年,随国少师受到宠信。斗伯比说:“可以了,仇敌出现了裂隙,不可错过。”夏季,楚武王进攻随国,驻军在汉水、淮水之间。季梁请求向楚国屈服,随侯不答应,后来才交战,这是为了激怒楚军,使敌人疲惫懈怠。少师对随侯说:“一定要迅速交战,否则将失去楚军。”随侯迎击楚军,远望楚军。季良说:“楚人把左军置于上位,君主一定要在左边,不要和楚王相遇;同时进攻楚军的右军,右军没有良将,一定会败。偏军一败,众军就会溃散。” 少师说:“不与楚王交战,就不算真正的敌手。”随侯没有听从,在速杞交战,随军大败。随侯逃走,斗丹俘获楚军的战车和车右。少师在秋季求和,随国与楚国于是讲和。楚王准备不答应,斗伯比说:“上天抛弃随国已经很快了,但随国现在还不能攻克。”于是两国订盟后楚军返回。楚武王四十二年,武王派屈瑕进攻罗国,斗伯比为他送行。回来后,他对自己的车夫说:“莫敖一定会失败。他举足过高,内心已经不稳了。”于是入朝见武王,说:“一定要让军队渡过汉水。”武王没有采纳。斗伯比入内把情况告诉夫人邓曼。邓曼说:“大夫恐怕不是在说军队,而是在说君主应当以诚信安抚小民,以德教导各部门,并用刑罚威慑莫敖。莫敖因蒲骚之战而习惯于胜利,将要自作主张,必定会轻视罗国。君主如果不镇定安抚,他难道不会不作防备吗?”斗伯比确实是在劝君主教导众人,并善于镇定安抚他们;召集各部门,勉励他们遵行美德;会见莫敖,告诉他上天并不轻易改变命运。不然,他难道不知道楚军已经全部出动了吗?楚王派赖人追赶莫敖,没有追上。莫敖向军中宣布:“劝谏者要受刑。”到达鄢地时,军队杂乱地渡水,渡过后队列全无,也不设置防备。到达罗国后,罗国和卢戎从两面夹击,大败楚军。莫敖在荒谷上吊,众军被囚禁在治父,等待刑罚。武王说:“这是我的罪过。”于是把他们全部赦免。斗子文是斗伯比的儿子。当初,若敖娶防地女子为妻,生了伯比。若敖死后,伯比随母亲在防地长大,与防子之女私通,生下子文。防夫人把他丢弃在梦地,老虎给他喂奶。防子打猎时看见他,害怕而回去;防夫人把这件事告诉他,于是派人把孩子收回来。楚人把乳汁叫作“谷”,把老虎叫作“于菟”,所以给他取名斗谷于菟。防子又把女儿嫁给伯比。成王八年,令尹子元被杀,任命子文为令尹。子文贤能,因为楚国多有祸患,便毁坏自己的家产来缓解国家的困难。成王十七年,子文率军灭亡弦国。当时齐桓公称霸,江、黄、道、柏正与齐国亲善,它们都与弦国有婚姻关系。弦子仗恃这些关系,不侍奉楚国,又不设置防备,所以灭亡。成王三十二年,随国联合汉水以东的诸侯背叛楚国,子文率军攻打,攻取成地后返回。防地的成得臣进攻陈国,攻取焦、夷以及城顿,子文认为这是他的功劳,便让他担任令尹。叔伯说:“您这样做,对国家怎么办?”子文回答:“我是为了安定国家。一个人有大功却没有显贵的官职,能够使国家安定的人还能有几个?”于是便让成得臣任相。当初子文担任令尹时,他的族人中有人触犯法律,廷理把他拘捕。廷理听说他是令尹的族人,便释放了他。子文责备廷理说:“设置廷理,就是为了掌管法律。所以正直的士人执掌法律,应当柔和却不屈挠,刚正却不折损原则。我担任令尹,是为了率领士人和百姓;如果因我而使人疑惑怨恨,却不能勉励他们遵守法律,那么我的族人明明犯法,而廷理却因为顾念我的心意而释放他,这就是我的不忠显露在国家之中了。掌握国家政权,却让人听说自己徇私,与其苟且活着而没有道义,不如一死了之。”廷理害怕,便依法处罚了子文的族人。成王听说后,来不及穿好鞋便赶到子文家,说:“寡人来得太晚,廷理错处了人,以至违背了先生的心意。”于是放出廷理,国人歌颂他。子文担任令尹四十年,上朝穿粗布衣服,居家穿鹿皮裘,家中没有一天的积蓄。楚王听说后,从此每次上朝都准备一束干肉、一筐干粮,来增加子文的俸禄。子文逃避,楚王阻止他,他才重新接受。有人说:“世人都求富贵,子文为什么逃避?”子文说:“从政是为了庇护百姓。百姓常常贫困,而我却取得富贵,这是使百姓劳苦来封闭自己、供养自己。我离死已经不远了,我逃避的是死亡,不是富贵。”司马子良是子文的弟弟,生有子越椒。子文说:“一定要杀掉他。这个孩子有熊虎一样的外貌,却有豺狼一样的声音;不杀他,必定会灭亡若敖氏。” 谚语说:‘狼崽有野心。’这就是狼,怎么可以豢养呢?”子良不肯听从,子文因此非常忧虑。临死时,他召集族人说:“椒如果掌握政权,就赶快逃走,不要等到祸难降临。”并且哭着说:“鬼尚且要寻求祭食,难道若敖氏的鬼不会挨饿吗?”子文死后,他的儿子斗般担任令尹,越椒担任司马,蒍贾担任工正。庄王九年,越椒和蒍贾诬陷斗般,杀死他并取代他的职位,又让蒍贾取代自己原来的职位。不久,越椒又憎恶蒍贾,再杀死他,于是占据烝野,准备进攻楚王。楚王把文王、成王、穆王的后代作为人质,越椒不接受。楚军驻扎在漳水岸边。秋七月戊戌日,楚王与若敖氏在皋浒交战。越椒射楚王,箭越过车辕,射中鼓座;又射出一箭,穿过车盖的毂。楚军害怕后退,楚王派人巡视军队说:“我的先君文王攻克息国时,缴获三支箭。”越椒偷走了其中两支,现在已经全部用完了。楚王击鼓进军,于是灭亡若敖氏。子文的孙子箴尹克黄出使齐国,回来到达宗地,听说楚国内乱,他的随从说:“不能回去了。”箴尹说:“抛弃君主的命令,独自一人谁会接受我?君主就是上天,难道能够逃避上天吗?” 于是他回国复命,随后把自己拘禁在司败那里。楚王思念子文治理楚国的功绩,说:“子文没有后代,用什么来劝勉善行呢?”便让克黄恢复原职,又改命说:“让他的子孙延续下去;到昭王时,任命他们为郧公。”
公子侧字子反,事庄王为司马。邲之战,与子重俱将,大败晋师而还。荘王十九年,围宋逾年不克。宋华元夜入楚师,登子反之牀,以病告子反,以告王,遂许宋平。语具《华元传》。共王四年,郑公孙申帅师疆许田,许人败诸展陂。郑伯伐许,取鉏、任、泠敦之田。晋栾书救许,伐郑,取汜、祭。子反救郑,郑伯与许男讼焉。皇戍摄郑伯之辞,子反不能决也,曰:“君若辱在寡君,寡君与其二三臣,其听两君之所欲成,其可知也?不然,侧不足以知二国之成。”十五年,宋共公薨。楚将北侵郑、衞。子囊曰:“新与晋盟而背之,无乃不可乎?”子反曰:“敌利则进,何盟之有?”于是共王侵郑及暴隧,遂侵卫及首止。郑子罕侵楚,取新石。栾武子欲报楚,韩献子曰:“无庸,使重其罪,民将叛之,无民孰战?”明年,共王自武城使公子成以汝阴之田求成于郑。郑叛晋,从楚,盟于武城。晋人伐郑,共王救之。子反将中军,子重将左,子辛将右。过申,子反入见申叔时,曰:“师其何如?”申叔曰:“必败。”语在《申叔传》。郑姚句耳自楚还,言于子驷曰:“楚师行速,过险而不整,速则失志,不整丧列。志失,列丧,将何以战?惧不可用也。”夏五月,晋楚战于鄢陵。共王伤目,自旦而战,见星未巳。子反命军吏察夷伤,补卒乘,缮甲兵,展车马,鸡鸣而食,唯命是听。晋人知之,亦徇于军,为复战之备,而逸楚囚。王闻之,召子反与谋。谷阳竖献饮于子反,子反醉而不能见王,曰:“天败楚也,夫余不可以待。”乃宵遁。晋入楚军三日,谷王还及瑕,使谓子反曰:“先大夫之覆师徒者,君不在,子无以为过,不谷之罪也。”子反再拜稽首曰:“君赐臣死,死且不朽。臣之卒实奔,臣之罪也。”子重使谓子反曰:“初陨师徒者,而亦闻之矣,盍图之?”对曰:“虽防先大夫有之,大夫命侧,侧敢不义?侧亡君师,敢忘其死?”王使止之,弗及而卒。蔿贾字伯嬴,芈姓,蚡冒之后,防章食邑于蔿,故以命氏。成王时,子玉伐陈有功,子文使为令尹。王将围宋,使子文治兵于睽,终朝而毕,不戮一人。子玉治兵于蔿,终日而毕,鞭七人,贯三人耳。国老皆贺子文,子文饮之酒,蔿贾尚防,后至不贺。子文问之,对曰:“不知所贺。子之传政于子玉,曰‘以靖国也’,靖诸内而败诸外,所获几何?子玉之败,子之举也。举以败国,将何贺焉?子玉刚而无礼,不可以治民,过三百乘,其不能以入矣。茍入而贺,何后之有?”荘王三年,大饥,戎伐其西南,至于阜山,师于大林,又伐其东南,至于阳邱,以侵訾枝。庸人率羣蛮以叛楚,麇人率百濮聚于选,将伐楚。于是申息之北门不啓,楚人谋徙于阪髙。蔿贾曰:“不可,我能往,冦亦能往,不如伐庸。”夫麇与百濮,谓我饥不能师,故伐我也。若我出师,必惧而归,百濮离居,将各走其邑,谁暇谋人?乃出师,旬有五日,百濮乃罢。自庐以徃,振廪同食,次于句澨,使庐戢棃侵庸及庸方城。庸人逐之,囚子扬防,三宿而逸。曰:“庸师众,羣蛮聚焉,不如复大师,且起王卒,合而后进。”师叔曰:“不可,姑又与之遇以骄之,彼骄我怒,而后可克。先君蚡冐所以服陉隰也。”又与之遇,七遇皆北,唯裨儵、鱼人实逐之。庸人曰:“楚不足与战矣”,遂不设备。荘王乘驲防师于临品,分为二队,子越自石溪,子贝自仞,以伐庸。秦人、巴人从楚师,羣蛮从楚子盟,遂灭庸,贾之本谋也。六年,荘王及郑人侵陈,遂侵宋。晋赵盾救陈,防诸侯于棐林,以伐郑。蔿贾救郑,遇于北林,囚晋解扬,晋人乃还。九年,令尹子文卒,子扬为令尹,子越为司马,蔿贾为工正。贾与子越谮子扬而杀之,故子越为令尹,已为司马。子越恶之,乃以若敖氏之族圄贾于轑阳而杀之。蔿艾猎,蔿贾之子也。亦曰孙叔敖。荘王九年,蔿贾见孙叔敖于王。既而隠于民间,不仕。令尹虞邱子言于王曰:「臣之尸禄乆矣,民不加治,狱讼不息,处士不升,淫祸不止。乆践髙位,妨贤碍能,臣知罪矣。闻有下里之士孙叔敖者,秃羸多能,其性无欲。君能举而授之以政,则国可使理,民可使附也。」荘王以车迎之。既至,使为令尹。虞邱子之族犯法,孙叔敖执而杀之。虞邱子喜,入见王曰:「臣言孙叔敖果任持政矣。」王曰:「是夫子之赐也。」十六年,孙叔敖城沂,使封人虑事,以授司徒,量功命日,分财用,平版干,称畚筑,程土物,议逺迩,略基趾,具糇粮,度有司事,三旬而成,不愆于素。孙叔敖相楚朞年,而楚国大治。荘王以霸。其始为相也,贺客毕至,有老父衣鹿衣,冠白冠,最后来,且吊孙叔敖曰:「王不以臣为不肖,使相楚国,国人皆贺,而子独吊,岂有説乎?」
译公子侧,字子反,侍奉庄王,担任司马。在邲之战中,他和子重一同统军,大败晋军后返回。庄王十九年,楚军包围宋国,超过一年仍未攻克。宋国的华元夜间进入楚军营地,登上子反的床,以宋国困病为由告诉子反;子反又把情况告诉楚王,于是答应与宋国讲和。详细情况见《华元传》。共王四年,郑国的公孙申率军划定许国田界,许人却在展陂打败了他。郑伯进攻许国,夺取鉏、任、泠敦的田地。晋国的栾书救援许国,进攻郑国,夺取汜、祭。子反救援郑国,郑伯和许男为此争辩。皇戍代郑伯陈述,子反不能裁决,说:“如果您屈尊到寡君那里,寡君和他的几位臣子将听取两位君主想要达成的事情,这不是可以知道了吗?否则,我子反不足以知道两国所要达成的协议。”共王十五年,宋共公去世。楚国准备向北进攻郑国、卫国。子囊说:“刚与晋国结盟却背弃盟约,恐怕不可以吧?”子反说:“敌国有利可图就应进攻,还要什么盟约?”于是共王进攻郑国和暴隧,又进攻卫国和首止。郑国的子罕进攻楚国,夺取新石。栾武子想报复楚国,韩献子说:“不必这样做,让楚国加重罪行,百姓将背叛它;没有百姓,谁来作战?”第二年,共王从武城派公子成拿汝阴的田地向郑国求和。郑国背叛晋国,跟随楚国,在武城结盟。晋人进攻郑国,共王救援郑国。子反统率中军,子重统率左军,子辛统率右军。经过申地时,子反入城拜见申叔时,说:“这支军队怎么样?”申叔时说:“一定会失败。”详细内容见《申叔传》。郑国的姚句耳从楚国回来,对子驷说:“楚军行进很快,经过险要地形时队伍却不整齐;行进太快就会失去斗志,队伍不整齐就会失去行列。斗志丧失,行列混乱,还凭什么作战?恐怕不能使用。”夏五月,晋、楚两军在鄢陵交战。共王眼睛受伤,从早晨一直战到星星出现还未结束。子反命令军吏察看受伤和死亡情况,补充步卒和车乘,修缮铠甲兵器,整顿车辆和马匹,鸡鸣时进食,一切听从命令。晋人知道后,也在军中传令,准备再次交战,并释放楚国俘虏。楚王听说后,召子反商议。谷阳竖给子反献酒,子反醉了,不能去见楚王,说:“这是上天要使楚国失败,我不能再等待了。”于是连夜逃走。晋军进入楚军营地三天,共王返回到瑕地,派人对子反说:“先大夫使军队覆没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君主不在场,子反不必把过错归到自己身上,这是我的罪过。”子反拜了两拜,叩头说:“君主赐我死,我即使死了也不会朽灭。我的士卒确实逃跑了,这是我的罪过。”子重派人对子反说:“当初军队覆没的事,我也听说了,为什么不设法挽救呢?”子反回答:“即使防地先大夫曾有过这种过错,大夫既然命令我子反,我怎敢不讲道义?我使君主的军队覆没,怎敢忘记以死谢罪?”楚王派人阻止他,但来不及,子反已经死了。蒍贾,字伯嬴,姓芈,是蚡冒的后代。防章在蒍地食采,所以以蒍为氏。成王时,子玉进攻陈国有功,子文便让他担任令尹。楚王准备包围宋国,派子文在睽地训练军队,一早就完成,没有杀一个人。子玉在蒍地训练军队,整整一天才完成,鞭打七人,刺穿三人的耳朵。国中的老臣都向子文道贺,子文请他们饮酒,蒍贾却很晚才到,也不道贺。子文问他,他回答:“不知道有什么值得道贺的。您把政权传给子玉时说‘是为了安定国家’,在国内安定了,却在国外失败,得到的是什么?子玉的失败,是您任用他的结果。任用一个人却使国家失败,有什么值得道贺?子玉刚强而无礼,不能治理百姓;如果超过三百辆战车,他就不能进入敌境。假如他进来后才道贺,那还有什么后患呢?”庄王三年,楚国大饥,戎人进攻楚国西南,到了阜山,驻军在大林;又进攻东南,到了阳丘,侵入訾枝。庸人率领群蛮背叛楚国,麇人率领百濮聚集在选地,准备进攻楚国。于是申、息以北的城门都不打开,楚人谋划迁到阪高。蒍贾说:“不可以。我能前往,敌人也能前往;不如进攻庸国。麇人和百濮以为我们饥荒,不能出兵,所以来进攻我们。” 如果我们出兵,他们一定害怕而退走;百濮分散居住,各自逃回自己的城邑,哪里还有时间谋划进攻别人?”于是楚军出兵,十五天后,百濮才停止行动。从庐地出发,打开粮仓,和军队共同进食,驻扎在句澨,让庐戢梨侵袭庸国以及庸国的方城。庸人追赶他,俘获子扬防,三夜后子扬防逃脱。他说:“庸军人数众多,群蛮聚集在那里,不如重新调集大军,再征发王的士卒,合军后再进攻。”师叔说:“不可以。姑且再同他们交战以使他们骄傲;他们骄傲而我们愤怒,然后就可以取胜。这正是先君蚡冒制服陉隰的方法。”楚军又同他们交战,七次交战都向北败退,只有裨儵和鱼人真正追击他们。庸人说:“楚国不值得与之交战了。”于是放松防备。庄王乘驲车赶到临品督察军队,把军队分为两队,子越从石溪出发,子贝从仞地出发,进攻庸国。秦人、巴人跟随楚军,群蛮同楚王结盟,于是灭亡庸国。这是蒍贾最初的谋划。庄王六年,庄王和郑人进攻陈国,随后又进攻宋国。晋国的赵盾救援陈国,在棐林会合诸侯,进攻郑国。蒍贾救援郑国,在北林遇到晋军,俘获晋国的解扬,晋军于是撤回。庄王九年,令尹子文去世,子扬任令尹,子越任司马,蒍贾任工正。蒍贾和子越诬陷子扬并杀死他,于是子越担任令尹,蒍贾仍任司马。子越厌恶蒍贾,便利用若敖氏族人把蒍贾囚禁在轑阳并杀死。蒍艾猎是蒍贾的儿子,也叫孙叔敖。庄王九年,蒍贾把孙叔敖推荐给庄王。不久,孙叔敖隐居民间,不出来做官。令尹虞丘子对庄王说:“我领取俸禄尸位很久了,百姓没有得到更好的治理,诉讼不断,隐士得不到任用,淫乱和祸患也没有停止。我长期居于高位,妨碍贤能之人,这是我的罪过。我听说有个下里之士叫孙叔敖,虽然秃头瘦弱,却很有才能,性情没有欲望。君王如果能举用他,把政事交给他,那么国家可以得到治理,百姓可以归附。”庄王派车迎接他。孙叔敖到后,便让他担任令尹。虞丘子的族人犯法,孙叔敖将其逮捕并杀死。虞丘子很高兴,入朝拜见庄王说:“我所说的孙叔敖,果然能够担当并执掌政事。”庄王说:“这是先生的恩赐。”庄王十六年,孙叔敖修筑沂城,让封人筹划工程,交给司徒;计算工程功力,确定日期;分配财物和用具,校平版筑用的木板;衡量畚箕和筑具,计算土方,讨论远近,估量地基,备办干粮,估计主管官吏的事务。三十天便完成,没有违背原定计划。孙叔敖辅佐楚国一年,楚国便大治。庄王因此称霸。他刚担任令尹时,祝贺的宾客纷纷到来;有一位老人穿鹿皮衣、戴白帽,最后才来,并且向孙叔敖表示哀悼,说:“君王不认为我无能,让我担任楚国国相,国人都来祝贺,唯独您来吊丧,难道有什么道理吗?”
父曰:「然,身已贵而骄人者,民去之;位已髙而擅权者,君恶之;禄已厚而不足者,患随之。是以来吊也。」孙叔敖再拜曰:「敬受命,愿闻余教。」父曰:「身已贵而意益下,位已髙而心益恭,禄已厚而不敢取。君谨守此,足以理楚国矣。」故孙叔敖之为令尹,妻不衣帛,马不食粟,常乘栈车,牝马,披羖羊之裘。从者曰:「车新则安,马肥则疾,狐裘则温,何不为也?」孙叔曰:「吾闻君子服羙益恭,小人服羙益倨,吾无德以堪之矣。」孙叔敖疾将死,戒其子曰:「王亟封我矣,吾不受也。我死,王必封汝,汝必无受利地。楚越间有寝邱者,其地不利,其名甚恶,楚人鬼而越人机,可长有者惟此。」孙叔敖死,王果以善地封其子,其子不受,而请寝邱焉。王与之四百邑,其后祀十世不絶云。申叔时,楚大夫,为申公,故曰申叔时。荘王使士亹传太子审,辞曰:「臣不才,无能益焉。」王曰:「頼子之善善之也。」对曰:「夫善在太子,太子欲善,善人将至;若不欲善,善则不用。故尧有丹朱,舜有啇均,啓有五观,汤有太甲,文王有管蔡。是五王者,皆元徳也,而有奸子,夫岂不欲其善?不能故也。若民烦,可教训;蛮夷戎狄,其不賔也乆矣,中国所不能用也。」王卒使传之,问于申叔时。叔时曰:「教之春秋,而为之耸善而抑恶焉,以戒劝其心;教之世,而为之昭明德而废幽昬焉,以▯惧其动;教之诗,而为之导广显以耀明其志;教之礼,使知上下之则;教之乐,以疏其秽而镇其浮;教之令,使访物官;教之语,使明其德而知先王之务;用明德于民也。教之故志,使知废兴者而戒惧焉;教之训典,使知族类行比义焉。若是而不从,动而不悛,则文咏物以行之,求贤良以翼之;悛而不摄,则身勤之,多训典刑以纳之,务慎惇笃以固之;摄而不彻,则明施舎以导之,忠明乆长以导之,信明度量以导之,义明等级以导之,礼明恭俭以导之,孝明敬戒以导之事,明慈爱以导之,仁明昭利以导之,文明除害以导之,武明精意以导之,罚明正德以导之,赏明齐肃以耀之,临。若是而不济,不可为也。且夫诵诗以辅相之,威仪以先后之,体貎以左右之,明行以宣翼之,制节义以动行之,恭敬以临监之,勤勉以劝之,孝顺以纳之,忠信以发之,德音以扬之。教备而不从者,非人也,其可兴乎?」夫子践位,则退;自退则敬,否则赧。荘王十五年,陈夏徴舒弑其君灵公。王使人谓陈曰:「无动,予将有讨于少西氏。」明年,楚入陈,杀夏徴舒,轘诸栗门,因县陈。申叔时使于齐,反复命而退。王使让之曰:「夏徴舒为不道,弑其君,寡人讨而戮之,诸侯县公皆庆寡人,女独不庆寡人,何故?」对曰:「犹可辞乎?」王曰:「可哉。」曰:「夏徴舒弑其君,其罪大矣,讨而戮之,君之义也。抑人有言曰:「牵牛以蹊人之田,而夺之牛,牵牛以蹊者信有罪矣,而夺之牛,罚已重也。」诸侯之从也曰讨有罪也,今县陈贪其富也,以讨召诸侯,而以贪归之,无乃不可乎?王曰:「善哉,吾未之闻也,反之可乎?」对曰:「可哉,吾侪小人所谓取诸其懐而与之也。」乃复封陈乡,取一人焉以归,谓之夏州。十九年,荘王伐宋,逾年,宋人未服,楚师将归。申叔时仆曰:「筑室反耕者,宋必听命。」从之,宋人惧,使华元夜入楚师以病告,遂与之平。共王十五年,将北侵郑,卫子囊曰:「新与晋盟而背之,无乃不可乎?」子反曰:「敌利则进,何盟之有?」申叔时老矣,在申,闻之曰:「子反必不免,信以守礼,礼以庇身,信礼之亡,欲免得乎?」既侵郑,郑人不服,明年,王自武城使公子成以汝阴之田求成于郑,郑叛晋,晋侯伐郑,楚师救之。子反将中军,子重将左,子辛将右,过申。子反入见申叔时曰:「师其何如?」对曰:「德、刑、详、义、礼、信,战之器也。德以施惠,刑以正邪,详以事神,义以建利,礼以顺时,信以守物。民生厚而德正,用利而事节,时顺而物成,上下和睦,周旋不逆,求无不具,各知其极。故诗曰:「立我烝民,莫匪尔极。」是以神降之福,时无灾害,民生敦厐,和同以听,莫不尽力以从上命,致死以补其阙,此战之所由克也。今楚内弃其民,而外絶其好,渎齐盟而食话言,奸时以动,而疲民以逞,民不知信,进退罪也。
译老人说:“是的。自身已经显贵却对人骄傲,百姓就会离弃他;地位已经很高却擅自专权,君主就会厌恶他;俸禄已经优厚却还不知满足,祸患就会跟随他。因此我来吊丧。”孙叔敖拜了两拜说:“我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希望听听其余的教导。”老人说:“自身已经显贵,心意却更加谦下;地位已经很高,内心却更加恭敬;俸禄已经优厚,却不敢多取。您谨慎守住这些,足以治理楚国了。”所以孙叔敖担任令尹时,妻子不穿丝绸,马不吃粮食,平常乘坐木板车,驾母马,披羖羊皮裘。随从说:“车子换新的就安稳,马养肥就跑得快,狐皮裘就暖和,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孙叔敖说:“我听说君子穿戴美好服饰,态度就更加恭敬;小人穿戴美好服饰,态度就更加傲慢。我没有足够的德行承受这些。”孙叔敖病重将死时,告诫儿子说:“君王多次要封给我土地,我都没有接受。我死后,君王一定会封给你,你千万不要接受有利的土地。楚、越之间有寝丘,那里土地贫瘠,地名又很不好听,楚人迷信鬼神,越人相信巫术,能够长久占有的只有这个地方。”孙叔敖死后,庄王果然把肥沃的土地封给他的儿子。他的儿子不接受,请求得到寝丘。庄王把四百邑给了他,后来据说孙叔敖后代的祭祀延续了十代而不断。申叔时是楚国大夫,因为担任申公,所以称为申叔时。庄王让士亹教导太子审,士亹推辞说:“我没有才能,不能给太子增加什么。”庄王说:“依靠您的善于教导善人的能力。”士亹回答:“善恶在于太子自身。太子想要向善,善人就会到来;如果不想向善,即使有善人也不会任用。所以尧有丹朱,舜有商均,启有五观,汤有太甲,文王有管、蔡。这五位君王都有大德,却各有奸邪的儿子,难道他们不想让儿子向善吗?是因为做不到。至于百姓烦扰,可以教导训诫;蛮夷戎狄不归顺已经很久了,是中原所不能使用的。”庄王最终仍让士亹担任太子的老师,又向申叔时询问。申叔时说:“应当教太子《春秋》,借此褒扬善行、抑制恶行,用来警戒和勉励他的内心;教他历代世系,使他明白彰显美德、废弃昏乱的道理,用来使他的行为有所戒惧;教他《诗》,引导他扩大显扬的志向,使志意明亮;教他礼,使他懂得上下尊卑的法则;教他乐,用来疏导污秽、镇定浮躁;教他政令,使他考察各种事物和官职;教他先王言语,使他明白自己的德行,知道先王所致力的事务,也就是把明德施用于百姓;教他古代的记载,使他知道兴衰的原因而有所戒惧;教他训诫和法典,使他知道族类、行为和相互比附的义理。”}], 如果这样仍不听从,行动起来仍不悔改,就用诗文歌咏事物来推行教化,寻求贤良之士来辅翼他;悔改却仍不收敛,就亲自勤勉示范,多讲训典刑法使他归附,务必谨慎敦厚笃实来巩固他;收敛却仍不彻底,就明确施舍来引导他,用忠诚明察、长久不变来引导他,用诚信、明辨法度来引导他,用义、明辨等级来引导他,用礼、明白恭敬俭约来引导他,用孝、明白敬慎戒惧之事来引导他,用仁慈、明白昭示利益来引导他,用文德、明白除害来引导他,用武力、明白专心致志来引导他,用刑罚、明白端正德行来引导他,用赏赐、明白整齐严肃来光耀他,亲临监督。如果这样仍不能成功,那就无法有所作为了。况且还要诵读《诗》来辅佐他,用威仪在前后引导他,用仪表容貌在左右辅助他,用明确的行为来宣扬辅翼他,用制定节制和义理来促使他行动,用恭敬来临视监督他,用勤勉来劝勉他,用孝顺使他归附,用忠信使他振作,用有德的言语来扬美他。教导已经完备却仍不听从的,不是人,难道还能使他振兴吗?孔子登上君位后,便退下;如果自己退下,就是恭敬,否则就是惭愧。庄王十五年,陈国的夏徵舒杀了他的国君陈灵公。庄王派人对陈国说:‘不要行动,我将要向少西氏讨伐。’第二年,楚国进入陈国,杀死夏徵舒,在栗门把他车裂,并因此把陈国改置为县。申叔时出使齐国,回来复命后便退下。楚王派人责问他说:‘夏徵舒行为不义,杀了他的国君,我讨伐并杀了他,诸侯和县公都向我庆贺,唯独你不向我庆贺,是什么缘故?’申叔时回答:‘还可以辩解吗?’楚王说:‘可以。’申叔时说:‘夏徵舒杀害他的国君,罪行很大,讨伐并杀死他,是君王的义举。不过有人说过:“牵牛踩了别人的田,便夺走他的牛;牵牛踩田的人固然有罪,但夺走他的牛,惩罚也已经过重了。”诸侯跟从您,是说您讨伐有罪之人;如今把陈国设为县,是贪图它的财富。以讨伐有罪召集诸侯,却因贪图财富而归并陈国,恐怕不可以吧?’楚王说:‘说得好!我以前没有听到过这些话。把陈国恢复原状,可以吗?’申叔时回答:‘可以。这就是我们小人所说的“从他怀里取出东西再交还给他”。’于是楚王重新封立陈国,在陈国取一人带回楚国,称其地为夏州。庄王十九年,庄王讨伐宋国,过了一年,宋人仍未服从,楚军准备撤回。申叔时驾车,说:‘筑城建室、返回耕作,宋国一定会听命。’楚王听从了。宋人害怕,派华元夜间进入楚军营中,说明宋国困苦,于是同楚国讲和。共王十五年,楚国准备向北侵犯郑国,卫国的子囊说:‘刚刚同晋国结盟却背弃它,恐怕不可以吧?’ 子反说:‘敌人有利就进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盟约?’申叔时已经年老,住在申地,听到这话后说:‘子反一定不能免祸。诚信是用来守礼的,礼是用来庇护自身的;诚信和礼都亡失了,想要免祸,能够做到吗?’楚军侵犯郑国后,郑人不服。第二年,楚王从武城派公子成带着汝阴的田地向郑国求和;郑国背叛晋国,晋侯讨伐郑国,楚军前去救援。子反统率中军,子重统率左军,子辛统率右军,军队经过申地。子反入内拜见申叔时,说:‘这次军队会怎样?’申叔时回答:‘德、刑、详、义、礼、信,是作战的器具。德用来施行恩惠,刑用来端正邪恶,详用来侍奉神明,义用来建立利益,礼用来顺应时令,信用来守护万物。百姓生活富厚而德行端正,利用财利而做事有节制,时令顺当而万物生长,上下和睦,周旋而不违逆,所求无不具备,各人都知道自己的分际。所以《诗》说:“养育我们的众民,没有什么不是你所规定的极限。”因此神明降下福祉,时令没有灾害,百姓生活敦厚,和谐一致而听从命令,没有谁不尽力服从上级命令、拼死来弥补他的缺失;这就是战争能够取胜的原因。如今楚国内部抛弃百姓,对外断绝友好关系,亵渎齐国的盟约而背弃诺言,违背时令而发动行动,使百姓疲惫来满足自己的欲望;百姓不知道什么是诚信,进退都要获罪。
人恤所底,其谁致死?子其勉之,吾不复见子矣。」遂战于鄢陵,楚师败绩,子反死之。伯州犂,晋伯宗之子也。伯宗之难,伯州犂来奔,共王以为太宰。共王十六年,晋楚战于鄢陵,王登巢车以望晋师,令尹子重使伯州犂侍于王后。王曰:「骋而左右何也?」曰:「召军吏也。」皆聚于中军矣,曰:「合谋也。」张幕矣,曰:「防卜于先君也。」彻幕矣,曰:「将发命也。」甚嚣且尘上矣,曰:「将塞井夷灶而为行也,皆乘矣。左右执兵而下矣。曰:听誓也,战乎?曰:未可知也。乘而左右皆下矣。曰:战祷也。伯州犂以公卒告王。时楚之亡臣苖贲皇在晋厉公之侧,亦以王卒告公。既而合战,楚师败绩。康王十三年,楚及秦人侵郑,至于城防。郑皇颉戍之,出与楚师战,败为穿封戍所囚。公子围与之争,正于伯州犂。伯州犂曰:请问于囚。乃立囚。伯州犂曰:所争君子也,其何不知?上其手曰:夫子为王子围,寡君之贵介弟也。下其手曰:此子为穿封戍,方城外之县尹也。谁获?子囚曰:颉遇王子弱焉。楚人以皇颉归。十四年,宋向戌欲弭兵,合晋楚及诸侯之大夫盟于宋。令尹子木▯甲。伯州犂曰:合诸侯以为信,无乃不可乎?夫诸侯望信于楚,是以来服。若不信,是弃其所以服诸侯也。固请释甲。子木曰:晋楚无信乆矣,事利而已。茍得志,焉用信?太宰退告人曰:令尹将死矣。不及三年,求逞志而弃信,志将逞乎?志以发言,言以出信,信以立志,参以定之。信亡,何以及?三明年而子木死。郏敖四年,公子围聘于郑,且聚于公孙叚氏。既聘,将以众逆子产,患之,使行人请墠以听命。围使太宰对曰:君辱贶寡大夫围,谓围将使丰氏抚而有室。围布几筵,告于荘共之庙而来。若野赐之,是委君贶于草莾也,是寡大夫不得列于诸卿也。不宁唯是,又使围防其先君,将不得为寡君老,其蔑以复矣。唯大夫图之。子产犹有辞。围知其有备,垂櫜而入,入逆而出,遂防于虢,设服离卫。郑人谓其似君也。太宰曰:此行也,辞而假之寡君。行人挥曰:假不反矣。太宰曰:子姑忧子晢之欲背诞也。及围将行大事,忌太宰,使与公子黒肱城犫栎及郏。围遂弑郏敖自立,是为灵王。使杀伯州犂于郏云。沈尹戍,荘王曽孙也,为左司马。平王六年,楚城州来,沈尹戍曰:“楚人必败。昔吴灭州来,子旗请伐之,王曰:‘吾未抚吾民,今亦如之。’而城州来以挑吴,能无败乎?”侍者曰:“王施舎不倦,息民五年,可谓抚之矣。”戍曰:“吾闻抚民者,节用于内而树德于外,民乐其性而无冦雠。今宫室无量,民人日骇,劳罢转死,忘寝与食,非抚之也。囊瓦为令尹,城郢,沈尹戍曰:‘子常必亡郢。茍不能卫城,无益也。’古者天子守在四夷,天子卑,守在诸侯;诸侯守在四邻,诸侯卑,守在四竟。慎其四竟,结其四援,民狎其野,三务成功,民无内忧而又无外惧,国焉用城?今吴是惧,而城于郢,守已卑矣。卑之不获,能无亡乎?昔梁伯沟其公宫而民溃,民弃其上,不亡何待?夫正其疆场,修其土田,险其走集,亲其民人,明其伍▯,信其邻国,慎其官守,守其交礼,不僭不贪,不懦不耆,完其守备以待不虞,又何畏矣?《诗》曰:‘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无亦监乎?若敖、蚡冒至于武、文,土不过同,慎其四竟,犹不城郢。今土数圻而郢是城,不亦难乎?”平王为舟师以畧吴疆,沈尹戌曰:“此行也,楚必亡邑。不抚民而劳之,吴不动而速之。吴踵楚而疆场无备,邑能无亡乎?”越大夫胥犴劳王于豫章之汭,越公子仓归王乘舟,仓及寿梦帅师从王,王及圉阳而还。吴人踵楚而邉人不备,遂灭巢及钟离而还。沈尹戍曰:“亡郢之始,其兆在于此矣。王壹动而亡二姓之师,防如是而不及郢。《诗》曰:‘谁生厉阶,至今为梗。’其王之谓乎?”昭王元年,费无极、鄢将师谋谮郤宛而杀之,子常信之,遂及阳令终与晋、陈皆尽灭其族党,国人多谤于子常。沈尹戍言于令尹曰:“夫左尹与中廐尹莫知其罪而杀之以兴谤讟,至于今不已,戍也惑之。
译人民忧虑自己将要归附谁,谁还会拼死作战?您努力吧,我不会再见到您了。’于是楚军在鄢陵交战,楚军大败,子反为此而死。伯州犂是晋国伯宗的儿子。伯宗遭难时,伯州犂逃奔楚国,共王任命他为太宰。共王十六年,晋、楚在鄢陵交战。楚王登上巢车眺望晋军,令尹子重让伯州犂侍立在楚王身后。楚王问:‘他们奔驰而来,左右分开,是为什么?’伯州犂说:‘是在召集军吏。’军吏都聚集到中军了,他说:‘是在商议谋略。’张设帷幕了,他说:‘是在先君面前占卜。’撤去帷幕了,他说:‘将要发布命令。’军中非常喧闹,尘土也飞扬起来了,他说:‘将要填塞水井、铲平灶台,准备行军;大家都登车了。’左右两边的人拿着兵器下车了。楚王问:‘这是听取誓言吗?要作战了吗?’伯州犂说:‘还不能确定。’军士登车后,左右两边的人又都下车了。伯州犂说:‘这是战前祷告。’伯州犂把楚军已经出动的情况告诉楚王。当时楚国的亡臣苗贲皇正在晋厉公身旁,也把楚王已经出动的情况告诉晋侯。不久两军交战,楚军大败。康王十三年,楚国和秦国侵犯郑国,军队到达城防。郑国派皇颉戍守,皇颉出兵与楚军交战,战败后被穿封戍俘虏。公子围和穿封戍争夺俘获皇颉的功劳,便请伯州犂裁决。伯州犂说:‘请向俘虏询问。’于是把俘虏带来站着。伯州犂说:‘所争的是君子,怎么会不知道呢?’他把手举起说:‘这位是王子围,是我国国君尊贵的同母弟。’又把手放低说:‘这个人是穿封戍,是方城之外的县尹。是谁俘获了他?’俘虏皇颉说:‘我遇到王子时,他使我受到挫败。’楚人把皇颉带回楚国。十四年,宋国的向戌想要停止战争,在宋国召集晋、楚以及诸侯的大夫结盟。令尹子木脱下铠甲。伯州犂说:‘召集诸侯来建立诚信,恐怕不可以吧?诸侯是仰望楚国的诚信,所以才来归服。如果不守信,就是抛弃诸侯归服楚国的原因。’他坚持请求穿上铠甲。子木说:‘晋、楚失信已经很久了,只顾事情是否有利罢了。如果能够实现自己的意愿,哪里用得着诚信?’太宰退下后告诉别人说:‘令尹将要死了。不到三年,他为了满足自己的意愿而抛弃诚信,他的意愿难道能实现吗?意愿由言语表达,言语用来产生诚信,诚信用来树立意愿,三者互相参验,才能确定事情。诚信亡失了,还能凭什么达到目的?’过了三年,子木死去。郏敖四年,公子围出使郑国,并且在公孙段氏那里聚会。完成聘问后,准备带领众人迎接子产;子产担忧此事,派行人请求设置席位,以便听候命令。公子围派太宰回答说:‘君王辱临并赐给我大夫围以恩惠,说围将要让丰氏安抚并拥有室家。’ 公子围铺设几筵,向庄王、共王的宗庙告祭后才来。如果在郊外赐给我,这就是把君王的恩赐弃置在草莽之中,也是使我大夫不能列于诸卿之中。不仅如此,还会使围无法为他的先君防守,也将不能做寡君的老臣,那就没有办法再恢复了。请大夫仔细考虑。’子产仍然提出辩辞。公子围知道郑国已有防备,便垂下箭囊进入,入内迎接后又出来,于是到虢地防守,设置服饰和仪仗。郑人说他很像君王。太宰说:‘这次出行,已经以言辞向我国国君借用了名义。’行人挥说:‘借了就不会归还了。’太宰说:‘您姑且担心子晢想要背弃誓言吧。’等到公子围将要发动大事时,他忌恨太宰,便让太宰和公子黑肱修筑犫栎及郏城。公子围于是杀死郏敖,自立为王,这就是灵王。并派人据说在郏地杀死了伯州犂。沈尹戍是庄王的曾孙,任左司马。平王六年,楚国修筑州来城,沈尹戍说:‘楚人一定会失败。从前吴国灭掉州来,子旗请求讨伐吴国,先王说:“我还没有安抚好我的百姓,如今也同样如此。”可是现在却修筑州来城来挑衅吴国,能够不失败吗?’侍从说:‘君王施行赦免,从不疲倦,已经使百姓休息了五年,可以说是安抚他们了。’沈尹戍说:‘我听说安抚百姓的人,在国内节省用度,在国外树立德行,使百姓乐于自己的生活而没有寇仇。如今宫室营建没有限度,百姓每天都惊骇,劳苦疲惫、辗转死亡,忘记睡眠和饮食,这不是安抚百姓。’囊瓦任令尹时,修筑郢城,沈尹戍说:‘子常一定会使郢城灭亡。如果不能守住城池,修城也没有益处。古时候天子的守卫在四夷;天子卑弱时,守卫在诸侯;诸侯的守卫在四邻;诸侯卑弱时,守卫在四境。谨慎守护四境,结交四方援助,使百姓亲近乡野,三种农事都获得成功,百姓既没有内忧又没有外惧,国家还用得着筑城吗?如今楚国害怕吴国,却在郢地筑城,守卫已经低下了。守卫低下却又不能获得成功,能够不灭亡吗?从前梁伯挖沟围绕他的宫室,百姓便溃散;百姓抛弃他们的君上,不亡还等什么?整顿疆界,修治土地,使道路险阻,加强与百姓的亲近,明确编伍和侦候,取信于邻国,谨慎安排守官,遵守交往礼节,不僭越、不贪婪,不懦弱、不骄纵,完备守备来等待意外,又有什么可害怕的?’ 《诗》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努力修明他的德行。’难道不也应当以此为鉴吗?从若敖、蚡冒直到武王、文王,土地不过相同的范围;他们谨慎守护四境,尚且没有在郢地筑城。如今土地只有几圻,却在郢地筑城,不也很困难吗?’平王组建水军来掠夺吴国疆界,沈尹戍说:‘这次行动,楚国一定会失去城邑。不安抚百姓反而使他们劳苦,吴国本来没有行动却招致它行动。吴国跟随楚军而来,而边境百姓没有防备,城邑能够不失陷吗?’越国大夫胥犴在豫章水湾迎劳楚王,越公子仓送楚王乘船回去,公子仓和寿梦率军跟随楚王。楚王到达圉阳后返回。吴人跟随楚军,而边境百姓没有防备,于是灭掉巢和钟离后返回。沈尹戍说:‘郢都灭亡的开端,它的征兆就在这里。君王一次行动就使两个姓氏的军队丧失,防备已经如此,却还没有到郢都。’《诗》说:‘是谁造成了祸患的阶梯,直到今天还成为阻碍?’说的不就是君王吗?昭王元年,费无极、鄢将师谋划诬陷郤宛并杀死他,子常相信了他们,于是连同阳令终和晋、陈两国,把郤宛的族党全部灭掉,国人多有诽谤子常的言论。沈尹戍对令尹说:‘左尹和中厩尹并不知道自己的罪过,却把他们杀掉来引起诽谤,到现在还没有停止,我对此很困惑。’
仁者杀人以掩谤,犹弗为也。今吾子杀人以兴谤而弗图,不亦异乎?夫无极,楚之防人也,民莫不知,去朝。吴出蔡侯朱丧,太子建杀连尹奢,屏王之耳目,使不聪明。不然平王之温惠共俭,有过成荘无不及焉,所以不获诸侯,迩无极也。今又杀三不辜,以兴大谤,几及子矣。子而不早图,将焉用之?夫鄢将师矫子命,以灭三族,国之良也,而不愆位。吴新有君,疆场日骇。楚国若有大事,子其危哉!知者除防以自安也,今子爱防以自危也,甚矣,其惑也。子常曰:“是瓦之罪也,敢不良图。”于是子常杀费无极与鄢将师,尽灭其族,以説于国,谤言乃止。十年,蔡侯、吴子、唐侯来伐,舎舟于淮汭,自豫章与楚夹汉。左司马戌谓子常曰:“子沿汉而与之上下,我悉方城外以毁其舟,还塞大隧、直辕、冥阨。子济汉而伐之,我自后撃之,必大败之。”既谋而行。武城黒谓子常曰:“吴用木,我用革,不可乆也,不如速战。”史皇谓子常曰:“楚人恶子而好司马,若司马毁吴舟于淮,塞城口而入,是独克吴也。子必速战,不然不免。”子常从之。既战,楚师乱,吴师大败之。子常奔郑。左司马戍及息闻楚败而还,败吴师于雍澨。伤初,司马臣阖庐故耻为禽焉,谓其臣曰:“谁能免吾首?”吴句卑曰:“臣贱,可乎?”司马曰:“我实失子,可哉?”三战皆伤,曰:“吾不可用也。”已,句卑布裳刭而裹之,藏其身而以其首免。其子曰沈诸梁,嗣公孙归生,号声子,字子家,大师子朝之子也。初,伍参与子朝友,其子伍举与声子相善。伍举娶于公子牟,公子牟为申公而亡。楚人曰:“伍举实送之。”伍举奔郑,将遂奔晋。声子如晋,遇之于郑郊,班荆相与食而言复故。声子曰:“子行也,吾必复子。”及宋,向戌将平晋楚,声子通使于晋,还如楚。令尹子木与之语,问晋故焉,且曰:“晋大夫与楚孰贤?”对曰:“晋卿不如楚,其大夫则贤,皆卿材也。如杞梓皮革,自楚往也。虽楚有材,晋实用之。”子木曰:“夫独无族姻乎?”曰:“虽有而用楚材实多。”归生闻之,善为国者赏不僭而刑不滥,赏僭则惧及淫人,刑滥则惧及善人。若不幸而过,宁僭无滥。与其失善,宁其利淫。无善人,则国从之。《诗》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无善人之谓也。故《夏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惧其失善也。《商颂》有之曰:“不僭不滥,不敢怠皇,命于下国,封建厥福。”此汤所以获天福也。古之治民者,劝赏而畏刑,恤民不倦。赏以春夏,刑以秋冬。是以将赏,为之加膳,加膳则饫赐,此以知其劝赏也。将刑,为之不举,不举则彻乐,此以知其畏刑也。夙兴夜寐,朝夕临政,此以知其恤民也。三者,礼之大节也。有礼无败,今楚多淫刑,其大夫逃死于四方,而为之谋主,以害楚国,不可救疗,所谓不能也。子仪之乱,析公奔晋,晋人寘诸戎车之殿,以为谋主。绕角之役,晋将遁矣,析公曰:“楚师轻窕,昜震荡也。若多鼓钧声,以夜军之,楚师必遁。”晋人从之,楚师宵溃,晋遂侵蔡,袭沈,获其君,败申息之师于桑,遂获申丽而还。郑于是不敢南面,楚失华夏,则析公之为也。雍子之父兄谮雍子,君与大夫不善是也。雍子奔晋,晋人与之鄐,以为谋主。彭城之役,晋楚遇于靡角之谷,晋将遁矣,雍子发命于军曰:“归老防,反孤疾,二人役归,一人。”简兵搜乘,秣马蓐食,陈师焚次。明日将战,行归者而逸楚囚,楚师宵溃,晋降彭城而归诸宋,以鱼石归。楚失东夷,子辛死之,则雍子之为也。子反与子灵争夏姬,而雍害其事,子灵奔晋,晋人与之邢,以为谋主。扞御北狄,通吴于晋,教吴叛楚,教之乘车射驭,驱侵,使其子狐庸为吴行人焉。吴于是伐巢,取驾,克棘,入州来,楚罢于奔命,至今为患,则子灵之为也。若敖之乱,伯棼之子贲皇奔晋,晋人与之苖,以为谋主。鄢陵之役,楚晨压晋军而陈,晋将遁矣,苖贲皇曰:“楚师之良,在其中军王族而已。若塞井夷灶,成陈以当之,栾范易行以诱之,中行二郤必克二穆,吾乃四。萃于王族,必大败之。晋人从之,楚师大败,王夷师熸,子反死之。郑叛,吴兴,楚失诸侯,则苖贲皇之为也。子木曰:「是皆然矣。」声子曰:「今又甚于此。」椒举娶于申公子牟,子牟得戻而亡。君大夫谓椒举女实遣之,惧而奔郑,引领南望曰:「庶几赦余,亦弗图也。」
译仁慈的人为了掩盖诽谤而杀人,尚且不会这样做。如今您杀人反而引起诽谤,却不加以谋划解决,不是很奇怪吗?费无极是楚国的防人,百姓没有不知道的,应当把他赶出朝廷。吴国放出蔡侯朱的丧事,太子建杀了连尹奢,屏蔽了平王的耳目,使他不能听明看清。不然,平王的温和仁惠、恭敬俭约,比成王、庄王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之所以不能得到诸侯,是因为近旁有费无极。如今又杀死三名无罪之人,引起巨大的诽谤,灾祸几乎要殃及您了。您如果不早作打算,将来还能把他怎样?鄢将师假传您的命令,灭掉三族;他本是国家的良臣,却没有失去职位。吴国刚刚有了新君,疆场每天都令人惊惧。楚国如果有大事发生,您就危险了!有智慧的人会除掉祸患来使自己安稳,如今您却爱护祸患来使自己危险,太糊涂了。’子常说:‘这是我的罪过,哪里敢不认真谋划。’于是子常杀死费无极和鄢将师,把他们的族人全部灭掉,以此向国人解释,诽谤的言论才停止。十年,蔡侯、吴子、唐侯前来讨伐楚国,把船停在淮水湾,从豫章与楚军在汉水两岸对峙。左司马戌对子常说:‘您沿着汉水同他们上下行动,我把方城以外的军队全部用来毁掉他们的船,再回来堵塞大隧、直辕、冥阨。您渡过汉水攻打他们,我从后面攻击,一定能大败他们。’ 谋划完毕后,楚军出发。武城黑对子常说:‘吴军使用木材,我们使用皮革,不能长久,不如迅速交战。’史皇对子常说:‘楚人厌恶您而喜欢司马。如果司马在淮水毁掉吴军的船只,堵塞城口再进入,那就是司马独自战胜吴国了。您一定要迅速交战,否则就不能免祸。’子常听从了他们。交战后,楚军混乱,吴军大败楚军。子常逃奔郑国。左司马戌和息地听到楚军战败后返回,在雍澨击败吴军。司马臣阖庐当初受伤,因为以俘虏身份被擒感到羞耻,便对他的臣下说:‘谁能使我免遭斩首?’吴国的句卑说:‘臣下身份低贱,可以吗?’司马说:‘我的确害了你,怎么可以呢?’三次交战他都受伤,说:‘我不能再作战了。’后来,句卑铺开下衣割断自己的脖子,把衣服裹住,隐藏自己的身体,只带着司马的首级逃脱。司马的儿子叫沈诸梁,继承公孙归生的职位,号称声子,字子家,是大师子朝的儿子。当初,伍参和子朝是朋友,他们的儿子伍举和声子关系很好。伍举娶了公子牟的女儿,公子牟任申公时逃亡。楚人说:‘伍举实际上送他逃走。’伍举逃奔郑国,准备再逃往晋国。声子到晋国去,在郑国郊外遇到伍举,便铺开荆条相对而坐,一起吃饭并谈论恢复旧好之事。声子说:‘您这次离开,我一定会使您回归。’到了宋国,向戌将要调和晋、楚关系,声子向晋国传达使者使命后,回到楚国。令尹子木和他交谈,询问晋国的情况,并且说:‘晋国的卿和楚国的卿相比,谁更贤能?’声子回答:‘晋国的卿不如楚国,但晋国的大夫却贤能,他们都有卿的才能。就像杞木、梓木、皮革一样,都是从楚国运去的。楚国虽然有才能的人,实际上却被晋国任用了。’子木说:‘难道楚国没有宗族和姻亲吗?’声子说:‘虽有宗族姻亲,但任用楚国人才的确很多。’归生听到这些后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赏赐不过分,刑罚不滥用。赏赐过分,就怕会惠及放纵邪恶的人;刑罚滥用,就怕会殃及善良的人。如果不幸有所过错,宁可赏赐过分,也不要刑罚滥用。与其使善人受损失,不如让邪恶者得到些利益。没有善人,国家也会随之衰败。《诗》说:‘贤人一旦亡失,国家就会困苦。’说的就是没有善人。因此《夏书》说:‘与其杀死无罪的人,宁可错失不合常法的人。’是害怕错失善人。《商颂》有诗说:‘不僭越,不滥用,不敢懈怠,向下方诸国发布命令,建立他的福祉。’这就是商汤得到上天福佑的原因。古代治理百姓的人,鼓励赏赐而畏惧刑罚,抚恤百姓从不懈怠。春夏施行赏赐,秋冬施行刑罚。因此将要行赏时,便增加膳食;增加膳食,就广泛赐予酒食,由此可以知道他是在鼓励赏赐。将要施刑时,就不举行宴饮;不举行宴饮,就撤去音乐,由此可以知道他畏惧刑罚。早起晚睡,早晚亲临政事,由此可以知道他体恤百姓。这三件事,是礼的大节。有礼就不会失败。如今楚国滥用刑罚,楚国的大夫逃到四方以求免死,反而替别国谋划来危害楚国,已经不可救治,这就是所谓无能。子仪之乱时,析公逃奔晋国,晋人把他安置在戎车的后部,任为谋主。绕角之战时,晋军将要逃走,析公说:‘楚军轻浮急躁,容易受到震动。若多次击鼓而保持相同的声势,夜间袭扰楚军,楚军一定会逃走。’晋人听从了他,楚军夜间溃败,晋国于是侵犯蔡国,袭击沈国,俘获沈君,在桑地击败申、息两地的军队,于是俘获申丽后返回。郑国从此不敢面向南方,楚国失去华夏地区,都是析公造成的。雍子的父兄诬陷雍子,楚君和大夫不善待他。雍子逃奔晋国,晋人把鄐地给他,任为谋主。彭城之战时,晋、楚在靡角之谷相遇,晋军将要逃走,雍子向军中发布命令:‘年老的归还家中,反复患病的孤儿归还;两人服役的,归还一人。’于是精简兵员,检查车辆,喂饱战马,准备好寝食,列阵并焚烧营舍。第二天将要交战时,让应当归还的人离开,并释放楚国俘虏;楚军夜间溃败,晋军攻下彭城后把它归还宋国,并带着鱼石返回。楚国失去东夷,子辛战死,都是雍子造成的。子反和子灵争夺夏姬,雍子妨害了子灵的事情,子灵逃奔晋国,晋人把邢地给他,任为谋主。他抵御北狄,使吴国同晋国通好,教导吴国背叛楚国,教吴国使用战车、射箭和驾驭之术,驱使吴军侵扰楚国,又让他的儿子狐庸担任吴国行人。吴国于是攻打巢国,夺取驾地,攻克棘地,进入州来,楚国疲于奔命,至今仍成为祸患,都是子灵造成的。若敖之乱时,伯棼的儿子贲皇逃奔晋国,晋人把苗地给他,任为谋主。鄢陵之战时,楚军清晨压迫晋军并列阵,晋军将要逃走,苗贲皇说:‘楚军的精锐,只在中军的王族而已。如果填塞水井、铲平灶台,整顿军阵来抵挡他们,栾氏、范氏改变行列来诱使他们,中行氏和两郤一定能击败两穆氏,我们就成为四支部队;集中力量攻击王族,一定能大败他们。’晋人听从了他,楚军大败,楚王的军队溃散,子反战死。郑国背叛,吴国兴起,楚国失去诸侯,都是苗贲皇造成的。子木说:‘这些都确实如此。’声子说:‘如今又比这些更严重。’椒举娶了申公子牟的女儿,子牟获罪后逃亡。楚君和大夫说椒举的女儿确实把他送走了,椒举害怕而逃奔郑国,伸长脖子向南望着说:‘希望能够赦免我,也没有人替我谋划。’
今在晋矣。晋人将与之县,以比叔向。彼若谋害楚国,岂不为患?子木惧,请诸王,益其爵禄而归之。伍举者,伍参之子也。其先食采于椒,亦曰椒举。参嬖于荘王。荘王之围郑也,晋师救之。王闻晋师既济河,欲还。参欲战,令尹孙叔敖弗欲,曰:「昔岁入陈,今兹入郑,不为无事矣。战而不防,参之肉其足食乎?」参曰:「若事之防,孙叔为无谋矣。不防参之肉,将在晋军可得食乎?」令尹南辕反斾。伍参言于王曰:「晋之从政者新,未能行令。其佐先縠刚愎不仁,未肯用命。其三帅者专行不获,听而无上,众谁适从此行也?晋师必败。且君而逃臣,若社稷何?」王病之,告令尹改乘辕而北,之战于邲,晋师败绩。参死,伍举以公子牟故奔晋,以声子力得复于楚。郏敖四年,令尹公子围将聘于郑,伍举为介。未出竟,闻王有疾而还。伍举遂聘。公子围至,入问王疾,缢而弑之。使赴于郑,伍举问应为后之辞焉,对曰:「寡大夫围。」伍举更之曰:「共王之子围为长。」公子围既立,是为灵王。三年,使椒举使晋,求诸侯。椒举致命曰:「寡君使举曰:『日君有惠,赐盟于宋:『曰晋楚之从交相见也,以岁之不易,寡人愿结驩于二三君。』使举请间。君若茍无四方之虞,则愿假宠以请于诸侯。』」晋侯许之,诸侯皆许。是年,晋楚合诸侯于申。椒举言于王曰:「臣闻诸侯无归,礼以为归。今君始得诸侯,其慎礼矣。霸之济否,在此防也。」夏啓有钧台之享,商汤有景亳之命,周武有孟津之誓,成有岐阳之搜,康有鄷宫之朝,穆有涂山之防,齐桓有召陵之师,晋文有践土之盟。君其何用?宋向戌、郑公孙侨,在诸侯之良也,君其选焉。王曰:“吾用齐桓。”王使问礼于左师与子产。左师曰:“小国习之,大国用之,敢不荐闻?”献公合诸侯之礼六。子产曰:“小国共职,敢不荐守?”献伯、子男防公之礼六。王使椒举侍于后,以规过,卒事不规。王问其故,对曰:“礼,吾所未见者有六焉,又何以规?”宋太子佐后至。王田于武城,久而弗见。椒举请辞焉。王使徃曰:“属有宗祧之事于武城,寡君将堕币焉,敢谢。”后见楚子,示诸侯侈。椒举曰:“夫六王、二公之事,皆所以示诸侯礼也,诸侯所由用命也。夏桀为有仍之防,有緍叛之;商纣为黎阳之搜,东夷叛之;周幽为太室之盟,戎狄叛之;皆所以示诸侯汰也,诸侯所由弃命也。今君以汰,无乃不济乎?”王弗听。灵王以诸侯伐吴,克之,执齐庆封而尽灭其族。将戮庆封,椒举曰:“臣闻无瑕者可以戮人。庆封惟逆命,是以在此,其肯从于戮乎?播于诸侯,焉用之?”王弗听,负之斧钺以徇于诸侯,使言曰:“无或如齐庆封弑其君,弱其孤,以盟其大夫。”庆封曰:“无或如楚共王之庶子围弑其君兄之子麇,而代之以盟诸侯。”王使速杀之,遂以诸侯灭頼。頼子靣防衔璧,士袒舆榇从之,造于中军。王问诸椒举,对曰:“成王克许,许僖公如是。”王亲释其▯,受其璧,焚其榇。王从之,迁頼于鄢。防啓彊与楚同姓【防与蔿同】灵王即位,杀伯州犂,使啓彊为太宰。灵王四年,晋韩宣子来送女,叔向为介。王朝其大夫曰:「晋,吾仇敌也,茍得志焉,无恤其他。今其来者,上卿上大夫也。若吾以韩起为阍,以羊舌肸为司宫,足以辱晋,吾亦得志矣,可乎?」大夫莫对。防啓彊曰:「可。茍有其备,何故不可?耻匹夫不可以无备,况耻国乎?」是以圣王务行礼,不求耻人。朝聘有珪,享覜有璋,小有述职,大有廵功,设机而不倚,爵盈而不饮,宴有好货,飱有陪鼎,入有郊劳,出有赠贿,礼之至也。国家之败,失之道也,则祸乱兴。城濮之役,晋无楚备,以败于邲。邲之役,楚无晋备,以败于鄢。自鄢以来,晋不失备而加之以礼,重之以睦,是以楚弗能报而求亲焉。既获姻亲,又求耻之,以召冦雠,备之若何?谁其重此?若有其人,耻之可也。若其未有,君亦图之。晋之事君臣曰:「可矣。求诸侯而麇至,求昬而荐女,君亲送之上卿及上大夫致之,犹欲耻之。君其亦有备矣,不然柰何?」韩起之下,赵成、中行吴、魏舒、范鞅、知盈、羊舌▯之下,祁午、张趯、籍谈、女齐、梁丙、张骼、辅跞、苖贲皇,皆诸侯之选也。韩襄为公族大夫,韩须受命而使矣。箕襄、邢带、叔禽、叔椒、子羽,皆大家也。韩赋七邑,皆成县也。羊舌四族,皆彊家也。晋人若丧韩起、杨肸五卿、八大夫,辅韩须、杨石,因其十家九县长毂九百,其余四十县遗守四千,奋其武怒,以报其大耻。伯华谋之,中行伯、魏舒帅之,其蔑不济矣。君将以亲昜怨,实无礼以速冦,而未有其备,使羣臣往遗之禽,以逞君心,何不可之有?王曰:「不谷之过也。大夫无辱,厚为二子礼而归之。」
译如今他在晋国。晋人将要把一个县给他,使他的地位同叔向相当。他如果谋划危害楚国,难道不成为祸患吗?子木害怕了,请求楚王召回椒举,增加他的爵禄后送他回国。伍举是伍参的儿子。他的祖先曾在椒地食采,所以也称椒举。伍参受到庄王宠爱。庄王围攻郑国时,晋军前来救援。楚王听说晋军已经渡过黄河,想要撤回。伍参想要交战,令尹孙叔敖不愿意,说:‘去年进入陈国,今年又进入郑国,已经不能说没有事情了。若交战而没有防备,伍参的肉难道值得吃吗?’伍参说:‘如果事情的防备在于不战,孙叔您就是没有谋略。若不防备伍参的肉,难道还能在晋军中吃到吗?’令尹把车辕向南,调转旗帜返回。伍参对楚王说:‘晋国执政的人刚刚更换,还不能推行政令。他的辅佐先縠刚愎而不仁,不肯听从命令。晋国三位统帅各自专断而不能协调,听从下属而没有上级权威,众人将听谁的呢?晋军一定会失败。况且君王逃避臣下,国家社稷怎么办?’楚王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告诉令尹改换车辕向北,在邲地交战,晋军大败。伍参战死。伍举因为公子牟的缘故逃奔晋国,后来靠声子的力量得以回归楚国。郏敖四年,令尹公子围将要出使郑国,伍举任副使。还没有出国境,听说楚王生病,便返回。伍举于是完成了聘问。公子围到达楚国宫中,进去询问楚王的病情,却用绳子勒死并杀害了楚王。公子围派人把死讯告知郑国,伍举询问应当用什么辞令宣布继位者。使者回答:‘寡大夫围。’伍举改说道:‘共王的儿子围为长。’公子围即位后,就是灵王。灵王三年,派椒举出使晋国,请求召集诸侯。椒举传达使命说:‘寡君派我说:“往日晋君有恩惠,在宋国赐给我们盟约,说:‘晋、楚的使者互相往来会见,因为年岁艰难,我愿意同诸位君主结好。’请允许我借此机会请求。君王如果没有四方的忧患,就希望借助您的恩宠向诸侯提出请求。”’晋侯答应了,诸侯也都答应了。这一年,晋、楚在申地会合诸侯。椒举对楚王说:‘我听说诸侯没有归附之处,就以礼作为归宿。如今君王刚刚得到诸侯,更应谨慎对待礼。霸业能否成功,就在这里。夏启有钧台之享宴,商汤有景亳之命令,周武王有孟津之誓师,周成王有岐阳之搜狩,周康王有丰宫之朝会,周穆王有涂山之会盟,齐桓公有召陵之战,晋文公有践土之盟。君王打算采用哪一种?宋国向戌、郑国公孙侨,都是诸侯中的贤良之士,君王可以选择他们。’楚王说:‘我采用齐桓公的做法。’ 楚王派人向左师和子产询问礼仪。左师说:‘小国学习这些礼仪,大国施行这些礼仪,我怎敢不把所知的献上?’于是献上鲁僖公会合诸侯的礼仪六项。子产说:‘小国供奉职贡,怎敢不献上所守的礼仪?’于是献上伯、子、男诸侯朝见公爵的礼仪六项。楚王派椒举侍立在身后,用来纠正过失,但事情办完后椒举没有纠正。楚王询问缘故,椒举回答:‘礼仪中有六项是我没有见到的,又凭什么纠正呢?’宋太子佐后来才到。楚王在武城田猎,等了很久也没有见到他。椒举请求辞谢。楚王派人前往说:‘正好在武城有宗庙祭祀之事,寡君将要在那里落币,所以冒昧来致歉。’后来太子佐见到楚王,把诸侯侈大的情况告诉了他。椒举说:‘六王、二公的事迹,都是用来向诸侯显示礼仪的,也是诸侯因此听命的原因。夏桀在有仍举行会盟,有缗便因此叛乱;商纣在黎阳举行搜狩,东夷便因此叛乱;周幽王在太室举行会盟,戎狄便因此叛乱。这些都是向诸侯显示奢侈,也是诸侯因此抛弃命令的原因。如今君王这样奢侈,恐怕不能成功吧?’灵王不听。灵王率诸侯讨伐吴国,攻克吴国,俘获齐国的庆封,并把他的族人全部灭掉。将要杀戮庆封时,椒举说:‘我听说没有瑕疵的人才可以杀戮别人。庆封只是违抗命令,所以才来到这里;他难道肯服从杀戮吗?’ 把这件事传播给诸侯,又有什么用呢?’楚王不听,让庆封背负斧钺,在诸侯面前巡行,并让人宣告说:‘不要有人像齐国庆封那样,杀害自己的国君,削弱他的孤儿,以此同他的大夫结盟。’庆封说:‘不要有人像楚共王的庶子围那样,杀害他的国君兄长的儿子麇,取代他,并以此同诸侯结盟。’楚王命令赶快杀死他,于是联合诸侯灭掉赖国。赖国国君的儿子面缚衔璧,士人袒露上身,抬着棺材跟随他,来到楚军中军。楚王向椒举询问,椒举回答:‘周成王攻克许国时,许僖公就是这样。’楚王亲自解开他的缚绳,接受他的璧玉,焚烧他的棺材。楚王听从椒举的建议,把赖国迁到鄢地。防启彊与楚国同姓【防与蔿相通】。灵王即位后,杀死伯州犂,让防启彊任太宰。灵王四年,晋国的韩宣子来送女,叔向任副使。楚王朝见晋国大夫时说:‘晋国是我的仇敌。如果能够实现愿望,就不用顾虑其他。如今来的,是上卿和上大夫。如果我让韩起做守门人,让羊舌肸做司宫,足以羞辱晋国,我也实现了愿望,可以吗?’大夫们没有人回答。防启彊说:‘可以。如果已有防备,为什么不可以?使一个匹夫受辱尚且不能没有防备,何况使一个国家受辱呢?’因此圣王致力于施行礼仪,而不寻求使别人受辱。朝见、聘问有珪,享礼、聘礼有璋;小国来述职,大国来巡行功劳;设置几案却不倚靠,爵中斟满却不饮尽;宴饮有友好礼物,进餐有陪鼎;入境有郊外慰劳,离境有赠送财物,这才是礼仪达到极致。国家的败亡,是因为失去正道,于是祸乱兴起。城濮之战时,晋国没有防备楚国,所以在邲地失败。邲之战时,楚国没有防备晋国,所以在鄢陵失败。自鄢陵以来,晋国不失防备,又加以礼仪,用和睦来加重关系,因此楚国不能报复,反而请求亲善。既然已经获得姻亲关系,又想要使对方受辱,以招来寇仇,应该怎样防备呢?谁能承担这种后果?’ 如果有这样的人,羞辱他也可以;如果还没有这样的人,君王也应当谋划。晋国的君臣说:‘可以了。请求诸侯,诸侯纷纷到来;请求婚姻,晋国便把女儿送来;君王亲自派上卿和上大夫送达,仍然想使我们受辱。君王大概也有防备了,否则怎么办?’韩起以下有赵成、中行吴、魏舒、范鞅、知盈、羊舌肸;他们以下有祁午、张趯、籍谈、女齐、梁丙、张骼、辅跞、苗贲皇,都是诸侯中可选用的人才。韩襄任公族大夫,韩须已接受命令出使。箕襄、邢带、叔禽、叔椒、子羽,都是大族。韩氏有七邑,都是已经设县的地方。羊舌氏有四族,都是强盛的家族。晋国如果失去韩起、杨肸等五卿、八大夫,又有辅佐韩须、杨石的人,凭借这十家、九县的长毂车九百辆,其余四十县留下的守备四千人,奋发武力来报复楚国最大的耻辱;伯华谋划这件事,中行伯、魏舒统率他们,这件事没有不成功的。君王将要因为亲近而改变怨恨,实际上没有礼仪却招来寇敌,又没有防备,让群臣前去把他们送给敌人作为俘虏,以满足君王的心意,还有什么不可以呢?’楚王说:‘这是我的过错。大夫不要受辱,优厚地以礼对待这两个人,再送他们回去。’
六年,灵王成章华之台,愿与诸侯落之。防啓彊曰:「臣能得鲁侯。」王使召之,辞曰:「昔先君成公命我先大夫婴齐曰:「吾不忘先君之好,将使衡父照临楚国,镇抚其社稷,以辑宁尔民。」婴齐受命。于蜀奉承以来,弗敢失陨,而致诸宗祧。曰:「我先君共王,引领北望,日月以冀,传序相授,于今四王矣。嘉惠未至,唯襄公之辱临我丧,孤与其二三臣,悼心失图,社稷之不皇,况能懐思君德?」今君若歩玉趾,辱见寡君,宠灵楚国,以信蜀之役,致君之嘉惠。是寡君既受贶矣,何蜀之敢望?其先君鬼神,实嘉頼之,岂惟寡君?君若不来,使臣请问行期。寡君将承质币,而见于蜀,以请先君之贶。鲁侯从之。灵王享鲁侯于新台,使长▯者相好以大屈。既而悔之,防啓彊闻之,见鲁侯。鲁侯语之,拜贺。鲁侯问其故,对曰:「齐与晋、越欲此乆矣,寡君无适与也,而传之君。君其备御三邻,慎守寳矣!」敢不贺乎?鲁侯惧而反之。申无宇仕楚为▯尹,故曰芈尹无宇。灵王立,防诸侯于申,遂灭頼,迁頼于鄢。既又欲迁许于頼,城之而还。申无宇曰:「楚祸之首,将在此矣。召诸侯而来伐,国而克城,竟莫校。王心不违,民其居乎?民之不处,其谁堪乎?不堪王命,乃祸乱也。」初,灵王之为令尹也,为王旌以田,▯尹无宇断之曰:「一国两君,其谁堪之?」及即位,为章华之宫,纳亡人以实之。无宇之阍入焉,无宇执之。有司弗与曰:「执人于王宫,其罪大矣。」执而谒诸王,王将饮酒。无宇辞曰:「天子经略,诸侯正封,古之制也。封略之内,何非君土?食土之毛,谁非君臣?故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濵,莫非王臣。』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皁,皁臣舆,舆臣▯,▯臣僚,僚臣仆,仆臣台。马有圉,牛有牧,以待百事。今有司曰:『女胡执人于王宫?将焉执之?』周文王之法曰:『有亡荒阅,所以得天下也。』吾先君文王作仆区之法曰:『盗所隐器,与盗同罪,所以封汝也。』若从有司,是无所执逃臣也;逃而舎之,是无陪台也。王事无乃阙乎?昔武王数纣之罪,以告诸侯曰:『纣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故夫致死焉。』君王始求诸侯,而则纣,无乃不可乎?若以二文之法取之,盗有所在矣。」王曰:「取而臣以往,盗有宠,未可得也。」遂赦之。十年,灵王灭蔡,用隐太子于冈山。申无宇曰:「不祥。五牲不相为用,况用诸侯乎?」王必悔之。王城陈蔡不▯,使公子弃疾为蔡公,问于申无宇曰:「弃疾在蔡何如?」对曰:「择子莫如父,择臣莫如君。郑荘公城栎而寘子元焉,使昭公不立;齐桓公城谷而寘管仲焉,至于今頼之。臣闻五大不在邉,五细不在庭,亲不在外,羁不在内。今弃疾在外,郑丹在内,君其少戒。」王曰:「国有大城,何如?」对曰:「郑京栎实杀曼伯,宋萧亳实杀子游,齐渠邱实杀无知,卫蒲戚实出献。」公若由是观之,则害于国;末大必折,尾大必掉。君所知也。后陈、蔡作乱,竟如其言焉。申无宇之子曰:「申亥。」灵王干谿之难也,王沿夏将入于鄢。申亥曰:「吾父再奸王命,王弗诛,惠孰大焉?君不可忍,惠不可弃,吾其从王。」乃求王,遇诸棘闱以归。王缢于▯尹申亥氏。申亥以其二女殉而葬之。然丹字子革,郑大夫子然之子也。康王六年,郑子孔之乱,子革奔楚,楚以为右尹。灵王十一年,狩于州来,次于颍尾,使荡侯、潘子、司马督、▯尹午、陵尹喜帅师围徐,以惧吴。楚子次于干谿,以为之援。▯雪,王皮冠,秦复陶,翠被豹舄,执鞭以出。仆析父从。右尹子革夕,王见之,去冠被舎鞭,与之语曰:“昔我先王熊绎与吕伋、王孙牟、燮父、禽父并事康王,四国皆有分,我独无有。今吾使人于周,求鼎以为分,王其与我乎?”对曰:“与君王哉。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筚路蓝缕,以处草莾,防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御王事。齐王舅也,晋及鲁、卫王母弟也,楚是以无分,而彼皆有。今周与四国服事君王,将唯命是从,岂其爱鼎?”王曰昔我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今郑人贪頼其田而不我与我若求之其与我乎对曰与君王哉周不爱鼎郑敢爱田王曰:“昔诸侯远我而畏晋,今我大城陈、蔡不▯赋,皆千乘,子与有劳焉,诸侯其畏我乎?”
译六年,灵王建成章华台,希望同诸侯一起举行落成礼。防启彊说:‘臣能够请来鲁侯。’楚王派人召请鲁侯。鲁侯辞谢说:‘从前先君成公命令我国先大夫婴齐说:“我没有忘记先君的友好关系,将派衡父照临楚国,镇抚其社稷,以使你的百姓和谧安宁。”婴齐接受命令。从蜀地奉行此事以来,不敢有所失误,一直把这件事告知各宗庙,说:“我们的先君共王伸长脖子向北盼望,日日夜夜期待,君位相传相授,到如今已经四代君王了。美好的恩惠一直没有到来,只有襄公屈尊来到我国参加丧事,使寡君和几位臣下痛心失策,连社稷都无暇顾及,何况能够怀念君王的恩德?”如今君王如果亲临玉趾,屈尊来见寡君,使楚国受到宠幸,以兑现蜀地会盟之事,就是寡君已经接受恩赐了,哪里敢再期待君王亲临?先君的鬼神实在会嘉许此事,难道只是寡君感到荣幸吗?君王如果不来,请允许臣询问出行日期。寡君将带着质子和币帛,在蜀地拜见君王,以请求先君所受的恩赐。”’鲁侯听从了。灵王在新台宴请鲁侯,让长髯者作傧相,以大屈之礼相交好。后来灵王又后悔了。防启彊听说后,拜见鲁侯。鲁侯把此事告诉他,防启彊拜谢祝贺。鲁侯问原因,防启彊回答:‘齐国、晋国、越国想要这样已经很久了,只是寡君没有适当的人选,才把这个机会传给君王。’ 君王应当防备抵御三国邻国,谨慎守护宝物啊!我怎敢不来祝贺呢?’鲁侯害怕了,返回楚国。申无宇在楚国任职,官为▯尹,所以称作芈尹无宇。灵王即位后,在申地召集诸侯,随后灭掉赖国,把赖国迁到鄢地。后来又想把许国迁到赖地,修筑城池后返回。申无宇说:‘楚国祸患的开端,将要在这里出现。召集诸侯前来讨伐,灭掉国家、攻克城池,竟然没有人能够较量。君王的心意不受违逆,百姓难道会安居吗?百姓不能安居,谁能忍受呢?不能忍受君王的命令,就会发生祸乱。’当初灵王任令尹时,曾制作王旗去田猎,▯尹无宇截断王旗说:‘一个国家有两个君主,谁能忍受?’灵王即位后,修建章华宫,收纳逃亡者来充实其中。无宇的守门人进入宫中,无宇把他抓住。有司不同意,说:‘在王宫中抓人,罪行很大。’无宇仍把他抓来带到楚王面前,楚王正要饮酒。无宇辞谢说:‘天子经营天下,诸侯整治疆界,这是古代的制度。疆界以内,哪一处不是君王的土地?吃土地上所生的东西,谁不是君王的臣民?所以《诗》说:“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王的臣民。”天有十个等级,人与人也有十个等级,下级用来侍奉上级,上级用来共同奉事神明。因此王统辖公,公统辖大夫,大夫统辖士,士统辖皁,皁统辖舆,舆统辖隶,隶统辖僚,僚统辖仆,仆统辖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马有圉人,牛有牧人,用来应付各种事务。如今有司说:‘你为什么在王宫中抓人?将在哪里抓他?’周文王的法令说:‘对逃亡者进行大搜捕,这是取得天下的办法。’我们的先君文王制定《仆区法》说:‘盗贼所藏匿的器物,藏匿者与盗贼同罪;这就是封闭和治理你的办法。’如果听从有司,就是对逃亡的臣下无处拘捕;逃亡者逃走而放弃他,就等于没有陪臣和台臣。王事恐怕就会有缺失吧?从前武王列举纣王的罪行,告诉诸侯说:‘纣王成为天下逃亡者的主人,逃亡者聚集在深渊和薮泽,所以我才拼死作战。’君王刚开始召集诸侯,却效法纣王,恐怕不可以吧?如果依据文王的两种法令把他抓住,盗贼就有藏身之处了。’楚王说:‘把他抓来作为我的臣下带走;盗贼受到宠幸,就不能得到他了。’于是赦免了那个人。十年,灵王灭掉蔡国,在冈山杀死隐太子。申无宇说:‘不吉祥。五种牲畜尚且不能互相充作祭牲,何况把诸侯当作祭牲使用呢?’楚王必定会后悔。楚王修筑陈、蔡二国的城而没有完工,让公子弃疾任蔡公,向申无宇询问说:‘弃疾在蔡国怎么样?’申无宇回答:‘选择儿子没有比父亲更合适的,选择臣下没有比君王更合适的。郑庄公修筑栎城而安置子元在那里,使昭公不能即位;齐桓公修筑谷城而安置管仲在那里,直到今天人们还依赖这件事。’ 我听说五种大臣不应在边境,五种小臣不应在朝廷;亲信不应在外地,寄居者不应在内廷。如今弃疾在外,郑丹在内,君王应当稍加戒备。’楚王说:‘国家有大城,又怎么样?’申无宇回答:‘郑国的京、栎城确实杀死了曼伯,宋国的萧、亳城确实杀死了子游,齐国的渠丘确实杀死了无知,卫国的蒲、戚城确实拥立了献公。如果从这些事情来看,大城会危害国家;树木末端过大,必然折断,尾巴过大,必然摇动。这是君王所知道的。’后来陈、蔡发生叛乱,果然如他所说。申无宇的儿子叫申亥。灵王在干谿遭难时,沿着夏水将要进入鄢地。申亥说:‘我的父亲两次违背君王命令,君王却没有杀他,还有比这更大的恩惠吗?君王的危难不能忍受,恩惠不能抛弃,我要跟随君王。’于是寻找楚王,在棘闱遇到他,把他带回去。楚王在▯尹申亥家中上吊而死。申亥把自己的两个女儿作为殉葬者,一同安葬。然丹字子革,是郑国大夫子然的儿子。康王六年,郑国发生子孔之乱,子革逃奔楚国,楚国任命他为右尹。灵王十一年,灵王在州来田猎,驻扎在颍水下游,派荡侯、潘子、司马督、▯尹午、陵尹喜率军包围徐国,以此威慑吴国。楚王驻扎在干谿,作为援军。天降大雪,楚王戴皮帽,穿秦国的复陶,披翠色豹皮,穿豹皮鞋,拿着马鞭走出来。仆析父跟随。右尹子革在傍晚入见,楚王见到他,摘下帽子和披衣,放下马鞭,同他交谈说:‘从前我的先王熊绎同吕伋、王孙牟、燮父、禽父一起侍奉康王,四国都有分封,唯独我国没有。如今我派人到周王室,请求得到鼎作为分封之物,周王会给我吗?’子革回答:‘会给君王。过去我们的先王熊绎偏处荆山,乘着柴车、穿着破衣,在草莽中居住,跋涉山林来侍奉天子,只有桃木弓、棘木箭,用来供给王事。齐国国君是王室的舅父,晋、鲁、卫三国国君是王的同母弟,楚国因此没有分封,而他们都有。如今周王和四国都服事君王,将唯命是从,难道会吝惜鼎吗?’楚王说:‘从前我的皇祖伯父昆吾旧日答应把那里给郑国居住。如今郑人贪图赖国的田地,不肯给我。如果我去求取,他们会给我吗?’子革回答:‘会给君王。周王不吝惜鼎,郑国岂敢吝惜田地?’楚王说:‘从前诸侯远离我而畏惧晋国。如今我修筑大城,陈、蔡两国没有完成赋税,却都有千乘之国的规模;子革也参与了劳作。诸侯难道会畏惧我吗?’
对曰:“畏君王哉。是四国者,专足畏也,又加之以楚,敢不畏君王哉。”工尹路请曰:“君王命剥圭以为鏚秘,敢请命。”王入视之。析父谓子革:“吾子楚国之望也,今与王言如响,国其若之何?”子革曰:“摩厉以须,王出吾刃将斩矣。”王出复语,左史倚相趋过,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视之,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邱。”对曰:“臣尝问焉。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止王心,王是以获没于祗宫。臣问其诗而不知也,若问远焉,其焉能知之?”王曰:“子能乎?”对曰:“能。其诗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王揖而入,馈不食,寝不寐,数日不能自克,以及于难。干谿之难既逼,子革曰:“请待于郊以听国人。”王曰:“众怒不可犯也。”曰:“若入于大都而乞师于诸侯。”王曰:“皆叛。”矣,曰:「若亡于诸侯,以听大国之图君也。」王曰:「大福不再,祗取辱焉。」然丹乃归于楚。平王立,使然丹简上国之兵于宗邱,且抚其民,分贫拯穷,长孤幼,养老疾,收介特,救灾患,宥孤寡,赦罪戾,诘奸慝,举淹滞,礼新叙旧,禄勲合亲,任良物官。使屈罢简东国之兵于召陵,亦如之。好于邉疆,息民五年,而后用师,子革之谋也。及平王闻蛮氏之乱,使然丹诱戎蛮子嘉杀之,遂取蛮氏。既而请立其子,楚子从之。公子贞字子囊,荘王之子也。共王之二十三年,代公子壬夫为令尹。是岁,子囊伐陈,诸侯救之,乃止。二十五年,又围陈,诸侯复防于郑以救之。秋,伐郑,讨其侵蔡也。郑请从,乃止。及郑平,二十七年,秦景公使士雅来乞师,将以伐晋。共王许之。子囊曰:「不可,当今吾不能与晋争。晋君类能而使之,举不失选,官不昜方。其卿让于善,其大夫不失守,其士竞于教,其庶人力于农穑,商工皁▯不知迁业。韩厥老矣,知防禀焉以为政。范匄少于中行偃而上之,使佐中军。韩起少于栾黡而栾黡、士鲂上之,使佐上军。魏绛多功,以赵武为贤而为之佐。君明臣忠,上让下竞。当是时也,晋不可敌,事之而后可。君其图之。」王曰:「吾既许之矣,虽不及晋,必将出师。」于是子囊师于武城,以为秦援。秦人侵晋,晋以郑之服楚也,谋欲逼郑,故城虎牢而戍之。子囊救郑,晋人以诸侯之师还,郑而南至于阳陵,楚师不退。及晋班师,子囊乃还。子囊乞旅于秦,秦右大夫詹帅师从楚师,将以伐郑。郑伯逆之,移师伐宋。诸侯悉师以伐郑,郑人使良霄、石▯来告将服于晋。子囊使执之。明年,子囊及秦庶长无地伐宋,师于杨梁,以报晋之取郑也。共王疾,告大夫曰:「不谷不德,少主社稷,生十年而丧先君,未及习师保之教训,而应受多福,是以不德而亡师于鄢,以辱社稷,为大夫忧其▯多矣。若以大夫之灵,获保首领,以殁于地,唯是春秋窀穸之事,所以从先君于祢庙者,请为灵若厉,大夫择焉。」莫对,及五命乃许。秋,王卒,子囊谋諡。大夫曰:「君有命矣。」子囊曰:「君命以共,若之何毁之?赫赫楚国,而君临之,抚有蛮夷,奄征南海,以属诸夏,而知其过,可不谓共乎?请諡之共。」大夫从之。郑良霄及石▯犹在楚,石▯言于子囊曰:「先王卜征五年而岁习其祥,祥习则行,不习则増修德而改卜。今楚实不竞行。人何罪?止郑一卿以除其偪,使睦而疾楚,以固于晋。焉用之?使归而废其使,怨其君以疾其大夫,使相牵引也。不犹愈乎?子囊归之。吴闻楚丧,以侵楚。康王恶之,使子囊师于棠,以伐吴。吴不出而还。子囊殿,以吴为不能而弗儆。吴人自臯舟之隘要而撃之,楚人不能相救,吴人败之。子囊至自伐吴卒,将死,遗言谓子庚:“必城郢。”君子谓子囊忠,君薨不忘,増其名。将死不忘卫社稷,可不谓忠乎?忠,民之望也。《诗》曰:“行归于周,万民所望。”忠也。
译子革回答:‘会畏惧君王。这四个国家本身就足以令人畏惧,再加上楚国,怎么敢不畏惧君王呢?’工尹路请求说:‘君王命令剥削圭玉来制作鏚、秘,请允许我请示命令。’楚王入内察看。析父对子革说:‘您是楚国所仰望的人,如今同楚王说话,就像回声一样应答,国家将会怎样?’子革说:‘磨砺刀刃等待着;楚王一出来,我的刀就要斩下去了。’楚王出来后又同子革交谈,左史倚相快步经过。楚王说:‘这是贤良的史官,你好好看待他;他能够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子革回答:‘臣曾经问过他。从前穆王想要放纵自己的心意,周游天下,打算使天下到处都留下车辙马迹。祭公谋父作《祈招》诗来止息穆王的心意,穆王因此得以在祗宫终其一生。臣问过他那首诗,他都不知道;如果询问更加久远的事情,他怎么能知道呢?’楚王说:‘你能说出来吗?’子革回答:‘能。诗说:“祈招之乐和谐安静,彰明有德的言语;思量我王的法度,如玉一般,如金一般;体恤百姓的力量,不要有沉醉饱食的心。”’楚王向他作揖后进入内宫,送来的食物也不吃,睡觉也不能入睡,几天都不能克制自己,以至于遭遇祸难。干谿之难逼近时,子革说:‘请允许我在郊外等候,以听取国人的意见。’ 楚王说:‘众人的愤怒不能触犯。’子革说:‘如果进入大都,就向诸侯请求军队。’楚王说:‘诸侯都背叛了。’子革说:‘那么就逃亡到诸侯那里,听任大国谋划怎样处置君王。’楚王说:‘大的福分不会再次到来,只会自取羞辱。’然丹于是回到楚国。平王即位后,派然丹在宗丘检阅上国军队,并且安抚百姓:把财物分给贫困者,救济穷人,抚养孤儿幼童,赡养老人和病人,收养无依无靠者,救助灾害祸患,宽赦孤儿寡妇,赦免罪过,查究奸邪,起用被搁置的人才,礼遇新归附者、重新礼敬旧臣,赏禄有功者、亲近亲族,任用贤良,使百官各得其职。又派屈罢在召陵检阅东国军队,也这样做。与边疆国家交好,使百姓休息五年,然后才用兵,这是子革的谋划。后来平王听说蛮氏发生叛乱,派然丹诱骗戎蛮子嘉并杀死他,于是取得蛮氏。此后蛮氏请求立他的儿子为君,楚王答应了。公子贞字子囊,是庄王的儿子。共王二十三年,他接替公子壬夫任令尹。这一年,子囊讨伐陈国,诸侯前来救援,于是停止进攻。二十五年,又包围陈国,诸侯再次在郑国集结来救陈。秋季,楚军讨伐郑国,惩罚郑国侵犯蔡国。郑国请求服从,楚军于是停止进攻。郑国讲和后,二十七年,秦景公派士雅来请求出兵,准备借楚军讨伐晋国。共王答应了。子囊说:‘不可以。如今我们不能同晋国争战。晋国君主任用人才大体得当,选举没有失误,官职安排不改变原则。晋国的卿向贤能者让位,大夫不失职守,士人竞相施教,庶人努力从事农耕,商人、工匠、皁、隶都不知道改换职业。韩厥已经老了,仍然知道防备祸患,掌理政事。范匄年少于中行偃,却被中行偃推举,让他辅佐中军。韩起年少于栾黡,栾黡和士鲂却推举他,让他辅佐上军。魏绛功劳很多,因为认为赵武贤能,便做赵武的辅佐。君主明察,臣下忠诚;上位者谦让,下位者争先。在这个时候,晋国不可抵敌,只有侍奉它才可以。君王请仔细考虑。’共王说:‘我已经答应秦国了,即使不能胜过晋国,也一定要出兵。’于是子囊在武城统率军队,作为秦国的援军。秦人侵犯晋国,晋国因为郑国服从楚国,谋划要逼迫郑国,所以修筑虎牢并派兵戍守。子囊前去救援郑国,晋国人因此率诸侯军队撤回。楚军追到郑国南面,抵达阳陵,楚军却没有退兵。等到晋军撤回,子囊才返回。子囊向秦国请求出兵,秦国右大夫詹率军跟随楚军,准备攻打郑国。郑伯出迎秦军,秦军于是转而攻打宋国。诸侯都出兵攻打郑国,郑国派良霄、石▯来告知将要向晋国屈服。子囊把他们拘押起来。第二年,子囊和秦国庶长无地攻打宋国,驻军杨梁,以报复晋国夺取郑国之事。共王病重,告诉大夫们说:『我没有德行,年少便主持社稷,十岁时先君去世,还没有来得及接受师保的教诲,就承受了许多福祉;因此由于没有德行,在鄢地丧失军队,使社稷蒙受耻辱,给大夫们带来的忧患实在太多了。假如依靠大夫们的神灵,我能够保全性命,终老于土地之下,那么将来春秋祭祀、安葬以及随先君进入祢庙的事情,请给我定为“灵”或“厉”,请大夫们选择。』没有人回答,直到他第五次下令,才答应了。秋季,楚王去世,子囊谋议谥号。大夫说:『君王已经有遗命了。』子囊说:『君王的命令是“共”,怎么能毁弃它呢?赫赫的楚国,由君王统治,抚有蛮夷,全部征服南海,使之归属诸夏,并且知道自己的过错,难道不能称为“共”吗?请给他定谥号为“共”。』大夫们听从了。郑国的良霄和石▯仍在楚国,石▯对子囊说:『先王占卜出兵,五年中每年都检验吉兆;吉兆应验就出兵,不应验就增加修养德行,重新占卜。如今楚国确实不能取胜而出兵,郑国人有什么罪过?只扣留郑国一个卿,以解除它的逼迫,使它亲近楚国而憎恨晋国,从而巩固它对晋国的依附,这有什么用呢?不如让他回去,废黜他的使者,使他怨恨国君而憎恨大夫,让他们彼此牵制,难道不更好吗?』子囊于是放他回去。吴国听说楚王去世,便侵袭楚国。康王厌恶此事,派子囊驻军棠地,攻打吴国。吴军不出战,楚军便撤回。子囊负责殿后,以为吴军不能出战,便没有警戒。吴人从臯舟的险隘处截击楚军,楚人无法互相救援,吴军击败了楚军。子囊从攻打吴国的战场回来后去世,临死前留下遗言对子庚说:“一定要修筑郢城。”君子认为子囊忠诚,君王去世仍不忘国事,使他的名声更加显著。临死仍不忘保卫社稷,难道不能称为忠吗?忠诚,是百姓的希望。《诗》说:“行将归于周,万民所仰望。”这就是忠。
防子冯,孙叔敖之子也。康王二年,令尹子囊卒,公子午为令尹,子冯为大司马。及公子午卒,王使子冯为令尹,访于申叔豫。叔豫曰:「国多宠而王弱,国不可为也。」遂以疾辞。方暑阙地下氷而牀焉,重茧衣裘,鲜食而寝。康王使医视之,复曰:「瘠则甚矣,而血气未动。」乃使子南为令尹。观起有宠于子南,未益禄而有马数十乘,楚人患之。王将讨焉。子南之子弃疾为王御事,王每见之,必泣。弃疾曰:「君三泣臣矣,敢问谁之罪也?」王曰:「令尹之不能,尔所知也。国将讨焉,尔其居乎?」对曰:「父戮子居,君焉用之?泄命重刑,臣亦不为也。」王遂杀子南于朝,轘观起于四竟。子南之臣谓弃疾曰:「行乎?」曰:「吾与杀吾父,行将焉入?」曰:「然则臣王乎?」曰:「弃父事讐,吾弗忍也。」遂缢而死。复使子冯为令尹。子冯既相楚,有宠于子冯者八人,皆无禄而多马。他日朝,与申叔豫言,弗应而退,从之入于人中,又从之,遂归。退朝见之,曰:「子三困我于朝,吾惧不敢不见,吾过子,姑告我,何疾我也?」对曰:「吾不免是惧,何敢告子?」曰:「何故?」对曰:「昔观起有宠于子南,子南得罪,观起车裂,何故不惧?自御而归,不能当道。」至谓八人者曰:「吾见申叔夫子,所谓生死而骨肉也。知我者如夫子则可,不然请止辞。」八人者而后,王安之。十一年,楚子为舟师以伐吴,吴怨楚而召舒鸠人。舒鸠人叛楚,楚子师于荒浦,使沈尹寿与师祁犂让之。舒鸠子敬逆二子,而告无之,且请受盟。二子复命,王欲伐之。子冯曰:「不可,彼告不叛,且请受盟,而又伐之,伐无罪也。姑归息民,以待其卒。卒而不贰,吾又何求?若犹叛我,无辞有庸。」乃还。明年,子冯卒,舒鸠人卒叛,楚师灭之。屈建字子木。楚之公族也。其先屈瑕,食采于屈,因以命氏。世为莫敖。建之父曰屈到。屈到嗜芰。有疾,召其宗老而属之曰:「祭我必以芰。」及祥,宗老将荐芰。屈建命去之。老曰:「夫子属之。」屈建曰:「不然。夫子承楚国之政,其法刑在民心,而藏在王府。上之可以庇先王,下之可以训后世。虽防楚国,诸侯莫不誉其祭典。有之曰:『国君有牛,享大夫有羊,馈士有豚犬之奠,庶人有鱼炙之荐,笾豆脯醢,则上下供之。不羞珍异,不陈庶侈。』夫子不以其私欲干国之典,遂不用。」康王九年,屈建为莫敖。十二年代防子冯为令尹。舒鸠人叛楚。令尹子木伐之。及离城,吴人救之。子木遽以右师先,子彊、息桓子、防子骈、子孟帅左师以退。吴人居其间。七日,子彊曰:「乆将垫隘,隘乃禽也。不如速战。请以其私卒诱之。简师陈以待我,我克则进,奔则亦视之,乃可以免。不然必为吴禽。」从之。五人以其私卒先撃吴师。吴师奔,登山以望见楚师不继,复逐之。▯诸其军,简师防之。吴师大败,遂围舒鸠。舒鸠溃。八月,楚灭舒鸠。子冯之子防掩为大司马。子木使庀赋,数甲兵。于是防掩书土田,度山林,鸠薮泽,辨京陵,表淳卤,数疆潦,规偃猪町原防牧隰臯井衍沃,量入修赋。赋车籍马,赋车兵徒卒甲楯之数,既成,以授子木。楚是以兴。楚子以灭舒鸠,赏子木。辞曰:「向也将伐舒鸠,蔿子冯请退师以须其叛。今叛而获之,蔿子之功也。以与蔿掩。」十四年,与晋赵武防诸侯于宋,将以弭兵也。子木▯甲,欲以害晋而不能。宋人兼享晋楚大夫。子木与赵孟言,不能对。使叔向传言焉。子木亦不能对。既盟,子木问于赵孟曰:「范武子之德何如?」对曰:「夫子之家事治,言于晋国无隐情,其祝史陈信于鬼神无愧辞。」子木归以语王曰:「尚矣哉!能歆神人,宜其光辅五君以为盟主也。」子木又语王曰:「宜晋之霸,也有叔向。」以佐其卿,楚蔑以当之,未可与竞也。明年,子木卒,赵孟丧之,如同盟焉。于是,王子围为令尹。囊瓦字子常,子囊之孙也。以王父字为氏。平王之十年,代阳匄为令尹。平王卒,子常欲立其庶长子公子申,公子申怒其归恶名于已也,欲杀之。子常惧,乃立昭王语具,子西传中。昭王之元年,吴王僚因楚丧,故使公子掩余、公子烛庸帅师围潜。王使莠尹然、工尹麇帅师救潜。左司马戍帅都君子与王马之属以济师。子常以舟师及沙汭而还。左尹郤宛、工尹寿帅师至于潜。吴师不能退。吴公子光乘二公子兵之在外也,国无备,伏甲而谒王僚,使勇士鱄诸刺杀之,而自立,是为王阖庐。于是掩余奔徐,烛庸奔钟吾。楚师闻吴乱,亦还。郤宛直而和,国人説之。鄢将师为右领,与费无极比,而恶之。子常贿而信,防无极防郤宛焉。谓子常曰:「子恶欲饮子酒【子恶郤宛】又谓子恶:「令尹欲饮酒于子氏。」子恶曰:「我贱人也,不足以辱令尹。
译蔿子冯是孙叔敖的儿子。康王二年,令尹子囊去世,公子午任令尹,子冯任大司马。公子午去世后,楚王想让子冯任令尹,便向申叔豫询问。申叔豫说:『国中宠臣太多而君王势弱,这个国家不能治理。』于是以有病为由推辞。他正值暑天,却挖开地下取冰铺在床上,穿着两层茧衣和皮裘,吃很少的食物,睡在上面。康王派医生去看他,医生回来报告说:『只是瘦得厉害,血气还没有受到损伤。』于是楚王任命子南为令尹。观起受到子南宠信,还没有增加俸禄,却已经有几十辆马车,楚国人对此忧虑。楚王准备讨伐他。子南的儿子弃疾担任楚王的御事,楚王每次见到他都哭泣。弃疾说:『君王已经为臣哭了三次,敢问这是谁的罪过?』楚王说:『令尹无能,你是知道的。国家将要讨伐他,你还要留下吗?』弃疾回答:『父亲被杀而儿子却留下,君王还用我做什么?泄露君王命令而加重刑罚,我也不会这样做。』楚王于是把子南杀死在朝廷上,把观起车裂于四境。子南的臣下对弃疾说:『走吧?』弃疾说:『我和杀死我父亲的人一起走,还能到哪里去?』又问:『那么你要臣服于君王吗?』他说:『抛弃父亲去侍奉仇人,我不忍心。』于是上吊而死。楚王又任命子冯为令尹。子冯担任楚国宰相后,有八个人受到他的宠信,他们都没有俸禄,却拥有很多马。一天上朝时,子冯和申叔豫谈话,申叔豫不回应便退下;子冯跟着他进入人群,又跟随他回去。退朝后,子冯见到他说:『你三次使我在朝廷上困窘,我害怕得不敢不见你。我有过错,请姑且告诉我,你为什么这样憎恶我?』申叔豫回答:『我只怕不能免于祸患,哪里敢告诉你?』子冯问:『为什么?』他回答:『从前观起受到子南宠信,子南获罪,观起被车裂,为什么不害怕?我从宫中驾车回家,连道路都无法承受我的车马。』子冯于是对那八个人说:『我见到了申叔夫子,他所说的就是能决定人的生死、又像骨肉亲属一样的人。像夫子这样了解我的人,我才可以接受;不是这样的人,请停止推荐。』八个人此后才停止进言,楚王也安定了他。康王十一年,楚王率水军攻打吴国。吴国怨恨楚国,召来舒鸠人。舒鸠人背叛楚国,楚王驻军荒浦,派沈尹寿和师祁犂去责问他们。舒鸠子敬迎接二人,告诉他们自己没有背叛,并请求接受盟约。二人回来复命,楚王想攻打舒鸠。子冯说:『不可以。他们已经说明没有背叛,还请求接受盟约,如果又攻打他们,就是攻打无罪之人。不如暂且撤军,让百姓休息,等待他们最终的行动。如果他们最终不再反叛,我们还求什么呢?如果他们仍然背叛我们,那时再出兵也不迟。』于是楚军撤回。第二年,子冯去世,舒鸠人最终又背叛,楚军灭掉了舒鸠。屈建,字子木,是楚国公族。他的先祖屈瑕,采邑在屈地,因此以屈为氏,世代担任莫敖。屈建的父亲叫屈到。屈到喜欢吃菱角。他生病时,召集宗族中的老人嘱咐说:『祭祀我时一定要用菱角。』到了小祥祭,宗老准备进献菱角。屈建命令撤去。宗老说:『这是夫子生前嘱咐的。』屈建说:『不是这样。夫子主持楚国政事,他制定的法令刑罚铭刻在百姓心中,并收藏在君王府库。向上可以庇护先王,向下可以教训后世。即使防守楚国,诸侯也没有不称赞他的祭祀礼典的。礼典中说:“国君祭祀用牛,大夫祭祀用羊,士馈赠用猪狗作为祭品,庶人进献鱼和炙肉;笾豆中的脯肉和醢酱,都由上下各自供给。不以珍奇异物为羞,不陈列各种奢侈之物。”夫子没有拿个人欲望妨害国家礼典,所以不能采用。』康王九年,屈建任莫敖。十二年,他代替蔿子冯任令尹。舒鸠人背叛楚国,令尹子木出兵攻打。军队走出离城,吴人前来救援。子木急忙率右师先行,子彊、息桓子、蔿子骈、子孟率左师后退。吴军处在两军之间。七天后,子彊说:『长久这样下去,军队将陷入狭窄困境,陷入困境就会被擒。不如迅速交战,请让我率领自己的私卒诱敌。把军队整顿列阵来等待我;如果我取胜,就继续进攻;如果我逃跑,也能观察敌军动静,这样才可以脱身,否则一定会被吴军擒获。』众人听从了。五人率自己的私卒先攻击吴军。吴军逃跑,登山观察,发现楚军没有后续部队,便又追赶他们。吴军冲入楚军阵中,楚军整顿军队防御。吴军大败,于是包围舒鸠。舒鸠军溃败。八月,楚国灭掉舒鸠。子冯的儿子蔿掩任大司马。子木让他核定赋税、清点甲兵。于是蔿掩登记土地,测量山林,聚集薮泽,辨明京陵,标记淳卤,清点疆界、积水,规划偃猪、町原、防、牧、隰、臯、井、衍、沃等土地,根据收入制定赋税。又登记兵车和马匹,核定兵车、兵器、步卒、甲胄和盾牌的数量。完成后,把这些交给子木。楚国因此兴盛。楚王因灭亡舒鸠赏赐子木。子木辞谢说:『先前准备攻打舒鸠时,蔿子冯请求撤军等待它背叛。如今它背叛而被我们擒获,这是蔿子的功劳。』于是把赏赐给了蔿掩。康王十四年,子木和晋国赵武在宋国会合诸侯,准备平息战争。子木脱去铠甲,想借机使晋国受害,却没有成功。宋人同时宴享晋、楚两国大夫。子木和赵孟交谈,却无法回答赵孟的问题,于是派叔向传话,子木也无法应答。结盟后,子木问赵孟:『范武子的德行怎么样?』 赵孟回答:『范武子家政治理得好,在晋国发表言论从不隐瞒实情;他的祝史向鬼神陈述诚信,没有一句惭愧的话。』子木回去后把这些话告诉楚王,说:『真是崇高啊!能使神灵和人都感到欣悦,难怪他能光耀地辅佐五位君王,使晋国成为盟主。』子木又对楚王说:『晋国称霸是适宜的,因为还有叔向。』叔向辅佐晋国卿大夫,楚国没有人能与之相比,不能同晋国争胜。第二年,子木去世,赵孟按同盟国的礼节为他服丧。于是王子围任令尹。囊瓦,字子常,是子囊的孙子。他以祖父的字为氏。平王十年,他代替阳匄任令尹。平王去世后,子常想拥立他的庶长子公子申。公子申恼怒他把恶名归给自己,想杀子常。子常害怕,于是拥立昭王语具;子西任传中。昭王元年,吴王僚趁楚国有丧,派公子掩余、公子烛庸率军包围潜地。楚王派莠尹然、工尹麇率军救援潜地。左司马戍率都君子和王马等部队渡河增援。子常率水军到沙汭后撤回。左尹郤宛、工尹寿率军到达潜地,吴军不能撤退。吴公子光趁两位公子的军队在外、国内没有防备,埋伏甲士拜见王僚,派勇士鱄诸刺杀王僚,自己即位,这就是吴王阖庐。于是掩余逃往徐国,烛庸逃往钟吾。楚军听说吴国发生内乱,也撤回。郤宛正直而温和,国人都喜欢他。鄢将师任右领,与费无极亲近,因此憎恨郤宛。子常收受贿赂而相信费无极,防备无极陷害郤宛。费无极对子常说:『子恶想请您到他那里饮酒【子恶、郤宛】。』又对子恶说:『令尹想在您家饮酒。』子恶说:『我是卑贱之人,不值得劳烦令尹。
令尹将必来辱,为惠已甚,吾无以酬之,若何?」无极曰:「令尹好甲兵,子出之,吾择焉。取五甲五兵,曰:『寘诸门。』令尹至必观之而从以酬之。」及飨日,帷诸门左。无极谓令尹曰:「吾防祸子,子恶将为子不利,甲在门矣。子必无往。」且救潜之役也,吴可以得志。子恶取赂焉而还,又误羣帅,使退其师,曰:「乘乱不祥。」吴乘我丧,我乘其乱,不亦可乎?令尹使视郤氏,则信有甲焉。不往,召鄢将师而告之。将师退,遂令攻郤氏,且爇之。子恶闻之,遂自杀也。国人弗爇,令曰:「不爇郤氏,与之同罪。」或取一编菅焉,或取一秉秆焉。国人投之,遂弗爇也。令尹炮之,尽灭郤氏之族党,杀阳令终与其弟完及佗与晋陈及其子弟。晋陈之族呼于国曰:「鄢氏、费氏自以为王,专祸楚国,弱寡王室,防王与令尹以自利也。」令尹尽信之矣,国将如何?楚人谤令尹子常,病之。沈尹戍告子常,子常杀无极与将师,尽灭其族,以説国人谤,乃止。语在沈尹戍传。八年,蔡昭侯来朝,为两佩与两裘,献一佩一裘于王。王服以享蔡侯,蔡侯亦服其一。子常欲之,弗与,三年止之。唐成公来朝,有肃爽马,子常欲之,弗与,亦三年止之。唐人或相与谋,请代先从者,许之。饮先从者酒,醉之,窃马而献之。子常,子常归唐侯,窃马者自拘于司败,曰:「君以弄马之故,隐君身,弃国家,羣臣请相夫人以偿马,必如之。」唐侯曰:「寡人之过也,二三子无辱,皆赏之。」蔡人闻之,固请而献佩于子常。子常朝见,蔡侯之徒命有司曰:「蔡君之乆也,官不共也。明日礼不毕,将死。」蔡侯归及汉,执玉而沈曰:「余所有济汉而南者,有若大川。」蔡侯如晋,以其子元与其大夫之子为质焉,而请伐楚。初,伍奢之子员为吴行人,以谋楚。及子常杀郤宛,伯氏之族皆出,伯州犂之子嚭奔吴,吴以为太宰,复为楚讐。以故楚自昭王以来,无岁不有吴师。蔡侯因之,以其子干与大夫之子为质于吴。十年,蔡侯、吴子、唐侯伐楚,舎舟于淮汭,自豫章与楚夹汉。左司马戍谓令尹曰:「子沿汉而与之上下,遮吴师使勿渡,我以方城外人毁吴所舎舟,直塞城口而入,吾与子先后击之,蔑不克矣。」子常从之。既而惑于史皇之言,惧其功之独出于司马也,乃济汉而陈,自小别至于大别,三战。子常知不可,欲奔史皇,曰:「安求其事难而逃之,将何所入?子必死之初罪必尽説。」于是二师陈于柏举。吴王阖庐之弟夫槩王晨请于阖庐曰:「楚瓦不仁,其臣莫有死志,先伐之,其卒必奔,而后大师继之,必克。」弗许。夫槩王曰:「所谓臣义而行,不待命者,其此之谓也。今日我死,楚可入也。」以其属五千先撃子常之卒,子常之卒奔,楚师大乱,吴师大败之。子常奔郑,史皇以其乘广死。吴从楚师及清发,楚师半济,吴又败之。楚人为食,吴人及之,奔食而从之,败诸雍澨,五战及郢。左司马戍死之。昭王出奔入于云中,遂奔郧,郧公以王。奔随,吴师及随,求王于随,随人不与,仅而免焉。沈诸梁字子髙,沈尹戌之子也,为叶公,故称叶公。诸梁初,太子建之见杀于郑也,其子胜在吴。令尹子西欲召之,子髙闻之,见子西曰:“闻子召王孙胜,信乎?”曰:“然。”子髙曰:“将焉用之?”曰:“吾闻之,胜直而刚,欲寘之境。”子髙曰:“不可。其为人也,展而不信,爱而不仁,诈而不智,毅而不勇,直而不▯,周而不淑,复言而不谋身。展也,爱而不谋长,不仁也;以谋盖人,诈也;彊忍犯义,毅也;直而不顾不▯也;周言弃德,不淑也。是六德者,皆有其华而不实者也,将焉用之?彼其父为戮于楚,其心又狷而不絜。若其狷也,不忘旧怨而不以絜悛德,思报怨而已。则其爱也足以得人,其展也足以复之,其诈也足以谋之,其直也足以帅之,其不絜也足以行之,而加之以不仁,奉之以不义,蔑不克矣。
译令尹一定会亲自前来使我受辱,这份恩惠太重,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怎么办呢?』无极说:『令尹喜欢铠甲兵器,您把这些拿出来,让我替您挑选。取出五副铠甲、五件兵器,说:“把它们放在门边。”令尹到来一定会观看,您就可以借此报答他。』到了宴饮那天,郤宛把帷幕设在门的左边。无极对令尹说:『我是在为您防备祸患。子恶将对您不利,铠甲已经放在门边了,您一定不要去。』而且这是救援潜地之战,吴国本来可能取胜。子恶拿了贿赂便撤回,又误导各军统帅,使他们撤军,说:『趁乱进攻是不祥的。』吴国趁楚国有丧来进攻楚国,楚国趁吴国有乱反击,不也是可以的吗?令尹派人查看郤氏家,果然发现有铠甲,于是不去赴宴,召来鄢将师告诉他。鄢将师撤回,便命令攻打郤氏,并放火焚烧郤氏住宅。子恶听说后,就自杀了。国人不肯放火,令尹下令说:『不焚烧郤氏的,与他们同罪。』有人拿一束菅草,有人拿一把秸秆,国人把它们投进去,于是仍然没有烧起来。令尹用炮火焚烧,彻底消灭郤氏的族党,并杀死阳令终及其弟完、佗、晋陈和他的子弟。晋陈的族人向国人呼喊说:『鄢氏、费氏自以为是君王,专门给楚国制造祸患,使王室衰弱,防备君王和令尹,以便为自己谋利。』 令尹把这些话全都听信了,国家将会怎样呢?楚人纷纷诽谤令尹子常,子常为此忧患。沈尹戍把情况告诉子常,子常杀死费无极和鄢将师,彻底消灭他们的族人,以取悦国人,诽谤这才停止。事情记载在《沈尹戍传》中。昭王八年,蔡昭侯来朝见,带来两块佩玉和两件皮衣,献给楚王一块佩玉和一件皮衣。楚王穿戴它们宴请蔡侯,蔡侯也穿戴自己的那一件。子常想要蔡侯献上的东西,蔡侯不给,子常便扣留他三年。唐成公来朝见时,带来一匹肃爽马,子常想要,唐成公不给,子常也把他扣留三年。唐国人有人相互谋划,请求代替先前被扣留的人,楚国答应了。唐人请先行者饮酒,把他灌醉,偷走肃爽马献给子常。子常于是放回唐侯。偷马的人自行到司败那里自首,说:『君王因为玩赏马匹的缘故,隐瞒自身,抛弃国家。群臣请求杀死我们,用来偿还马匹,请一定这样做。』唐侯说:『这是我的过错,诸位不要受辱,我都赏赐你们。』蔡国人听说后,坚决请求献上佩玉给子常。子常上朝时,蔡侯的随从命令有关官员说:『蔡君被扣留太久了,官府供给不够。明天礼仪如果还不能完成,我们就死。』蔡侯回国,到了汉水,拿着玉沉入水中说:『我所有能够渡过汉水向南的东西,都将像大河一样流逝。』蔡侯到了晋国,把自己的儿子元和大夫的儿子作为人质,请求晋国攻打楚国。起初,伍奢的儿子伍员担任吴国行人,谋划攻打楚国。子常杀死郤宛后,伯氏一族都出逃,伯州犂的儿子伯嚭逃到吴国,吴国任命他为太宰,他又替楚国的仇敌效力。因此自昭王以来,楚国没有一年不遭遇吴军。蔡侯借此机会,把他的儿子干和大夫的儿子作为人质送到吴国。昭王十年,蔡侯、吴王、唐侯攻打楚国,把船停在淮水弯曲处,从豫章与楚军隔汉水对峙。左司马戍对子常说:『您沿着汉水进军,与吴军相上下,阻挡吴军使他们不能渡河;我在方城之外毁掉吴军停放的船只,直接堵塞城口进入。我们前后夹击吴军,没有不能取胜的。』子常听从了。不久他被史皇的话迷惑,害怕功劳全出在司马身上,于是渡过汉水列阵,从小别山到大别山交战三次。子常知道不能取胜,想逃奔史皇,说:『怎么能主动求取艰难的事而逃避它呢?那将逃到哪里去?您一定要为这件事死去,最初的罪过才可以完全赦免。』于是两军在柏举列阵。吴王阖庐的弟弟夫槩王早晨请求阖庐说:『楚国的囊瓦不仁,他的臣下没有死战之志。先攻打他,他的士卒一定逃跑,然后大军接续进攻,一定能够取胜。』阖庐没有答应。夫槩王说:『所谓臣下合乎义理而行动,不等待君命,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今天我即使战死,楚国也可以攻入。』于是率领自己的五千人先攻击子常的军队。子常的军队逃跑,楚军大乱,吴军大败楚军。子常逃奔郑国,史皇驾着他的广车战死。吴军追赶楚军到清发,楚军渡河渡到一半,吴军又击败他们。楚人为争夺食物,吴军追上他们;楚军奔向食物,吴军跟随攻击,在雍澨击败楚军,五次交战一直打到郢都。左司马戍为此战死。昭王出逃,进入云中,随后逃往郧国,郧公奉他为君。又逃到随国,吴军追到随国,在随国寻找楚王,随国人不肯交出他,楚王才侥幸免于被擒。沈诸梁,字子高,是沈尹戍的儿子,担任叶公,所以称为叶公。当初太子建在郑国被杀时,他的儿子胜在吴国。令尹子西想召他回来,子高听说后,去见子西说:『听说您要召回王孙胜,是真的吗?』子西说:『是的。』子高说:『将要怎么使用他呢?』子西说:『我听说胜正直而刚强,想把他安置在边境。』子高说:『不可以。他为人表面正直却不守信,表面仁爱却不仁慈,善于欺诈却没有智慧,意志坚强却没有勇气,直率却不正直,周全却不善良,说话反复却不为自身谋划。他表面正直,是因为爱人却不谋求长远,这就是不仁;用谋略压倒别人,这是欺诈;强硬忍耐而触犯义理,这是刚毅;直率却不顾正直,这就是不正;言辞周密却抛弃德行,这就是不善。这六种德行,都只有外表而没有实质,将要用他做什么呢?他的父亲被楚国杀戮,他的内心又狭隘而不洁。像他这样狭隘,不能忘掉旧怨,又不能凭借清白改正德行,只想报复怨仇。那么他的仁爱足以取得人心,他的表面正直足以恢复旧业,他的欺诈足以谋划,他的直率足以率领人,他的不洁足以推行自己的意图,再加上不仁,以不义奉行,必定没有不能成功的。
夫造胜之怨者,皆不在矣。若来而无宠,速其怒也;若其宠之,毅贪无厌,既能得入而耀之以大利,不仁以长之,思旧怨以修其心,茍国有衅,必不居矣。非子职之,其谁乎?彼将理旧怨而欲大宠,动而得人,怨而有术。若果用之,害可待也。”余爱子与司马,故不敢不言。子西曰:“德其忘怨,余善之。”夫乃其宁。子髙曰:“不然。吾闻之,唯仁者可好,也可恶,也可髙,也可下。也好之不偪,恶之不怨,髙之不骄,下之不惧。不仁者则不然,人好之则偪,恶之则怨,髙之则骄,下之则惧。骄有欲焉,惧有恶焉,欲恶怨偪,所以生诈谋也。子将若何?若召而下之,将戚而惧;为之上者,将怒而怨,诈谋之心无所靖矣。有一不义,犹败国家。今壹五六而必欲用之,不亦难乎?吾闻国家将败,必用奸人,而嗜其疾味,其子之谓乎?夫谁无疾?▯能者早除之。旧怨灭宗国之疾,▯也为之闗籥藩篱而逺备闭之,犹恐其至也。是之为日▯,若召而近之,死无日矣。人有言曰:‘狼子野心,怨贼之人也。’其又何善乎?若子不我信,盍求若敖氏?与子干、子晢之族而近之,安用胜也?其能几何?昔齐驺马繻以胡公入于具水,邴歜、阎职戕懿公于囿竹;晋长鱼矫杀三郤于榭,鲁圉人荦杀子般于次。夫是谁之故也?非唯旧怨乎?是皆子之所闻也。人求多闻,善败以监戒也。今子闻而弃之,犹蒙耳也。吾语子何益?吾知逃也。己子西笑曰:「子之尚胜也!」竟召之,使处吴境,为白公胜居白。有异图,谓其徒石乞曰:「王与二卿士【子西、子期】皆五百人当之则可矣。」乞曰:「不可得也。」曰:「市南有熊宜僚者,若得之,可以当五百人矣。」乃从白公而见之,与之言説,告之故,辞承之以劒,不动。胜曰:「不为利谄,不为威愓,不泄人言以求媚者,去之。」惠王十年,吴人伐慎,白公败之,请以战备献,许之,遂作乱。秋七月,杀子西、子期于朝,而劫惠王。子西以▯掩面而死,曰:「吾慙叶公也。」子期曰:「昔者吾以力事君,不可以弗终。」抉豫章以杀人而后死。石乞曰:「焚库、弑王,不然不济。」白公曰:「不可,杀王不祥,焚库无聚,将何以守矣?」乞曰:「有楚国而治其民,以敬事神,可以得祥,且有聚矣,何患弗从?」叶公在蔡,方城之外皆曰:「可以入矣。」子髙曰:「吾闻之,以险徼幸者,其求无餍,偏重必离。」闻其杀齐管修也,而后入。白公欲以子闾为王,子闾不可,遂劫以兵。子闾曰:「王孙若安靖楚国,匡正王室,而后庇焉,启之,愿也,敢不听从?若将专利以倾王室,不顾楚国,有死不能。」遂杀之,而以王如髙府。石乞尹门,圉公阳穴宫,负王以如昭夫人之宫。叶公亦至,及北门,或遇之曰:「君胡不胄?」国人望君如望慈父母焉,盗贼之矢若伤君,是絶民望也。若之何不胄?乃胄而进。又遇一人曰:「君胡胄?」国人望君如望岁焉,日月以防,若见君面,是得艾也。民知不死,其亦夫有奋心,犹将旌君以徇诸国,而又掩面以絶民望,不亦甚乎?乃免胄而进。遇箴尹固,帅其属将与白公、子髙。曰:「防二子者,楚不国矣。弃德从贼,其可保乎?」乃从叶公使,与国人以攻白公。白公奔山而缢,其徒防之,生拘石乞,而问白公之死焉。对曰:「余知其死所,而长者使余勿言,曰:『不言将亨。』乞曰:『此事克则为卿,不克则亨,固其所也,何害?』乃亨石乞。」诸梁兼二事【令尹司马】国宁。乃使子西之子宁为令尹,使子期之子寛为司马,而老于叶。初,吴之入楚也,子髙之母与其弟后臧见俘于吴,后臧不待而归,子髙终身不正视之云。公子申字子西,平王之庶长子也。平王薨,令尹子常欲立子西,曰:「太子壬弱,其母非适也。王子建实聘之。子西长而好善,立长则顺,建善则治,王顺国治,可不务乎?」子西怒曰:「是乱国而恶君王也。国有外援,不可渎也。王有适嗣,不可乱也。败亲速讐,乱嗣不祥。我受其名,赂吾以天下,滋不从也。楚国何为?必杀令尹。」令尹惧,乃立昭王。初,吴王阖庐之弑王僚也,公子掩余出奔徐,公子烛庸奔钟吾。昭王四年,吴王使徐人执掩余,钟吾人执烛庸,二公子于是来奔。昭王大封而定其徙,使监马尹大心送吴公子,使居养莠,尹然、左司马沈尹戌城之,取于城父与胡田以与之,将以害吴也。子西諌曰:「吴光新得国而亲其民,视民如子,辛苦同之,将用之也。若好吴邉疆,使柔服焉,犹惧其至,吾又彊其讐以重怒之,无乃不可乎?
译那些制造胜的怨恨的人,如今都已不在了。如果他回来却得不到宠信,就会迅速激怒他;如果宠信他,他刚毅而贪婪、永不满足,既然能够进入国政,又会以巨大利益炫耀自己,用不仁来助长他的欲望,思念旧怨来修养他的心志,一旦国家有间隙,他一定不会安分。除了您来承担这个职分,还能有谁呢?他将整理旧怨而谋求更大的宠信,一行动就能得到人心,有了怨恨又有谋略。如果果真任用他,祸害就可以等着发生了。』我爱护您和司马,所以不敢不说。子西说:『我认为他已经忘掉怨恨了,愿意善待他。』于是事情暂时安定。子高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只有仁德的人,才可以被人喜爱、厌恶、尊崇或贬抑;被喜爱不会逼迫别人,被厌恶不会怨恨,被尊崇不会骄傲,被贬抑不会恐惧。不仁的人却不是这样:别人喜爱他,他就逼迫别人;别人厌恶他,他就怨恨;别人尊崇他,他就骄傲;别人贬抑他,他就恐惧。骄傲中有欲望,恐惧中有厌恶,欲望和厌恶造成怨恨与逼迫,这就是诈谋产生的原因。您准备怎么办?如果召回他却把他置于下位,他会忧惧;如果让他居于上位,他会发怒怨恨,诈谋之心便没有安定的时候。即使只有一项不义,也足以败坏国家。如今您把五六项都集中在他身上,却一定想任用他,不也很困难吗?我听说国家将要败亡时,一定会任用奸人,并且贪恋他的恶毒滋味,说的就是您的儿子吧?夫谁无疾?▯能者早除之。旧怨灭宗国之疾,▯也为之闗籥藩篱而逺备闭之,犹恐其至也。是之为日▯,若召而近之,死无日矣。人有言曰:‘狼子野心,怨贼之人也。’其又何善乎?若子不我信,盍求若敖氏?与子干、子晢之族而近之,安用胜也?其能几何?昔齐驺马繻以胡公入于具水,邴歜、阎职戕懿公于囿竹;晋长鱼矫杀三郤于榭,鲁圉人荦杀子般于次。夫是谁之故也?非唯旧怨乎?是皆子之所闻也。人求多闻,善败以监戒也。今子闻而弃之,犹蒙耳也。吾语子何益?吾知逃也。己子西笑曰:「子之尚胜也!」竟召之,使处吴境,为白公胜居白。有异图,谓其徒石乞曰:「王与二卿士【子西、子期】皆五百人当之则可矣。」乞曰:「不可得也。」曰:「市南有熊宜僚者,若得之,可以当五百人矣。」乃从白公而见之,与之言説,告之故,辞承之以劒,不动。胜曰:「不为利谄,不为威愓,不泄人言以求媚者,去之。」惠王十年,吴人伐慎,白公败之,请以战备献,许之,遂作乱。秋七月,杀子西、子期于朝,而劫惠王。子西以▯掩面而死,曰:「吾慙叶公也。」子期曰:「昔者吾以力事君,不可以弗终。」抉豫章以杀人而后死。石乞曰:「焚库、弑王,不然不济。」白公曰:「不可,杀王不祥,焚库无聚,将何以守矣?」乞曰:「有楚国而治其民,以敬事神,可以得祥,且有聚矣,何患弗从?」叶公在蔡,方城之外皆曰:「可以入矣。」子髙曰:「吾闻之,以险徼幸者,其求无餍,偏重必离。」闻其杀齐管修也,而后入。白公欲以子闾为王,子闾不可,遂劫以兵。子闾曰:「王孙若安靖楚国,匡正王室,而后庇焉,启之,愿也,敢不听从?若将专利以倾王室,不顾楚国,有死不能。」 遂杀之,而以王如髙府。石乞尹门,圉公阳穴宫,负王以如昭夫人之宫。叶公亦至,及北门,或遇之曰:「君胡不胄?」国人望君如望慈父母焉,盗贼之矢若伤君,是絶民望也。若之何不胄?乃胄而进。又遇一人曰:「君胡胄?」国人望君如望岁焉,日月以防,若见君面,是得艾也。民知不死,其亦夫有奋心,犹将旌君以徇诸国,而又掩面以絶民望,不亦甚乎?乃免胄而进。遇箴尹固,帅其属将与白公、子髙。曰:「防二子者,楚不国矣。弃德从贼,其可保乎?」乃从叶公使,与国人以攻白公。白公奔山而缢,其徒防之,生拘石乞,而问白公之死焉。对曰:「余知其死所,而长者使余勿言,曰:『不言将亨。』乞曰:『此事克则为卿,不克则亨,固其所也,何害?』乃亨石乞。」诸梁兼二事【令尹司马】国宁。乃使子西之子宁为令尹,使子期之子寛为司马,而老于叶。当初,吴国攻入楚国时,子髙的母亲和弟弟后臧被吴国俘获。后臧没有等待便回来了,据说子髙终身都不正眼看他。公子申字子西,平王之庶长子也。平王薨,令尹子常欲立子西,曰:「太子壬弱,其母非适也。王子建实聘之。子西长而好善,立长则顺,建善则治,王顺国治,可不务乎?」子西怒曰:「是乱国而恶君王也。国有外援,不可渎也。王有适嗣,不可乱也。败亲速讐,乱嗣不祥。我受其名,赂吾以天下,滋不从也。楚国何为?必杀令尹。」令尹惧,乃立昭王。初,吴王阖庐之弑王僚也,公子掩余出奔徐,公子烛庸奔钟吾。昭王四年,吴王使徐人执掩余,钟吾人执烛庸,二公子于是来奔。昭王大封而定其徙,使监马尹大心送吴公子,使居养莠,尹然、左司马沈尹戌城之,取于城父与胡田以与之,将以害吴也。子西諌曰:「吴光新得国而亲其民,视民如子,辛苦同之,将用之也。若好吴邉疆,使柔服焉,犹惧其至,吾又彊其讐以重怒之,无乃不可乎?」
吴,周之胄裔也,而弃在海濵,不与姬通,今而始大,比于诸华,光又甚文,将自同于先王,不知天将以为虐乎?使翦丧吴国而封大异姓乎?其抑亦将卒以祚吴乎?其终不逺矣。我盍姑亿吾神鬼而宁吾族姓,以待其归,将焉用自播扬焉?」王弗听。已而,吴子执钟吾子,遂伐徐,防山以水之,徐子失国来奔。吴谋伐楚,楚于是乎始病。十年,吴师伐楚,战于柏举,楚师大败,五战及郢。昭王渉睢,济江,入于云中。王寝盗攻之,以戈击王,王孙由于以背受之中肩,王奔郧,由于徐苏而从王,遂奔随。子西收聚散卒,以败吴师于军祥。防秦救亦至,吴师再败,吴王乃归。明年,昭王入于郢。王之奔随也,子西为王舆服,以保路国于脾▯,闻王所在而后从王。王使由于城麇,复命。子西问髙厚,弗知。子西曰:「不能如辞城,不知髙厚小大何知?」对曰:「固辞不能,子使余也。人各有能有不能。王遇盗于云中,余受其戈,其所犹在,袒而示之背曰:『此余所能,脾▯之事,余弗能也。』」子西谢之昭王既反国,以子西为令尹,子期为司马。王谓子西曰:「方余奔随,时将涉于臼蓝。尹亹渉其孥,不畀余舟,必杀之。」子西对曰:「子常惟思旧怨,以败君,何效焉?」王曰:「善。」使复其所以志前恶。是岁,吴太子终累败楚舟师,获潘子臣小惟子及大夫七人。楚国大惕惧亡。子期又以陵师败于繁阳。子西喜曰:「乃今可为矣。」于是乎迁郢于鄀,而改纪其政,以定楚国。二十二年,吴师克越。楚大夫又皆惧曰:「阖庐惟能用其民,以败我于柏举,今闻其嗣又甚焉,将若之何?」子西曰:「二三子恤不相睦,无患吴矣。昔阖庐食不二味,坐不重席,室不崇坛,器不彤镂,宫室不观,舟车不餙,衣服财用,择不取费。在国,天有菑疠,亲廵其孤寡而共其困乏;在军,熟食者分而后敢食,其所尝者卒乘与焉。勤防其民,而与之劳逸,是以民不罢劳死,知不旷。吾先大夫子常易之所以败我也。今闻夫差次有台榭陂池焉,居有妃嫔嫱御焉,一日之行所欲必成,玩好必从,珍异是聚,观乐是务,视民如讐而用之日新。夫先自败也已,安能败我?」二十七年,吴伐陈。昭王曰:「吾先君与陈有盟,不可以不救。」乃救陈师于城父。自春至秋,卜战不吉,卜退不吉。王曰:「然则死也。」再败楚师,不如死,弃盟逃讐,亦不如死。死一也,其死讐乎?命公子申【子西】为王,不可,则命公子结【子期】亦不可,则命公子启【子闾】五辞而许之。将战,王有疾,方攻大防,王卒于城父。子闾退曰:「君王舎其子而让羣臣,敢忘君乎?从君之命顺也,立君之子亦顺也。二顺不可失也。」与子西、子期谋,潜师闭涂,逆越女之子章而立之。章立,是为惠王。惠王九年,子西及子期伐吴,及桐汭。初,平王太子建之见杀于郑也,其子胜在吴。子西欲召之。叶公诸梁曰:「吾闻胜也诈而乱,无乃害乎?」子西曰:「吾闻胜也信而勇,不为不利,舎诸边竟。」使卫藩焉。叶公曰:「周仁之谓信,率义之谓勇。吾闻胜也好复言,而求死士,殆有私乎?」复言非信,期死非勇也。子必悔之,弗从。召之,使处吴。竟为白公。十年,胜请伐郑。子西曰:「楚未节也。不然,吾不忘也。」他日又请,许之。未起师,晋人伐郑。楚救之,与之盟。胜怒曰:「郑人在此,讐不逺矣。」胜自厉劒。子期之子平见之,曰:「王孙何自厉也?」曰:「胜以直闻,不告汝庸为直乎?将以杀尔父。」平以告子西。子西曰:「胜如卵,余翼而长之。楚国第我死,令尹、司马非胜而谁?」胜闻之曰:「令尹之狂也,得死乃非我。」子西不悛。胜与其徒石乞作乱,杀子西、子期于朝。吴延陵季子名札,吴王寿梦之少子也。寿梦子四人,长曰诸樊,次曰余祭,次曰余昧,次曰季札。季札贤,而寿梦欲立之,季札让,不可。于是乃立长,而诸樊摄行事当国王。诸樊既除丧,以父让位,季札。季札谢曰:「曹宣公之卒也,诸侯与曹人不义曹君,将立子臧,子臧去之,以成曹君。君子曰:能守节矣。君义嗣也,谁敢干君?有国非吾节也。札虽不才,愿附子臧之义。」吴人固立季札,季札弃其室而耕,乃舎之。及王诸樊卒,有命授弟余祭,欲传以次,必致国于季札而止,以称先王寿梦之意,且嘉季札之义。兄弟皆欲致国,令以渐至焉。于是封季札于延陵,故号曰延陵季子。四年,王使聘于鲁,见叔孙穆子,説之曰:「子其不得死乎?好善而不能择人。吾闻君子务在择人,吾子为鲁宗卿而任其大政,不慎举,何以堪之?
译吴,周之胄裔也,而弃在海濵,不与姬通,今而始大,比于诸华,光又甚文,将自同于先王,不知天将以为虐乎?使翦丧吴国而封大异姓乎?其抑亦将卒以祚吴乎?其终不逺矣。我盍姑亿吾神鬼而宁吾族姓,以待其归,将焉用自播扬焉?」王弗听。已而,吴子执钟吾子,遂伐徐,防山以水之,徐子失国来奔。吴谋伐楚,楚于是乎始病。十年,吴师伐楚,战于柏举,楚师大败,五战及郢。昭王渉睢,济江,入于云中。王寝盗攻之,以戈击王,王孙由于以背受之中肩,王奔郧,由于徐苏而从王,遂奔随。子西收聚散卒,以败吴师于军祥。防秦救亦至,吴师再败,吴王乃归。明年,昭王入于郢。王之奔随也,子西为王舆服,以保路国于脾▯,闻王所在而后从王。王使由于城麇,复命。子西问髙厚,弗知。子西曰:「不能如辞城,不知髙厚小大何知?」 对曰:「固辞不能,子使余也。人各有能有不能。王遇盗于云中,余受其戈,其所犹在,袒而示之背曰:『此余所能,脾▯之事,余弗能也。』」子西谢之昭王既反国,以子西为令尹,子期为司马。王谓子西曰:「方余奔随,时将涉于臼蓝。尹亹渉其孥,不畀余舟,必杀之。」子西对曰:「子常惟思旧怨,以败君,何效焉?」王曰:「善。」使复其所以志前恶。是岁,吴太子终累败楚舟师,获潘子臣小惟子及大夫七人。楚国大惕惧亡。子期又以陵师败于繁阳。子西喜曰:「乃今可为矣。」于是乎迁郢于鄀,而改纪其政,以定楚国。二十二年,吴师克越。楚大夫又皆惧曰:「阖庐惟能用其民,以败我于柏举,今闻其嗣又甚焉,将若之何?」子西曰:「二三子恤不相睦,无患吴矣。昔阖庐食不二味,坐不重席,室不崇坛,器不彤镂,宫室不观,舟车不餙,衣服财用,择不取费。」 在国,天有菑疠,亲廵其孤寡而共其困乏;在军,熟食者分而后敢食,其所尝者卒乘与焉。勤防其民,而与之劳逸,是以民不罢劳死,知不旷。吾先大夫子常易之所以败我也。今闻夫差次有台榭陂池焉,居有妃嫔嫱御焉,一日之行所欲必成,玩好必从,珍异是聚,观乐是务,视民如讐而用之日新。夫先自败也已,安能败我?」二十七年,吴伐陈。昭王曰:「吾先君与陈有盟,不可以不救。」乃救陈师于城父。自春至秋,卜战不吉,卜退不吉。王曰:「然则死也。」再败楚师,不如死,弃盟逃讐,亦不如死。死一也,其死讐乎?命公子申【子西】为王,不可,则命公子结【子期】亦不可,则命公子启【子闾】五辞而许之。将战,王有疾,方攻大防,王卒于城父。子闾退曰:「君王舎其子而让羣臣,敢忘君乎?从君之命顺也,立君之子亦顺也。」 二顺不可失也。」与子西、子期谋,潜师闭涂,逆越女之子章而立之。章立,是为惠王。惠王九年,子西及子期伐吴,及桐汭。初,平王太子建之见杀于郑也,其子胜在吴。子西欲召之。叶公诸梁曰:「吾闻胜也诈而乱,无乃害乎?」子西曰:「吾闻胜也信而勇,不为不利,舎诸边竟。」使卫藩焉。叶公曰:「周仁之谓信,率义之谓勇。吾闻胜也好复言,而求死士,殆有私乎?」复言非信,期死非勇也。子必悔之,弗从。召之,使处吴。竟为白公。十年,胜请伐郑。子西曰:「楚未节也。不然,吾不忘也。」他日又请,许之。未起师,晋人伐郑。楚救之,与之盟。胜怒曰:「郑人在此,讐不逺矣。」胜自厉劒。子期之子平见之,曰:「王孙何自厉也?」曰:「胜以直闻,不告汝庸为直乎?将以杀尔父。」平以告子西。子西曰:「胜如卵,余翼而长之。楚国第我死,令尹、司马非胜而谁?」胜闻之曰:「令尹之狂也,得死乃非我。」子西不悛。胜与其徒石乞作乱,杀子西、子期于朝。吴 延陵季子名札,吴王寿梦之少子也。寿梦子四人,长曰诸樊,次曰余祭,次曰余昧,次曰季札。季札贤,而寿梦欲立之,季札让,不可。于是乃立长,而诸樊摄行事当国王。诸樊既除丧,以父让位,季札。季札谢曰:「曹宣公之卒也,诸侯与曹人不义曹君,将立子臧,子臧去之,以成曹君。君子曰:能守节矣。君义嗣也,谁敢干君?有国非吾节也。札虽不才,愿附子臧之义。」吴人固立季札,季札弃其室而耕,乃舎之。及王诸樊卒,有命授弟余祭,欲传以次,必致国于季札而止,以称先王寿梦之意,且嘉季札之义。兄弟皆欲致国,令以渐至焉。于是封季札于延陵,故号曰延陵季子。四年,王使聘于鲁,见叔孙穆子,説之曰:「子其不得死乎?好善而不能择人。吾闻君子务在择人,吾子为鲁宗卿而任其大政,不慎举,何以堪之?」
祸必及子。请观周乐。」为歌《周南》《召南》,曰:「羙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歌《邶》《鄘》《卫》,曰:「羙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歌《王》,曰:「羙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歌《郑》,曰:「其细已甚,民不堪也,是其先亡乎?」歌《齐》,曰:「羙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太公乎?国未可量也。」歌《豳》,曰:「羙哉,荡荡乎,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歌《秦》,曰:「此之谓夏声,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歌《魏》,曰:「羙哉,沨沨乎,大而婉,险而易行,以德辅,此则明主也。」歌《唐》,曰:「思深哉,其有唐氏之遗风乎?不然,何忧之逺也?非令德之后,谁能如是?」歌《陈》,曰:「国无主,其能乆乎?自郐已下,无讥焉。」歌《小雅》,曰:「羙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也。」歌《大雅》,曰:「广哉,熙熙乎,曲而有直体,其文王之德乎?」歌《颂》,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诎,近而不偪,逺而不▯,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行而不流,吾声和八音,平节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见舞象箾、南籥者,曰:「羙哉!犹有憾也。」见舞大武者,曰:「羙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濩者,曰:「圣人之▯也,犹有慙德,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曰:「羙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谁能及之?」见舞招箾,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焘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无以加矣。」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观。去鲁,遂使齐,説晏平仲曰:「子速纳邑与政,无邑无政,乃免于难。齐国之政将有所归,未得所归,难未息也。」故晏子因陈桓子以纳政与邑,是以免于栾髙之难。去齐,使于郑,见子产,如旧交,谓子产曰:「郑之执政侈,难将至矣,政必及子。子为政,慎以礼,不然郑国将败。」去郑,适卫,説蘧瑗、史狗、史防、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曰:「卫多君子,未有患也。」自卫如晋,将舎于宿,闻钟声,曰:「异哉!吾闻之,辩而不德,必加于戮矣。夫子获罪于君,以在此,惧犹不足,而又可以乐乎?夫子之在此,犹燕之巢于幕上,君在殡而可以乐乎?」遂去之。文子闻之,终身不听琴瑟。适晋,説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曰:「晋国其萃于三家乎?」将去,谓叔向曰:「吾子勉之!君侈而多良,大夫皆富,政将在三家。吾子直,必思自免于难。」季札之初使北,过于徐君,徐君好季札劒,口弗敢言,季札心知之。为使上国,未献,还至徐,徐君已死,于是乃解其寳劒,繋之徐君冡树而去。从者曰:「徐君已死,尚谁与乎?」季子曰:「不然,吾心已许之,岂以死倍吾心哉?」十七年,余祭卒,弟余昧立。四年,王余昧卒,欲授弟季札,季札让,逃去。于是吴人曰:「先王有命,兄卒弟代立,必致季子。季子今逃位,则王余昧后立,今卒,其子当代,乃立王余昧之子僚为王。」王诸樊之子公子光以为:「吾父所以兄弟相传者,欲致位于季子也。季子即不受国,吾当立,乃隂求贤人,欲以袭王僚。」使季札使于晋。光使人弑王僚,自立为王,是为吴王阖庐。季子至曰:「茍先君无废祀,民人无废主,社稷有奉,国家无倾,乃吾君也,吾谁敢怨?」哀死事生,以待天命,非我生乱,立者从之,先人之道也。复命哭墓,复位而待。至夫差王十一年,楚子期伐陈,吴使季子救陈。季子谓子期曰:「二君不务德而力争诸侯,民何罪焉?」我请退以为子名。务德而安民,乃还。初,季子适齐,反而丧其子,葬于嬴博之间。孔子曰:「延陵季子,吴之知礼者也。」往观之,其坎深不至于泉,其敛以时服。既葬而封,广轮揜坎,其髙可隐。既封,左▯右还,且号者三:「曰骨肉归复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不之也,无不之也。」而遂行。孔子曰:「合于礼矣。」吴之先君,髪文身,祼以为餙。至寿梦时,虽稍近治,犹未通于上国,盖殊俗也。季子生蛮夷中,行礼适义,闻乐知政,究观人情,深识国体,非学而至,盖天性然也。季子死,年八十余。伍贠字子胥,楚伍举之孙,而伍奢之子也。
译祸必及子。请观周乐。」为歌《周南》《召南》,曰:「羙哉,始基之矣,犹未也。然勤而不怨。」歌《邶》《鄘》《卫》,曰:「羙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歌《王》,曰:「羙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歌《郑》,曰:「其细已甚,民不堪也,是其先亡乎?」歌《齐》,曰:「羙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太公乎?国未可量也。」歌《豳》,曰:「羙哉,荡荡乎,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歌《秦》,曰:「此之谓夏声,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歌《魏》,曰:「羙哉,沨沨乎,大而婉,险而易行,以德辅,此则明主也。」歌《唐》,曰:「思深哉,其有唐氏之遗风乎?不然,何忧之逺也?非令德之后,谁能如是?」歌《陈》,曰:「国无主,其能乆乎?」 自郐已下,无讥焉。」歌《小雅》,曰:「羙哉,思而不贰,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也。」歌《大雅》,曰:「广哉,熙熙乎,曲而有直体,其文王之德乎?」歌《颂》,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诎,近而不偪,逺而不▯,迁而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不贪,处而不底行而不流,吾声和八音,平节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见舞象箾、南籥者,曰:「羙哉!犹有憾也。」见舞大武者,曰:「羙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濩者,曰:「圣人之▯也,犹有慙德,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曰:「羙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谁能及之?」见舞招箾,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焘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无以加矣。」 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观。去鲁,遂使齐,説晏平仲曰:「子速纳邑与政,无邑无政,乃免于难。齐国之政将有所归,未得所归,难未息也。」故晏子因陈桓子以纳政与邑,是以免于栾髙之难。去齐,使于郑,见子产,如旧交,谓子产曰:「郑之执政侈,难将至矣,政必及子。子为政,慎以礼,不然郑国将败。」去郑,适卫,説蘧瑗、史狗、史防、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曰:「卫多君子,未有患也。」自卫如晋,将舎于宿,闻钟声,曰:「异哉!吾闻之,辩而不德,必加于戮矣。夫子获罪于君,以在此,惧犹不足,而又可以乐乎?夫子之在此,犹燕之巢于幕上,君在殡而可以乐乎?」遂去之。文子闻之,终身不听琴瑟。适晋,説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曰:「晋国其萃于三家乎?」将去,谓叔向曰:「吾子勉之!」 君侈而多良,大夫皆富,政将在三家。吾子直,必思自免于难。」季札之初使北,过于徐君,徐君好季札劒,口弗敢言,季札心知之。为使上国,未献,还至徐,徐君已死,于是乃解其寳劒,繋之徐君冡树而去。从者曰:「徐君已死,尚谁与乎?」季子曰:「不然,吾心已许之,岂以死倍吾心哉?」十七年,余祭卒,弟余昧立。四年,王余昧卒,欲授弟季札,季札让,逃去。于是吴人曰:「先王有命,兄卒弟代立,必致季子。季子今逃位,则王余昧后立,今卒,其子当代,乃立王余昧之子僚为王。」王诸樊之子公子光以为:「吾父所以兄弟相传者,欲致位于季子也。季子即不受国,吾当立,乃隂求贤人,欲以袭王僚。」使季札使于晋。光使人弑王僚,自立为王,是为吴王阖庐。季子至曰:「茍先君无废祀,民人无废主,社稷有奉,国家无倾,乃吾君也,吾谁敢怨?」 哀悼死者,奉养老者,等待天命;不是我制造祸乱,谁被拥立就跟随谁,这是先人的道义。复命之后,到墓前哭祭,回到自己的位置等待。到了夫差王十一年,楚子期攻打陈国,吴国派季子去救陈。季子对楚子期说:“两位君主不致力于施德,却用武力争夺诸侯,百姓有什么罪呢?我请求退兵,以成全您的名声。”楚军致力于施德、安定百姓,于是退兵。起初,季子出使齐国,回来时他的儿子已经去世,便把他葬在嬴、博之间。孔子说:“延陵季子,是吴国懂得礼的人。”孔子前往观看,只见墓穴挖得不深,没有达到泉水,入殓用的是当时的衣服。下葬后堆土封墓,封土的宽度和周长足以遮住墓穴,高度可以藏住人。封墓后,他左手拄杖,右手回转,边走边号哭三声,说:“骨肉归还大地,这是命;至于魂气,则没有不到的地方,没有不到的地方。”说完便离去。孔子说:“合乎礼了。”吴国的先君,剪短头发、身刺花纹,把裸体作为装饰。到了寿梦时,虽然逐渐接近治理国家的状况,仍未能同中原诸国相通,大概是风俗特殊的缘故。季子生长在蛮夷之中,却能行礼合义,听音乐而知政事,深入观察人情,深刻了解国家体制;这不是靠学习才达到的,大概是天性如此。季子去世时,年八十多岁。伍贠字子胥,是楚国伍举的孙子、伍奢的儿子。
奢有二子,长曰尚贠,其次也。平王使伍奢为其太子建太傅,又使费无极为少傅。无极爱失于建,平王使无极为太子取妇于秦。秦女好,无极驰报平王曰:「秦女絶羙,王可自取,而为太子更求妇。」平王遂自取秦女,絶爱幸之,生子轸,更为太子取妇。无极既以秦女自媚于王,因去太子而事王,恐一旦平王卒而太子立,杀己常防恶太子建。建时年十五矣,其母蔡女也,无宠于平王。平王稍益疏建,使建居城父守边。无极又日夜防太子于王曰:「自无极入秦女,太子亦不能无怨望,愿王少自备焉。且太子居城父,擅兵外交诸侯,且欲入为乱矣。」平王召其傅伍奢责问之。伍奢知无极防太子,乃对平王曰:「王独奈何以防贼小臣疏骨肉之恩乎?」无极曰:「今不制,后悔也。」王遂囚伍奢,而使城父司马奋扬往杀太子。奋扬使人先告太子,使急去,不然将诛。太子奔宋,无极曰:「伍奢有二子,不杀之,为楚国患。盍以免其父召之,必至于是。」王使谓奢:「能致二子则生,不能将死。」奢曰:「尚至,胥不至。」王曰:「何也?」奢曰:「尚之为人,亷死节,慈孝而仁闻,召而免父,必至,不顾其死。胥之为人,智而好谋,勇而矜功,知来必死,必不来。然为楚国忧者,必此子。」于是王使人召之,曰:「来,吾免尔父。」伍尚谓伍胥曰:「闻父免而莫奔,不孝也;父戮莫报,无谋也。度能任事,智也。子其行矣,我其归死。」伍尚遂归,伍胥弯弓属矢,出见使者,曰:「父有罪,何以召子为?」将射使者,还走,遂出奔。闻太子建在宋,往从之。伍奢闻之,曰:「胥已亡,楚国其危哉!」楚人遂杀奢及尚。伍胥既至宋,宋有华氏之乱,乃与太子建俱奔于郑。郑人甚善之。太子建又适晋,晋顷公曰:「太子既善郑,郑信太子。太子能为我内应,而我攻其外,灭郑必矣。灭郑而封太子。」太子乃还郑,事未防,防自私欲杀其从者,从者知其谋,乃告之于郑。郑定公与子产诛杀太子建。建有子名胜,伍胥惧,乃与胜俱奔吴。至昭闗,昭闗欲执之,伍胥遂与胜独身歩走,几不得脱,追者在后。至江,江上有一渔父乘船,知伍胥之急,乃渡伍胥。伍胥既渡,解其劒曰:「此劒乃直百金,今以与父。」父曰:「楚国之法,得伍胥者赐粟五万石,爵执珪,岂徒百金邪!」不受。伍胥未至吴而疾止,中道乞食至于吴。吴王僚方用事,公子光为将。伍胥乃因公子光以求见吴王。乆之,楚平王以其边邑钟离与吴边邑卑梁氏俱蚕,两女子争桑相攻,乃大怒,至于两国举兵相伐。吴使公子光伐楚,防其钟离、居巢而还。伍子胥説吴王僚曰:「楚可破也,愿复遣公子光。」公子光谓吴王曰:「彼伍胥父兄为戮于楚,而劝王伐楚者,亦以自报其讐耳,伐楚未可破也。」伍胥知公子光有内志,欲杀王而自立,未可説以外事,乃进专诸于公子光,退而与太子建之子胜耕于野。五年而楚平王卒。初,平王所夺太子建秦女生子轸。及平王卒,轸竟立为后,是为昭王。吴王僚因楚丧,使二公子将兵往袭楚。楚发兵絶吴兵之后,不得归。吴国内空,公子光乃令专诸袭刺吴王僚,而自立,是为吴王阖庐。阖庐既立,得志,乃召伍贠以为行人,而与谋国事。楚诛其大臣郤宛、伯氏皆出,伯州犂之孙伯嚭亡奔吴,吴亦以嚭为大夫。前王僚所遣二公子将兵伐楚者,道絶不得归。后阖庐弑王僚自立,遂以其兵降楚,楚封之于舒。阖庐立三年,乃兴师与伍胥、伯嚭伐楚,防舒,遂禽故吴反二将军。因欲至郢,将军孙武曰:“民劳未可,且待之。”乃归。四年,吴伐楚,取六与灊。五年,伐越,败之。六年,楚昭王使公子囊瓦将兵伐吴,吴使伍胥迎击,大破楚军于豫章,取楚之居巢。九年,吴王阖庐谓子胥、孙武曰:“始子言郢未可入,今果何如?”二子对曰:“楚将囊瓦贪,而唐、蔡皆怨之。王必欲大伐之,必先得唐、蔡乃可。”阖庐听之,悉兴师与唐、蔡伐楚,与楚夹汉水而陈。吴王之弟夫槩王将兵从王,及战,夫槩王以其属五千人先击子常,子常败走奔郑。于是吴乘胜而前,五战遂至郢。楚昭王出亡,入云梦,盗击王,王走郧。郧公辛之弟懐曰:“此其父实杀吾父,吾杀其子可也。”郧公恐其弟杀王,与王奔随。吴兵从之,谓随人曰:“周之子孙在汉川者,楚实尽之。天诱其▯致罚于楚,而君又窜之周室,何罪?
译伍奢有两个儿子,长子叫伍尚,伍贠排行第二。楚平王让伍奢做太子建的太傅,又让费无极做少傅。费无极因失宠于太子建,楚平王派他到秦国为太子迎娶妻子。秦女很美,费无极赶回报告平王说:“秦女极其美丽,大王可以自己娶她,另为太子寻找妻子。”平王于是自己娶了秦女,非常宠爱她,生下儿子轸,又另为太子娶妻。费无极既然靠秦女向平王献媚,于是离开太子而侍奉平王;他害怕一旦平王去世、太子即位,自己会被杀,所以总是设法陷害太子建。太子建当时十五岁,他的母亲是蔡国女子,并不受平王宠爱。平王渐渐更加疏远太子建,让他居住在城父守边。费无极又日夜在平王面前诋毁太子说:“自从费无极迎来秦女,太子也不能没有怨恨,希望大王稍加防备。况且太子居住城父,擅自掌握军队,又同诸侯交往,恐怕还想入都作乱。”平王召来太子的太傅伍奢责问。伍奢知道费无极是在陷害太子,便回答平王说:“大王为什么竟因防备一个小臣口中的贼人,就疏远骨肉亲情呢?”费无极说:“现在不制止,日后一定后悔。”平王于是囚禁伍奢,并派城父司马奋扬前往杀太子。奋扬派人先去通知太子,让他赶快逃走,否则将被诛杀。太子逃奔宋国。费无极说:“伍奢有两个儿子,如果不杀掉他们,将成为楚国的祸患。何不以赦免他们父亲为条件召他们来?他们一定会到这里。”平王派人对伍奢说:“如果你能把两个儿子召来,就让你活命;不能做到,就将处死。”伍奢说:“伍尚会来,伍胥不会来。”平王问:“为什么?”伍奢说:“伍尚的为人,廉洁而重死守节,仁慈孝顺,且有仁德声誉;召他来以赦免父亲,他一定会来,不顾自己的死活。伍胥的为人,聪明而喜欢谋划,勇敢而自负功劳;知道来了必死,一定不会来。然而将来成为楚国忧患的,必定是这个人。”于是平王派人召伍尚、伍胥,说:“来吧,我赦免你们的父亲。”伍尚对伍胥说:“听说父亲可以获赦却不奔赴,是不孝;父亲被杀却不报仇,是没有谋略。估量自己能够担当大事,是智慧。你就逃走吧,我回去接受死刑。”伍尚于是回去。伍胥弯弓搭箭,出来见使者,说:“父亲有罪,为什么还要召儿子来?”他准备射杀使者,转身奔逃,便出逃了。听说太子建在宋国,便前往投奔。伍奢听说后说:“伍胥已经逃走了,楚国恐怕危险了!”楚人于是杀死伍奢和伍尚。伍胥到达宋国后,宋国发生华氏之乱,于是和太子建一起逃奔郑国。郑国人对他们十分友善。太子建又前往晋国,晋顷公说:“太子既然受到郑国善待,郑国必然信任太子。太子如果能做我的内应,我从外面进攻,灭掉郑国一定可以;灭郑之后就封你为诸侯。”太子于是返回郑国,但事情还没有发动,费无极私下想杀死太子的随从;随从知道了他的阴谋,便把这件事报告给郑国。郑定公与子产诛杀太子建。太子建有个儿子名叫胜,伍胥害怕,于是和胜一起逃奔吴国。到了昭关,昭关想拘捕他们,伍胥便和胜徒步独自逃走,几乎未能脱身,追兵还在后面。到了江边,江上有个渔父乘船,知道伍胥处境危急,便渡他过江。伍胥过江后解下佩剑说:“这把剑价值百金,现在送给您。”渔父说:“楚国的法律规定,捕获伍胥的人赏粟五万石,赐爵执珪,哪里只是百金呢!”不肯接受。伍胥还没有到吴国就因病停留,途中乞食,终于到了吴国。吴王僚正当权,公子光任将军。伍胥于是通过公子光求见吴王。过了很久,楚平王因为边邑钟离与吴国边邑卑梁氏的女子一起养蚕,两个女子为争桑叶互相攻击,便大怒,终于发展到两国出兵相攻。吴国派公子光攻打楚国,攻取钟离、居巢后返回。伍子胥劝说吴王僚:“楚国可以攻破,希望再派公子光出兵。”公子光对吴王说:“伍胥的父亲和兄长被楚国杀害,他劝大王攻楚,也只是为了报自己的仇罢了;攻楚未必能取胜。”伍胥知道公子光有在国内另有打算、想杀吴王自立的心思,不能用对外战争的事劝说他,于是把专诸推荐给公子光,自己退下与太子建的儿子胜在野外耕作。五年后,楚平王去世。起初,平王夺取太子建的秦国女子所生的儿子轸,平王死后,轸最终即位为王,这就是楚昭王。吴王僚趁楚国丧事,派两个公子率兵袭击楚国。楚国出兵断绝吴军后路,吴军不能返回。吴国内部空虚,公子光便命专诸刺杀吴王僚,自己即位,这就是吴王阖庐。阖庐即位后得偿所愿,便召伍贠任行人,同他谋划国事。楚国诛杀大臣郤宛,伯氏一族也被驱逐;伯州犂的孙子伯嚭逃亡投奔吴国,吴国也任命伯嚭为大夫。先前吴王僚派去攻楚的两个公子率军在途中被阻,不能返回。后来阖庐杀吴王僚自立,他们便率军投降楚国,楚国把舒地封给他们。阖庐即位第三年,才出兵和伍胥、伯嚭攻打楚国,攻取舒地,于是擒获原吴国叛逃的两名将军。他们想继续进军郢都,将军孙武说:“百姓疲劳,还不可以;暂且等待。”于是返回。第四年,吴国攻打楚国,夺取六和灊。第五年,攻打越国,击败越军。第六年,楚昭王派公子囊瓦率兵攻吴,吴国派伍胥迎击,在豫章大败楚军,夺取楚国的居巢。第九年,吴王阖庐对伍胥、孙武说:“当初你们说郢都还不能进入,现在果然怎么样?”两人回答:“楚将囊瓦贪婪,唐、蔡两国都怨恨他。大王如果一定要大举攻楚,必须先取得唐、蔡的支持才行。”阖庐听从了他们,全部发动军队,和唐、蔡一起攻楚,与楚军隔着汉水列阵。吴王的弟弟夫槩王率兵跟随吴王,交战时,夫槩王带着自己的五千人先攻击子常,子常败逃到郑国。于是吴军乘胜前进,经过五次交战便抵达郢都。楚昭王出逃,进入云梦,盗贼袭击楚王,楚王逃到郧地。郧公辛的弟弟怀说:“这个人的父亲确实杀了我的父亲,我杀他的儿子也是可以的。”郧公害怕弟弟杀死楚王,便和楚王逃往随国。吴军追赶他们,对随国人说:“周的子孙在汉水流域的,楚国确实把他们全都灭了。上天诱使他们来接受惩罚,而您又把周室的后代藏匿起来,有什么罪呢?”
君若惠报周室,施及寡人,以奨天▯君之惠也。汉阳之田,君实有之。”昭王在公宫之北,吴人在其南,子期似王,逃王而已为王,曰:“以我与之,王必免。”随人卜与之不吉,乃辞吴。初,子胥与申包胥为友,其亡也,谓申包胥曰:“我必复楚国。”申包胥曰:“勉之,子能复之,我必能兴之。”及吴兵入郢,子胥求昭王不获,乃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然后己。申包胥亡于山中,使人谓子胥曰:“子之报讐,其以甚乎?吾闻之人众者胜天,天定亦能胜人。今子故平王之臣,亲北面而事之,今至于僇死人,此岂其无天道之极乎?子胥曰:“为我谢包胥曰:‘吾日暮涂逺,吾故倒行而逆施之。’”于是申包胥如秦乞师曰:“吴为封豕长虵,以荐食上国,虐始于楚。寡君失守社稷,越在草莽,使下臣告急曰:‘夷德无厌,若邻于君疆场之患也。逮吴之未定,君其取分焉。若楚之遂亡,君之土也。若以君灵抚之世以事君。’”秦伯使辞焉曰:“寡人闻命矣,子姑就馆,将图而以告。”对曰:“寡君越在草莽,未获所伏,下臣何敢即安?”立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絶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秦哀公为之赋《无衣》,九顿首而坐,秦师乃出。申包胥以秦师至,秦子蒲、子虎帅车五百乘,与楚师防于稷,大败吴兵于沂,又败于雍澨。吴王乃归,昭王入于郢。后二岁,阖庐使太子夫差伐楚,取番。楚惧吴复大来,乃去郢,徙于鄀。十九年,阖庐伐越,越王句践御之,陈于檇李。句践患吴之整也,使死士再禽焉,不动;使罪人三行,属劒于颈,而辞曰:“二君有治臣,奸旗鼓不敏于君之行,前不敢逃刑,敢归死。”遂自刭也,师属之目。句践因而伐之,大败之,灵姑浮以戈撃阖庐,阖庐伤将指,取其一屦,还卒于陉,去檇李七里。夫差使人立于庭,茍出人必谓己曰:“夫差而忘越王之杀而父乎?”则对曰:“唯,不敢忘。”夫差立二年,伐越,败越于夫椒,遂入越。句践以甲楯五千保于防稽,使大夫种因太宰嚭以行成。夫差将许之,子胥曰:“不可。臣闻之:树德莫如滋,去疾莫如尽。”昔有过浇杀斟灌,以伐斟鄩,灭夏后相,后缗方娠,逃出自窦,归于有仍,生少康焉,为仍牧正,惎浇,能戒之。浇使椒求之,逃奔有虞,为之庖正,以除其害。虞思于是妻之以二姚,而邑诸纶,有田一成,有众一旅,能布其德而兆其谋,以收夏众,抚其官职,使女艾谍浇,使季杼诱豷。遂灭过戈,复禹之绩,祀夏配天,不失旧物。今吴不如过,而越大于少康,或将丰之,不亦难乎?句践能亲而务施,施不失人,亲不弃劳。与我同壤而世为仇讐,于是乎克而弗取,将又存之,违天而长寇讐。后虽悔之,不可食已。姬之衰也,日可俟也。介在蛮夷而长寇讐,以是求伯,必不行矣。弗听,退而告人曰:「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吴其为沼乎?」吴王不听,乃与越平。十二年,夫差将伐齐,句践率其众以朝焉。王及列士皆有馈赂,吴人皆喜,唯子胥惧曰:「是豢吴也夫!」諌曰:「越在我心腹之疾也。壤地同而有欲于我,夫其柔服求济其欲也,不如早从事焉。得志于齐,犹获石田也,无所用之。越不为沼,吴其冺矣。使医除疾而曰必遗类焉者,未之有也。」盘庚之诰曰:「其有顚越不恭,则劓殄无遗育,无俾易种于兹邑,是商所以兴也。」今君易之,将以求大,不亦难乎?弗听,使于齐,属其子于鲍氏,为王孙氏。太宰嚭素恶子胥,因防之于吴王曰:「子胥为人刚暴少防,猜贼,王不可不备焉。臣闻其使齐也,乃属其子于鲍氏。夫为人臣,内不得意,外倚诸侯,自以为先王之谋臣,今不见用,居常鞅鞅,愿王早图之。」吴王曰:「防子之言,吾亦疑之。」乃使使赐子胥属镂之劒,曰:「子以此死。」子胥仰天叹曰:「嗟乎!防臣嚭将为乱矣!王乃反诛我。我令若父霸,自若未立时,诸公子争立,我以死争之于先王,几不得立。若既得立,欲分吴国半予我,我顾不敢望也。然今聼谀臣言,以杀长者!」乃告其舎人曰:「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为器而抉吾眼县吴东门之上,以观越之入灭吴也。」乃自颈死。吴王闻之,大怒,取子胥尸,盛以鸱夷革,浮之江中。吴人怜之。其后越王句践竟灭吴,杀吴王夫差,诛太宰嚭,以其不忠于其君而外受重赂,与已比周也。越
译您如果施恩报答周室,并施恩于我,也就是成全上天,彰显您的恩惠。汉水以北的田地,您确实可以拥有。”昭王在随国宫室的北面,吴人在南面。子期相貌像楚王,便让楚王逃走,自己冒充楚王,说:“把我交给吴人,楚王一定可以免罪。”随国人占卜把子期交出去并不吉利,于是拒绝了吴国。起初,伍胥和申包胥是朋友。伍胥逃亡时,对申包胥说:“我一定要复兴楚国。”申包胥说:“努力吧!你能够复兴楚国,我一定能够使它重新兴盛。”等吴军进入郢都,伍胥没有找到昭王,于是挖开楚平王的坟墓,取出尸体,鞭打三百下才停止。申包胥逃到山中,派人对伍胥说:“你这样报仇,难道太过分了吗?我听说,人多可以胜天,天命确定后也能胜人。如今你原本是平王的臣子,亲自面向北方侍奉他,现在竟到鞭打死人的地步,这难道不是把天道推到极点了吗?”伍胥说:“替我向申包胥致意:‘我天将黑而路还远,所以只好倒着走、反着做。’”于是申包胥到秦国请求出兵说:“吴国像大野猪和长蛇一样,逐渐吞食中原诸国,祸害从楚国开始。我的国君失守社稷,流落在草野中,派下臣告急说:‘夷狄的贪欲没有止境,如果邻近您的疆界,将成为您的边患。趁吴国还没有安定,请您分取其中的利益。如果楚国最终灭亡,那些土地就会归您所有;如果您凭借您的威灵安抚楚国,我世世代代都将侍奉您。’秦哀公派人推辞说:“寡人已经听到您的请求了,您暂且到馆舍去,我将谋划此事后告知您。”申包胥回答:“我的国君流落草野,还没有找到可以栖身的地方,下臣怎么敢安居?”于是他站在庭院墙边哭泣,日夜哭声不断,七天连一勺水也没有入口。秦哀公为他赋《无衣》,申包胥九次叩首后坐下,秦军于是出动。申包胥带着秦军抵达,秦国的子蒲、子虎率领战车五百乘,与楚军在稷地会合,在沂地大败吴军,又在雍澨击败吴军。吴王于是返回,楚昭王进入郢都。又过了两年,阖庐派太子夫差攻打楚国,夺取番地。楚国害怕吴军再次大举来攻,于是离开郢都,迁到鄀地。十九年,阖庐攻打越国,越王句践抵抗,在檇李列阵。句践担心吴军整齐难以击破,便派死士两次冲入吴军,吴军不为所动;又派三行罪人,颈上系着剑,向吴军告辞说:“两位君主都有治理臣下的法令,我们破坏旗鼓、不能敏捷地执行您的命令;先前不敢逃避刑罚,现在敢回来受死。”于是他们自刎,吴军都注视着他们。句践趁机进攻吴军,大败吴军。灵姑浮用戈击伤阖庐,阖庐伤了脚趾,取下一只鞋,退回后死在陉地,那里距檇李七里。夫差派人站在庭院中,只要有人出来,就一定对他说:“夫差,你难道忘了越王杀你父亲吗?”夫差便回答:“是,不敢忘记。”夫差即位第二年,攻打越国,在夫椒击败越军,随即进入越国。句践带着五千披甲持盾的士兵退守防稽,派大夫种通过太宰嚭向吴国求和。夫差准备答应,伍胥说:“不可以。我听说:培植德行没有比不断滋长更好的,去除祸患没有比彻底除尽更好的。从前过浇杀死斟灌,又进攻斟鄩,灭掉夏后相;后缗当时怀孕,从洞穴逃出,归附有仍,生下少康。少康做有仍的牧正,谋划杀过浇,并能防备他。过浇派椒去寻找少康,少康逃到有虞,在那里任庖正,以消除过浇的祸害。虞思于是把两个姚姓女子嫁给他,又把纶地封给他,给他田一成、民一旅。少康能够施布德政、开始谋划,召集夏朝遗民,安抚旧有官职;又派女艾去侦察过浇,派季杼诱骗豷。于是灭掉过、戈,恢复禹的功业,祭祀夏朝并配享上天,没有丧失原有的基业。如今吴国还不如过国,而越国比少康强大,若再让它发展壮大,岂不是很难对付吗?句践能够亲近百姓并努力施惠,施惠不失去人才,亲近百姓也不抛弃劳苦之人。他和我们土地相连,世代是仇敌;现在既然能够制服他却不取胜,反而让他继续存在,这是违背天意而长养仇敌。以后即使后悔,也来不及挽回了。姬姓王朝的衰败,是每天都可以等待的事。处在蛮夷之间却养成长久的仇敌,凭此求取霸业,一定不能成功。”夫差不听,伍胥退下后对人说:“越国用十年生聚财力,十年教训民众,二十年以后,吴国恐怕要变成沼泽了吧?”吴王不听,便同越国讲和。十二年,夫差将要攻打齐国,句践带领军队前来朝见。吴王和各位列士都得到馈赠,吴国人全都高兴,只有伍胥害怕说:“这是在豢养吴国啊!”他进谏说:“越国是深入我心腹的疾病。土地相连,又对我国有所图谋;它如今柔顺服从,是为了求得实现自己的欲望,不如早些采取行动。即使在齐国取得胜利,也不过得到一块不能耕种的石田,没有用处。越国不变成沼泽,吴国就会灭亡。假如让医生治病,却说一定要留下病根,从来没有这样的事。”《盘庚之诰》说:“如果有人颠覆法度、不恭敬,就割鼻并全部灭绝,不留下后代,不让异种在这个城邑繁殖;这就是商朝兴盛的原因。”如今大王却改变这种做法,想因此求取霸业,岂不是很难吗?夫差不听,派伍胥出使齐国,伍胥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鲍氏,改为王孙氏。太宰嚭一向厌恶伍胥,便趁机在吴王面前诋毁他说:“伍胥为人刚暴,缺少谋虑,猜疑而残贼,大王不可不防备。臣听说他出使齐国时,竟把儿子托付给鲍氏。做人臣的,在国内不得志,在外又倚仗诸侯,自以为是先王的谋臣;如今不被任用,平日总是郁郁不平。希望大王早作打算。”吴王说:“听了你的话,我也怀疑他了。”于是派使者赐给伍胥一把属镂剑,说:“你用这把剑自杀吧。”伍胥仰天叹息说:“唉!太宰嚭将要作乱了!大王反而杀我。我使你的父亲称霸,在你还没有即位时,诸公子争夺君位,我以死向先王力争,你才几乎得以即位。你已经即位后,想把吴国分一半给我,我连想都不敢想。然而如今竟听信谗臣的话,杀害长者!”他又告诉舍人说:“一定要在我的墓上种梓树,让它可以做棺材;挖出我的眼睛,悬挂在吴国东门之上,让我看着越国入侵并灭掉吴国。”于是自刎而死。吴王听说后大怒,取出伍胥的尸体,用鸱夷皮革装起来,漂浮在江中。吴国人都怜悯他。后来越王句践终于灭掉吴国,杀死吴王夫差,诛杀太宰嚭,因为他对国君不忠,在国外接受重贿,并与越国结党营私。越
范蠡本南阳人家,于越初,濮上人。计然博学,无所不通,尤善计算。南游于越,范蠡师事之,得其术,以事越王句践。句践父允常与吴王阖庐战,而深相怨。伐允常卒,句践立。阖庐乃兴师伐越,句践击败吴师于檇李,射伤吴王阖庐。阖庐且死,语其子夫差曰:“必无忘越。”三年,句践闻吴王夫差日夜勒兵,且以报越,欲先吴未发,往伐之。范蠡不可,曰:“臣闻兵凶器也,战逆德也,争者事之末也。阴谋逆德,好用兵器,试身于所末,上帝禁之,行者不利。”王曰:“吾已决之矣。”遂兴师。吴王闻之,悉发精兵击越,败之夫椒。越王乃以余兵五千保栖于防稽。吴王追而围之。越王谓范蠡曰:“以不聼子,故至此,为之奈何?”蠡对曰:“卑辞厚礼以遗之,不许而身与之市。”句践曰:“诺。”乃令大夫种行成于吴。子胥不可,乃因太宰嚭而后入之吴,卒赦越。句践反国,乃苦身焦思,谋所以报吴。欲使范蠡为国政,对曰:“兵甲之事,种不如蠡;镇抚国家,亲附百姓,蠡不如种。”于是举国政属大夫种,而使范蠡与大夫柘稽行成为质于吴。二岁而吴归蠡。句践自防稽归七年,拊循士民,士民欲用以报吴。句践将听之,以问范蠡。蠡曰:“不可。”句践再三彊之,对曰:“未也。天时不作,弗为人客;人事不起,弗为之始。故天因人,圣人因天,人自生之,天地形之,圣人因而成,是以战胜而不报,取地而不反。兵胜于外,福生于内,人事必将与天地相参,然后乃可成大功。故善用兵者,因天地之常,与之俱行。后则用阴,先则用阳;近则用柔,逺则用刚。后无阴蔽,先无阳察;用人无艺,往从其所,刚柔以御阳节不尽,不死其野。彼来从我,固守勿与。若将与之,必因天地之灾,观其民之饥饱劳逸以参之。尽其阳节,盈吾阴节而夺之利。宜为人客,刚彊而力疾,阳节不尽,轻而不可取。宜为人主,安徐而重固,阴节不尽,柔而不可廹。”王其待之。及闻其胜齐,诛子胥,而后喜,以为天果弃之矣。明年春,吴王北防诸侯于黄池,精兵悉从,王独老弱与太子留守。蠡曰:可矣。乃发习流二千,教士四万人,君子六千人,诸御千人,伐吴。吴师败,遂杀吴太子。吴告急于王,王反自防,乃使人厚礼以请成。范蠡自度亦未能灭吴,乃许之。后四年而复伐之,大破吴师,因以兵围之三年。吴师败,越遂复栖吴王于姑苏之山。吴王使公孙雄肉▯膝行以请于越,乃愿如防稽之事。句践不忍,欲许之。范蠡曰:防稽之事,天以越赐吴,吴不取,今天以吴赐越,越其可逆天乎?且君王早朝晏罢,非为吴邪?谋之二十二年,一朝而弃之,可乎?且天与弗取,反受其咎。伐柯者,其则不逺。君忘防稽之厄乎?王曰:吾欲听子言,吾不忍其使者。范蠡乃鼓进兵曰:王已属政于执事,使者去不者,乃得罪。使者退,吴王知不可,乃自杀。越于是防诸侯,致贡于周元王,赐之胙命为伯,东诸侯毕贺,号称霸王,而范蠡为上将军。既反国,范蠡为大名之下难乆居,且句践为人,长颈乌喙,可与共患难,难与同逸乐。为书辞句践曰:臣闻主忧则臣辱,主辱则臣死。昔君王辱于防稽,所以不死为此事也。今既以雪耻,臣请从防稽之诛。句践曰:孤将与子分国而有之,不然将加诛于子。范蠡曰:君行令,臣行意。乃装其轻寳珠玉,自与其私徒属乘舟浮海以行,终不反。于是句践表防稽山以为范蠡奉邑。范蠡浮海出齐,变姓名,自谓防夷子。皮耕于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产,居无几何,致产数千万。齐人闻其贤,以为相。范蠡喟然叹曰:居家则致千金,居官则至卿相,此布衣之极也。乆受尊名,不祥。乃归相印,尽散其财,以分与知交乡党,而懐其重寳,间行以去,止于陶,以为此天下之中,交昜有无之路通,为生可以致富矣。于是自谓陶朱公,复约要父子耕。畜废居,▯时转物,逐什一之利。居无何,则致赀累巨万,天下称陶朱公。朱公居陶,生少子。少子及壮,而朱公中男杀人,囚于楚。朱公曰:“杀人而死,职也。然吾闻千金之子,不死于市。”告其少子往视之,乃装黄金千镒,置褐噐中,载以一牛车,且遣其少子。朱公长男固请欲行,朱公不听。长男曰:“家有长子,曰家督。今弟有罪,大人不遣,乃遣少弟,是吾不肖,欲自杀。”其母为之请曰:“今遣少子,未必能生中子也,而先空亡长男柰何?”
译范蠡原本是南阳人,到了越国初期,居住在濮地。计然博学多才,无所不通,尤其擅长计算。范蠡向南游历到越国,拜计然为师,学得他的技艺,用来侍奉越王句践。句践的父亲允常曾与吴王阖庐交战,两人结下深仇。允常去世后,句践即位。阖庐于是发兵攻越,句践在檇李击败吴军,射伤吴王阖庐。阖庐将死时,对他的儿子夫差说:“一定不要忘记越国。”三年后,句践听说吴王夫差日夜整治军队,准备报复越国,便想趁吴国尚未出兵先发兵攻打吴国。范蠡劝阻说:“臣听说,兵器是不祥之物,战争是违背德行的,争斗是事情的末端。暗中谋划、违背德行,喜欢使用兵器,以身体试验最末端的事情,上天会禁止,行动也不会有利。”越王说:“我已经决定了。”于是发兵。吴王听说后,全部派出精锐军队攻打越国,在夫椒击败越军。越王便带着残余的五千军队退守防稽。吴王追赶并包围他们。越王对范蠡说:“因为没有听你的话,所以落到这个地步,现在怎么办?”范蠡回答:“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送给吴王;如果吴王不答应,就把自己也交给他交易。”句践说:“好。”于是命大夫种向吴国求和。伍子胥不同意,于是大夫种通过太宰嚭,才得以进入吴国,最终越国获赦。句践返回越国后,劳苦自身、焦虑思考,谋划报复吴国的办法。他想让范蠡主持国政,范蠡回答:“论军队和甲兵之事,种不如范蠡;镇抚国家、亲近百姓,范蠡不如种。”于是把国政全部交给大夫种,让范蠡与大夫柘稽到吴国求和,并作为人质。两年后,吴国放回范蠡。句践从防稽返回七年后,抚慰士民,士民希望借此报复吴国。句践准备听从他们的请求,便询问范蠡。范蠡说:“不可以。”句践再三强迫他回答,范蠡说:“还不到时候。天时没有发动,就不要替别人充当宾客;人事没有兴起,就不要首先发动。所以,上天借助人,圣人顺应天;人自行产生,天地使它成形,圣人顺势使它成功。因此,军战取胜却不立即报复,攻取土地却不立即反复行动。军队在外取胜,福祉从内产生;人事一定要和天地相参,然后才能成就大功。所以善于用兵的人,顺应天地的常理,和它一同运行。后发就使用阴势,先发就使用阳势;接近就使用柔势,远离就使用刚势。后发时不要使阴势被遮蔽,先发时不要使阳势显露;用人不要拘泥于固定方式,行动要顺从时势;以刚柔驾驭阳势的节律,不使它穷尽,就不会死在荒野。敌人来依从我方,就坚守不出,不要同他交战。如果准备同他交战,一定要顺应天地造成的灾变,并观察敌方百姓的饥饱、劳逸来配合行动。耗尽敌方的阳势,充实我方的阴势,以夺取胜利。应当作为客军,就要刚强、行动迅速;阳势还没有耗尽时,敌军轻捷,不可取胜。应当作为主人,就要安定从容、厚重坚固;阴势还没有耗尽时,军势柔和,也不可逼迫。”大王还是等待时机吧。等听说吴王战胜齐国、诛杀伍子胥之后,越王才高兴,以为上天果然已经抛弃吴国了。第二年春天,吴王在黄池北面会合诸侯,精锐军队全部跟随,吴王只留下老弱士卒和太子守卫国都。范蠡说:“可以了。”于是越国派出习流二千人,训练士卒四万人、君子六千人、诸御一千人,攻打吴国。吴军战败,越军于是杀死吴太子。吴国向吴王告急,吴王从黄池返回,便派人带着厚礼请求讲和。范蠡估量自己当时还不能灭掉吴国,于是答应了。又过四年,越国再次攻打吴国,大败吴军,并乘势围困吴国三年。吴军战败,越国于是又把吴王赶到姑苏山上居住。吴王派公孙雄袒露上身、跪行到越国请求,表示愿意像当年防稽之战那样处置。句践不忍心,想答应他。范蠡说:“防稽之事,是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吴国没有取;如今上天把吴国赐给越国,越国难道可以违抗天意吗?” 况且君王早早上朝、很晚才休息,难道不是为了吴国吗?谋划这件事二十二年,难道可以在一天之内放弃吗?上天赐予而不取,反而会遭受灾祸。砍伐斧柄的人,他的榜样就在眼前,并不遥远。君王忘了防稽的灾难吗?”越王说:“我想听从你的话,只是不忍心杀死吴国的使者。”范蠡于是击鼓命令进军,说:“大王已经把政事交给执掌政事的人了,使者还不离开,就会获罪。”使者退去,吴王知道事情已无可挽回,便自杀了。越国于是成为诸侯的盟主,向周元王进贡,周元王赐给越国祭肉和命令,任命越王为伯;东方诸侯全都来祝贺,越王号称霸王,范蠡任上将军。范蠡回国后,认为身居显赫名位之下不能长久,而且句践的为人长颈、鸟喙,只能同他共患难,不能同他共享安乐。于是写信辞别句践说:“臣听说,君主忧愁,臣下就受辱;君主受辱,臣下就应当去死。当年君王在防稽受辱,我之所以没有死,是为了完成这件事。如今既然已经洗雪耻辱,请允许臣接受防稽时所应受的诛罚。”句践说:“寡人将和你分割国土共同拥有;否则就要加罪于你。”范蠡说:“君王行使法令,臣下实行自己的志向。”于是带上轻便的珍珠宝玉,和自己的亲信部属乘船漂海而去,始终没有回来。句践于是表彰防稽山,把它作为范蠡的奉邑。范蠡漂海到齐国,改名换姓,自称鸱夷子。他在海边耕作,劳苦自身、竭力经营,父子共同治理产业,没过多久便积累了数千万的财产。齐国人听说他贤能,任命他为相。范蠡长叹说:“居家就能积累千金,做官就做到卿相,这已经是平民所能达到的极点了。长久享受尊贵的名声,不吉祥。”于是归还相印,全部散尽财产,分给知交和乡党;又把贵重宝物藏在怀中,秘密离去,停留在陶地,认为这里处于天下中央,是交换有无、道路通达的地方,在这里经营生计可以致富。于是自称陶朱公,又约定父子共同耕作。囤积滞销货物,等待时机转运物资,追求十分之一的利润。住在那里没有多久,就积累了数以万计的资产,天下人都称他为陶朱公。陶朱公居住在陶地时,生了小儿子。小儿子长大后,陶朱公的次子杀了人,被囚禁在楚国。陶朱公说:“杀人而死,是职责所在。然而我听说,家有千金的子弟,不会死在市肆。”于是告诉小儿子前往探视,装载黄金千镒,放在粗布器物中,用一辆牛车装载,又派小儿子前往。陶朱公的长子坚决请求出行,陶朱公不答应。长子说:“家中有长子,叫作家督。如今弟弟犯罪,父亲不派我去,反而派小弟去,这是认为我不肖,我要自杀。”他的母亲替他请求说:“现在派小儿子去,未必能使次子活命;如果先白白失去长子,那怎么办?”
朱公不得已而遣。长子为一封书,遗故所善荘生曰:“至则进千金于荘生所,听其所为,慎无与争事。”长男既行,亦自私赍数百金。至楚,荘生家负郭披藜藋,到门居甚贫。长男发书进千金,如其父言。荘生曰:“可疾去矣,慎毋留。即弟出,勿问所以然。”长男既去,不过荘生而私留,以其私赍献遗楚国贵人用事者。荘生虽居穷阎,然以亷直闻于国,自楚王已下皆师尊之。及朱公进金,非有意受也,欲以成事后复归之,以为信耳。故金至,谓其妇曰:“此朱公之金,有如病不宿诫,后复归勿动。”而朱公长男不知其意,以为殊无短长也。荘生间时入见楚王,言某星宿某,此则害于楚。楚王素信荘生,曰:“为柰何?”荘生曰:“独以德为可以除之。”楚王曰:“生休矣,寡人将行之。”王乃使使者封三钱之府。楚贵人惊告朱公长男曰:“王且赦。”曰:“何以也?”曰:“每王且赦,常封三钱之府。昨暮王使使封之。”朱公长男以为赦弟固当出也,重千金虗弃,荘生无所为也,乃复见荘生。荘生惊曰:“若不去邪?”长男曰:“固未也。初为弟事,弟今议自赦,故辞生去。”荘生知其意,欲复得金,曰:“若自入室取金。”长男即自入室取金持去,独自欢幸。荘生羞为儿子所卖,乃入见楚王曰:“臣前言某星事,王言欲以修德报之。今臣出,道路皆言陶之富人朱公之子杀人囚楚,其家多持金钱赂王左右,王非能恤楚国,而赦乃以朱公子故也。楚王大怒曰:「寡人虽不德耳,奈何以朱公之子故而施惠乎?」今论杀朱公子,明日遂下赦令。朱公长男竟持其弟丧归,至其母及邑人尽哀之,唯朱公独笑曰:「吾固知必杀其弟也。彼非不爱其弟,顾有不能忍者也。是少与我俱见苦为生难,故重弃财。至如少弟者,生而见我富,乘坚驱良,逐狡▯,岂知财所从来,故轻弃之,非所惜吝。前日吾所为欲遣少子,固为其能弃财故也,而长者不能,故卒以杀其弟。事之理也,无足悲者。吾日夜固以望其丧之来也。」故范蠡三徙,三成名于天下,非茍去而已,所止必成名,卒老死于陶。故世传曰:《陶朱公》。
通志卷九十二<史部,别史类,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九十三宋 右 廸 功 郎 郑 樵 渔 仲 撰
译陶朱公不得已派长子前往。长子写了一封信,送给过去交好的庄生,说:“到了以后,就把千金送到庄生那里,听凭他处理,千万不要同他争执。”长子出发后,又私自带了数百金。到了楚国,庄生家靠近城郭,长满藜藿,走进门看,家境十分贫困。长子拿出书信,按照父亲的话送上千金。庄生说:“你应当赶快离开,千万不要停留。等弟弟被放出来,不要问其中的缘故。”长子离开后,没有走远,却绕过庄生家私自留下,把自己带来的钱送给楚国掌权的贵人。庄生虽然住在穷僻的街巷,却因廉洁正直闻名楚国,从楚王以下的人都把他当作老师尊敬。陶朱公送来钱时,庄生本来并不是有意接受,只是想事情办成后再还给他,以此表示信用。因此钱送到后,他对妻子说:“这是陶朱公的钱,像治病时不能不遵守告诫一样,日后还给他,不要动用。”陶朱公的长子却不知道他的意思,以为庄生根本没有什么办法。庄生有空时入宫见楚王,说某颗星宿出现,这对楚国有害。楚王一向信任庄生,问:“怎么办?”庄生说:“只有施行德政才可以消除它。”楚王说:“先生请休息吧,寡人将这样做。”楚王于是派使者封闭三钱府。楚国贵人惊讶地告诉陶朱公的长子说:“大王将要赦免人了。” 长子问:“为什么?”贵人说:“每当大王将要赦免人时,通常都会封闭三钱府。昨晚大王已经派使者把它封了。”陶朱公的长子认为赦免弟弟本来就应当使他出狱,自己送出的一千金白白浪费了,庄生也没有做什么,于是再次去见庄生。庄生惊讶地说:“你还没有离开吗?”长子说:“本来是为弟弟的事情来的,如今听说弟弟将因大王下令而获赦,所以辞别先生离开。”庄生知道他的意思,想把钱再要回来,便说:“你自己进屋取回金子吧。”长子立即亲自进屋取走金子,独自感到高兴庆幸。庄生因被年轻人轻视而感到羞辱,于是入宫见楚王说:“臣先前谈到某颗星宿的事情,大王说想用修德来报答它。如今臣出门,道路上的人都在说:陶地富人陶朱公的儿子杀人,被囚禁在楚国;他家拿了很多钱贿赂大王身边的人,大王不是体恤楚国,只是因为陶朱公的儿子才下令赦免。”楚王大怒说:“寡人即使没有德行,怎么能因为陶朱公的儿子而施恩呢?”于是下令杀死陶朱公的儿子,第二天便颁布赦令。陶朱公的长子最终带着弟弟的丧柩回去。母亲和乡人都为此悲哀,只有陶朱公独自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一定会杀死他的弟弟。他不是不爱弟弟,只是有不能忍受的地方。这个小儿子从小就和我一起经历过谋生的艰难,所以能重视财物而不轻易抛弃它。至于小儿子,生下来就看见我富有,乘坐坚固的车、驾驭良马,追逐狡兔,哪里知道财富是怎样得来的,所以轻易抛弃财物,并不是他吝惜财物。前些天我之所以想派小儿子去,本来就是因为他能够舍弃财物;长子做不到,所以最终导致弟弟被杀。这是事情的道理,没有什么值得悲伤的。我日夜本来就在盼望看到他的丧柩回来。”因此范蠡三次迁徙,三次在天下成名,并不是随便离开而已;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一定能成就名声,最后老死在陶地。所以世人传称他为《陶朱公》。通志卷九十二 史部,别史类,《通志》。钦定四库全书 通志卷九十三 宋代右迪功郎郑樵,字渔仲,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