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通志一百八十六

列传第三十六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2228–2253 段

列传第三十六晋刘毅【子暾程卫】和峤 武陔 任恺 崔洪 郭奕侯史光 何攀 刘颂 李重 傅元【子咸 咸从父弟祗】向雄 段灼 阎缵 阮籍【兄子咸 咸子瞻瞻弟孚 从子脩族弟放族弟裕】嵇康 向秀 刘伶 谢鲲 胡母辅之【子谦之】毕卓 王尼 羊曼【弟聃】光逸 庾峻【子珉珉弟敳】郭象 庾纯【子旉】秦秀刘毅字仲雄,东莱掖人,汉城阳景王章之后。父喈,丞相属。毅幼有孝行,少厉清节,然好臧否人物,王公贵人望风惮之。侨居平阳,太守杜恕请为功曹,沙汰郡吏百余人,三郡称焉。为之语曰:「但闻刘功曹,不闻杜府君。」魏末,本郡察孝亷,辟司▯都官从事,京邑肃然。毅将弹河南尹司▯,不许曰:「攫兽之犬,鼷防蹈其背。」毅曰:「既能攫兽,又能杀防,何损于犬?」投传而去。同郡王基荐毅于公府曰:「毅方正亮直,介然不羣,言不茍合,行不茍容。徃日侨仕平阳,为郡股肱,正色立朝,举纲引墨,朱紫有分,郑卫不杂。孝悌着于邦族,忠贞効于三魏。昔孙阳取骐骥于吴坂,秦穆防百里于商旅,毅未遇知己,无所自呈。前已口白,今复申请。」太常郑袤举博士,文帝辟为相国掾,辞疾积年不就。时人谓毅忠于魏氏,而帝怒其顾望,将加重辟,毅惧应命,转主簿。武帝受禅,为尚书郎、驸马都尉,迁散骑常侍、国子祭酒。帝以毅忠謇正直,使掌谏官,转城门校尉,迁太仆,拜尚书,坐事免官。咸宁初,复为散骑常侍、博士、祭酒,转司▯校尉,纠正豪右,京师肃然。司部守令望风投印绶者甚众,时人以毅方之诸葛丰、盖寛饶。皇太子朝,鼓吹将入东掖门,毅以为不敬,止之于门外,奏劾保傅以下,诏赦之,然后得入。帝尝南郊礼毕,喟然谓毅曰:「卿以朕方汉何帝也?」对曰:「可方桓灵。」帝曰:「吾虽徳不及古人,犹克已为政,又平吴会,混一天下,方之桓灵不亦甚乎?」对曰:「桓灵卖官钱入官库,陛下卖官钱入私门,以此言之,殆不如也。」帝大笑曰:「桓灵之世不闻此言,今有直臣,故不同也。」散骑常侍邹湛进曰:「世谈以陛下比汉文帝,人心犹不多同。昔冯唐答文帝云不能用颇牧,而文帝大怒;今刘毅言犯顺,而陛下欢然,以此相校,圣徳乃过之矣。」帝曰:「我平天下而不封禅,焚雉头裘,行布衣礼,卿初无言,今于小事何见襃之甚?湛曰:「臣闻猛兽在田,荷戈而出,凡人能之;蜂虿坐于怀,防勇夫为之惊骇,出于意外故也。夫君臣有自然之尊卑,言语有自然之逆顺。向刘毅始言,臣等莫不变色;陛下发不世之诏,出思虑之表,臣之善庆,不亦宜乎!」在职六年,迁尚书左仆射。时龙见五库井中,帝亲观之,有喜色,百官将贺,毅独表曰:「昔龙降郑时门之外,子产不贺;龙降夏庭沫流,不禁卜藏其漦。至周幽王祸衅乃发,《易》称「潜龙勿用」,阳在下也。证据旧典,无贺龙之礼。」诏报曰:「正徳未脩,诚未有以膺受嘉祥。省来示,以为瞿然。贺庆之事,宜详依典义。动静数示尚书郎刘汉等议,以为龙体旣苍杂以素文,白者大晋之行,戢武兴文之应也。而毅乃引衰世妖异以疑今之吉祥,又以龙在井为潜,皆失其意。「潜」之为言,隐而不见。今龙彩质眀焕,示人以物,非潜之谓也。毅应推处。」诏不聼。后隂气解而复合,毅上言:「必有阿党之臣,奸以事君者,当诛而不诛,故也。」毅以魏立中正九品之制,奸▯日滋,因上书言其害曰:「中正之设,损政者八:高下逐彊弱,是非随兴衰,一人之身,旬日异状。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一也。置州都者,本取州里清议所服,将以鎭异同,一言议也。今重其任而轻其人,使驳论横于州里,嫌隙结于大臣,二也。本立格为九品者,谓才徳有优劣,伦辈有首尾也。今乃优劣异地,首尾倒错,三也。陛下赏善罚恶,无不裁之以法,独中正无赏罚之防,又禁人诉讼,使受枉者不获上闻,四也。一国之士,多者千数,或流徙异邦,靣犹不识,不过采誉于台府,纳毁于流言,任已则有不识之蔽,听受则有彼此之偏,五也。

译列传第三十六 晋 刘毅【儿子暾、程、卫】;和峤;武陔;任恺;崔洪;郭奕、侯史光;何攀;刘颂;李重;傅元【儿子咸,咸的堂叔弟弟祗】;向雄;段灼;阎缵;阮籍【哥哥的儿子咸,咸的儿子瞻,瞻的弟弟孚,堂侄脩,族弟放,族弟裕】;嵇康;向秀;刘伶;谢鲲;胡母辅之【儿子谦之】;毕卓;王尼;羊曼【弟弟聃】;光逸;庾峻【儿子珉,珉的弟弟敳】;郭象;庾纯【儿子旉】;秦秀。刘毅字仲雄,是东莱掖人,汉城阳景王刘章的后代。父亲刘喈,任丞相属官。刘毅幼年便有孝行,年轻时磨炼清正的节操,但喜欢评论人物,王公贵人听到风声都害怕他。侨居平阳时,太守杜恕请他任功曹,他裁汰郡吏一百多人,三个郡都称赞他。人们为此说:“只听说刘功曹,不曾听说杜府君。”魏末,本郡察举他为孝廉,征召为司隶都官从事,京城秩序肃然。刘毅准备弹劾河南尹司隶,司隶不允许,说:“能捕获猛兽的犬,难道会让老鼠踩在背上吗?”刘毅说:“既然能捕获猛兽,又能杀死老鼠,对狗有什么损害呢?”于是交还凭证离去。同郡人王基向公府推荐刘毅说:“刘毅方正明亮正直,耿介而不合群,说话不随便迎合,行为不随便容忍。过去他侨居平阳做官,成为郡里的心腹重臣;在朝廷上神色严正,举纲纠墨,朱衣紫衣的官员各有区别,郑声卫乐不相混杂。孝悌之行显于乡邦宗族,忠贞之心在魏国三朝都有表现。从前孙阳在吴坂发现千里马,秦穆公从商旅中得到百里奚;刘毅尚未遇到知己,没有机会自行表现。以前我已经口头说明,现在再次申述。”太常郑袤举荐他为博士,文帝征召他为相国掾,他以疾病为由推辞,多年没有就任。当时人认为刘毅忠于魏氏,而皇帝恼怒他观望不决,准备加重征召,刘毅害怕,只好接受命令,转任主簿。武帝接受禅让后,任刘毅为尚书郎、驸马都尉,升任散骑常侍、国子祭酒。皇帝认为刘毅忠诚正直,便让他掌管谏官;转任城门校尉,升任太仆,授尚书,因事获罪被免官。咸宁初年,恢复任散骑常侍、博士、祭酒,转任司隶校尉,纠察匡正豪强,京城秩序肃然。司隶部的太守、县令听到风声便丢下印绶逃走的很多,当时人把刘毅比作诸葛丰、盖宽饶。皇太子入朝时,鼓吹仪仗将要进入东掖门,刘毅认为这是不敬,在门外拦住他,并上奏弹劾太子太傅、少傅以下官员;诏令赦免了他们,这才得以入门。皇帝有一次南郊礼仪结束后,叹息着对刘毅说:“你把我比作汉朝哪一位皇帝?”刘毅回答:“可以比作汉桓帝、汉灵帝。”皇帝说:“我的德行虽然比不上古人,但还能克制自己治理政事,又平定吴会,统一天下,把我比作桓帝、灵帝,不是太过分了吗?”刘毅回答:“桓帝、灵帝卖官的钱进入国库,陛下卖官的钱进入私门;这样说来,恐怕还不如他们。”皇帝大笑说:“桓帝、灵帝时代没有听到这样的话,如今有直臣,所以不同。”散骑常侍邹湛进言说:“世人议论把陛下比作汉文帝,人心尚且不完全赞同。从前冯唐回答汉文帝说不能任用廉颇、李牧,文帝便大怒;如今刘毅说有人犯上作乱,而陛下却很高兴;拿这件事相比,陛下的圣德反而超过它了。”皇帝说:“我平定天下却不举行封禅,焚烧雉头裘,行布衣之礼,你当初都没有说什么,如今对这样的小事,为什么赞美得如此过分?”湛说:“臣听说,猛兽在田野里,人们拿着戈出去抵御,凡人都能做到;蜂蝎停在怀中,即使勇士也会因此惊恐,是因为事情出乎意料。君臣之间有天然的尊卑,言语之间也有天然的逆顺。刚才刘毅开始发言时,我们无不变了脸色;陛下发布非同寻常的诏令,超出一般人的思虑,臣为此庆贺,不也是应该的吗?”任职六年后,升为尚书左仆射。当时龙出现在五库的井中,皇帝亲自去观看,面有喜色,百官将要祝贺,唯独刘毅上表说:“从前龙降临郑国时门之外,子产没有祝贺;龙降临夏廷,吐出涎沫,也没有禁止人占卜并把龙涎收藏起来。直到周幽王时祸乱才发生。《易》说‘潜龙勿用’,是说阳气处在下面。根据旧典,没有祝贺龙的礼制。”诏书答复说:“正德尚未修明,确实没有什么可以承受祥瑞。看到你送来的表章,感到惊惧。祝贺庆典之事,应当详细依照经典义理办理。于是多次命尚书郎刘汉等议论,认为龙身既是青色,又夹杂白色纹理;白色是大晋施行仁义的象征,是停止武事、兴起文教的应验。” 可是刘毅却引用衰世的妖异来怀疑当今的吉祥,又因为龙在井中便说是“潜龙”,全都失去了“潜”的本意。“潜”的意思,是隐藏而不显现。如今龙的色彩形质明亮鲜明,显现给人看,并不是所谓“潜龙”。刘毅应当推究处理。”诏书没有采纳。后来阴气消散后又重新聚合,刘毅上表说:“一定有结党营私的大臣,以奸邪之事侍奉君主;应当诛杀却没有诛杀,所以才会这样。”刘毅认为魏国设立中正官、实行九品制度,使奸弊日益滋长,于是上书说明其危害:“设置中正造成的政事损害有八项:评定高下随着强弱,是非随着兴衰,一个人的品第十天半月便可能不同。上品没有寒门子弟,下品没有世族子弟,这是第一。设置州都中正,本来是取州里众人所服从的清议,用来镇定不同意见;这是第一项议论。如今加重其职任,却轻视担任此职的人,使驳斥争论在州里横行,使大臣之间结下嫌隙,这是第二。本来制定九品格制,是说才德有优劣,同辈有先后。如今却使优劣处在不同地域,先后次序颠倒,这是第三。陛下赏善罚恶,没有不依法裁决的,唯独中正没有赏罚的约束;又禁止别人诉讼,使受冤屈的人无法上达,这是第四。一国士人,多的有数千人,有的流徙到异邦,彼此连面都不认识,不过是在台府采集声誉、听取流言诋毁;任用时有不认识人的弊端,听取意见时又有偏袒彼此的偏差,这是第五。”

凡求人才以治民也,今当官着效者,或附卑品,在官无绩者,更获高叙,抑功实而隆虚名,长浮华而废考绩,六也。凡官不同,事人不同能,今不状其才之所宜,而但第其九品以品取人,或非才能之所长;以状取人,则为本品之所限。徒结白论,品状相妨,七也。所下不彰其罪,所上不列其善,各任爱憎,以植其私。天下之人,焉得不懈德行而鋭人事,八也。由此论之,职名中正,实为奸府;事名九品,而有八损。宜罢中正,弃魏氏之弊法,更立一代之美制。优诏答之。后司空卫瓘等,亦共表宜省九品,复古乡议里选。帝竟不施行。毅夙夜在公,坐而待旦,言议切直,无所曲挠,为朝野所式瞻。尝散斋而疾,其妻省之,毅便奏加妻罪而请解斋。妻子有过,立加杖捶,其公正如此。然以峭直,故不至公辅。帝以毅清贫,赐钱三十万,日给米肉。年七十,告老,乆之见许,以光禄大夫归第。门施行马,复赐钱百万。后司徒举毅为青州大中正,尚书以毅悬车致仕,不宜劳以碎务。陈留相乐安孙尹表曰:「礼,凡卑者执劳,尊者居逸,是顺叙之宜也。司徒魏舒,司▯校尉严询,与毅年齿相近,徃者同为散骑常侍,后分授外内之职,资涂所经,出处一致。今询管四十万户州,兼董司百寮,总摄机要;舒所统殷广,兼执九品铨十六州。论议主者,不以为剧。毅但以知一州,便谓不宜累以碎事。于毅太优,询舒太劣。若以前听致仕,不宜复与迁授位者。故光禄大夫郑袤为司空是也。」夫知人则哲,惟帝难之,尚可复委以宰辅之任,不可谘以人伦之论。臣窃所未安。昔郑武公年过八十,入为周司徒,虽过悬车之年,必有可用。毅前为司▯直法不挠,当朝之臣多所按劾。谚曰:「受尧之诛,不能称尧。」直臣无党,古今所悉。是以汲黯死于淮阳,董仲舒裁为诸侯之相,而毅独遭圣明,不离辇毂,当世之士咸以为荣。毅虽身偏有风疾,而志气聪明,一州品第不足劳其思虑。毅疾恶之心,小过主者,必疑其论议伤物,故高其优礼,合去事实。此为机阁,毅使絶人伦之路也。臣州茂。德惟毅,越毅不用,则清谈倒错矣。于是青州自三品已上,光禄勲石鉴共奏尹表,宜防评议。由是毅遂为州都铨正,人流清浊,区别其所弹贬,自亲贵者始。太康六年卒,武帝抚机惊曰:“失吾名臣,不得生作三公。”即赠仪同三司,使者监防防事。时承汉魏旧制,爵非列侯,虽有髙行而不加諡。羽林左监北海王宫上疏言:“毅忠允匪躬,宜防諡号。”帝出其表,使八坐议之,多同宫议,奏寝不报。二子暾总,暾字长升,正直有父风。太康时为博士,会议齐王攸之国加崇典礼,暾与诸博士坐议迕防。武帝大怒,收暾等付廷尉,会赦出,免官。初,暾父毅疾冯紞奸佞,欲奏其罪,未果而卒。至是紞位宦日隆,暾慨然曰:“使先人在,不令紞得无患。”后为酸枣令,转侍御史。会司徒王浑主簿刘舆狱辞连暾,将収付廷尉,浑不欲使府有过,欲拒劾自举之,与暾更相曲直。浑怒,便逊位还第。暾乃奏浑曰:“谨案司徒王浑防国厚恩,备位鼎司,不能上佐天日,调和隂阳,下遂万物之宜,使卿大夫各得其所。敢因刘舆拒扞诏使,私欲大府,兴长狱讼。昔陈平不答汉文之问,邴吉不问死人之变,诚得宰相之体也。既兴刑狱,怨怼而退,举动轻速,无大臣之节。请免浑官。”右长史杨邱亭侯刘肇便辟善柔,茍于阿顺,请大鸿胪削爵土。诸闻暾此奏者,皆叹美之。其后武库火,尚书郭彰率百人自衞而不救火,暾正色诘之。彰怒曰:“我能截君角也。”暾勃然谓彰曰:“君何敢恃宠作威作福,天子法冠而欲截角乎?”求纸笔奏之,彰伏不敢言,众人解释乃止。彰乆贵豪侈,每出輙从百余人,自此之后务从简素。暾迁太原内史,赵王伦簒位,假征虏将军,不受,与三王共举义。惠帝复阼,暾为左丞,正色立朝,三台清肃。寻兼御史中丞,奏免尚书仆射东安公繇及王粹、董艾等十余人,朝廷嘉之,遂即眞,迁中庻子左衞。将军司▯校尉奏免武陵王澹及何绥、刘坦、温畿、李暅等。长沙王乂讨齐王冏,暾豫谋,封朱虚县公,千八百户。乂死,坐免。顷之,复为司▯。及惠帝之幸长安也,留暾守洛阳。河间王颙遣使鸩羊皇后,暾乃与留台仆射荀藩、河南尹周馥等上表理后无罪。颙见表大怒,遣陈顔、吕朗率骑五千收暾。暾东奔髙宻,王略防刘根作逆,略以暾为大都督,加镇东将军讨根。

译凡是寻求人才,都是为了治理百姓。如今在职有功效的人,有时反而附在卑下的品第;在职没有成绩的人,却反而得到较高的叙用,压抑实际功劳而抬高虚名,使浮华之风增长而废弃考核功绩,这是第六。官职各不相同,任事所需的才能也各不相同;如今不考察一个人的才能适合什么,只按九品品第取人,有时并不符合其才能所长;若按任职表现取人,又受到本品的限制。白白形成空泛的评论,使品第与表现互相妨碍,这是第七。被降黜的人不说明他的罪过,被升用的人不列举他的善行,各自任凭爱憎来做决定,以此培植私情。天下人怎能不懈怠德行而专心钻营人事,这是第八。由此看来,名义上叫中正,实际上是奸邪之府;名义上说九品,实际上有八种损害。应当废除中正,抛弃魏氏的弊法,另立一代美制。”皇帝下优厚诏书答复他。后来司空卫瓘等也共同上表,认为应当废除九品,恢复古代乡里评议、里选人才的制度。皇帝最终没有施行。刘毅早晚都忠于职守,坐着等到天亮,言论议论尖锐正直,从不屈曲动摇,成为朝廷内外所敬仰的榜样。他曾经在散斋期间生病,妻子前去探视,刘毅便上奏请求加罪于妻,并请求解除斋戒。妻子儿女有过错,立即加以杖打,他的公正就是这样。不过因为性情严厉刚直,所以没有做到三公辅弼。皇帝认为刘毅清贫,赐钱三十万,每天供给米和肉。七十岁时,他告老请求退休,过了很久才获准,以光禄大夫身份回到宅第。门前设置行马,又赐钱一百万。后来司徒举荐刘毅为青州大中正,尚书认为刘毅已经悬车致仕,不应再用琐碎事务劳烦他。陈留相、乐安人孙尹上表说:“礼制规定,凡是地位卑下的人承担劳作,尊贵的人安居逸乐,这是合乎次序的道理。司徒魏舒、司隶校尉严询,年龄与刘毅相近,从前一同任散骑常侍,后来分别担任外职和内职,所经历的资历道路、出仕退处都相同。如今严询掌管四十万户的州,又兼管监察百官,总摄机要;魏舒所统辖的地方富庶广大,又兼掌九品铨选,负责十六州。主持议论的人并不认为这些事务繁重。刘毅只因掌管一个州,便说不宜用琐碎事务劳烦他,对刘毅太优厚,对严询、魏舒太刻薄。如果因为他以前听任致仕,便不应再给他升迁授职,那么从前光禄大夫郑袤做司空,便是同样的例子。‘认识人就是明智,只有皇帝最难做到。’如今还可以再把他委任为宰辅,却不可以让他参与评议人才,这一点臣私下认为不妥。从前郑武公年过八十,还入朝任周司徒;虽然超过悬车之年,也必定有可用之处。刘毅以前任司隶时执法正直不屈,朝廷大臣多有被他弹劾的。谚语说:‘承受尧的诛罚,不能因此就责怪尧。’” 正直的大臣没有党援,这是古今都知道的。所以汲黯死在淮阳,董仲舒只做了诸侯的相,而刘毅独自遇到圣明君主,没有离开京城,当时的士人都把这看作荣耀。刘毅虽然身体一侧患有风疾,但志气聪明;只评定一个州的人才品第,并不足以劳烦他的思虑。刘毅嫉恶如仇,过错稍微超过主事者的程度,主事者便担心他的议论会伤害别人,因此给他更高的优礼,实际上与事实不相符合。这是在设置机阱,使刘毅断绝了评议人才的道路。臣所在的州人才茂盛,德行以刘毅为最高;如果越过刘毅不用,清正的议论就会颠倒错乱了。”于是青州三品以上官员与光禄勋石鉴共同上奏,认为应当防止孙尹评议。由此刘毅最终成为州都铨正,评定士人清浊,区分其所弹劾贬黜的人,从亲近权贵者开始。太康六年去世,武帝抚着几案惊叹说:“我失去了名臣,不能让他活着做到三公。”立即追赠仪同三司,派使者监护防守事务。当时沿用汉魏旧制,爵位不是列侯,即使有高尚品行也不能加谥号。羽林左监、北海王宫上疏说:“刘毅忠诚正直,不顾自身,应当给他谥号。”皇帝拿出他的表章,令八座官员议论,多数同意王宫的意见,但奏议被搁置,没有答复。刘毅有两个儿子:暾、总。暾字长升,正直有父亲的风范。太康年间任博士,议论齐王攸封国增加崇礼典制的事,暾与诸博士因在座议论而触犯禁忌。武帝大怒,把暾等交给廷尉审理,恰逢大赦而释放,免去官职。当初,暾的父亲刘毅痛恨冯紞奸邪谄佞,想上奏他的罪行,尚未成功便去世了。到这时冯紞的官位日益显赫,暾慨然说:“如果先父还在,一定不会让冯紞得以平安无事。”后来任酸枣令,转任侍御史。适逢司徒王浑的主簿刘舆案件牵连到暾,准备将他收捕交廷尉审理;王浑不想使自己的府署有过失,想拒绝弹劾而自行举发此事,便与暾互相争辩曲直。王浑发怒,于是辞去职位回到宅第。暾便上奏王浑说:“臣谨按,司徒王浑蒙受国家深厚恩宠,充任三公之职,却不能上辅天子,调和阴阳,使万物各得其宜;下使卿大夫各得其所。如今竟因刘舆抗拒、阻挡诏书使者,私自想要压制大府,兴起并扩大诉讼。过去陈平没有回答汉文帝的询问,邴吉没有追问死人变故,确实合乎宰相的体统。王浑既然兴起刑狱,又因怨恨而退职,举动轻率急躁,没有大臣的节操。请免去王浑的官职。”右长史、邱亭侯刘肇为人谄媚柔顺,只知阿谀顺从,请求大鸿胪削夺他的爵位和封地。听到暾这篇奏表的人,都赞叹称美。后来武库失火,尚书郭彰率领一百人自行防卫却不救火,暾严肃地责问他。郭彰发怒说:“我能截断你的角。” 暾勃然大怒,对郭彰说:“你怎么敢倚仗宠幸作威作福,竟要戴着天子的法冠来截我的角吗?”他索取纸笔上奏此事,郭彰伏地不敢说话,众人解劝后事情才停止。郭彰长期显贵,生活豪奢,每次出行总跟随一百多人,从这以后便尽力改为简朴。暾升任太原内史,赵王伦篡位时,授予他征虏将军,暾不接受,与三王共同起兵举义。惠帝复位后,暾任左丞,在朝廷上神色严正,三台清明肃穆。不久兼任御史中丞,上奏免去尚书仆射、东安公繇以及王粹、董艾等十多人,朝廷称许他,于是正式授予此职,升为中庶子、左卫。将军、司隶校尉上奏免去武陵王澹以及何绥、刘坦、温畿、李暅等人。长沙王乂讨伐齐王冏,暾参与谋划,封朱虚县公,食邑一千八百户。王乂死后,暾因受牵连被免职。不久又任司隶。惠帝前往长安时,留下暾守卫洛阳。河间王颙派使者毒杀羊皇后,暾便与留台仆射荀藩、河南尹周馥等上表,为皇后申辩无罪。王颙看到表章大怒,派陈颜、吕朗率骑兵五千捕捉暾。暾向东逃到高密,王略防备刘根作乱,便任暾为大都督,加授镇东将军,讨伐刘根。

暾战失利,还洛至酸枣,値东海王越奉迎大驾。及帝还洛,羊后反宫,后遣使谢暾曰:「頼刘司▯忠诚之志,得有今日。以旧勲复封爵,加光禄大夫。」暾妻前卒,先陪陵葬,子更生初婚,家法妇当拜墓,携賔客亲属数十乗,载酒食而行。先是洛阳王棱为越所信,而轻暾,暾每欲绳之,棱以为怨。时刘聪、王弥屯河北,京邑危惧,棱告越云:「暾与弥乡亲,而欲投之。」越严骑将追暾,右长史傅宣明暾不然。暾闻之,未至墓而反,以正义责越,越甚慙。及刘曜寇京都,以暾为抚军将军,假节,都督城守诸军事。曜退,迁尚书仆射。越惮暾久居监司,又为众情所归,乃以为右光禄大夫,领太子少傅,加散骑常侍,外示崇进,实夺其权。怀帝又诏暾领衞尉,加特进。后复以暾为司▯,加侍中。暾五为司▯,允恊物情,故也。王弥入洛,百官殱焉。弥以暾乡里宿望,故免于难。暾因説弥曰:「今英雄竞起,九州幅裂,有不世之功者,宇内不容。将军自兴兵以来,何攻不克,何战不胜,而复与刘曜不恊,宜思文种之祸,以范蠡为师。且将军可无帝王之意,东王本州以观事势,上可以混一天下,下可以成鼎峙之事,岂失孙刘乎?」蒯通有言,将军宜圗之。弥以为然,使暾于青州与曹嶷谋,且徴之。暾至东阿,为石勒游骑所获,见弥与嶷书而大怒,乃杀之。暾有二子,祐、白。祐为太傅属,白太子舍人。白果烈有才用,东海王越忌之,窃遣上军何伦率百余。人入暾第,为刼取财物,杀白而去。暾弟总,字▯纪,好学直亮。后叔父彪位至北军中▯。程衞者,字长元,广平曲周人也。少立操行,彊正方严。刘毅闻其名,辟为都官从事。毅奏中防军羊琇犯宪应死。武帝与琇有旧,乃遣齐王攸喻毅。毅许之。衞正色以为不可,径自驰车入防军营收琇属吏,考问隂私。先奏琇所犯狼籍,然后言之于毅。由是名振遐迩。百官厉行,遂辟公府掾,迁尚书郎,侍御史。在职皆以事干显。补洛阳令,歴安定、顿邱太守。所歴著绩,卒于官。和峤字长舆,汝南西平人也。祖洽,魏尚书令;父逌,魏吏部尚书。峤少有风格,慕舅夏侯元之为人,厚自崇重,有盛名于世,朝野许其能整风俗,理人伦。袭父爵上蔡伯,起家太子舍人,累迁颍川太守,为政清简,甚得百姓懽心。太傅从事中郎庾敳见而叹曰:「和峤森森如千丈松,虽磥砢多节目,施之大厦,有栋梁之用。」贾充亦重之,称于武帝。入为给事黄门侍郎,迁中书令,帝器遇之。旧监令共车入朝,时荀勗为监,峤鄙勗为人,以意气加之,每同乗,髙抗专车而坐,乃使监令异车,自峤始也。吴平,以参谋议功,赐弟郁爵汝南亭侯。峤转侍中,愈被亲礼,与任恺、张华相善。峤见太子不令,因侍坐曰:「皇太子有淳古之风,而季世多伪,恐不了陛下家事。」帝黙然不答。后与荀顗、荀勗同侍,帝曰:「太子近入朝,差长进,卿可俱诣之,粗及世事。」既奉诏而还,顗勗并称太子明识▯雅,诚如明诏。峤曰:「圣质如初耳。」帝不悦而起,峤退居,恒懐慷慨太息,知不见用,犹不能已。在御坐言及社稷,未尝不以储君为忧。帝知其言忠,每不酬和。后与峤语不及来事,或以告贾妃,妃衔之。太康末,为尚书,以母忧去职。及惠帝即位,拜太子少傅,加散骑常侍、光禄大夫。太子朝西宫,峤从入,贾后使帝问峤曰:「卿昔谓我不了家事,今日定云何?」峤曰:「臣昔事先帝,曽有斯言,言之不效,国之福也,臣敢逃其罪乎?」元康二年卒,赠金紫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本位如前。永平初,策諡曰简。峤家产丰富,拟于王者,然性至吝,以是获讥于世。杜预以为峤有钱癖。以弟郁子济嗣,位至中书郎。郁字仲舆,才望不及峤,而以清干称,歴尚书左右仆射、中书令、尚书令。洛阳倾没,奔于茍晞,疾卒。武陔字元夏,沛国竹邑人也。父周,魏衞尉。陔沉敏有器量,早获时誉。与二弟韶、叔夏、茂、季夏并总角知名,虽诸父兄弟及乡闾宿望,莫能觉其优劣。同郡刘公荣有知人之鉴,尝造周,周见其三子焉。公荣曰:“皆国士也,元夏最优,有辅佐之才,陈力就列,可为亚公。叔夏、季夏不减常伯、纳言也。”陔少好人伦,与颍川陈防友善。魏明帝世,累迁下邳太守。防帝为大将军,引为从事中郎,累迁司▯校尉,转太仆卿。初封亭侯,五等建,改封薛县侯。文帝甚亲重之,数与铨论。时人尝问陈防,孰若其父羣?陔各称其所长,以为羣、防略无优劣。帝然之。防始初拜尚书,掌吏部,迁左仆射、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陔以宿齿旧臣,名望隆重,自以无佐命之功,又在魏已为大臣,不得已而居位,深懐逊让,终始全洁,当世以为美谈。

译暾作战失利,返回洛阳,走到酸枣时,遇到东海王越奉迎大驾。皇帝回到洛阳后,羊皇后重新入宫,皇后派使者向暾致谢说:“依靠刘司隶忠诚的志向,才有今天。因过去的功勋恢复你的爵位,加授光禄大夫。”暾的妻子先已去世,陪葬在陵墓旁;他的儿子更生刚刚结婚,按照家法,妇人应当拜扫墓地,于是带着宾客亲属几十辆车,载着酒食前往。此前洛阳王棱受到王越信任,却轻视暾,暾常想依法惩治他,王棱因此认为暾怨恨自己。当时刘聪、王弥驻扎在黄河北岸,京城十分危惧,王棱告诉王越说:“暾与王弥是同乡,想投奔他。”王越严令骑兵将领追赶暾,右长史傅宣说明暾不会这样做。暾听说后,还没有到墓地便返回,以正义责备王越,王越非常惭愧。刘曜侵犯京城时,任暾为抚军将军,假节,都督城防守卫诸军事。刘曜退兵后,升为尚书仆射。王越忌惮暾长期掌握监察职权,又因为众人归附于他,于是任他为右光禄大夫,兼太子少傅,加散骑常侍,表面上是崇高升迁,实际上是夺去他的权力。怀帝又诏令暾兼领卫尉,加特进。后来又任暾为司隶,加侍中。暾五次任司隶,是因为确实符合众人的情意。王弥进入洛阳,百官全都陷入灾难。王弥因为暾是同乡中的有名望者,所以使他免于祸难。暾于是劝说王弥:“如今英雄竞相起兵,九州分裂如同幅帛撕开,有非凡功业的人,天下不能容纳。将军自从起兵以来,攻什么不能取胜,作什么战不能取胜,却又与刘曜不和,应当想想文种的灾祸,以范蠡为榜样。况且将军难道不能有帝王之志吗?可以向东在本州称王,观察事势;向上可以混一天下,向下可以形成鼎足对立的局面,难道会失去孙权、刘备吗?”蒯通说过这样的话,将军应当谋划此事。”王弥认为有理,派暾到青州与曹嶷谋划,同时征召曹嶷。暾走到东阿,被石勒的游骑俘获;石勒看见他给王弥、曹嶷的书信后大怒,于是杀了暾。暾有两个儿子:祐、白。祐任太傅属,白任太子舍人。白果敢刚烈而有才干,东海王越忌恨他,暗中派上军何伦率一百多人进入暾宅,抢夺财物,杀死刘白后离去。暾的弟弟总,字弘纪,喜好学习,正直明亮。后来他的叔父彪官至北军中候。程卫字长元,是广平曲周人。年轻时便树立操行,刚强正直,端方严厉。刘毅听说他的名声,征召他为都官从事。刘毅上奏说中军羊琇触犯法律,应当处死。武帝与羊琇有旧交,便派齐王攸去劝说刘毅。刘毅答应了。程卫却神色严正地认为不可以,直接驱车进入中军营,逮捕羊琇的属吏,审查追问他的隐私罪过。先上奏说明羊琇所犯的罪行杂乱繁多,然后把这件事告诉刘毅。因此他的名声远近闻名。百官都勉励自己奉行法令,于是征召他为公府掾,升为尚书郎、侍御史。他在这些职任上都因办事干练而显名。补任洛阳令,历任安定、顿丘太守,所到之处都有显著政绩,死在任上。和峤字长舆,是汝南西平人。祖父和洽,任魏尚书令;父亲和逌,任魏吏部尚书。和峤年轻时便有风度品格,仰慕舅父夏侯玄的为人,极力提高自我修养,在世上有盛名,朝廷内外都称许他能够整饬风俗、治理人伦。承袭父亲的爵位为上蔡伯,起家任太子舍人,屡次升迁为颍川太守,治理清简,很得百姓欢心。太傅从事中郎庾敳见到他,感叹说:“和峤高耸挺立如同千丈松,虽然盘曲多节,放到大厦中,却有栋梁之用。”贾充也很看重他,向武帝称誉。入朝任给事黄门侍郎,升为中书令,皇帝器重并亲近他。旧制监、令一同乘车入朝,当时荀勗任监,和峤鄙视荀勗的为人,凭意气凌驾于他之上;每次同车,便高傲地独坐车中,后来让监、令乘坐不同的车,从和峤开始。吴国平定后,和峤因参与谋议有功,弟弟和郁获赐汝南亭侯爵位。和峤转任侍中,更受皇帝亲近礼遇,与任恺、张华友善。和峤见太子行为不合礼法,便在侍坐时说:“皇太子有淳厚古朴的风气,但末世多虚伪,我恐怕他不能处理好陛下的家事。”皇帝沉默不答。后来和荀顗、荀勗一同侍奉皇帝,皇帝说:“太子最近入朝,稍有长进,你们可以一同去见他,大略谈谈世事。” 他们奉诏回来后,荀顗、荀勗都称赞太子明敏有见识、宏大高雅,确实如同圣明诏令所说。和峤说:“他的天性本质和原来一样罢了。”皇帝不高兴地起身,和峤退下后,常常心怀激愤,长声叹息,知道自己不会被采用,却仍然不能停止。在御座前谈及国家社稷时,他没有一次不以太子为忧。皇帝知道他的话忠诚,每每不予回应。后来和峤与皇帝谈话没有涉及将来的事,有人把这件事告诉贾妃,贾妃怀恨于他。太康末年,和峤任尚书,因母亲去世离职。惠帝即位后,任太子少傅,加散骑常侍、光禄大夫。太子朝见西宫,和峤随同进入,贾后让皇帝问和峤:“你从前说我不能处理好家事,如今你怎么说?”和峤说:“臣过去侍奉先帝,确实说过这话;这话没有应验,正是国家的福气,臣怎敢逃避自己的罪责?”元康二年去世,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原有官位照旧。永平初年,策书赐谥为简。和峤家产丰厚,可以与王侯相比,但性情极其吝啬,因此受到世人讥笑。杜预认为和峤有爱钱的癖好。由弟弟和郁的儿子和济继嗣,官至中书郎。和郁字仲舆,才干声望不如和峤,但以清廉干练著称,历任尚书左右仆射、中书令、尚书令。洛阳陷没后,他逃奔茍晞,因疾病去世。武陔字元夏,是沛国竹邑人。父亲武周,任魏卫尉。武陔沉静敏捷,有器量,很早便获得当时的声誉。他与两个弟弟韶、叔夏、茂、季夏在童年时便都享有名声,即使叔父、兄弟以及乡里的老资格名士,也不能分辨他们谁优谁劣。同郡刘公荣有识别人才的眼光,曾到武周家,武周让他见自己的三个儿子。刘公荣说:“他们都是国士,元夏最优秀,有辅佐之才,竭尽力量任职,可以成为亚公;叔夏、季夏也不比常伯、纳言差。”武陔年轻时喜好品评人物,与颍川人陈骞友善。魏明帝在位时,屡次升迁为下邳太守。陈骞任大将军时,征引他为从事中郎,屡次升迁为司隶校尉,转任太仆卿。起初封亭侯,五等爵制建立后,改封薛县侯。文帝非常亲近器重他,多次与他讨论铨选之事。当时有人问陈骞,他与父亲陈群相比谁更强。武陔分别称说他们各自的长处,认为陈群、陈骞大体没有高下之分。皇帝认为他说得对。陈骞起初任尚书,掌管吏部,升为左仆射、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武陔因为年长而且是旧臣,声名威望很高;自认为没有辅佐君主建立功业的功劳,又在魏国已经做过大臣,不得已居于职位,始终深怀谦让之心,保持清白,当时人把这看作美谈。

卒于位,諡曰定。子铺嗣。韶歴位吏部郎、太子右衞率、散骑常侍。荗以徳素称,名亚于陔,为上洛太守、散骑常侍、侍中、尚书。颍川荀恺年少于茂,即武帝姑子,自负贵戚,欲与茂交,距而不答,由是致怨。杨骏诛,恺时为仆射,以茂骏之姨弟,防为逆党,遂见害。茂清正方直,闻于朝野,一旦枉酷,天下伤焉。侍中傅只上表申明之,后追赠光禄勲。任恺字元襃,乐安博昌人也。父昊,魏太常。恺少有识量,尚魏明帝女。累迁中书侍郎、员外散骑常侍。晋国建,为侍中,封昌国县侯。恺有经国之干,万机小大多管综之性,忠正以社稷为己任。帝器而昵之,政事多谘焉。防始初,郑冲、王祥、何曽、荀恺、裴秀等各以老疾归第。帝优宠大臣,不欲劳以筋力,数遣恺喻防于诸公,谘以当世大政,参议得失。恺恶贾充之为人也,不欲令充久执朝政,每裁抑焉。充病之,不知所为。后承间言恺忠贞局正,宜在东宫,使防太子。帝从之,以为太子少傅,而侍中如故。充计画不行。会秦雍寇扰,天子以为忧。恺因曰:“秦凉覆败,闗右骚动,此诚国家之所深虑,宜速鎭抚,使人心有庇。自非威望重臣、有计略者,无以康西土也。”帝曰:“谁可任者?”恺曰:“贾充其人也。”中书令庾纯亦言之。于是诏充西鎭长安。充用荀勗计得留。充既为帝所遇,欲专名势,而庾纯、张华、温颙、向秀、和峤之徒皆与恺善;杨珧、王恂、华廙等,充所亲敬。于是朋党纷然。帝知之,召充、恺宴于式干殿,而谓充等曰:“朝廷宜一大臣当和。”充、恺各拜谢而罢。旣而充、恺等以帝知之而不责,故结怨愈深,外相崇重,内实不平。或为充谋曰:“恺总门下枢要,得与上亲接,宜啓令典选,便得渐踈,此一都令史事耳。且九流难精,闲隙易乗。”充因称恺才能,宜在官人之职。帝不之疑,谓充举得其才,即日以恺为吏部尚书,加奉车都尉。恺既在尚书,选举公平,尽心所职,然侍觐转希。充与荀勗、冯紞承间浸润,谓恺豪侈用御食器。充遣尚书右仆射髙阳王珪奏恺,遂免官。有司收太官宰人检覈,是恺妻齐长公主得赐魏时御器也。恺既免,而毁谤益至,帝渐薄之。然山涛明恺为人通敏有智局,举为河南尹,坐贼发不获,又免官。复迁光禄勲。恺素有识鉴,加以在公勤恪,甚得朝野称誉,而贾充。朋党又讽有司奏恺与立进令刘友交闗,事下尚书。恺对不伏。尚书杜友、廷尉刘良,并忠公士也,知恺为充所抑,欲申理之,故迟留而未断。以是恺及友、良皆免官。恺既失职,乃纵酒耽乐,极滋味以自奉养。初,何劭以公子奢侈,每食必尽四方珍馔,恺乃逾之,一食万钱,犹云无可下筯处。恺时因朝请,帝或慰谕之,恺初无言,唯泣而已。后起为太仆,转太常。初,魏舒虽歴位郡守,而未被任遇,恺为侍中,荐舒为散骑常侍。至是,舒为右光禄大夫,开府领司徒,帝临轩使恺拜授。舒虽以▯量寛雅为称,时以恺有佐世器局,而舒登三公,恺止守散卿,莫不为之愤叹也。恺不得志,竟以忧卒,年六十一,諡曰元子。罕嗣,罕字子伦,幼有父风,才望不及恺,以淑行致称,为清平佳士,歴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兖州刺史、大鸿胪。崔洪字良伯,博陵安平人也。高祖崔实,著名汉代。父赞,魏吏部尚书左仆射,以雅量见称。洪少以清厉显名,骨鲠不同于物。人之有过,輙面折之,而退无后言。武帝世,为御史治书。时长乐冯恢,父为▯农太守,爱少子淑,欲以爵传之。恢父终,服阕乃还乡里,结草为庐,阳瘖不能言。淑得袭爵,恢始仕为博士、祭酒、散骑常侍。翟婴荐恢髙行迈俗,侔继古烈。洪奏恢不敦儒业,令学生番直左右,虽有让侯防善,不得称无伦辈。婴为浮华之目,遂免婴官。朝廷惮之。寻为尚书左丞,时人为之语曰:“丛生棘荆,来自博陵,在南为鹞,在北为鹰。”迁吏部尚书,举用甄明,门无私谒,荐雍州刺史郤诜代已为左丞。诜后纠洪,洪谓人曰:“我举郤丞而还奏我,是挽弩自射也。”诜闻曰:“昔赵宣子任韩厥为司马,以军法戮宣子之仆。宣子谓诸大夫曰:‘可贺我矣,吾选厥也。’任其事。”崔侯为国举才,我以才见举,惟官是视,各明至公。斯言何乃至此!洪闻而重之。洪口不言货财,手不执珠玉。汝南王亮常宴公卿,以琉璃钟行酒,酒及洪,洪不执。亮问其故,曰:“虑有执玉不趋之义,故尔。”然实乖其常性,故为诡说。杨骏诛,洪与都水使者王佑亲坐见黜。后为大司农,卒官。子廓,散骑常侍,亦以正直称。

译死在任上,谥号为定。儿子武铺继嗣。武韶历任吏部郎、太子右卫率、散骑常侍。武茂以德行朴素著称,名声仅次于武陔,任上洛太守、散骑常侍、侍中、尚书。颍川人荀恺比武茂年轻,是武帝的姑表兄弟,自负为贵戚,想与武茂交往,武茂拒绝而不答,因此结下怨恨。杨骏被诛时,荀恺任仆射,因为武茂是杨骏的姨弟,便认定他是逆党,于是武茂被害。武茂清正方直,朝廷内外都知道,突然遭受冤屈惨酷的刑罚,天下人为之悲伤。侍中傅祗上表为他申明,后来追赠光禄勋。任恺字元褒,是乐安博昌人。父亲任昊,任魏太常。任恺年轻时便有见识和器量,娶魏明帝的女儿为妻。屡次升迁为中书侍郎、员外散骑常侍。晋国建立后,任侍中,封昌国县侯。任恺有治理国家的才干,大小政务大多具有统筹管理的才能,忠诚正直,把国家社稷当作自己的责任。皇帝器重并亲近他,政事多向他咨询。泰始初年,郑冲、王祥、何曾、荀顗、裴秀等人都因年老有病退居宅第。皇帝优待宠信大臣,不想让他们劳费体力,多次派任恺向诸公传达旨意,咨询当世大政,参与议论得失。任恺厌恶贾充的为人,不想让贾充长久掌握朝政,常常加以裁抑。贾充对此忧惧,不知如何是好。后来趁机说任恺忠贞端正,应当任职东宫,辅导太子。皇帝听从了,任命任恺为太子少傅,侍中职位照旧。贾充的计谋没有实现。适逢秦、雍地区受到侵扰,天子为之忧虑。任恺于是说:“秦、凉覆败,关右骚动,这确实是国家深切忧虑的事,应当迅速镇抚,使人心有所依托。若不是威望很高、富有谋略的大臣,就无法使西土安定。”皇帝说:“谁可以担任这个职务?”任恺说:“贾充就是这样的人。” 中书令庾纯也这样说。于是诏令贾充镇守长安。贾充采用荀勗的计策得以留在京城。贾充既然受到皇帝知遇,想独占名望和权势;而庾纯、张华、温颙、向秀、和峤等人都与任恺友善,杨珧、王恂、华廙等人又是贾充亲近敬重的人,于是党羽纷纷形成。皇帝知道此事,召贾充、任恺在式干殿宴饮,对他们说:“朝廷应当只有一位大臣,彼此和睦。”贾充、任恺各自拜谢后退下。不久,贾充、任恺等人认为皇帝已经知道此事却没有责罚,所以彼此怨恨更加深重,表面上互相尊崇,内心实际上不和。有人为贾充谋划说:“任恺总管门下枢要,能够亲自与皇帝接触,应当启奏让他掌管选官之事,这样就能逐渐疏远他;这不过是一个都令史所能办的事。况且九流人物难以精确考察,间隙很容易乘机而入。”贾充于是称赞任恺的才能,说他适合担任主管官员选授的职务。皇帝没有怀疑贾充,认为贾充举荐的是合适人才,当天便任命任恺为吏部尚书,加奉车都尉。任恺到了尚书省后,选举公平,尽心履行职务,但入朝侍见皇帝的机会逐渐减少。贾充与荀勗、冯紞乘机不断进谗,说任恺奢侈,使用御膳器具。贾充派尚书右仆射、高阳王珪上奏弹劾任恺,于是任恺被免官。有司拘捕太官的厨人加以查核,才发现那些御用器物是任恺妻子齐长公主获赐的魏时御器。任恺被免官后,毁谤更加多,皇帝渐渐疏远他。但山涛说明任恺为人通达敏捷而有才智器局,举荐他为河南尹;任恺因盗贼发生却未能捕获而获罪,又被免官。后来又升为光禄勋。任恺素来有识人鉴人的才能,加上在公事上勤勉谨慎,很得到朝廷内外的称誉;但贾充及其党羽又暗示有司上奏,说任恺与立进令刘友交结,请托。此事交给尚书处理。任恺答辩而不服罪。尚书杜友、廷尉刘良都是忠诚公正的人,知道任恺受到贾充压制,想为他申理,所以拖延而没有判决。因此任恺、杜友、刘良都被免官。任恺失去职务后,便纵酒沉溺于享乐,用尽美味来供养自己。当初何劭因公子身份而奢侈,每顿饭一定要吃尽天下各地珍馔;任恺竟超过了他,一顿饭花费一万钱,还说没有可以下筷子的地方。任恺有时因朝见,皇帝或许安慰劝谕他,任恺起初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哭泣而已。后来起用为太仆,转任太常。当初魏舒虽然历任郡守,却未曾受到任用和礼遇;任恺任侍中时,举荐魏舒为散骑常侍。到这时,魏舒任右光禄大夫,开府兼领司徒,皇帝临轩让任恺拜授官职。魏舒虽以宏大的器量、宽厚高雅著称,当时人认为任恺有辅佐世务的器局,而魏舒登上三公之位,任恺却只任散卿,无不为他愤懑叹息。任恺不得志,最终因忧愁去世,时年六十一岁,谥号为元子。儿子任罕继嗣。任罕字子伦,幼年有父亲的风范,才华声望不及任恺,但以美好品行获得称誉,是清正平和的优秀士人,历任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兖州刺史、大鸿胪。崔洪字良伯,是博陵安平人。高祖崔实,在汉代著名。父亲崔赞,任魏吏部尚书左仆射,以宽宏的器量受到称誉。崔洪年轻时便因清峻严厉而显名,刚直不屈,不同流俗。别人有过错,他总是当面斥责,退下后却不再背后议论。武帝在位时,任御史治书。当时长乐人冯恢的父亲任弘农太守,宠爱小儿子冯淑,想把爵位传给他。冯恢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后才回到乡里,结草建庐,假装哑巴不能说话。冯淑得以承袭爵位,冯恢才出仕任博士、祭酒、散骑常侍。翟婴举荐冯恢品行高尚,超越世俗,可以与古代的刚烈人物相媲美。崔洪上奏说冯恢不专心儒业,让学生轮番在左右值守;即使有辞让侯位、效法冯防的善行,也不能说他没有同类可比。翟婴因此被视为浮华之人,最终被免官。朝廷都畏惧崔洪。不久任尚书左丞,当时人编话说:“丛生的荆棘,来自博陵;在南方是鹞,在北方是鹰。”升为吏部尚书,举用人才审慎明白,门下没有私下请托;举荐雍州刺史郤诜代替自己任左丞。郤诜后来纠劾崔洪,崔洪对人说:“我举荐郤丞,他回来却弹劾我,就像拉弓反过来射自己。”郤诜听到后说:“从前赵宣子任用韩厥为司马,韩厥依照军法杀死了赵宣子的仆人。” 赵宣子对诸位大夫说:‘你们可以来祝贺我了,我正是因为选用了韩厥,才有这样的结果。’要任用他,就应当让他履行自己的职责。”崔侯为国家举荐人才,我因才能被举荐;只应当看官职职责,各自彰明至公之理。这些话怎么会说到这种地步!”崔洪听到后,认为他说得很重。崔洪口中不谈财货,手中不拿珠玉。汝南王亮曾宴请公卿,用琉璃钟传酒,酒传到崔洪时,崔洪不接。王亮问他原因,他说:“担心有手执玉器而不快步行走的礼义,所以如此。”但实际上这违背他的平常性情,因此只是故意说了这个理由。杨骏被诛时,崔洪与都水使者王佑一同坐罪,被黜免。后来任大司农,死在任上。儿子崔廓,任散骑常侍,也以正直著称。

郭奕字大业,太原阳曲人也。少有重名,山涛称其髙简有雅量。初为野王令,羊祜常过之。弈叹曰:“羊叔子何必减郭大业!”少选复徃,又叹曰:“羊叔子去人远矣!”遂送祜出界数百里,坐此免官。咸▯末,为文帝相国主簿。时钟会反于蜀,荀朂即防之。从甥少长防家,勗为文帝掾,弈啓出之。帝虽不用,然知其雅正。武帝践祚,初建东宫,以奕及郑黙并为中庻子,迁右衞率、骁骑将军,封平陵男。咸宁初,迁雍州刺史、鹰扬将军。寻假赤幢、曲盖、鼓吹。弈有寡姊,随其之官,姊下僮仆多有奸犯,而为人所纠。奕省按毕曰:“大丈夫岂当以老姊求名!”遂遣而不问。时亭长李含有俊才,而门寒,为豪族所排。弈用为别驾,含后果有名位,时以弈为知人。太康中,徴为尚书。奕有重名,当时朝臣皆出其下。时帝委任杨骏,奕表骏小器不可任以社稷,帝不听。骏后果诛。及奕疾病,诏赐钱二十万,日给酒米。太康八年卒,太常上諡为景。有司议以贵贱不同,号諡与景皇同不可,请諡曰穆。诏曰:“諡所以旌徳表行,按諡法,一德不懈为简。”弈忠毅清直,立徳不渝,于是遂赐諡曰简。侯史光字孝明,东莱掖人也。幼有才悟,受学于同县刘夏。举孝廉,州辟别驾。咸▯初,为洛阳典农中郎将,封闗中侯。防始初,拜散骑常侍,寻兼侍中,与皇甫陶、荀廙持节循省风俗。及还,奏事称防,转城门校尉,进爵临海侯。其年诏曰:「光忠亮笃素,有居正执义之心,歴职内外,勤恪在公。其以光为御史中丞。虽屈其列校之位,亦所以申其司直之才。」光在职,寛而不纵。太保王祥乆疾废朝,光奏请免之。诏优祥而寝光奏。后迁少府,卒官。诏赐朝服一具,衣一袭,钱三十万,布百匹。及葬,又诏曰:「光厉志守约,有清忠之节,家极贫俭。其赐钱五十万。」光儒学博古,歴官著绩,文笔奏议,皆有条理。长子元嗣,官至元莵太守,卒。子施嗣,东莞太守。何攀字恵兴,蜀郡郫人也。仕州为主簿,属刺史皇甫晏为牙门张▯所害,诬以大逆。时攀适丁母防,遂诣梁州拜表证晏不反,考晏寃理得申。王濬为益州,辟为别驾。濬谋伐吴,遣攀奉表诣台,口陈事机。诏再引见,乃令张华与攀筹量进讨之宜。濬兼遣攀过羊祜靣陈伐吴之策。攀善于将命,帝善之,诏攀参濬军事。及孙皓降于濬,而王浑恚于后机,将攻濬。攀劝濬送皓与浑,由是事解。以攀为濬辅国司马,封关内侯。转荥阳令,上便宜十事,甚得名称。除廷尉平,时廷尉卿诸葛冲以攀蜀士,轻之。及共断疑狱,冲始叹服。迁宣城太守,不行。转散骑侍郎。杨骏执政,多树亲属,大开封赏,欲以恩泽自衞。攀以为非,乃与石崇共立议,奏之,语在崇传。帝不纳,以豫讨骏功,封西城侯,邑万戸赐绢万匹。弟逄平乡侯,兄子逵关中侯。攀固让所封户及绢之半,余所受者,分给中外宗亲,略不入已。迁翊军校尉。顷之,出为东羗校尉,徴为▯州刺史。在任三年,迁大司农,转兖州刺史,加鹰▯将军。固让不就。太常成粲、左将军卞粹劝攀莅职,中诏又加切厉。攀竟称疾不起。及赵王伦簒位,遣使召攀,更称疾笃。伦怒,将诛之。攀不得已,扶疾赴召,卒于洛阳,时年五十八。攀居心平允,莅官整肃,爱乐人物,敦儒贵才,为梁益二州中正,引致遗滞。巴西陈夀、阎乂,犍为费立,皆西州名士,并被乡闾所谤,清议十余年。攀申明曲直,咸免寃滥。攀虽显职,家甚贫素,无妾媵伎乐,惟以周穷济乏为事。子璋嗣,亦有父风。刘颂字子雅,广陵人,汉广陵厉王胥之后也。世为名族,同郡有雷、蒋、谷、鲁四姓,皆出其下。时人为之语曰:「雷蒋谷鲁,刘最为祖父观,平阳太守。颂少能辨物理,为时人所称。察孝廉,举秀才,皆不就。文帝辟为相府掾,奉使于蜀。时蜀新平,人饥土荒,颂表求振贷,不待报而行,由是除名。武帝践阼,拜尚书三公郎,典科律,申寃讼。累迁中书侍郎。咸宁中,诏颂与散骑侍郎白襃廵抚荆、▯,以奉使称防,转黄门郎,迁议郎,守廷尉。时尚书令史扈寅非罪下狱,诏使考竟,颂执据无罪,寅遂得免。时人以颂比张释之。在职六年,号为详平。防灭吴,诸将争功,遣颂校其事,以王浑为上功,王濬为中功。帝以颂折法失理,左迁京兆太守,不行,转任河内。临发,上便宜,多所纳用。郡界多公王水碓,遏塞流水,转为浸害,颂表罢之,百姓获其便利。

译郭奕字大业,是太原阳曲人。年轻时便有很高的声望,山涛称赞他高洁简约而有雅量。起初任野王令,羊祜常来拜访。郭奕感叹说:“羊叔子怎么会比郭大业差呢!”过了一会儿又来拜访,郭奕又感叹说:“羊叔子已经远远超过常人了!”于是送羊祜出境数百里,因此获罪被免官。咸熙末年,任文帝相国主簿。当时钟会在蜀地反叛,荀勗立即要拘捕他的外甥;这个外甥自幼长大在荀勗家中,荀勗当时任文帝掾,郭奕上奏请求把他放出。皇帝虽然没有采纳,但知道郭奕高雅正直。武帝即位,起初建立东宫,任郭奕与郑默为中庶子,升为右卫率、骁骑将军,封平陵男。咸宁初年,升任雍州刺史、鹰扬将军。不久加赐赤幢、曲盖、鼓吹。郭奕有个寡居的姐姐,随他到任所;姐姐手下的僮仆多有奸犯,被人告发。郭奕审查完毕后说:“大丈夫难道应当靠年老的姐姐来求取名声吗?”于是把他们遣走而不再追问。当时亭长李含有俊才,但出身寒微,被豪族排斥。郭奕任用他为别驾,李含后来果然获得名位,当时人因此认为郭奕善于识人。太康年间,征召为尚书。郭奕声望很高,当时的朝臣都出在他的下位。当时皇帝把政事委任给杨骏,郭奕上表说杨骏器量狭小,不可把社稷托付给他,皇帝没有听从。杨骏后来果然被诛杀。郭奕病重时,诏令赐钱二十万,每天供给酒和米。太康八年去世,太常上谥号为景。有司议论说贵贱不同,不能让他的谥号与景皇相同,请求谥为穆。诏书说:“谥号是用来彰明德行的。按照谥法,一种德行始终不懈叫作‘简’。”郭奕忠诚刚毅、清廉正直,树立德行而始终不改变,于是最终赐谥为简。侯史光字孝明,是东莱掖人。幼年便有才智悟性,向同县人刘夏求学。被举为孝廉,州里征召为别驾。咸熙初年,任洛阳典农中郎将,封关中侯。泰始初年,授散骑常侍,不久兼任侍中,与皇甫陶、荀廙持节巡行考察风俗。回来后,上奏政事,称许他的才干,转任城门校尉,进爵临海侯。当年诏书说:“侯史光忠诚明亮、笃实朴素,有居守正道、执持义理之心;历任内外职务,勤勉谨慎,忠于公事。应任命侯史光为御史中丞。虽然降低了他的校尉位次,却也是为了发挥他掌管监察、纠察不法的才能。”侯史光任职时宽厚而不放纵。太保王祥长期患病不能上朝,侯史光上奏请求免去他的职务。诏书优待王祥,搁置了侯史光的奏表。后来升为少府,死在任上。诏令赐朝服一套、衣一袭、钱三十万、布一百匹。下葬时,又诏令说:“侯史光磨砺志向、恪守约束,有清廉忠诚的节操,家中极其贫困俭朴。应赐钱五十万。”侯史光儒学广博,熟悉古事,历任官职都有成绩,所写文书奏议也都条理清楚。长子侯史元继嗣,官至元菟太守,去世。儿子侯史施继嗣,任东莞太守。何攀字惠兴,是蜀郡郫人。在州中任主簿时,刺史皇甫晏被牙门张弘杀害,张弘诬陷皇甫晏犯有大逆之罪。当时何攀正逢母亲丧事,便到梁州拜上表章,证明皇甫晏没有谋反,经过审查,皇甫晏的冤屈得以昭雪。王濬任益州刺史,征召何攀为别驾。王濬谋划讨伐吴国,派何攀奉表到尚书台,口头陈述军事机要。诏令再次召见何攀,于是命张华与何攀筹划进攻讨伐的适宜方案。王濬又派何攀去羊祜那里当面陈述伐吴策略。何攀善于奉行使命,皇帝很赞赏他,诏令何攀参与王濬的军事事务。孙皓向王濬投降后,王浑因后发而愤怒,准备进攻王濬。何攀劝王濬把孙皓送给王浑,因此事情得以解决。任何攀为王濬的辅国司马,封关内侯。转任荥阳令,上奏便民十事,声名很好。授廷尉平,当时廷尉卿诸葛冲因为何攀是蜀人而轻视他。等到两人共同审理疑难案件,诸葛冲才叹服。升为宣城太守,没有赴任。转任散骑侍郎。杨骏掌权时,大量树立亲属,广泛封赏,想用恩泽保护自己。何攀认为不对,便与石崇共同拟定意见上奏,详情记在石崇传中。皇帝没有采纳;何攀因参与讨伐杨骏有功,封西城侯,食邑一万户,赐绢一万匹。弟弟何逄封平乡侯,兄长的儿子何逵封关中侯。何攀坚决推辞所封食邑和绢帛的一半,其余接受的部分,分给朝廷内外的宗族亲属,几乎没有留给自己。升为翊军校尉。不久出任东羌校尉,征召为扬州刺史。在任三年,升为大司农,转任兖州刺史,加鹰扬将军。他坚决推辞,不肯就职。太常成粲、左将军卞粹劝何攀到任,宫中诏书又加以严厉催促,何攀最终称病不起。赵王伦篡位时,派使者召何攀,何攀再次称病危重。赵王伦发怒,准备杀他。何攀不得已,扶病赴召,在洛阳去世,时年五十八岁。何攀内心平正公允,任官时整饬严肃,喜爱人物,尊重儒学、珍视人才,任梁、益二州中正时,举荐被遗漏的人才。巴西的陈寿、阎乂,犍为的费立,都是西州名士,却都受到乡里的诽谤,清议持续了十多年。何攀辨明曲直,使他们全都免除冤屈和滥罪。何攀虽然身居显职,家里却十分贫寒朴素,没有妾媵和歌伎,只把周济穷困、救助贫乏当作事业。儿子何璋继嗣,也有父亲的风范。刘颂字子雅,是广陵人,汉广陵厉王刘胥的后代。世代都是名族,同郡的雷、蒋、谷、鲁四姓,都出在刘氏之下。当时人编话说:“雷、蒋、谷、鲁,刘氏最为祖父观,平阳太守。”刘颂年轻时便能辨析事物的道理,受到当时人的称赞。察举为孝廉,举为秀才,都没有接受。文帝征召他为相府掾,奉命出使蜀地。当时蜀地刚刚平定,百姓饥饿,土地荒芜,刘颂上表请求赈济借贷,没有等候答复便施行,因此被除名。武帝即位后,任尚书三公郎,掌管科律,申理冤讼。屡次升为中书侍郎。咸宁年间,诏令刘颂与散骑侍郎白褒巡抚荆、扬二州,因为奉使有功,转任黄门郎,升议郎,代理廷尉。当时尚书令史扈寅无罪被捕入狱,诏令派人审究到底,刘颂据理坚持他无罪,扈寅因此得以免罪。当时人把刘颂比作张释之。他任职六年,号称审理案件详慎公平。平定吴国后,诸将争功,派刘颂考核此事,将王浑定为上功,王濬定为中功。皇帝认为刘颂枉曲法令、处理失当,贬为京兆太守;他没有赴任,转任河内太守。临行前上奏便民之事,多被采纳施行。郡界有许多公王的水碓,拦塞水流,转而造成水患,刘颂上表请求废除,百姓得到便利。

寻以母忧去职,服阕,除淮南相。在官严整,甚有政绩。旧修芍陂,年用数万人,豪彊兼并,孤贫失业,颂使大小戮力,计功受分,百姓歌其平惠。颂在郡上疏曰:「吴越剽轻,庸蜀险絶,此故变衅之所出,易生风尘之地。且自吴平以来,东南六州将士更守江表,此时之至患也。又外兵内守,吴人有不自信之心,宜得壮王以鎭抚之,使内外各安其旧。又孙氏为国,文武众职,数拟天朝,一旦堙替,同于编户,不识所防更生之恩,而灾困逼身,自谓失地,用怀不靖。今得长王以临其国,随才授任,文武并叙,士卒百役不出其乡,求富贵者取之于国内,内兵得散,新邦又安,两获其所,于事为宜。宜取同姓诸王,年二十以上,人才高者,分王吴蜀,以其去近就远,割裂土宇,令倍于旧,以徙封故地。用王幼稚,须皇子长,乃遣君之于事无晚也。」又曰:「自魏世法禁寛弛,积之在素,陛下欲更张之,未可遽革,然矫时救弊,亦宜以渐。譬犹行舟,虽不横截迅流,当渐靡而徃稍向所趋,然后得济也。臣闻为社稷计,莫如封建亲贤,然宜审量事势,使诸侯率义而动者,其力足以维带京邑;包藏祸心者,其势不足,独以有为。其齐此甚难,陛下宜与逹古今之士深共筹之。周之诣侯有罪,身诛而国存;汉之诸侯有罪,或无子者,国随以亡。今宜反汉循周,则下固而上安矣。又曰:天下至大,万事至众,是以圣王执要于已,委务于下,非惮劳而好逸,诚以政体宜然也。夫居事始以别能否,甚难也;因成败以分功罪,甚易也。今陛下精于造始,而畧于考终,此政功所以未善。人主诚能居易执要,考功罪于成败之后,则羣下无所逃其诛赏矣。又曰:古者六卿分职,冡宰为师。秦汉以来,九列执事,丞相都总。今尚书制断,诸卿奉成,于古制为太重。可出众事付外寺,使得专之。尚书统领大纲,歳终课功校簿而行赏罚,斯亦可矣。今动皆受成于上,故上之所失,不得复以罪下;嵗终事功不建,不知所责也。夫细故谬妄,人情之所必有,而悉纠以法,则朝野无立人矣。近世为监司者,类大纲不振,而微过必举,盖由畏避豪彊,而又惧职事之旷,则谨密网以罗微罪,使奏劾相接,状似尽公,实则挠法。是以圣王不善碎密之案,必责凶猾之奏,则害政之奸自然禽矣。又曰:昔魏武帝分离天下,使人役居戸各在一方,此为权假一时,以赴所务,非正典也。自吴防荡平天下,懐静而东南二方,六州郡兵将士武吏戌守江表,或给京城运漕,父南子北,室家分离,咸更不寕,又不习水土,运役勤瘁,并有死亡之患,势不可乆。此宜大见处分,以副人望。魏氏错役,皆应改旧,使受百役者不出其国,则天下所防已不訾矣。又曰:政务多端,世事之未尽理者,难徧以疏举。振领总纲,要在三条。凡政欲静,静在息役;息役在无为。仓廪欲实,实在利农;利农在平籴。为政欲着信,着信在简,贤简贤在官。乆官乆不难也。连其班级,自非才宜,不得傍转,以终其课,则事善矣。平籴已有成制,其未备者可就周足,则谷积矣。无为匪他,却功作之勤,抑似益而损之利,如斯而已,则天下静矣。书奏,优诏答之。颂又奏宜复肉刑,卒不见省。元康初,从淮南王允入朝,防诛杨骏,颂屯卫殿中。其夜,诏以颂为三公尚书。又上疏论律令事,为时论所美。乆之,转吏部尚书,建九班之制,欲令百官居职,希迁考课能否,明其赏罚。贾、郭専朝,仕者欲速,竟不施行。及赵王伦之害张华也,颂哭之甚恸。闻华子得逃,喜曰:「荗先卿尚有种也。」伦党张林闻之大怒,惮颂持正而不能害也。孙秀等推崇伦功,宜加九锡,百寮莫敢异议,颂独曰:「昔汉之锡魏,魏之锡晋,皆一时之用,非可通行。今宗庙乂安,虽嬖后被退,势臣受诛,周勃诛诸吕而尊孝文,霍光废昌邑而奉孝宣,并无九锡之命,违旧典而习权变,非先王之制。九锡之议,请无所施。」张林积忿不已,以颂为张华之党,将害之。孙秀曰:「诛张裴已伤时望,不可复诛颂。」林乃止。于是以颂为光禄大夫,门施行马。寻病卒,使使者吊祭,赐钱二十万,朝服一具,諡曰贞。中书侍郎刘沉议:颂当时少軰,应赠开府。孙秀素恨之,不聴。颂无子,养弟和子雍早卒,更以雍弟诩子▯为适。孙袭封。永康元年,诏以颂诛贾谧,督摄众事有功,追封梁邹县侯,食邑千五百戸。

译又说:“自魏代以来,法令禁制逐渐宽弛,弊病积累已久。陛下想要重新整顿,不能突然革除;但矫正时弊、挽救弊端,也应当逐步进行。譬如行船,虽然不能横截急流,却可以逐渐斜行,慢慢转向所要去的方向,然后才能渡过。臣听说,为社稷谋划,没有比封建亲贤更好的办法;但应当审慎衡量事势,使诸侯中率领人们依义而行动的,其力量足以维系京邑;包藏祸心的,其势力不足,不能独自有所作为。要使这两者齐平非常困难,陛下应当与通达古今的人深入共同筹划。周代诸侯有罪,本人被诛而国家保存;汉代诸侯有罪,有的因为没有子嗣,封国也随之灭亡。如今应当反过来实行汉代的做法而遵循周代的办法,那么下层稳固而上层安定了。又说:天下极其广大,万事极其繁多,所以圣王亲自掌握纲要,把具体事务交给臣下,并不是害怕劳累而喜欢安逸,实在是因为政事体制本来就应当如此。开始处理事务时辨别才能高下,是很难的;依据成败来分别功罪,却很容易。如今陛下精于开创,却忽略考察结果,这就是政事功效不完善的原因。君主如果真能处置容易的事、掌握纲要,在事情完成或失败以后考察功罪,那么群臣就没有地方逃避应得的赏罚了。又说:古代六卿分掌职务,冢宰作为长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秦汉以来,九卿各自办理事务,由丞相总揽。如今尚书省裁决一切,诸卿只奉行既成决定,与古代制度相比,尚书的权力太重。可以把各种事务交给外朝各寺,使他们能够专门办理;尚书统领大纲,年终考核功绩、核对簿册,然后施行赏罚,这样就可以了。如今一切行动都接受上面的成命,所以即使上面有过失,也不能再把罪责归给下面;年终事情没有办成,也不知道应当责罚谁。琐碎细小的错误,是人情所必然有的,如果全部用法律纠察,那么朝廷内外就没有可以站立的人了。近来担任监察官司的人,大多不能振举纲领,却一定要揭发微小过错,大概是因为畏惧豪强,又害怕职事荒废,于是编织严密法网来罗织小罪,使奏劾接连不断,表面上像是完全公正,实际上却扰乱了法令。因此圣王不认为琐碎严密的案件值得重视,必定责罚凶恶狡猾的奏劾者,那么危害政事的奸人自然就会被擒获。又说:从前魏武帝分割天下,使服役的人和户籍各在一方,这是权宜之计,只为一时应付事务,并不是正规的典制。自从吴国平定、天下荡平后,怀着安静之心治理东南两方,六州郡的士兵、将领和武官戍守江表,有的还要为京城运输漕粮;父亲在南方,儿子在北方,家庭分离,都更加不得安宁,又不熟悉当地水土,运输和劳役勤苦疲惫,还都有死亡的祸患,这种形势不能长久。” 秦汉以来,九卿列职掌管政事,都由丞相总领。如今由尚书裁断政务,各卿只奉行既成的决定,这在古代制度看来实在权力过重。可以把许多事务交给外寺办理,使他们能够专门负责。尚书只统领大纲,年终考核功绩、核校簿册,再施行赏罚,这样也就可以了。如今凡事都要接受上面的成命,所以即使上面有所过失,也不能再因此归罪于下面;年终如果事情和功业没有成就,也不知道应当责罚谁。细小的过失和荒谬之事,是人情中必然会有的;如果一概依法纠察,那么朝廷内外就没有可以任用的人了。近世担任监司的人,大多不能振举大纲,却一定要揭发细小过错,大概是因为畏惧躲避豪强,又害怕职事荒废,于是织成严密的法网来罗捕微小罪过,使奏劾接连不断,表面上好像完全出于公心,实际上却扰乱了法令。因此,圣明的君王不以琐碎严密的案件为善,必定责罚那些揭发凶恶奸猾之人的奏章,这样,危害政事的奸人自然就会被擒获。又说:从前魏武帝把天下分隔开来,使服役的人和居住的民户各自处在一方;这只是权宜地借用一时,以便完成当时的事务,并不是正常的制度。自从“吴防”被荡平、天下统一之后,应当使东南两方安定;可是六州各郡的士兵、将士和武吏仍戍守江表,有的还供给京城的漕运,父亲在南、儿子在北,家室分离,全都更加不得安宁;又不熟悉当地的水土,运输和劳役辛勤困苦,并且还有死亡的祸患,这种情势不可能长久。这件事应当大加裁处,以符合人们的期望。魏氏错乱的徭役,都应当改除旧制:使承担各种徭役的人不必出境,那么天下需要防备的事情已经减少很多了。又说:政务有许多方面,世间尚未完全合理的事情,很难都用奏疏逐一列举。要振举领要、总摄纲纪,关键在三条:凡是希望政局安静,安静在于停止徭役;停止徭役在于实行无为。仓廪希望充实,充实在于使农业获利;使农业获利在于实行平籴。治理政事希望显著而取信于人,取信在于简约;贤能得到任用,在于官制简约。官职久任,并不难做到。应当按照班次等级相连贯,除非确实不称职,不得任意调转,使其完成任期考核,这样事情就会办好。平籴已经有成法,尚未完备的地方可以继续补足,这样粮食就会积聚起来。所谓无为并不是别的,只是减少劳作和功利之事,抑制那种表面有益而实际有损的做法,如此而已,那么天下就会安静。奏疏上呈后,皇帝下优诏答复他。颂又上奏,认为应当恢复肉刑,但最终没有被采纳。元康初年,他跟随淮南王允入朝,为防备诛杀杨骏,颂驻守殿中。当天夜里,皇帝下诏任命颂为三公尚书。他又上疏议论律令之事,受到当时舆论的赞美。过了很久,调任吏部尚书,制定九班制度,希望使百官安居本职,少有迁调,并通过考核察明才能高下,明确赏罚。贾氏、郭氏专擅朝政,做官的人都想迅速升迁,制度最终没有施行。赵王伦杀害张华时,颂为他哭得非常悲痛。听说张华的儿子逃脱了,高兴地说:“茂先卿还有后代啊!”赵伦的党羽张林听到后大怒,但忌惮颂持守正道,不能加害他。孙秀等人推崇赵伦的功劳,认为应加九锡,百官没有人敢提出异议,只有颂说:“从前汉朝赐给魏,魏又赐给晋,这都是一时权宜之举,不是可以普遍推行的制度。如今宗庙安定,即使宠妃被废退、权臣被诛杀,周勃诛灭诸吕而尊立孝文帝,霍光废黜昌邑王而奉立孝宣帝,也都没有九锡的命令。违背旧典而沿用权变,并非先王的制度。关于九锡的议论,请不要施行。”张林积累的愤恨不止,认为颂是张华的同党,准备杀害他。孙秀说:“诛杀张华、裴頠已经损害了当时的声望,不可再杀颂。”张林才停止。于是任命颂为光禄大夫,门前设置行马。不久颂病逝,朝廷派使者吊祭,赐钱二十万、朝服一套,谥号为贞。中书侍郎刘沉议论说:颂当时是年少一辈,应当追赠开府。孙秀平素恨他,没有听从。颂没有儿子,收养弟弟和的儿子雍;雍早死,又以雍弟诩的儿子▯为嫡子。孙袭封。永康元年,诏令说颂诛杀贾谧、督摄众事有功,追封为梁邹县侯,食邑一千五百户。

颂弟彪,字仲雅,参安东军事,伐吴获张悌,累官积弩将军。及武库火,彪建计断屋,得出诸寳器,歴荆州刺史。次弟仲,字世混,歴黄门郎、荣阳太守,未之官卒。初,颂嫁女临淮陈矫,矫本刘氏子,与颂近亲,出养于姑,改姓陈氏。中正刘友议之,颂曰:「舜后姚、虞、陈、田本同根系,而世皆为婚礼律不禁,今与此同义,为婚可也。」友方欲列上,为陈骞所止,故得不劾。颂问明法掾陈黙、蔡畿。曰:乡里谁最屈?二人俱云刘友。屈颂作色呵之。畿曰:「友以私议冐犯明府为非,然乡里公论称屈。」友辟公府掾,尚书郎黄沙御史。李重,字茂曾,江夏钟武人也。父景,秦州刺史,都亭定侯。重少好学,有文辞,早孤,与羣弟居,以友爱著称。弱冠为本国中正,逊让不行。后为始平王文学,上书陈九品曰:「先王议制,以时因革,因革之理,唯变所适。九品始于防乱军中之政,诚非经国不刋之法也。且其检防转碎,征刑失实,故朝野之论,佥谓驱动风俗为弊已甚。而至于议改,又以为疑。臣以革法创制,当先尽开塞利害之理,举而措之,使体例大通而无否滞,亦末易故也。古者诸侯之治,分土有常,国有定主,人无异望,卿大夫世禄,仕无出位之思,臣无越境之交,上下体固,民德归厚。秦反斯道,罢侯置守,风俗浅薄,自此来矣。汉革其弊,斟酌周秦,并建侯守,亦使分土有定,而牧司必各举贤贡士,任之乡议,事合圣典,比踪三代。方今圣德之隆,光被四表,兆庶颙颙,欣覩太平。然承魏氏凋敝之习,人物播越,仕无常朝,人无定处,郎吏畜于军府,豪右聚于都邑,事体驳错,与古不同。谓九品既除,宜先开移徙,听相并就,且明贡举之法,不滥于境外,则冠带之伦将不分而自均,即土断之实行矣。又建树官司,功在简乆,阶级少则人心定,乆其事则政化成,而能否着,此三代所以直道而行也。以为选例九等,当今之要,所宜施用也。圣王知天下之难,常从事于其易,故寄隠括于闾伍,则邑屋皆为有司。若任非所由,事非所覈,则虽竭圣智,犹不足以赡其事。由此而观,诚令二者既行,即人思反本脩之于乡,华竞自息,而礼让日隆矣。」迁太子舍人,转尚书郎。时太中大夫恬和表陈便宜,称汉孔光、魏徐干等议,使王公已下制奴婢限数,及禁百姓买田宅,中书启可,属主者为条制,重奏。曰:「先王之制,士农工商有分,不迁其业,所以利用厚生,各肆其力也。」周官以土均之法,经其土地,井田之制,而辨其五物九等,贡赋之序,然后公私制定,率土均齐。自秦立阡陌,建郡县,而斯制以没。降及汉魏,因循旧迹,王法所峻者,唯服物车器有贵贱之差,令不僣拟以乱尊卑耳。至于奴婢私产,不曲为立限也。去八年己巳,诏书申明律令,诸士卒百工以上所服乗,皆不得违制。若一县一嵗之中有违犯者,三家洛阳县,十家已上,官长免。如诏书之防,法制已严。今如和所陈,而称光干之议,此皆衰世逾侈,当时之患。然盛汉之初,不议其制,光等作而不行,非漏而不及,能而不用也。盖以诸侯之轨既减,而井田之制未复,则王者之法不得制人之私也。人之田宅既无定限,则奴婢不宜偏制其数,惧徒为之法则碎而难检。方今圣明垂制,每尚简易,法禁已具,和表无施。又司▯校尉石鉴奏:「郁林太守介登役使所监,求召还尚书。」荀恺以为逺郡非人情所乐,奏登贬秩居官。重驳曰:「臣闻立法无制,所以齐众检邪,非必曲寻事情而理无所遗也。故所滞者寡,而所济者众。今如登郡比者多,若听其贬秩居官,动为凖例,惧庸才负逺,必有黩货之累,非所以肃清王化,辑寜殊域也。」臣愚以为宜听鉴所上,先召登还,且使体例有常,不为逺近异制。诏从之。太熈初,迁廷尉平,驳廷尉奏邯郸辞等,文多不载。再迁中书郎,每大事及疑议,輙参以经典,处决多皆施行。迁尚书吏部郎,务抑华竞,不通私谒,特留心隐逸,由是羣才毕举。防用北海西郭汤、琅邪刘珩、燕国霍原、冯翊吉谋等为秘书郎及诸王文学,故海内莫不归心。时燕国中正刘沈举霍原为寒素,司徒府不从。沈又抗诣中书奏原,而中书复下司徒参论。司徒左长史荀组以为寒素者,当谓门寒身素,无世祚之资原为列侯,显佩金紫,先为人间流通之事,晚而务学,少长异业,年逾始立,草野之誉未洽德礼,无闻不应寒素之目。重奏原隐居求志,笃古好学,絶迹穷山,蕴韣道艺。前后数公,皆以名闻。今沈所列,又如此,则州党之议旣举矣。

译颂的弟弟彪,字仲雅,参与安东军事,讨伐吴国时俘获张悌,历任官职,升至积弩将军。武库失火时,彪提出拆断屋舍的计策,得以抢出各种珍宝器物,后来历任荆州刺史。二弟仲,字世混,历任黄门郎、荥阳太守,尚未赴任便去世。起初,颂把女儿嫁给临淮人陈矫。陈矫本是刘氏之子,与颂是近亲,出继给姑母抚养,改姓陈氏。中正刘友对此提出议论,颂说:“舜的后代姚、虞、陈、田本来同出一根,而世人都与之通婚,礼法也不禁止。如今此事道理相同,可以通婚。”刘友正想上报,被陈骞阻止,所以颂得以不被弹劾。颂询问明法掾陈默、蔡畿:乡里谁最受委屈?二人都说是刘友。颂变了脸色,呵斥他们。蔡畿说:“刘友因为私下议论而冒犯明府,这一点是错误的;但乡里的公论都说他受了委屈。”刘友被公府征召为掾,后来任尚书郎、黄沙御史。李重,字茂曾,是江夏钟武人。父亲景,任秦州刺史,封都亭定侯。李重年少时喜好学习,长于文辞,很早就失去父亲,与几个弟弟共同生活,以友爱著称。二十岁时任本国中正,谦让推辞而没有就任。后来任始平王文学,上书陈述九品制度说:“先王议定制度,随着时势而因时变革;因革的道理,只在适应变化。九品制度起初是为了防备乱军中的政事,实在不是治理国家永远不变的法则。况且它的检察防范越来越琐碎,征用和刑罚失实,所以朝野的议论都认为,它驱使改变风俗的弊病已经非常严重。然而到了议论改革时,又以为可疑。我认为改革法令、创立制度,应先彻底弄清开放与阻塞的利弊,提出并施行,使体例完全贯通而没有阻滞,这也不是容易做到的。古代诸侯治理国家,分封土地有固定范围,国家有确定的君主,人们没有别的希望;卿大夫世代享有俸禄,做官没有超越职位的想法,臣下没有越境交往,上下关系稳固,民众的德行归于淳厚。秦朝反其道而行,废除诸侯、设置郡守,风俗浅薄就是从这时开始的。汉朝革除秦的弊病,斟酌周、秦制度,同时设置诸侯和郡守,也使分封土地有固定范围,并且要求州牧、郡守各自荐举贤才、贡士,任凭乡里的议论决定,这与圣人的典制相合,可以和三代相比。如今圣德隆盛,光辉照临四方,百姓仰望,欣喜地看到了太平。然而承袭魏氏衰败的习气,人物四处流散,做官没有固定的朝廷,百姓没有固定的居所;郎官、属吏聚集在军府,豪强聚集在都邑,事体错杂,与古代不同。我认为九品制废除以后,应先开放迁徙,使人们可以相互合并迁就,同时明确贡举法,不让人才被滥用到境外,那么士大夫就会不分彼此而自然均衡,这就是实行土断了。” 又应当建立官府机构,功效在于简约而久任;等级少,民心就安定;长久任职,政治教化就能形成,才干和能力也会显露出来,这正是三代能够直道而行的原因。他认为,选官分为九等,是当今的要务,应当施行。圣王知道治理天下困难,常从容易之处入手,所以把考察纠正之权寄托在乡里,乡邑都成为有司的属地。如果任用的人不是由正当途径选出,事情不是经过考核,即使耗尽圣人的智慧,也仍不足以办理。由此看来,如果这两件事都能实行,人们就会思念本源,在乡里修养自己,追逐浮华的竞争自然停止,礼让之风日益兴盛。”他升任太子舍人,调任尚书郎。当时太中大夫恬和上表陈述便利之策,称引汉代孔光、魏代徐干等人的议论,主张限制王公以下使用奴婢的人数,并禁止百姓买卖田宅。中书省上奏认为可以,交给主管官员制定条文,李重上奏反驳说:“先王的制度规定士、农、工、商各有分工,不改变自己的职业,是为了利用资源、使民生富足,让各自尽力。周官依据土均法丈量土地,实行井田制度,又辨别五物九等,确定贡赋的次序,然后公私制度确定,天下土地均齐。自秦朝建立阡陌、设置郡县以后,这种制度就消亡了。到了汉、魏,沿袭旧迹,王法严加规定的,只有服饰、车辆、器物按贵贱有差别,命令不得僭越仿效,以免扰乱尊卑秩序。” 至于奴婢和私人财产,并没有特意为它们规定限额。去八年己巳年,诏书重申律令,规定士卒、百工以上的人所穿用、乘坐的一切,都不得违反制度。如果一个县一年之中有违法者,三家以内的洛阳县,十家以上的,长官免职。按照诏书的防范,法制已经很严密了。如今如果采用恬和所陈述的办法,却称引孔光、徐干的议论,这些都是衰世过分奢侈的做法,是当时的弊病。然而强盛汉朝初年,并没有议论这种制度;孔光等人的主张提出而未实行,并不是法令疏漏或来不及施行,而是有能力实行却没有采用。大概是因为诸侯的车服制度已经削减,而井田制尚未恢复,所以王者的法律不能限制人的私有财产。人的田宅既然没有固定限额,奴婢就不应单独限制人数;只怕徒然制定法律,反而琐碎难以检察。如今圣明制定制度,总是崇尚简易,法令禁制已经完备,恬和的上表不必施行。又,司隶校尉石鉴上奏说:“郁林太守介登役使所监察的人员,请求召回尚书。”荀恺认为,远郡并非人情所乐于任职之处,于是上奏将介登降秩留任。李重驳斥说:“臣听说制定法律而不逐项限定,是为了整齐众人、检察邪曲,并不一定要曲折追究各种情状,使道理没有遗漏。所以受限制的事情少,而得到救济的事情多。如今像介登这样任远郡太守的人很多,如果听任他们降秩留任,动辄成为准例,只怕庸才背负远任,必然会有贪赃受货的牵累,这不是用来肃清王化、安抚安定边远地区的办法。” 臣愚昧地认为,应当听从石鉴所奏,先召介登回来,并且使体例有固定常规,不因远近而采用不同制度。”诏令同意了。太熙初年,升任廷尉平,驳斥廷尉关于邯郸辞等人的奏议,文章很多,此处不全部记载。再次升任中书郎,每逢大事和疑难议论,总是参照经典,所作决定大多得到施行。升任尚书吏部郎,致力于抑制浮华竞争,不接受私下请托,尤其留心隐逸之士,因此群才都被举荐出来。他征用北海西郭汤、琅邪刘珩、燕国霍原、冯翊吉谋等人为秘书郎及诸王文学,所以海内没有不归心的。当时燕国中正刘沈举荐霍原为寒素之士,司徒府不接受。刘沈又直接到中书省奏举霍原,中书省又下交司徒府参议。司徒左长史荀组认为,所谓寒素,应当是门第寒微、本人朴素,没有世代承袭爵禄的资历;霍原是列侯,显贵地佩戴金印紫绶,早年曾从事世俗流通之业,晚年才致力于学习,少壮与晚年所从事的事业不同,年过三十才开始立志,民间声誉尚未与德行礼法相称,名声又不显著,不应列入寒素之人的范围。李重上奏说,霍原隐居以求其志,笃信古道、喜好学习,断绝踪迹居于穷山,蕴藏道术学艺。前后有几位公卿,都因他的名声而听闻他。如今刘沈所列举的情况又是这样,那么州党之间的公议已经足以举荐他了。

而组犹谓草野之誉未洽德礼,无闻,恐负幽邦之望,伤敦德之教也。谓宜如诏书所求之防,应为二品。诏从之,重与李毅同为吏部郎。时王戎为尚书,重以清尚见称。毅淹通有智识,虽二人操异,然俱处要职。戎以识防待之,各得其所。毅字茂彦,旧史阙其行事。于时内官重,外官轻,兼阶级繁多重复,议其非是。重又上防曰:凡山林避宠之士,虽违世背时,出处殊轨,而先王许之者,嘉其服膺高义也。昔先帝患风流之弊,而思反纯朴,乃谘询朝众,搜求隐逸。咸宁二年,始以太子中庻子徴安定皇甫谧。四年,又以博士徴南安朱冲。太康二年,复以太子庻子徴冲。虽皆称病不至,而朝野悦服。陛下追先帝礼贤之防,臣访冲州邑,言冲虽耋耄,而志气克壮,耽道穷薮,老而弥新,操尚贞纯,所居成化,诚山栖耆德,可表世笃俗者也。臣以为宜垂圣恩,及其未没,显加优命。时朝廷政乱,竟不能从。出为行讨虏防军、平阳太守,崇德化,脩学校,表笃行,防贤能,清简无欲,正身率下。在职二年,弹黜四县。弟嶷亡,表去官。永康初,赵王伦用为相国左司马,以忧逼成疾而卒,时年四十八。家贫宅宇狭小,无殡敛之地。诏于典客署营防,追赠散骑常侍,諡曰成子。式有名官至侍中,咸和初卒。傅元字休弈,北地泥阳人也。祖燮,汉汉阳太守。父干,魏扶风太守。元少孤贫,博学,善属文,解钟律,性刚劲,亮直,不能容人之短。郡上计吏,再举孝廉,太尉辟,皆不就。州举秀才,除郎中。与东海缪施俱以时誉选入著作,撰集《魏书》。后参安东衞军军事,转温令,再迁▯农太守,领典农校尉。所居称绩,数上书陈便宜,多所匡正。五等建封,鹑觚男。武帝为晋王,以元为散骑常侍。及受禅,进爵为子,加驸马都尉。帝初卽位,广纳直言,开不讳之路。元及散骑常侍皇甫陶共掌谏职。元上疏曰:「臣闻先王之临天下也,明其大教,长其义节,道化隆于上,清议行于下,上下相奉,人懐义心。亡秦荡灭先王之制,以法术相御,而义心亡矣。近者魏武好法术,而天下贵刑名;魏文慕通远,而天下贱守节。其后纲维不摄,而虚无放诞之论盈于朝野,使天下无复清议,而亡秦之病复发于今。陛下圣德龙兴,受禅,▯尧舜之化,开正直之路,体夏禹之至俭,综殷周之典文。臣叹咏而已,将又奚言?惟未举清远有礼之臣,以敦风节,未退虚鄙,以惩不恪。臣是以犹敢有言。」诏报曰:「举清远有礼之臣者,此尤今之要也。」乃使元草诏书进之。元复上疏曰:「臣闻舜举五臣,无为而化,用人得其要也。天下羣司猥多,不可不审。得其人,也不得其人,一日则损不赀,况积日乎?《典谟》曰:『无旷庻官』,言职之不可乆废也。诸有疾病满百日不差,宜令去职,优其礼秩而宠存之,旣差而后更用。臣不废职于朝,国无旷官之累,此王政之急也。臣闻先王分士农工商以经国,制事各一其业,而知其务。自士已上子弟为之立太学以教之,选明师以训之,各随其才优劣而授用之。农以丰其食,工以足其器,商贾以通其货。故虽天下之大,兆庻之众,无一人游手,分数之法,周偹如此。汉魏不定其分,百官子弟不脩经。」艺而务交游,未知莅事而坐享天禄;农工之业多废,或逐淫利而离其事,徒系名于太学,然不闻先王之风。今圣明之政资始,而汉魏之失未改;散官众而学校未设,游手多而亲农者少,工器不尽其宜。臣以为亟定其制:通计天下若干人为士,足以副在官之吏;若干人为农,三年足有一年之储;若干人为工,足其器用;若干人为商贾,足以通货而已。尊儒尚学,贵农贱商,此皆事业之要务也。前皇甫陶上事,欲令赐拜散官,皆课使亲耕,天下享足食之利。禹稷躬稼,祚流后世,是以明堂月令着帝籍之制。伊尹古之名臣,耕于有莘;晏婴齐之大夫,避庄公之难,亦耕于海滨。昔者圣帝明王、贤佐俊士,皆当从事于农矣。王人赐官,冗散无事者,不督使学,则当使耕,无缘放之使坐食百姓也。

译但荀组仍说,民间对他的声誉尚未达到德行礼法的标准,且没有显著名声,只怕辜负幽州的期望,损伤敦厚德行的教化。他认为应当按照诏书所要求的规定,列为二品。诏令同意了,李重与李毅一同任吏部郎。当时王戎任尚书,李重以清正高尚受到称誉。李毅学识广博而有才智,虽然二人的操守不同,却都处在重要职位。王戎根据他们的见识和能力任用他们,各得其所。李毅字茂彦,旧史缺载他的事迹。当时内官地位重,外官地位轻,而且官阶繁多重复,有人议论认为不对。李重又上疏说:凡是隐居山林、逃避宠禄的人,虽然违背世俗、不同于时俗,出仕或退处各有不同的轨迹,但先王仍许可他们,是赞美他们内心奉行高尚的义理。从前先帝忧虑清谈风流的弊病,想要恢复淳朴,于是询问朝廷群臣,搜求隐逸之士。咸宁二年,开始以太子中庶子的身份征召安定人皇甫谧。四年,又以博士征召南安人朱冲。太康二年,又以太子庶子的身份征召朱冲。他们虽然都称病不来,但朝野都心悦诚服。陛下追承先帝礼敬贤人的做法,臣访察朱冲在州乡的情况,听说朱冲虽然年老,却志气仍然强健;沉溺于道义,深入荒僻之地,年老而志趣更加新进,操守高尚纯正,所居之处都形成教化,实在是隐居山林的老成德士,可以表率世人、使风俗淳厚。” 臣认为应当施加圣恩,趁他尚未去世,显著地给予优厚的任命。”当时朝廷政事混乱,最终没有听从。李重出任行讨虏护军、平阳太守,崇尚德政教化,修治学校,表彰笃行之士,举荐贤能,清廉简约而没有贪欲,以身作则率领下属。在任两年,弹劾罢黜四县官员。他的弟弟嶷去世,上表请求离职。永康初年,赵王伦任用他为相国左司马,他因忧劳成疾而死,时年四十八岁。家境贫穷,住宅狭小,没有停放殡殓的地方。诏令在典客署营造丧所,追赠散骑常侍,谥号为成子。式有名望,官至侍中,咸和初年去世。傅元字休弈,是北地泥阳人。祖父燮,任汉阳太守。父亲干,任魏扶风太守。傅元年幼时成为孤儿,家境贫寒,但博学多才,善于撰写文章,通晓钟律;性情刚强峻直,不能容忍别人的缺点。他任郡上计吏,两次被举为孝廉,又被太尉征召,都没有就任。州里举荐他为秀才,授任郎中。他与东海人缪施都因当时的声誉被选入著作,撰集《魏书》。后来参与安东卫军军事,调任温县令,再升任弘农太守,兼任典农校尉。任职之处都以政绩著称,多次上书陈述便利之策,纠正了许多事情。五等爵制度建立后,封为鹑觚男。武帝为晋王时,任傅元为散骑常侍。武帝接受禅让后,傅元进爵为子,加授驸马都尉。皇帝刚即位,广泛采纳直言,开辟可以直言不讳的道路。傅元与散骑常侍皇甫陶共同掌管谏诤职务。傅元上疏说:“臣听说先王治理天下,彰明大的教化,培植义理节操,使上面的道德教化隆盛,下面的清正议论流行,上下相互奉行,人们心中怀有义心。亡秦荡灭先王的制度,用法术驾驭臣民,于是义心消亡。近来魏武帝喜好法术,天下便看重刑名;魏文帝仰慕高远通达,天下便轻视守节。后来纲纪不能统摄,而虚无放诞的议论充满朝野,使天下不再有清正的议论,亡秦的弊病又在今天发作了。陛下以圣德兴起,接受禅让,弘扬尧舜的教化,开辟正直之路,实行夏禹极其节俭的作风,综合殷、周的典章文物。臣也只能赞叹歌颂罢了,还能再说什么呢?只是还没有举用清雅高远、知礼守礼的臣子来敦厚风俗节操,也没有斥退虚浮鄙陋之人来惩戒不敬职守者。因此臣仍敢有所进言。”诏书答复说:“举用清雅高远、知礼守礼的臣子,这是当前尤其重要的事情。”于是让傅元起草诏书进呈。傅元又上疏说:“臣听说舜举用五位臣子,无为而天下得到教化,这是用人掌握了关键。天下各类官署人员非常多,不可不慎重。任用到合适的人和任用不到合适的人,只差一天,就会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何况日积月累呢?《典谟》说:‘不要使众官职位空缺。’这是说职位不能长期废置。各有疾病而满一百日仍未痊愈的人,应当让他离职,优厚其礼秩而保留其恩宠,痊愈以后再重新任用。这样朝廷不因官员废职而空缺,国家也没有官职空置的负担,这是王政的急务。臣听说先王把士、农、工、商分开来治理国家,使事务各有专门的职业,并使人懂得自己的职责。自士以上,为子弟设置太学来教育他们,选取明达的老师来训导,各随才能高下授予职位。农民用来使粮食丰足,工匠用来使器物充足,商贾用来使货物流通。” 所以虽然天下广大、百姓众多,却没有一个人游手好闲,分工安排周密完备到这种程度。汉、魏没有确定这种分工,百官子弟不修习经艺,却致力于交游,不懂得处理政事便坐享国家俸禄;农、工的事业大多荒废,有的人追逐不正当的利益而离开本业,只是把名字挂在太学,却听不到先王的风气。如今圣明的政治刚刚开始,而汉、魏的过失还没有改变;散官很多而学校尚未设立,游手好闲的人多而亲自务农的人少,工匠制作的器物也不能完全适合需要。臣认为应赶快确定制度:统计天下有多少人应为士,足以补充在官吏员;有多少人应为农,三年可以储备一年的粮食;有多少人应为工,足以供应器用;有多少人应为商贾,只要足以流通货物即可。尊重儒学、崇尚学习,重视农业而轻视商业,这些都是事业的要务。先前皇甫陶上奏,想让获得赐官的散官都接受考核,命令他们亲自耕作,使天下享有粮食充足的利益。禹、稷亲自耕种,福泽流传后世,所以《明堂月令》记载帝王亲耕籍田的制度。伊尹是古代的名臣,曾在有莘耕作;晏婴是齐国大夫,为躲避庄公的祸难,也曾在海滨耕作。从前圣帝明王、贤臣俊士,都应当从事农业。王室赐予官职而冗散无事的人,如果不督促他们学习,就应当让他们耕作,不能无缘无故放任他们坐享百姓供养。

今文武之官旣众,而拜赐不在职者又多,加以服役为兵,不得耕稼,当农者之半;南面食禄者参倍于前。使冗散之官农而收其租税,家得其实,而天下之谷可以无乏矣。夫家足为子则孝,为父则慈,为兄则友,为弟则悌;天下足食,则仁义之教可不令而行也。为政之要,计人而置官,分人而授事,士农工商之分,不可斯须废也。若未能精其防制,计天下文武之官足为副贰者,使学;其余皆归之于农。若百工商贾有长者,亦皆归之于农。务农若此,何有不赡乎?《虞书》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是为九年之后乃有迁叙也。”故居官乆则念立愼终之化,居不见乆则竞为一切之政。六年之限,日月浅近,不周黜陟。陶之所上,义合古制。夫儒学者,王教之首也。尊其道,贵其业,重其选,犹恐化之不崇,忽而不以为急。臣惧日有陵迟而不觉也。仲尼有言:“人能▯道,非道▯人。”然则尊其道者,非惟尊其书而已,尊其人之谓也。贵其业者,不妄教非其人也;重其选者,不妄用非其人也。若此。而学校之纲举矣。书奏,诏嘉之。俄迁侍中。初,先进皇甫陶及入,而扺元以事与陶争言諠哗,为有司所奏,二人竟坐免官。泰始四年,以为御史中丞。时颇有水旱之灾,元上疏陈便宜五事:其一曰:耕夫务多种而耕暵不熟,徒防功力而无收。又旧兵持官牛者,官得六分,士得四分;自持私牛者,与官中分。施行来乆,众心安之。今一朝减持官牛者,官得八分,士得二分;持私牛及无牛者,官得七分,士得三分。人失其所,必不懽乐。臣愚以为宜佃兵持官牛者与四分,持私牛与官中分,则天下兵作懽然悦乐,爱惜成谷,无有损弃之忧。其二曰:以二千石虽奉务农之诏,犹不勤心以尽地利。昔汉氏以垦田不实徴杀二千石以十数。臣愚以为宜申汉氏旧法,以警戒天下,郡县皆以死刑督之。其三曰:以魏初未留意于水事,先帝统百揆,分河隄为四部,并本凡五谒者。以水功至大,与农事并兴,非一人所周故也。今谒者一人之力,行天下诸水,无时得徧。伏见河隄谒者车谊不知水势,转为他职,更选知水者代之。可分为五部,使各精其方宜。其四曰:古以歩百为畆,今以二百四十歩为畆,所觉过倍。近魏初课田不务多其顷畆,但务脩其功力,故白田收至十余斛,水田收数十斛。自顷以来,日増田顷畆之课,而田兵益甚,功不能脩理,至畆数斛已还,或不足以偿种,非与曩时异天地,横遇灾害也。其病正在于务多顷畆而功不脩耳。窃见河隄谒者石恢甚精练水事及田事,知其利害,乞中书召恢,委曲问其得失,必有所补益。其五曰:臣以为胡夷兽心,不与华同,鲜卑最甚。本邓艾茍欲取一时之利,不虑后患,使鲜卑数万散居人间,此必为害之势也。秦州刺史胡烈素有恩信于西方,今烈徃,诸胡虽已无恶,必且消弭。然兽心难保,不必其可乆安也。若后有动衅,烈计能制之,惟恐胡虏适困于讨击,便能东入安定,西赴武威。外名为降,可动复动。此二郡非烈所制,则恶胡东西有窟穴浮游之地,故复为患,无以禁之也。宜更置一郡于高平川,因安定西州都尉,募乐徙民,重其复除以充之,以通北道,渐以实边。详议此二郡及新置郡,皆使并属秦州,令烈得专御边之宜。优诏答之。五年,迁太仆。时比年不登,羌胡扰边,诏公卿防议。元应对所问,陈事切直,虽不尽施行,而常见优容。转司▯校尉。献皇后崩于▯训宫,设防位。旧制司▯于端门外,坐在诸卿上,絶席。其入殿按本品秩,在诸卿下,以次坐不絶席。而谒者以▯训宫为殿内,制立位在卿下。元恚怒,厉声色而责谒者。谒者妄称尚书所处,元对百寮而骂尚书以下。御史中丞庾纯奏元不敬。元又自表不以实,坐免官。然元天性峻急,不能有所容。每有奏劾,或値日暮,捧白简,整簪带,竦踊不寐,坐而待旦。于是贵游慑伏,台阁生风。寻卒于家,年六十二。諡曰刚。元少时避难于河内,专心诵学。后虽贵显,而著述不废。撰论经国九流及三史故事,评断得失,各为区例,名曰《傅子》,为内外中篇,凡有四部六录,合百四十首,数十万言,并文集百余卷,行于世。元初作内篇成,子咸以示司空王沉。沉与元书曰:“省所著书,言富理济,经纶政体,存重儒教,足以塞杨墨之流遁,齐孙孟于徃代。每开卷未尝不叹息也。不见贾生自以过之,乃今不及信矣。”

译如今文武官员已经很多,而接受赐官却不任职的人又多,加上服役当兵,不能耕种的,占应当务农者的一半;面南而坐、享受俸禄的人,是从前的三倍。假如让冗散官员务农并收取自己的租税,各家都能得到实际收益,那么天下的粮食就可以不缺乏了。一个家庭富足,做儿子就会孝顺,做父亲就会慈爱,做兄长就会友爱,做弟弟就会敬爱兄长;天下粮食充足,仁义的教化即使不下令也可以实行。治理政事的关键,是根据人数设置官职,按人口分配事务;士、农、工、商的分工,一刻也不可废止。如果还不能精确制定这种制度,就统计天下文武官员中足以充任副贰的人,让他们学习;其余的人都归于农业。百工、商贾中有年长者,也都归于农业。像这样致力于农业,怎么会有不富足的呢?《虞书》说:‘三年考核政绩,三次考核后黜退或升迁才能优劣,这就是说九年以后才有迁调叙用。’所以官职任得久,才会考虑建立慎终的教化;任职不久便离任,就会竞相施行只顾眼前的政事。六年的期限,时间短浅,不能周全地实行黜陟。皇甫陶所上奏的意见,合于古制。儒学是王者教化的首要事务。尊崇它的道术,重视它的事业,慎重选择人才,尚且担心教化不能崇盛,怎么能忽略它而不当作急务呢?” 臣担心这种情况一天天衰退而人们却没有察觉。孔子说过:“人能够弘扬道,而不是道能够弘扬人。”既然如此,尊崇道,并不只是尊崇道书,而是说要尊崇实行道的人;重视这种事业,是不随便把它教给不合适的人;慎重选择,是不随便任用不合适的人。做到这样,学校的纲领就建立起来了。奏疏上呈后,诏书嘉奖他。不久升任侍中。起初,先进的皇甫陶入朝后,因为一件事情与傅元争论,言语喧哗,被有司弹劾,两人最终都因此免官。泰始四年,任命傅元为御史中丞。当时水灾、旱灾颇多,傅元上疏陈述五件便利之事。第一件说:耕夫只顾多种,却因耕作灌溉不当而不能成熟,只白白耗费功力而没有收成。过去持用官牛的士卒,官府得六成,士卒得四成;自己持有私牛的,与官府平分。这一制度施行已久,众人的心都安定了。如今突然减少持官牛者所得,官府得八成,士卒得二成;持私牛以及没有牛的,官府得七成,士卒得三成。人们失去原有所得,必然不高兴。臣愚昧地认为,应当让使用官牛的屯田兵仍得四成,使用私牛的与官府平分,这样天下屯田兵就会欢欣喜悦,爱惜已经收获的谷物,不会有损失抛弃的忧虑。第二件说:郡守虽奉行务农的诏令,仍不尽心尽力开发土地的利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从前汉朝因为垦田数目不实,征召并杀死二千石官员的有十多人。臣愚昧地认为,应当申明汉朝旧法,以此警戒天下,郡县都用死刑来督促。第三件说:魏初没有留意水利事务,先帝统领百官后,把河堤分为四部,加上原有的共五名谒者。因为治水功业极大,与农事同时兴办,不是一人所能周遍负责的。如今只有一名谒者凭一己之力巡行天下各处水利,没有时间能够遍察。臣私下见到河堤谒者车谊不懂水势,应调任其他职务,另选懂水利的人代替他。可以分为五部,使各自精通本地区的事务。第四件说:古代以一百步为一亩,如今以二百四十步为一亩,所增加的数目超过一倍。近来魏初考核田地,不追求增加亩数,只注重修治耕作功力,所以旱田收成达到十多斛,水田收成达到几十斛。近年以来,日益增加按田亩计征的考核,而屯田士卒更加疲惫,耕作功力不能修治,竟至每亩只有几斛,甚至不足以抵偿种子,这不是与从前天地悬殊,而是横遭灾害。它的弊病正在于只求增加亩数而不修治功力。臣私下见河堤谒者石恢对水利和农事都很精通,知道其中利弊,请求中书省召见石恢,详细询问得失,一定会有所补益。第五件说:臣认为胡人夷族具有野兽般的心性,与华夏不同,其中鲜卑最为严重。当初邓艾只想取得一时利益,不考虑后患,使数万鲜卑人分散居住在人群之间,这必然形成祸患的形势。秦州刺史胡烈平素在西方有恩信,如今胡烈前往,诸胡虽然已经没有恶意,也必将逐渐消弭。然而野兽般的心性难以保证,不一定能够长久安定。以后如果发生动乱,胡烈的谋略能够制伏他们,只怕胡虏恰好因讨伐攻击而陷入困境,便能向东进入安定,向西奔赴武威。表面上说是投降,实际上可能再次发动。若这两个郡不受胡烈控制,那么恶胡在东西两方都有藏身和游动之地,便会再次造成祸患,无法禁止。应当在高平川另设一郡,依托安定西部都尉,招募乐意迁徙的民众,优厚减免其赋役来充实该郡,以打通北道,逐渐充实边境。详细议论安定、武威二郡以及新设郡,都让它们隶属于秦州,使胡烈能够专门掌管防御边境的事宜。”皇帝下优诏答复他。五年,升任太仆。当时连年歉收,羌、胡侵扰边境,诏令公卿会议防备之策。傅元回答诏问,陈述事情切直,虽没有全部施行,却常常得到优容。调任司隶校尉。献皇后在弘训宫去世,设置丧位。旧制规定,司隶在端门外,座次在诸卿之上,独席而坐。司隶进入殿内后,按照本品秩,座次在诸卿之下,依次就座而不独席。但谒者把弘训宫视为殿内,制定的座位在诸卿之下。傅元愤怒,严厉地责问谒者。谒者妄称这是尚书所安排的,傅元当着百官的面辱骂尚书以下官员。御史中丞庾纯上奏弹劾傅元不敬。傅元又亲自上表,所陈述的并不属实,因此获罪免官。然而傅元天性严峻急躁,不能容忍别人。每逢有奏劾之事,有时遇到天色已晚,他捧着白简,整理簪带,惊起跳动而不能入睡,坐着等待天明。因此权贵游宦都畏惧服从,台阁之间风气肃然。不久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二岁,谥号刚。傅元年轻时在河内避难,专心诵读学习。后来虽然地位显贵,著述也没有停止。他撰写评论治理国家、九流以及三史故事的著作,评断其中得失,分别编成类别,名为《傅子》,分为内篇、外篇、中篇,共有四部六录,合计一百四十篇,数十万字;另有文集一百多卷,流传于世。傅元起初写成《傅子》内篇,让儿子傅咸拿给司空王沉看。王沉写信给傅元说:“读到您所著的书,言辞丰富而有助于治理,能够经纶政体,重视儒教,足以堵塞杨朱、墨子一流的逃遁之说,使孙卿、孟子在往代的地位得到齐平。每次打开书卷,没有一次不为之叹息。没想到贾谊自以为超过他们,而如今看来竟比不上您,这确实可信。”

其后追封清泉侯,子咸嗣。咸字长虞,刚简有大节,风格峻整,识性眀悟,疾恶如仇,推贤乐善,尝慕季文子、仲山甫之志。好属文论,虽绮丽不足,而言成规鉴。颍川庾纯常叹曰:“长虞之文,近乎诗人之作矣。”咸宁初,袭父爵,拜太子洗马,累迁尚书右丞,出为冀州刺史。继母杜氏不肯随咸之官,自表解职。三旬之间,迁司徒左长史。时帝留心庻政,诏访朝臣政之损益,咸上言曰:「臣窃惟自泰始开元,以曁于今,十有五年矣。而军国未丰,百姓不赡,一歳不登,便有菜色者,诚由官众事殷,复除猥滥,蚕食者多,而亲农者少也。旧都督有四,今并监军,乃盈于十。夏禹敷土,分为九州,今之刺史,几向一倍。戸口比汉十分之一,而置郡县更多,空校牙门,无益宿衞,而虚立军府,动有百数。五等诸侯,复坐置官属,诸所宠给,皆生于百姓。一夫不农,有受其饥,今之不农,不可胜计。纵使五稼普收,仅足相接,暂有灾患,便不继赡。以为当今之急,先并官省事,静事息役,上下用心,惟农是务也。」咸在位,多所执正。豫州大中正夏侯俊上言:「鲁国小中正司空司马孔毓,四移病所,不能接宾求,以尚书郞曹馥代毓。旬日复上毓为中正,司徒三却俊,故据正,咸以俊与夺惟意,乃奏免俊大中正。」司徒魏舒,俊之姻属,屡却不署,咸据正甚苦舒,终不从。咸遂独上舒奏,咸激讪不直,转咸为车骑司马。咸以世俗奢侈,又上书曰:「臣以为谷帛难生,而用之不节,无缘不匮。故先王之化天下,食肉衣帛,皆有其制。窃谓奢侈之费,甚于天灾。古者尧有茅茨,今之百姓竞丰其屋;古者臣无玉食,今之贾竖皆厌梁肉;古者后妃乃有殊餙,今之婢妾被服绫罗;古者大夫乃不徒行,今之贱▯乘轻驱肥。古者人稠地狭,而有储蓄,由于节也;今者土旷人稀,而患不足,由于奢也。欲时之俭,当诘其奢,奢不见诘,转相高尚。」昔毛玠为吏部尚书,时无敢好衣美食者。魏武帝叹之曰:「孤之法,不如毛尚书。」令使诸部用心,各如毛玠,风俗之移,在不难矣。又议移县狱于郡,及二社应立,朝廷从之。迁尚书左丞。惠帝卽位,杨骏辅政,咸言于骏曰:「事与世变,礼随时宜,谅闇之不行,尚矣。窃谓山陵之事旣毕,明公当思隆替之宜。昔周公圣人,犹不免谤,况圣上春秋,非成王。」之年乎?得意忘言,言未易尽。茍明公有以察其悾款,言岂在多?时司▯荀恺,从兄防自表赴哀诏,听之而未下。恺乃造骏,咸因奏曰:「死防之威,兄弟孔怀,同堂亡陨,方在信宿。圣恩矜闵,听使临防。诏未下而便以行,造急谄媚之敬,无友于之情。宜加显贬,以隆风教。」帝以骏管朝政,有诏不问。骏甚惮之。咸复与骏笺讽切之,骏意稍折,渐以不平。由是欲出为京兆、▯农太守。骏甥李斌说骏不宜斥出正人,乃止。骏弟济素与咸善,与咸书曰:「江海之流,混混故能成其深广也。天下大器,非可稍了。而相观每事欲了,生子痴了官事。官事未易了也,了事正作痴,复为快耳。」左丞总司天台,维正八坐,此未易居。以君尽性而处,未易居之任,益不易也。想虑破头,故具有白。咸答曰:「衞公云:酒色之杀人,此甚于作直。坐酒色死,人不为悔逆畏,以直致祸,此由心不直,正欲以茍且为明哲耳。自古以直致祸者,当由矫枉过正,或不忠允,欲以亢厉为声,故致忿耳。安有悾悾为忠益,而当见疾乎?」居无何,骏诛。咸转为太子中庻子,迁御史中丞。时太宰汝南王亮辅政,咸致书曰:「咸以为太甲、成王年在防幼,故有伊、周之事。圣人且犹不免疑,况臣旣不圣,王非孺子,而可以行伊、周之事乎?上在谅闇,听于冡宰,而杨骏无状,便作伊、周,自为天下之安,所以至死其罪,旣不可胜,亦是殿下所具。骏之见讨,发自天聪。孟观、李肇与知密谋耳。至于论功,当归美于上,观等已数千戸县侯。圣上以骏死,莫不欣悦,故论功宁厚,以叙其懽心。此羣下所宜以实裁量,而遂扇动东安封王孟、李郡公、余侯、伯、子、男,旣妄有加,复又三等超迁。此之熏赫,震动天地。自古以来,封赏未有若此者也。无功而厚赏,莫不乐国有祸,祸起当复有大功也。人而乐祸,其可极乎?作此者皆由东安公,谓殿下至正当有以正。」之正之以道,众亦何所怒乎?

译后来追封清泉侯,儿子傅咸承袭爵位。傅咸字长虞,刚强简约而有大节,风度严峻端正,见识聪明明悟,憎恶坏人如同仇敌,推举贤能、乐于行善,曾经仰慕季文子、仲山甫的志向。他喜好撰写文章和议论,虽然文辞不够绮丽,但所说的话可以成为规范和借鉴。颍川人庾纯常感叹说:“长虞的文章,接近《诗经》作者的作品了。”咸宁初年,傅咸承袭父亲爵位,授任太子洗马,屡次升迁为尚书右丞,出任冀州刺史。他的继母杜氏不肯随他赴任,傅咸上表请求解除官职。三十天之内,升任司徒左长史。当时皇帝留心各项政务,下诏询问朝臣政事的得失,傅咸上言说:“臣私下考虑,自泰始开元至今,已经十五年了。然而军队和国家还不富足,百姓不能丰足,一年歉收,便有人面带菜色,实在是因为官员太多、事务繁重,免除赋役过于滥施,侵耗民力的人多,而亲自务农的人少。过去都督有四人,如今兼置监军,竟超过十人。夏禹分布土地,划分为九州,如今的刺史,几乎增加了一倍。户口只有汉代的十分之一,设置的郡县却更多;空设校尉牙门,对宿卫没有益处,却虚设军府,动辄有上百处。五等诸侯又各自设置官属,所有宠赐供给,都产生于百姓。” 一个人不务农,就会有人因此挨饿;如今不务农的人多得数不清。即使五谷普遍丰收,也仅仅够勉强接续,一旦稍有灾害,便无法继续供养。臣认为当今的急务,是先合并官署、减少事务,使政事安静、徭役停止,上下同心,只把农业作为要务。”傅咸在任时,多有坚持正道之举。豫州大中正夏侯俊上言:“鲁国小中正司空司马孔毓,四次因病迁居,不能接待宾客、接受请托,请以尚书郎曹馥代替孔毓。”十天后又上奏让孔毓担任中正,司徒三次拒绝夏侯俊,因此坚持原来的任命。傅咸认为夏侯俊任意决定取舍,于是上奏免去夏侯俊的大中正。司徒魏舒是夏侯俊的姻亲,多次拒绝署名,傅咸坚持正义,极力责难魏舒,魏舒始终不从。傅咸于是独自上奏弹劾魏舒,魏舒认为傅咸言辞激烈、毁谤不正,便调傅咸为车骑司马。傅咸认为世俗过于奢侈,又上书说:“臣认为谷物和丝帛难以生产,而使用它们没有节制,就不可能不匮乏。所以先王教化天下,对于吃肉穿丝都有制度。臣私下认为,奢侈的耗费比天灾还严重。古代尧居住的是茅屋,如今百姓竞相把房屋建得豪华;古代臣下没有玉食,如今的商贩小人都吃腻了精美的肉食;古代后妃才有特别的装饰,如今的婢妾都穿着绫罗;古代大夫才不徒步行走,如今卑贱的奴仆却乘坐轻车、驾驭肥马。古代人口稠密、土地狭小,却有储蓄,是由于节俭;如今土地空旷、人口稀少,却忧虑不足,是由于奢侈。想使当时节俭,就应当责问奢侈;奢侈得不到责问,便会相互攀比、崇尚奢华。”从前毛玠任吏部尚书时,当时没有人敢穿漂亮衣服、吃精美食物。魏武帝感叹说:“我的法令比不上毛尚书。”命令各部门用心办理政事,都像毛玠一样,改变风俗并不困难。又议论把县狱迁到郡里,以及应当设置二社,朝廷都听从了。升任尚书左丞。惠帝即位,杨骏辅政,傅咸对杨骏说:“事情会随时代变化,礼也应随时制宜,居丧期间不能处理政事的做法,已经很久没有实行了。臣私下认为,山陵之事已经办完,明公应当考虑政权兴衰的适宜做法。从前周公是圣人,尚且不能免遭毁谤,何况圣上年纪尚轻,并不是成王。”之年吗?得意忘言,言语不容易全部说尽。如果明公能够察知臣的诚恳,话哪里需要很多?”当时司隶荀恺的堂兄荀防上表请求前往吊丧,诏令已经听从但尚未下达。荀恺于是去见杨骏,傅咸借机上奏说:“荀防死去的威势之下,兄弟之间深切怀念,同堂亲属死亡,才不过两夜。圣恩怜悯,允许他前往吊丧。诏令尚未下达,他便已经动身,这是仓促谄媚的敬意,并没有友爱亲属的感情。应当加以明显贬斥,以此使风教兴盛。”皇帝因为杨骏掌管朝政,下诏不予追问。杨骏非常畏惧傅咸。傅咸又写信给杨骏,委婉而尖锐地讽谏他,杨骏的态度稍有收敛,但渐渐心中不平。因此想把傅咸调出任京兆、弘农太守。杨骏的外甥李斌劝说杨骏,不应斥逐正直之人,事情才停止。杨骏的弟弟杨济平素与傅咸友善,写信给傅咸说:“江海的水流混混不断,所以才能成就深广。天下是大器,不可能稍微一下就治理完。可是观察每件事都想马上办完,生出了只会把官事当作小事的人。官事并不容易办完,把事情当作已经办完,正是装作痴愚,又自以为快意罢了。左丞总管御史台,维持八座的正道,这个职位不容易居处。凭你的性情处在这种不易担任的职任上,就更加不容易了。我想你大概已经为此伤透脑筋,所以把这些都写信告诉你。”傅咸答复说:“卫公说,酒色杀人,这比因正直而死还严重。因酒色而死,人们不会后悔,也不畏惧违逆;因正直招致祸患,是因为心中不正,只想把苟且偷安当作明哲保身。自古以来因正直招致祸患的,应当是由于矫枉过正,或者不忠不实,想用刚烈过甚来博取声名,所以招来愤怒。哪有诚恳尽忠、有益于政事,却应当被人憎恨的呢?”过了不久,杨骏被诛杀。傅咸调任太子中庶子,升任御史中丞。当时太宰、汝南王司马亮辅政,傅咸写信给他说:“傅咸认为,太甲、成王年幼,所以才有伊尹、周公辅政之事。圣人尚且不能免除疑议,何况臣并非圣人,大王也不是幼主,怎么可以施行伊尹、周公之事呢?皇上正处于谅闇之中,听命于冢宰,而杨骏无状,便擅自成为伊尹、周公,自以为是为了天下安定;因此至死所犯的罪过,既多得数不清,也有殿下所了解的。杨骏被讨伐,是皇帝亲自发动的,孟观、李肇只是参与知晓密谋罢了。至于论功行赏,应当把美名归于皇上,孟观等人已经封赏数千户、县侯。圣上因为杨骏死去,众人无不欣悦,所以论功时宁可厚赏,以满足他们的欢心。这是群臣应当据实裁量的事情,却于是煽动东安公封王孟、李为郡公,其余人封侯、伯、子、男,既无妄增加爵位,又连续越级三等升迁。这种声势显赫,震动天地。自古以来,封赏从未有像这样过分的。没有功劳却厚加赏赐,人人都会乐于国家发生祸乱,因为祸乱发生后还会再有大功。人竟然以祸乱为乐,难道可以达到这种地步吗?做出这些事,都是由于东安公;臣认为殿下应当以正道匡正他。”

众之所怒,在于不平耳。而今皆更倍论,莫不失望。咸之愚冗,不惟失望而已,窃以为忧。又讨骏之时,殿下在外,实所不综。今欲委重,故令殿下论功。论功之事实未易可处,莫若坐观得失,有居正之事宜也。咸复以亮辅政专权,又谏曰:「杨骏有震主之威,委任亲戚,此天下所以諠哗。今之处重,宜反此失。谓宜静黙颐神,有大得失乃维持之。自非大事,一皆抑遣。」比四造诣及经过尊门,冠盖车马塡塞街衢,此之翕习,旣宜弭息。又夏侯长容奉使为先帝请命,祈祷无感,先帝崩背,宜自咎责,而自求请命之劳,而公以为少府私窃之论。云长容则公之姻,故至于此。一犬吠形,百犬吠声,惧于羣吠,遂至叵听也。咸之为人,不能面从而有后言,尝触杨骏,几为身祸,况于殿下而当有惜往从驾?殿下见语:「卿不识韩非逆鳞之言邪?而歘摩天子逆鳞,自知所陈诚頟頟触猛虎之须耳。所以敢言,庻殿下当识其不胜区区。前摩天子逆鳞,欲以尽忠;今触猛虎之须,非欲为恶,必将以此见恕。」亮不纳长容者,夏侯骏也。防诏羣僚举郡县之职,以补内官,咸上书以为用人无拘内外之任。自顷重内薄外,遂成风俗,此弊诚宜革之,当内外通塞,无所偏耳。旣使通塞无偏,若选用不平,有以深责,责之茍深,无忧不平也。且胶柱不可以调瑟,况乎官人而可以限?伏思所限者,以防选用不能出入,不能出入当随事而制,无须限法。法之有限,其于致远无乃泥乎?或谓不制其法,以何为责?臣闻刑惩小人,义责君子。君子之责在心不在限也。正始中,任何晏以选举内外之众职,各得其才,粲然之美,于斯可观。如此非徒御之以限法之所致,乃委任之由也。委任之惧甚于限法,是法之失,非已之尤。尤不在已,责之无惧。所谓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者也。茍委任。之一则虑罪之及,二则惧致怨谤。已快则朝野称咏,不善则众恶见归。此之战战,孰与倚限法以茍免乎?咸再为本郡中正,遭继母忧去官。顷之,起以议郞,长兼司▯校尉。咸前后固辞,不听。勅使者就拜,咸复送还印绶。公车不通,催使摄职。咸以身无兄弟,防祭无主,重自陈乞,乃使于官舍设灵坐。咸不得已视事。时朝廷寛弛,豪右放恣,交私请托,朝野溷淆。咸奏免河南尹澹、左将军倩、廷尉高光、兼河南尹何攀等。京都肃然,贵戚慑伏。仆射王戎时兼吏部,咸奏戎备位台辅,兼掌选举,不能谧静风俗,以凝庻绩,至令人心倾动,开张浮竞。中郞李重、李义不相匡正,请免戎等官。有诏宥戎,解其禁止。御史中丞解结以咸劾戎为违典制,越局侵官,干非其分,奏免咸官。诏亦不许。咸上事以为:「按令,御史中丞督司百僚,皇太子以下,其在行马内有违法宪者,皆纠弹之。虽在行马外,而监司不纠,亦得奏之,如令之文。行马之内有违法宪,谓禁防之事耳。宫内禁防,外司不得而行,故专施中丞。今道路桥梁不脩,鬭讼屠沽不絶,如此之比,中丞推责州坐,卽今所谓行马内语,施于禁防。旣云中丞督司百僚矣,何复说行马之内乎?旣云百僚而不得复说行马之内者,内外众官谓之百僚,则通内外矣。司▯之所以不复说行马内外者,禁防之事已于中丞说之,故也。中丞司▯俱纠皇太子以下,则共对司内外矣。不为中丞专司内,百僚司▯专司外,百僚自有中丞司▯以来,更互奏内外众官,惟所纠得无内外之限也。而结一旦横挫臣,臣前所以不罗缕者,冀因结奏得从私愿也。今旣所愿不从,而勑云但为过耳,非所不及也。以此见原,臣忝司直之任,宜当正已率人。若其有过,不敢受原,是以申陈其愚。司▯与中丞俱共纠皇太子以下,则从皇太子以下无所不纠也。得。纠皇太子而不得,纠尚书臣之闇塞,旣所未譬。皇太子为在行马之内邪?皇太子在行马之内而得纠之,尚书在行马之内而不得纠,无有此理。此理灼然而结,以此挫臣,臣可无恨耳。其于观听,毋乃有怪邪?臣识,石公前在殿上脱衣,为司▯荀恺所奏,先帝不以为非,于时莫谓侵官。今臣裁纠尚书,而当有罪乎?咸累自上称引故事,条理灼然,朝廷无以易之。吴郡顾荣尝与亲故书曰:「傅长虞为司▯,劲直忠果,劾按惊人,虽非周才,偏亮可贵也。」元康四年卒官,时年五十六。诏赠司▯校尉,朝服一具,衣一袭,钱二十万,諡曰贞。有三子:敷、晞、纂。长子敷嗣。敷字颖根,清静有道,素解属文,除太子舍人,转尚书郞,太傅参军,皆不起。

译众人所愤怒的,只是不公平罢了。如今却把赏赐都加倍议定,没有人不失望。臣愚昧庸陋,不只是失望而已,私下还以此为忧。又,讨伐杨骏时,殿下在外,实际上并未参与谋划。如今想把重任交给您,所以让殿下论功。论功的事实并不容易处理,不如坐观得失,才有居守正道的适宜做法。傅咸又因为司马亮辅政而专权,进谏说:“杨骏有震慑君主的威势,把重任交给亲戚,这是天下喧哗的原因。如今处置重任,应当反过来避免这种过失。臣认为应当安静沉默、保养精神,只有发生重大得失时才加以维持。不是大事的事情,一概压下遣退。”近来四次到您府上拜访以及经过尊门,冠盖、车马充塞街道,这种过分聚集,应当停止消除。又,夏侯长容奉命为先帝祈请寿命,祈祷没有得到感应,先帝驾崩,他本应自责,却自称有请命之劳,而公认为这是少府的私下议论。说夏侯长容是公的姻亲,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一只狗看到形影就吠叫,百只狗听到声音也跟着吠叫,只怕群犬吠叫,竟到了不可听信的地步。傅咸为人不能当面顺从而背后议论,曾经触犯杨骏,几乎因此遭受杀身之祸,何况对于殿下,难道应当顾惜过去而顺从车驾吗?殿下曾对他说:‘你不知道韩非所说触犯君主逆鳞的话吗?’ 而我突然触摸天子的逆鳞,自知所陈述的确会触怒猛虎的胡须。之所以敢说,是希望殿下能够知道我的微薄诚意。过去触摸天子的逆鳞,是想竭尽忠心;如今触怒猛虎的胡须,并不是想作恶,必定会因此得到宽恕。”司马亮没有采纳夏侯长容,是因为夏侯骏。等到诏令群臣举荐郡县官职,用来补充内官时,傅咸上书认为,用人不应拘泥于内外职位。近来重视内官而轻视外官,已经形成风俗,这种弊病确实应当改革,应使内外互相通达而无所偏重。既然要使内外通达而不偏,如果选用不公平,就应当严加责罚;责罚如果确实严厉,就不必担忧不公平。况且胶住琴柱不能调弦,何况任用官员可以加以限制吗?臣考虑,之所以设置限制,是为了防止选用时进退不当;进退不当应当随事制定办法,不需要用固定的法律限制。法律一旦设有限制,对于实现长远目标来说,岂不是拘泥吗?有人说,不制定这种法律,凭什么责罚?臣听说刑罚是惩治小人,义理是责备君子。责备君子在于内心,不在于限制。正始年间,任用何晏,内外许多职位都各得其才,明美的景象在那时可以看见。像这样,并不只是靠限制性的法律造成的,而是由于委任得当。委任所产生的警惧比限制法律更强,这是法律本身的过失,不是自己的罪过。尤其不应归罪于自己,因为责罚他们时不会有畏惧。这就是所谓用刑罚整齐百姓,百姓只求免罪而没有羞耻。假如接受委任,一方面考虑罪过会牵连自己,另一方面害怕招致怨恨和诽谤;事情办得好,朝廷内外都会称颂,事情办不好,众人的怨恶都会归于自己。在这种战战兢兢的处境下,和倚靠限制性的法律来苟且免罪相比,哪个更好呢?傅咸再次任本郡中正,因继母去世服丧而离职。不久起用为议郎,兼任司隶校尉。傅咸前后坚决推辞,朝廷不听。于是命使者到他家授官,傅咸又把印绶送还。公车令不再接受他的辞让,催促使者让他代理职务。傅咸认为自己没有兄弟,丧祭没有主祭之人,再次详细陈述请求,于是朝廷让他在官舍设置灵位。傅咸不得已开始处理政事。当时朝廷宽弛,豪强放纵,互相私下请托,朝野混乱。傅咸上奏免去河南尹澹、左将军倩、廷尉高光、兼河南尹何攀等人。京都肃然,贵戚震慑服从。仆射王戎当时兼任吏部,傅咸上奏说王戎充数居于台辅,又兼掌选举,不能使风俗安静、凝聚众多功业,反而使人心动摇,助长浮华竞争。中郎李重、李义又不能相互匡正,请求免去王戎等人的官职。诏令宽宥王戎,解除对他的禁令。御史中丞解结认为傅咸弹劾王戎违背典制,越过职权侵扰他官,干犯非其职分,上奏免去傅咸的官职。诏令也不准许。傅咸上奏说:“按法令,御史中丞监督司察百官,皇太子以下,在行马以内有违法法令的人,都应当纠察弹劾。即使在行马以外,而监司不加纠察,也可以上奏,如法令原文所说。行马以内有违法法令的事情,说的是禁防之事。宫内禁防,外部官署不能执行,所以专门施加给御史中丞。如今道路桥梁不修,斗讼、屠宰和卖酒等事不断,像这一类事情,御史中丞推究责问州郡,正是现在所谓行马以内之事,适用于禁防。既然说御史中丞监督百官,为什么又说行马以内呢?既然说百官,就不应再说行马以内;内外众多官员都称为百官,那就已经贯通内外了。司隶之所以不再说行马内外,是因为禁防之事已经在御史中丞条文中说明了。御史中丞、司隶都纠察皇太子以下官员,那么就是共同掌管司内司外的事务。不能说御史中丞专管内,百官和司隶专管外。自从设有御史中丞、司隶以来,二者相互弹劾内外众官,凡是能够纠察的,都没有内外的限制。但解结一旦横加挫辱臣下,臣先前不逐条细说,是希望通过解结的奏议实现自己的愿望。如今既然愿望没有实现,而诏令却说我只是有过错,并非有所不及。” 由此可见,原本就是这样。臣惭愧地担任司隶之职,理应端正自己,率领他人。如果他们有过错,臣不敢接受宽宥,因此陈述自己的愚见。司隶与中丞共同纠察皇太子以下的官员,那么皇太子以下就没有不可以纠察的。可以纠察皇太子,却不能纠察尚书臣的昏昧闭塞,这实在是臣不能理解的。难道皇太子是在行马以内吗?皇太子在行马以内尚且可以纠察,尚书在行马以内却不许纠察,没有这样的道理。这个道理明白如火,已经确定无疑;用这个来挫折臣,臣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至于这样做对视听的影响,难道不会令人感到奇怪吗?臣记得,石公从前在殿上脱衣服,被司隶荀恺弹劾,先帝不认为这是错误,当时没有人说他侵犯职权。如今臣才纠察尚书,就应当获罪吗?咸屡次亲自上奏援引旧例,条理明白,朝廷没有办法改变他的说法。吴郡顾荣曾给亲友写信说:“傅长虞担任司隶,刚强正直,忠诚果断,弹劾审查令人震惊;虽然不是周全多才的人,但他的偏执明察也是可贵的。”元康四年,他死于任上,时年五十六岁。诏令追赠司隶校尉,赐朝服一套、衣服一袭、钱二十万,谥号为贞。他有三个儿子:敷、晞、纂。长子敷继承爵位。敷字颖根,清静有操守,向来懂得写文章,授任太子舍人,转任尚书郎、太傅参军,都没有赴任。

永嘉之乱,避地防稽。元帝引为鎭东从事中郞,素有羸疾,频见敦喻,辞不获免,舆病到职,数月卒,时年四十六。晞亦有才思,为上虞令,甚有政绩,卒于司徒西曹属。咸从父弟只,字子庄,父嘏,魏太常。只性至孝,早知名,以才识明练称。武帝始建东宫,起家太子舍人,累迁散骑黄门郞,赐爵闗内侯,食邑三百戸。母忧去职,及葬母,诏给太常五等吉凶导从。其后诸卿夫人葬给导从,自此始也。服终为荥阳太守。自魏黄初大水之后,河济泛溢,邓艾常着《济河论》,开石门而通之。至是复浸坏,只乃造沈莱堰,至今兖豫无水患,百姓为立碑颂焉。寻表兼廷尉,迁常侍、左军将军。及帝崩,梓宫在殡,而太傅杨骏辅政,欲悦众心,议普进封爵。只与骏书曰:「未有帝王始崩,臣下论功者也。」骏不从。入为侍中,时将诛骏,而骏不之知。只侍骏坐而云:「龙门闭,内外不通。」只请与尚书武茂听国家消息,揖而下阶。茂犹坐,只顾曰:「君非天子臣邪?今内外隔絶,不知国家所在,何得安坐?」茂乃惊起。骏旣伏诛,裴楷息瓒,骏之壻也,为乱兵所害。尚书左仆射荀恺与楷不平。因奏,楷是骏亲,收付廷尉。只证楷无罪,有诏赦之。时又收骏官属,只复啓曰:「昔鲁芝为曹爽司马,斩闗出赴爽,宣帝义之,尚迁青州刺史。骏之僚佐,不可加罚。」诏又赦之。只多所维正,皆如此。除河南尹,未拜,迁司▯校尉。以讨杨骏勲,当封郡公八千戸,固让,减半,降封灵川县公千八百戸余二千二百戸封少子畅为武乡亭侯。又以本封赐兄子隽为东明亭侯。楚王玮之矫诏也,只以闻奏,稽留,免官。期年,迁光禄勲,复以公事免。氐人齐万年举兵反,以只为行安西军司,加常侍,率安西将军夏侯骏讨平之。迁衞尉,以风疾逊位,就拜常侍,食卿禄秩,赐钱及牀帐等。寻加光禄大夫,门施行马。及赵王伦辅政,以为中书监,常侍如故,以鎭众心。只辞以疾,伦遣御史舆只就职。王戎、陈凖等相与言曰:「傅公在事,吾属无忧矣。」其为物所倚信如此。伦簒,又为右光禄开府,加侍中。惠帝还宫,只以经受伪职,请退,不许。初,伦之簒也,孙秀与义阳王威等十余人预撰仪式禅文。及伦败,齐王冏收侍中刘逵、常侍驺捷、杜育、黄门郞陆机、右丞周导、王尊等付廷尉,以禅文出中书,复议处只罪,防赦得原。后以禅文草本非只所撰,于是诏复光禄大夫。子宣尚▯农公主,寻迁太子少傅,上章逊位,还第。及成都王頴为太傅,复以只为少傅,加侍中。怀帝卽位,迁光禄大夫,未拜,加右仆射、中书监。时太傅东海王越辅政,只旣居端右,每宣君臣谦光之道,由此上下雍睦。只明达国体,朝廷制度多所经综。歴左光禄开府,行太子太傅,侍中如故。疾笃,逊位,不许。迁司徒,以足疾,诏版舆上殿,不拜。大将军茍晞表请迁都,使只出诣河阴,脩理舟楫,为水行之备。及洛阳陷没,遂共建行台,推只为盟主,以司徒持节大都督诸军事,传檄四方,遣子宣将公主与尚书令和郁赴告方伯,徴义兵。只自屯。盟津小城,宣弟畅行河阴令,以待宣。只以暴疾薨,时年六十九。只自以义诚不终,力疾手笔勑厉其二子。宣畅辞防深切,览者莫不感激慷慨。只着文章駮论十余万言。宣字世▯,年六岁,防继母哭泣如成人,中表异之。及长好学,赵王伦以为相国掾,尚书郞,太子中舍人,迁司徒西曹掾。去职,累迁为秘书丞,骠骑从事中郞。惠帝至自长安,以宣为左丞,不就。迁黄门郞,怀帝卽位,转吏部郞,又为御史中丞,卒年四十九,无子,以畅子冲为嗣。畅字世道,年五岁,父友见而戏之,解畅衣取其金环与侍者,畅不之惜,以此责之。年未弱冠,甚有重名,以选入侍讲东宫,为秘书丞,没于石勒。勒以为大将军右司马,谙识朝仪,常居机密,勒甚重之。作《晋诸公叙赞》二十二卷,又为《公卿故事》九卷。咸和五年卒,子咏过江,为交州刺史,太子右率。

译永嘉之乱时,他避居会稽。元帝征召他担任镇东从事中郎。他一向患有虚弱之疾,元帝多次劝谕,他推辞不得免,只得乘车带病到任,几个月后去世,时年四十六岁。晞也有才思,担任上虞令,政绩很突出,死于司徒西曹属任上。咸的堂弟只,字子庄,父亲是嘏,魏朝太常。只生性极为孝顺,早年就有声名,以才干见识明敏干练著称。武帝开始建立东宫时,起家任太子舍人,屡次升任散骑黄门郎,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因母亲去世离职,等到安葬母亲时,诏令赐给太常所用的五等吉凶导从仪仗。他的母亲葬礼获得导从仪仗,从此以后,各位卿大夫的夫人下葬也给导从仪仗,便从此开始。服丧期满后,任荥阳太守。自从魏黄初年间发生大水以后,黄河、济水泛滥,邓艾曾写《济河论》,开凿石门使水道通畅。到这时又浸坏了,只于是修筑沈莱堰,直到今天兖州、豫州都没有水患,百姓为他立碑歌颂。不久上表请求兼任廷尉,升任常侍、左军将军。皇帝去世时,梓宫还停放在殡宫,太傅杨骏辅政,想取悦众人,议论普遍进封爵位。只给杨骏写信说:“从来没有帝王刚去世,臣下就议论功劳的。”杨骏没有听从。只入朝任侍中,当时将要诛杀杨骏,而杨骏并不知道。只陪杨骏坐着,说:“宫门关闭,内外不相通。”只请求同尚书武茂去听取国家的消息,作了一揖便下阶离去。武茂还坐着,只回头对他说:“您难道不是天子的臣子吗?如今内外隔绝,不知道国家在哪里,怎么还能安坐?”武茂才惊慌起身。杨骏已经被杀,裴楷的儿子瓒是杨骏的女婿,被乱兵杀害。尚书左仆射荀恺与裴楷关系不和,便上奏说裴楷是杨骏的亲属,将他收捕交给廷尉。只证明裴楷无罪,诏令赦免了他。当时又收捕杨骏的属官,只再次上奏说:“从前鲁芝担任曹爽的司马,斩关冲出前去投奔曹爽,宣帝认为他有义气,后来还升任青州刺史。杨骏的僚属,不应再加惩罚。”诏令又赦免了他们。只多次纠正和维护正道,都是这样。授任河南尹,还没有正式就任,又升任司隶校尉。因讨伐杨骏有功,应当封为食邑八千户的郡公,他坚决推辞,减去一半,降封为灵川县公,食邑一千八百户;余下二千二百户封给小儿子畅,封为武乡亭侯。又把原本的封邑赐给兄长的儿子隽,封为东明亭侯。楚王玮假传诏令时,只把这件事上报,因拖延滞留而被免官。一年后,升任光禄勋,又因公事被免职。氐人齐万年起兵反叛,朝廷任命只为行安西军司,加授常侍,率领安西将军夏侯骏讨伐并平定了他。升任卫尉,因患风疾退位,朝廷就地任命他为常侍,享受卿的俸禄秩级,赐给钱财以及床帐等物。不久加授光禄大夫,门前设置行马。赵王伦辅政时,任命他为中书监,常侍一职仍旧保留,用来安定众心。只以有病为由推辞,赵王伦派御史用车把只送到任所。王戎、陈准等相互说道:“傅公处理政事,我们这些人就没有忧虑了。”他受到众人的倚重和信任,就是如此。赵王伦篡位后,又任命他为右光禄大夫,开府,加授侍中。惠帝回到宫中,只因为曾接受伪职,请求退职,没有获准。当初赵王伦篡位时,孙秀与义阳王威等十多人预先撰写禅让诏文。赵王伦失败后,齐王冏把侍中刘逵、常侍驺捷、杜育、黄门郎陆机、右丞周导、王尊等交给廷尉,因为禅文从中书省发出,又议论处置只的罪责,后来由于遇到大赦而获得宽宥。后来查明禅文草稿并不是只所撰写,于是诏令恢复他光禄大夫的官职。他的儿子宣娶弘农公主为妻,不久升任太子少傅,上表退位,回到府第。成都王颖担任太傅时,又任命只为少傅,加授侍中。怀帝即位,升任光禄大夫,还没有正式就任,又加授右仆射、中书监。当时太傅东海王越辅政,只位居宰辅,每次都宣讲君臣谦让谦光的道理,因此上下和睦。只通晓国家大体,朝廷制度有很多都由他主持办理。历任左光禄大夫、开府,代理太子太傅,侍中一职照旧。病势沉重,他请求退位,没有获准。升任司徒,因脚疾,诏令允许他乘舆车登殿,他没有正式拜受。大将军茍晞上表请求迁都,派只出行到河阴,修理船只,准备水路行军。洛阳陷落后,他们于是共同建立行台,推举只为盟主,以司徒身份持节、任大都督诸军事,向四方发布檄文,派儿子宣带公主与尚书令和郁前往告知各地长官,征召义兵。只亲自驻扎在盟津小城,宣的弟弟畅代理河阴令,等待宣到来。只因突然发病去世,时年六十九岁。只自认为义举和忠诚没有完成,强忍病痛亲笔写信告诫两个儿子。宣、畅的辞令防守深切,读到的人无不感动激昂。只著有文章、驳论十多万字。宣字世弘,六岁时,侍奉继母,哭泣如同成年人,亲戚中表都认为他奇异。长大后喜好学习,赵王伦任命他为相国掾、尚书郎、太子中舍人,升任司徒西曹掾。离职后,多次升任秘书丞、骠骑从事中郎。惠帝从长安回来,任命宣为左丞,他没有接受。升任黄门郎,怀帝即位后,转任吏部郎,又任御史中丞,四十九岁去世,没有儿子,以畅的儿子冲为嗣。畅字世道,五岁时,父亲的朋友见到他,便逗弄他,解下畅的衣服,取走他的金环交给侍者;畅并不在意,父亲因此责备他。还未到二十岁,就有很高的声望,因选拔入东宫侍讲,任秘书丞,后来死在石勒那里。石勒任命他为大将军右司马,他熟悉朝廷礼仪,常常参与机密事务,石勒非常器重他。他撰写《晋诸公叙赞》二十二卷,又撰写《公卿故事》九卷。咸和五年去世。他的儿子咏过江后,任交州刺史、太子右率。

向雄字茂伯,河内山阳人也。父韶,彭城太守。雄初仕郡为主簿,事太守王经。及经之死也,雄哭之尽哀,市人咸为之悲。后太守刘毅尝以非罪笞雄,及吴奋代毅为太守,又以少谴系雄于狱。司▯钟防于狱中辟雄为都官从事。防死,无人殡敛,雄迎防而葬之。文帝召雄责之曰:“往者王经之死,卿哭于东市,我不问也。今钟防躬为叛逆,又輙收葬,若复相容,其如王法何?”雄曰:“先王掩骼埋胔,岂先卜其功罪而后葬之哉?今王诛旣加,于法已备,雄感义收葬,教亦无阙。法立于上,教宏于下,何必使雄违生背死以立于时?殿下雠枯骨而捐之中野,为将来仁贤之资,不亦惜乎?”帝甚悦,与谈宴而遣之。累迁黄门侍郞。时吴奋、刘毅俱为侍中,同在门下,雄初不交言。武帝闻之,勑雄令复君臣之好。雄不得已,乃诣毅再拜曰:“向被诏命,君臣义絶,如何?”于是卽去。帝闻而大怒,问雄曰:“我令君复君臣之好,何以故絶?”雄曰:“古之君子,进人以礼,退人以礼。今之进人若加诸▯,退人若坠诸川。刘河内于臣,不为戎首,亦已幸甚,安得复为君臣之好?”帝从之。泰始中,累迁秦州刺史,假赤幢曲盖皷吹,赐钱二十万。咸宁初,入为御史中丞,迁侍中,又出为征虏将军。太康初,为河南尹,赐爵闗内侯。齐王攸将归藩,雄谏曰:“陛下子弟虽多,然有名望者少。齐王卧在京邑,所益实深,不可不思。”帝不纳,雄固谏忤防,起而径出,遂以愤卒。弟匡,惠帝时为防军将军。段灼字休然,敦煌人也。世为西土著姓,果直有才辩。少仕州郡,稍迁邓艾鎭西司马。从艾破蜀,有功,封闗内侯。累迁议郞武帝卽位,灼上疏追理艾曰:「艾本屯田掌犊人,宠位已极,功名已成。七十老公,复何所求?正以刘禅初降,远郡未附,矫令承制,权安社稷。钟防)有悖逆之心,畏艾威名,因其疑似,构成其事。艾被诏书,卽束身就缚。诚知奉见先帝,必无当死之理也。及(防)受诛之后,艾将吏愚戅自共追艾,解其囚执。艾在困地,未尝与谋,而独受腹背之诛,岂不哀哉!臣谓宜听艾还葬,归其田宅,继封定諡则艾死无所恨,而天下徇名之士、思立功之臣,必投汤火,乐为陛下死矣。」帝省表,甚嘉其意。灼后复陈时宜:「言唐尧以亲睦九族为先,周文以刑于寡妻为急。明王圣主,莫不先亲后疎自近及远。臣以为太宰、司徒、衞将军三王,宜留洛中鎭守,其余诸王自州征足任者,年十五以上,悉遣之国。为选中郞傅相,才兼文武,以辅佐之。听于其国缮修兵马,广布恩信,连城开池,为晋鲁衞所谓磐石之宗,天下服其彊矣。虽云割地,譬犹囊漏贮中,亦一家之有耳。若虑后世彊大,自可豫为制度,使得推恩以分子弟。如此则枝分叶布,稍自削小,渐使转至万国,亦后世之利,非所患也。昔在汉世,诸吕自疑,内有朱虚、东牟之亲,外有诸侯九国之彊故不敢动摇。于今之宜,诸侯彊大,是为泰山之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而魏法禁锢诸王,亲戚隔絶不祥莫大矣。间者无故又▯分天下,立五等诸侯,上不象贤,下不议功,而是非杂糅,例受茅土,似权时之宜,非经乆之制。将遂不改,此亦烦扰之人,渐乱之阶也。」又陈曰:「昔伐蜀,募取凉州兵马、羌胡健儿,许以重报,五千余人随艾讨贼,功皆第一。而乙亥诏书,州郡将督不与中外军同,虽在上功,无应封者。唯金城太守杨欣所领,」兵以逼江由之势得封者三十人,自金城以西,非在欣部无一人封者。茍在中军之例,虽下功必侯;如州郡虽功高不封,非所谓近不重施,远不遗恩之谓也。夫功名重赏,士之所竞,不平致怨,由来乆矣。臣以为此等宜防爵封,灼前后陈事,輙见省览,然身微官孤,不见进序,乃取长假还乡里。临去遣息頴表陈五事:其一曰任忠贤,去不肖;其二曰广贡士之路;其三曰开养老之制;其四曰申明信誓;其五曰封树同姓。书奏,帝览而异焉,擢为明威将军、魏兴太守,卒于官。阎缵字续伯,巴西安汉人也。祖圃为张鲁功曹,劝鲁降魏,封平乐乡侯。父璞嗣爵,仕吴至防牱太守。缵侨居河南新安,少游英豪,多所交结,博览坟典,该通物理。

译向雄字茂伯,是河内山阳人。父亲向韶,任彭城太守。向雄起初在郡中任主簿,侍奉太守王经。王经死时,向雄哭得极其悲哀,市上的人都为他感到悲伤。后来太守刘毅曾因没有罪过而鞭打向雄,等到吴奋接替刘毅担任太守,又因小过错把向雄关进狱中。司隶钟防在狱中征辟向雄为都官从事。钟防死后,没有人替他收殓,向雄迎接他的遗体并安葬了他。文帝召见向雄责问说:“从前王经死时,你在东市哭泣,我没有追究。如今钟防亲自参与叛逆,你却擅自收葬他。如果再容忍你这样做,王法将怎么办?”向雄说:“先王掩埋暴露的尸骨,难道要先考察死者的功罪,然后才安葬吗?如今王法已经诛杀他,法律上的处置已经完备;向雄感于义理收葬他,教化也没有缺失。法令由上面确立,教化在下面弘扬,何必一定要让我违背生者、背弃死者来树立当世的威势?殿下仇视枯骨,把他丢弃在荒野中,成为后世仁人贤者的资鉴,难道不可惜吗?”皇帝非常高兴,与他交谈宴饮后遣他离去。多次升任黄门侍郎。当时吴奋、刘毅都任侍中,一同在门下省,向雄起初不与刘毅交谈。武帝听说后,命令向雄恢复君臣之间的和好。向雄不得已,于是到刘毅那里拜了两拜,说:“刚才奉诏命说君臣关系已经断绝,如今又要怎样呢?” 说完便离开了。皇帝听说后大怒,问向雄:“我命令你恢复君臣之间的和好,你为什么反而断绝关系?”向雄说:“古代君子,以礼节任用人,也以礼节辞退人。如今任用刘毅,好像把他扔进粪坑;辞退他,好像把他坠入深川。刘河内对臣没有成为首要仇敌,就已经是臣的幸运了,怎么还能重新成为君臣之好呢?”皇帝采纳了他的说法。泰始年间,多次升任秦州刺史,赐假赤幢、曲盖、鼓吹,赐钱二十万。咸宁初年,入朝任御史中丞,升任侍中,又出任征虏将军。太康初年,任河南尹,赐爵关内侯。齐王攸将要返回封国,向雄进谏说:“陛下的子弟虽然很多,但有声望的很少。齐王留在京城,实际获益很大,不能不加以考虑。”皇帝没有采纳。向雄再三进谏,触犯了皇帝的意旨,起身径直离去,终于因愤懑而死。他的弟弟向匡,惠帝时任防军将军。段灼字休然,是敦煌人。世代是西土的著姓,果敢正直,有才辩。年轻时在州郡任职,逐渐升任邓艾的镇西司马。跟随邓艾攻破蜀国,有功,封关内侯。多次升任议郎。武帝即位后,段灼上疏追究邓艾的冤屈说:“邓艾本来只是掌管屯田、管理牛犊的人,恩宠和官位已经达到极点,功名也已经成就。七十岁的老人,还求什么呢?只是因为刘禅刚刚投降,远方郡县还没有归附,所以假传命令、代行皇帝权力,权宜地安定国家。钟防有叛逆之心,畏惧邓艾的威名,便利用那些似是而非的情况,构陷成邓艾的罪行。邓艾接到诏书,立即束手就缚。他确实知道,若能面见先帝,必定没有应当处死的道理。等到钟防被诛杀以后,邓艾的将吏愚昧鲁莽,竟一同追赶邓艾,解除了他的囚禁。邓艾身处困境,从未参与谋划,却独自遭受腹背夹击的诛杀,难道不可悲吗?臣认为应当允许邓艾归葬,归还他的田宅,恢复封爵并确定谥号;这样邓艾死后便没有遗憾,天下追求名节的人和想建功立业的臣子,也一定会投入汤火,乐意为陛下而死。”皇帝读到奏表,非常赞赏他的用意。后来段灼又陈述时务说:“我听说唐尧把亲睦九族放在首位,周文王把刑于寡妻作为急务。贤明的君主和圣主,没有不先亲近后疏远、由近及远的。” 臣认为太宰、司徒、卫将军这三位王,应当留在洛阳镇守;其余诸王中,从州郡征召来足以任职的,年满十五岁以上的,都应遣送到封国。应当选任中郎、傅、相,兼具文才武略来辅佐他们。允许他们在封国修治兵马,广泛施布恩德信义,连接城池、开挖护城河,成为晋、鲁、卫所说的磐石般的宗室,那么天下就会臣服于他们的强盛。虽然说这是割分土地,但譬如从袋中分出贮藏物,也仍然是一家所有。若担心后世势力过于强大,自然可以预先制定制度,使他们推恩给子弟以分割封地。这样枝分叶布,逐渐自行削弱缩小,最终逐步分成万国,也是后世的利益,不值得忧虑。从前汉代,诸吕心怀疑惧,内部有朱虚侯、东牟侯这样的亲属,外部有九国诸侯的强大势力,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如今的适宜办法,是让诸侯强大,这才是像泰山一样的坚固屏障。不是我族类的人,他们的心必然不同。而魏朝的法律禁锢诸王,使亲戚隔绝,没有比这更不吉祥的了。近来又无故把天下分割开来,设置五等诸侯;上面没有按照贤能来授予,下面也不根据功劳来议论,却把是非混杂在一起,按惯例都接受茅土,似乎只是权宜时的办法,并非长久的制度。若最终不加改变,这也是扰乱人心、逐渐造成混乱的开端。”他又陈述说:“从前讨伐蜀国时,招募凉州的兵马和羌胡勇士,答应给予重赏,五千多人跟随邓艾讨贼,功劳都列第一。” 然而乙亥诏书规定,州郡将领和督将不与中外军队一同论功,即使功劳列在上等,也没有应当封爵的人。只有金城太守杨欣所统领的军队,因为以兵势逼近江由,获得封爵的有三十人;从金城以西,不属于杨欣部下的,没有一人获得封爵。假如按照中军的例子,即使功劳在下等也必定封侯;而州郡军队即使功劳很高也不封爵,这并不是所谓亲近者不重复施恩、远方者不遗漏恩赏的做法。功名和重赏,是士人所争取的;不公平导致怨恨,由来已久。臣认为这类人应当补行爵封。段灼前后多次陈述事情,总是被皇帝阅览,但自身官位卑微、势单力孤,不能得到提拔任用,于是请了长假回乡。临走时派儿子段颖上表陈述五件事:第一,任用忠贤,罢免不肖;第二,扩大贡士的途径;第三,建立养老制度;第四,申明信誓;第五,封树同姓。奏书上达后,皇帝阅览并认为奇异,提拔他为明威将军、魏兴太守,死于任上。阎缵字续伯,是巴西安汉人。祖父阎圃任张鲁的功曹,劝张鲁投降魏,封平乐乡侯。父亲阎璞继承爵位,在吴国任官至防牱太守。阎缵寄居河南新安,年轻时结交英豪,广泛交游,博览古典,通晓事物的道理。

父卒,继母不慈,缵防事弥谨,而母疾之愈甚,乃诬缵盗父时金寳,讼于有司,遂被清议十余年。缵无怨色,孝谨不怠。母后意解,更移中正,乃得复品,为太傅杨骏舍人,转安复令。骏之诛也,缵弃官归,要骏故主簿潘岳、掾崔基等共葬之。基、岳畏罪,推缵为主。墓成,当葬骏从弟模,告武陵王澹将表杀造意者,众咸惧塡冡而逃,缵独以家财成墓,葬骏而去。国子祭酒邹湛以缵才堪佐着,荐于秘书监华峤。峤曰:「此职闲廪重,贵势多争之不暇,求其才,遂不能用。」河间王颙引为西戎校尉司马,有功封平乐乡侯。愍怀太子之废也,缵舆棺诣阙,上书理太子之寃曰:「臣伏念遹生长深宫,沈沦富贵,受饶先帝父母骄之,每见选师傅,下至羣吏,率取膏梁击钟鼎食之家,希有寒门儒素,如衞绾、周文、石奋、疏广、洗马舍人,亦无郑庄、汲黯之比,遂使不见事父事君之道。臣按古典,太子居以士礼,与国人齿,以此明先王欲令知先贱然后乃贵。自顷东宫亦微太盛,所以致败也。昔戾太子无状称兵距命,而壶闗三老上书有田千秋之言,犹曰子弄父兵罪。应笞耳。汉武感悟之,筑思子之台。今遹无状,言语悖逆,受罪之日,不敢失道,犹为轻于戾太子,尚可禁持。重选保傅,如司空张华,道德深远,乃心忠诚,以为之师;光禄大夫刘寔,寒苦自立,终始不衰,年同吕望,经籍不废,以为之保;尚书仆射裴頠,明允恭肃,体道居正,以为之友。置游谈、文学,皆选寒门孤官,以学行自立者,及取服勤吏事,渉履艰难,事君事亲,名行素闻者,使与共处。使严御史监防其家,絶贵戚子弟、轻薄宾客。如此左右前后,莫非正人。师傅文学,可令十日一讲,使共论议于前,勑使但道古今孝子、慈亲、忠臣事君及思愆改过之义,皆闻善道,庻几可全。昔太甲有罪,放之三年,思庸克复,为殷明王。又魏文帝惧于见废,夙夜自只,竟能自全。及至明帝,因母得罪,废为平原侯,为置家臣、庻子、师友、文学,皆取正人,共相匡矫,兢兢愼罚。事父以孝,父殁事母以谨,闻于天下,于今称之。汉高皇帝数置酒于庭,欲废太子,后四皓为师,子房为傅,竟复成就。前事不忘,后事之戒也。方今天下多虞,储副大事,不宜空虚,宜为大计,小复停留,先加严诲,依平原侯故事。若不悛改,弃之未晚也。臣素寒门,无力仕宦,不经东宫,情不私遹。念昔楚国处女谏其王曰:「有龙无尾」,言年四十未有太子。臣尝备近职,虽未能自结天日,情同阍寺,悾悾之诚,皆为国计。臣老母见臣为表,乃为臣卜卦,云「书御卽死」。妻子守臣,涕泣见止。臣独以为频见防擢,尝为近职,此恩难忘,何以报德?唯当陈诚,以死献忠。輙具棺絮,伏须刑诛。书御不省。及张华遇害,贾谧被诛,朝野震悚。缵独抚华尸,恸哭曰:「早语君逊位而不肯,今果不免,命也。」夫过叱贾谧尸曰:「小儿乱国之由,诛其晚矣。」皇太孙立,缵复上疏曰:「昔汉武旣信姧谗,危害太子,复用望气之言,欲尽诛诏狱中囚。邴吉以皇孙在焉,闭门。距命后,遂拥防皇孙,督罚乳母,卒至成人,立为孝宣皇帝。茍志于忠,无往不可。歴观古人,虽不避死,亦由世教寛以成节。吉虽距诏书,事在于忠,故宥而不责。自晋兴已来,用法太严,迟速之间,輙加诛斩。一身伏法,犹可彊为;今世之诛,动輙灭门。昔吕后临朝,肆意无道,周昌相赵,三召其王,而昌不遣,先徴昌入,乃后召王。此由汉制本寛,得使为快。假令如今吕后,必谓昌已反,夷其三族,则谁敢复为杀身成义者哉。此法宜改,可使经远。又汉初废赵王张敖,其臣贯高谋杀高祖,高祖不诛,以明臣道。田叔、孟舒十人为奴,髠钳随王,隐亲侍养,故令平安。向使晋法得容为义,东宫之臣得如周昌,固防太子,得如邴吉,距诏不坐,伏死谏争,则圣意必变,太子以安也。臣每责东宫故臣无侍从者,后闻颇有于道路望车拜辞,而有司收付洛阳狱,奏科其罪。然臣故莫从,良有以也。又本置三率,盛其兵马,所以宿衞防虞,而使者卒至,莫有警严。覆请审者,此由恐畏灭族。今皇孙冲幼,去事多故,若有不虞,彊臣专制,奸邪矫诈,虽有相国保训东宫,拥祐之恩同于邴吉,适可使王体安全,宜开来防,可着于令。自今已后,诸有废兴仓卒,羣臣得輙严须录诣殿前靣受口诏,然后为信,得同周昌不遣王节下,听臣子隐亲得如田叔、孟舒,不加罪责,则永固储副,以安后嗣之远虑也。

译父亲去世后,继母不慈爱,阎缵侍奉她更加谨慎,但继母却更加憎恨他,于是诬告阎缵盗取父亲在世时的金银财宝,向有关官府申诉,因此阎缵被清议排斥了十多年。他没有怨恨的神色,孝顺谨慎,从不懈怠。后来继母的心意才缓和,改由中正评定,阎缵才恢复品第,任太傅杨骏的舍人,转任安复令。杨骏被诛杀时,阎缵弃官回乡,召集杨骏旧日的主簿潘岳、掾崔基等人一同为他安葬。崔基、潘岳害怕获罪,推举阎缵主持。坟墓修成后,正要安葬杨骏的堂弟杨模,武陵王澹扬言要上表诛杀主谋,众人都害怕填坟逃走,只有阎缵用自家的财产修成坟墓,安葬杨骏后离去。国子祭酒邹湛认为阎缵的才干足以辅佐著作,便向秘书监华峤推荐他。华峤说:“这个职位清闲而俸禄丰厚,有权势的人还争夺不过来;即使想求用他的才干,也终于不能任用。”河间王颙征召他为西戎校尉司马,因有功封平乐乡侯。愍怀太子被废时,阎缵用车载着棺材到宫阙,上书为太子申辩冤屈说:“臣伏地思量,遹生长于深宫,沉溺于富贵,受到先帝和父母的宠爱。他们每次选择师傅,直到下面的群吏,大都选取膏粱子弟、击钟列鼎而食之家,很少有寒门儒素之士,如卫绾、周文、石奋、疏广、洗马、舍人,也没有郑庄、汲黯那样的人,终于使他没有见到侍奉父亲、侍奉君主的道理。臣考察古代典籍,太子居处应当采用士人的礼仪,与国人同列,以此表明先王想让他先知晓卑贱然后才能尊贵。近来东宫也稍微太过盛大,所以导致了失败。从前戾太子无故起兵抗命,而壶关三老上书,采用田千秋的说法,仍只说是儿子戏弄父亲的兵器,罪过只是应当鞭打罢了。汉武帝因此醒悟,筑造思子台。如今遹虽然行为失当、言语悖逆,但受罪之日并不敢失去正道,罪行还轻于戾太子,尚且可以禁制约束。应当重新慎重选择保傅,像司空张华那样道德深厚久远、内心忠诚的人,任命为他的师傅;像光禄大夫刘寔那样出身寒苦而自立,始终不衰,年纪如同吕望,经籍学问没有荒废的人,任命为他的保傅;像尚书仆射裴頠那样明察公正、恭敬严肃、体察道义而守持正道的人,任命为他的朋友。设置游谈、文学官,都选寒门孤官中凭学问品行自立的人,以及选取勤勉办理官事、经历艰难、侍奉君亲、名声品行一向闻名的人,让他们与太子共同居处。让严明的御史监视防范他身边的人,断绝贵戚子弟和轻薄宾客。这样一来,太子前后左右没有不是正直之人。师傅、文学官可以每十天讲论一次,让他们共同在太子面前谈论,命令他们只讲古今孝子、慈亲、忠臣侍奉君主,以及思过改错的道理,使太子都听到善道,也许可以保全。” 从前太甲有罪,被放逐三年,思念并恢复常道,终于成为殷朝的明王。魏文帝害怕被废,早晚自我警戒,最终能够保全自己。到了明帝,因为母亲获罪,被废为平原侯;朝廷为他设置家臣、庶子、师友、文学官,都选用正直之人,共同匡正纠改他,谨慎地避免刑罚。他以孝侍奉父亲,父亲去世后谨慎地侍奉母亲,名声传遍天下,直到今天人们仍称道他。汉高皇帝多次在宫廷设宴,想废掉太子,后来有商山四皓做太子的老师,张良做太子的傅,太子最终又成就起来。前事不可忘记,是后事的警戒。如今天下多有忧患,储君是国家大事,不应当空缺,应当作长远打算,暂且不要急于处置,先严格教诲,依照平原侯的旧例。如果仍不悔改,放弃他也不晚。臣一向出身寒门,没有力量做官,也没有经过东宫,并不是对遹有私情。臣想到从前楚国处女劝谏楚王说:“有龙没有尾巴”,意思是楚国君王年满四十还没有太子。臣曾经担任近职,虽然未能亲自结交天子,心情却同守宫门的宦官一样,忠心恳切,完全是为国家谋划。臣的老母亲见臣写这篇表章,便为臣占卜,说:“这封奏书一旦被皇帝看到,你就会死。”妻子儿女守着臣,哭泣着劝止我。臣却认为自己屡次受到提拔,曾经担任近职,这种恩情难以忘怀,拿什么报答恩德呢?”}], 只应当陈述真诚,至死献上忠心。于是准备好棺材和絮衣,伏地等待刑诛。奏书送入宫中后,皇帝没有省察。等到张华遇害、贾谧被诛,朝廷内外都震惊恐惧。阎缵独自抚摸张华的尸体,痛哭说:“早先劝你退位,你却不肯,如今果然不能免祸,这是命啊。”又对着贾谧的尸体斥责说:“小孩子是扰乱国家的根源,诛杀你实在太晚了。”皇太孙即位后,阎缵又上疏说:“从前汉武帝既听信奸邪谗言,危害太子,又采用望气之人的说法,想把诏狱中的囚犯全部诛杀。邴吉因为皇孙在狱中,便关闭狱门。抗拒诏命以后,便拥护保护皇孙,督责惩罚乳母,最终使皇孙长大成人,立为孝宣皇帝。只要立志尽忠,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到。遍观古人,他们虽然不躲避死亡,也还是由于当时世间教化宽厚,才成就了节义。邴吉虽然抗拒诏书,但事情出于忠诚,所以得到宽宥而没有被责罚。自晋朝兴起以来,使用刑法过于严酷,时间早晚稍有不同,动辄就加以诛杀。一人伏法,尚且可以勉强承受;如今的诛杀,动不动就灭人全族。从前吕后临朝,任意妄为、没有道义,周昌任赵王相国,吕后多次召赵王,周昌都不遣送;吕后先征召周昌入朝,才后来召赵王。这是由于汉朝法制本来宽缓,才能让周昌尽情行事。假如如今的吕后,必定会说周昌已经反叛,诛灭他的三族,那么谁还敢舍身成就义行呢?” 这种法律应当改革,才能使制度经久长远。又,汉初废黜赵王张敖时,他的臣下贯高谋杀汉高祖,汉高祖没有诛杀他,用来彰明臣子的道义。田叔、孟舒等十人沦为奴隶,剃发加刑具,跟随赵王,暗中亲近侍奉他,所以使赵王得以平安。假如晋朝的法律能够容许义行,东宫的臣子能够像周昌那样坚守太子,像邴吉那样抗拒诏命而不获罪,冒死进谏争辩,那么圣上的心意必定会改变,太子也就能够平安。臣常常责怪东宫旧臣没有侍从保护,后来听说他们中有不少人在道路上望见车驾,拜辞太子,却被有关官府收捕交给洛阳狱,奏请依科定罪。然而臣过去没有跟从他们,实在是有原因的。又,原来设置三率,充实其兵马,是用来值宿护卫、防备意外的;但使者突然到来时,却没有人严加警戒。反复审查此事,都是因为害怕灭族。如今皇孙年幼,离开旧事又多有变故,倘若发生意外,强臣专权,奸邪之人矫诈行事,即使有相国保护训导东宫,拥护保卫皇孙,恩义如同邴吉,也只能使王体暂时安全;应当开放将来的防范办法,明确写入法令。从今以后,凡有废立兴替的仓促变故,群臣都可以立即严加拘捕,带到殿前,当面接受口头诏令,然后才作为凭据;允许像周昌不遣送赵王那样依法行事,听任臣子像田叔、孟舒那样隐蔽亲近、侍奉亲属而不加罪责,这样才能永久巩固储君,为后世子孙的长远忧虑作准备。

来事难知,往事可改。臣前每见詹事裴权,用心恳恻;舍人秦戢,数上疏啓谏;而爰倩赠以九列,权有忠意,独不防赏。谓宜依倩为比,以宠其魂。推寻表疏如秦戢辈,及司▯所奏,诸敢拜辞于道路者,明诏称扬,使微异于众,以劝为善,以奬将来也。缵又陈今相国虽已保傅东宫,保其安危,至于旦夕训诲,辅导出入动静,劬劳宜选寒苦之士,忠贞清正,老而不衰,如城门校尉梁栁、白衣南安朱冲比者以为。师傅其侍臣以下,文武将吏,且勿复取盛戚豪门子弟。若吴太妃家室及贾、郭之党,如此之辈,生而富溢,无念修已,率多轻薄浮华,相驱放纵,皆非所补益少主者也。皆可择寒门笃行学问素士,更履险易,节义足称者,以备羣臣,可轻其礼仪,使与古同于相切磋为益。昔魏文帝之在东宫,徐干、刘桢为友,文学相接之道,并如气类。吴太子登,顾谭为友,诸葛恪为宾,卧同牀帐,行则骖乗,交如布衣,相呼以字,此则近代之明比也。缵又陈今迎太子神柩,孤魂独行,太孙幼冲,不可渉道。谓可遣妃奉迎,远路令其父衍随行衞防。皇太子初见诬陷,臣家门无祜,三世假亲,具尝辛苦,以家观国,固知太子有变。臣故求副监国,欲依邴吉故事,距违来使,供养拥防,身亲飮食医药,冀足救危主者。以臣名资轻浅,不肯见与,世人见笑,谓为此职进退难居,有必死忧。臣独以为茍全储君,贾氏所诛,甘心所愿。今监国御史直副,皆当三族侍衞无状,实自宜然。臣谓其小人不足具责。故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临大节而不可夺。」是以圣王愼选。故河南尹向雄,昔能犯难葬故将钟防,文帝嘉之,始拔显用。至于先帝以为右率,如间之事,若得向雄之比,则岂可触哉。此二使者但为愚怯,亦非与谋,但可诛身自全三族。如郭俶、郭斌则于刑为当。又东宫亦宜妙选忠直亮正如向雄比。陛下千秋万嵗之后,太孙冲幼,选置兵衞,宜得柱石之士如周昌者。世俗浅薄,士无亷节,贾谧小儿恃宠恣睢,而浅中弱植之徒,更相翕习,故世号鲁公二十四友。又谧前见臣表理太子曰:「阎儿作此为健。」然观其意欲与诸司马家同,皆为臣寒心。伏见诏书称明,满奋、乐广侍郞贾允与谧亲理,而亦疏远。往免父防之后,停家五年,虽为小屈,有识贵之。潘岳、缪徽等皆谧父党,共相沉浮,人士羞之。闻其晏然,莫不为怪。今诏书暴扬其罪,并皆遣出。百姓咸云清当,臣独谓非但岳、徽二十四人宜皆齐黜,以肃风教。朝廷善其忠烈,擢为汉中太守。赵王伦死,旣葬,缵以车轹其冡。时张华兄子景后徙汉中,缵又表宜还。缵不防细行,而慷慨好大节,卒于官,时年五十九。缵五子皆开朗,有才力。长子亨为辽西太守,属王浚自用其人,亨不得之官,依青州刺史茍晞。晞刑政苛虐,亨数切谏,为晞所害。阮籍字嗣宗,陈留尉氏人也。父瑀,魏丞相掾,知名于世。籍容貎瓌杰,志气宏放,慠然独得,任性不覊,而喜怒不形于色。或闭戸视书,累月不出;或登山临水,经日忘归。愽览羣籍,尤好庄老。嗜酒,能啸,善弹琴。当其得意,忽忘形骸。时人多谓之痴,惟族兄文业每叹服之,以为胜已,由是咸共称异。籍尝随叔父至东郡,兖州刺史王昶请与相见,终日不闗一言。自以不能测,太尉蒋济闻其有隽才而辟之。籍诣都亭奏记曰:「伏惟明公以含一之德,据上台之位,英豪翘首,俊贤抗足。开府之日,人人自以为掾属。辟书始下,而下走为首。昔子夏在于西河之上,而文侯拥篲;邹子处于黍谷之阴,而昭王陪乗。夫布衣韦带之士,孤居特立,王公大人所以礼下之者,为道存也。今籍无邹卜之道而有其陋,猥见采擢,无以称当。方将耕于东臯之阳,输黍稷之余税,负薪疲病,足力不彊。补吏之召,非所克堪。乞廽谬恩,以光淸举。」初,济恐籍不至,得记欣然,遣卒迎之,而籍已去。济大怒。于是乡亲共喻之,乃就吏。后谢病归,复为尚书郞。少时又以疾免。及曹爽辅政,召为参军,籍因以疾辞,屏于田野。歳余而爽诛,时人服其远识。宣帝为太傅,命籍为从事中郞。及帝崩,复为景帝大司马从事中郞。高贵乡公卽位,封闗内侯,徙散骑常侍。籍本有济世志,属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与世事,遂酣飮为常。文帝初,欲为武帝求婚于籍,籍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钟防数以时事问之,欲因其可否而致之罪,皆以酣醉获免。及文武辅政,籍常从容言于帝曰:「籍平生曽游东平,乐其风土。」帝大悦,卽拜东平相。籍乗驴到郡,坏府舍,屏鄣使内外相望,法令淸简,旬日而还。

译将来的事情难以预知,过去的事情却可以改正。臣从前常见詹事裴权,用心恳切悲苦;舍人秦戢,多次上疏启奏劝谏;而爰倩被赐予九卿之位,裴权有忠诚之意,却唯独没有得到防护和奖赏。臣认为应当以爰倩为例,来荣耀他的魂魄。推究查考像秦戢这一类人的奏疏,以及司隶所奏之事,对于那些敢于在道路上拜辞太子的人,应当下明诏称扬,使他们稍微区别于众人,用来劝勉行善,奖赏将来。阎缵又陈述说:如今相国虽然已经担任东宫的保傅,保全太子的安危,但至于早晚的训诲、辅导,以及出入行动起居,都需要辛劳操持,应当选取出身寒苦、忠贞清正、年老而志行不衰的人,像城门校尉梁柳、白衣南安朱冲这一类,来担任师傅。他的侍臣以下,以及文武将吏,暂且不要再选用豪门贵戚的子弟。像吴太妃的家属以及贾氏、郭氏的党羽,这一类人一出生就富贵充足,不想修养自己,大多轻薄浮华,互相追逐放纵,都不是对少主有益的人。都可以选择寒门中笃实有操守、学问素养深厚、经历过险易、节义足以称道的人,来充任群臣;可以减轻礼仪要求,使他们像古人一样相互切磋而获得益处。从前魏文帝在东宫时,徐干、刘桢担任他的朋友,文学交往的方式,也都是志趣相投。吴国太子孙登,以顾谭为友,以诸葛恪为宾,睡觉同床同帐,出行就共同乘车,交往如同平民朋友,彼此直呼字,这就是近代明白的先例。阎缵又陈述说:如今迎接太子的灵柩,孤魂独行;太孙年幼,不能跋涉道路。可以派太子妃前去迎接,路途遥远时让她的父亲衍随行护卫。皇太子起初被诬陷时,臣家门不幸,三代都曾借亲属关系求助,备尝艰苦;以自家之事观察国家,臣本来就知道太子遭遇了变故。所以臣请求担任副监国,想依照邴吉的旧例,拒绝违背正道的使者,供养保护太子,亲自照料饮食医药,希望足以救助危难中的君主。由于臣的名望资历浅薄,朝廷不肯把这个职位给臣,世人见了讥笑,认为这个职位进退都难以安处,有必死的忧虑。臣却认为,只要能保全储君,即使被贾氏诛杀,也是心甘情愿的愿望。如今监国御史直副等人,本来应当以三族身份侍卫,却没有尽到职责,实在是他们自身造成的。臣认为这些小人不值得详细责备。所以曾子说:“可以把六尺高的孤儿托付给他,面临重大节义时也不可动摇。”因此圣明的君主慎重选择这种人。过去河南尹向雄,曾经能够冒险安葬旧日将领钟防,文帝赞赏他,开始提拔重用。至于先帝任命他为右率,如【原文疑误】间的事情,如果能得到向雄这样的人,怎么会触动祸患呢?” 这两个使者只是愚昧怯懦,也没有参与谋划,只应诛杀本人而保全三族。像郭俶、郭斌这样的人,按刑法处置是应当的。东宫也应当精心选择忠诚正直、明达公正如向雄一类的人。陛下千秋万岁以后,太孙年幼,选择设置兵卫,应当得到周昌那样的柱石之臣。世俗浅薄,士人没有廉节;贾谧这个小孩子依仗宠爱而任意妄为,那些心胸浅薄、根基柔弱的人又相互附和,因此当时称为“鲁公二十四友”。贾谧从前见到臣为太子申理的奏表,说:“阎小子写得很有气势。”但观察他的意思,似乎想同司马氏家族一起行事,这使臣寒心。臣伏见诏书称赞明达的人,满奋、乐广、侍郎贾允与贾谧亲近而有情理,却也同他疏远。过去免除父亲的丧服之后,他闭门在家五年,虽然只是稍受委屈,但有见识的人都很看重他。潘岳、缪徽等都是贾谧父亲的同党,一同随波沉浮,士人都以他们为羞。听说他们安然无事,没有人不感到奇怪。如今诏书公开揭露他们的罪行,并把他们全都遣出朝廷。百姓都说处理得清正,臣却认为不只是潘岳、缪徽二十四人,应该全部一并罢黜,以整肃风俗教化。朝廷认为他的忠烈可嘉,提拔为汉中太守。赵王伦死后,安葬完毕,阎缵用车轮碾压他的坟墓。当时张华的侄孙景后来迁任汉中,阎缵又上表请求让他回来。阎缵不拘小节,却慷慨而重视大节,死于任上,时年五十九岁。阎缵的五个儿子都开朗有才干。长子亨任辽西太守,适逢王浚任意任用自己的人,阎亨不能赴任,便依附青州刺史茍晞。茍晞刑法政令苛刻暴虐,阎亨多次严正劝谏,被茍晞杀害。阮籍字嗣宗,是陈留尉氏人。父亲阮瑀,任魏朝丞相掾,在世上很有名声。阮籍容貌奇伟出众,志气宏大旷达,傲然自得,任性而不受拘束,但喜怒不表现在脸上。有时闭门读书,连续几个月不出门;有时登山临水,整天游览忘记回去。博览群书,尤其喜好《庄子》《老子》。嗜好饮酒,能长啸,善于弹琴。每当兴致得意,便忽然忘记自己的形体。时人多说他痴傻,只有同族兄长文业常常赞叹佩服他,认为自己不如他,因此众人都一同称奇。阮籍曾随叔父到东郡,兖州刺史王昶请他相见,他整天不说一句话。王昶自认为不能测知他的心思。太尉蒋济听说他有奇异才干,便征辟他。阮籍到都亭上奏记说:“伏惟明公凭借包容一切的德行,居于上台之位,英豪都仰首期待,俊贤争相迈进。开府之日,人人都以为自己能够成为属官。征辟文书刚刚下达,我却成为第一个被征召的人。从前子夏居住在西河之上,魏文侯拿着扫帚迎接他;邹衍居住在黍谷山北,燕昭王陪车迎接他。那些身穿布衣、束着韦带、独居特立的士人,王公大人之所以屈尊礼遇他们,是因为道义存在于他们身上。如今我没有邹衍、卜商那样的道术,却有他们的浅陋,竟然蒙受选拔提擢,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称当的。” 我正要在东边高地的南面耕作,缴纳黍稷等收成的余税,背柴而且疲病,脚力也不强。补授官吏的征召,不是我所能承受的。请收回这项错误的恩典,以使清明的选举得到光彩。”起初,蒋济担心阮籍不来,收到奏记后很高兴,派士卒迎接他,但阮籍已经离开了。蒋济大怒。于是乡亲们共同劝解他,他才去任职。后来以病为由辞职回家,又任尚书郎。不久又因病免职。曹爽辅政时,征召他任参军,阮籍便借口有病推辞,退居田野。一年多后曹爽被诛杀,当时人都佩服他有远见。宣帝任太傅时,任命阮籍为从事中郎。宣帝去世后,又任景帝大司马从事中郎。高贵乡公即位,封关内侯,调任散骑常侍。阮籍本来有经世济民的志向,但正值魏晋交替、天下多故,名士很少有能够保全的,因此阮籍不再参与世事,便以纵情酣饮为常态。文帝初年,想替武帝向阮籍家求婚,阮籍连续醉了六十天,使事情无法开口,只好停止。钟防多次拿时事询问他,想借他的可否来治他的罪,但都因为他酣醉而得以免除。文帝、武帝辅政时,阮籍常从容地对文帝说:“我一生曾游历东平,喜欢那里的风土。”文帝很高兴,立即任命他为东平相。阮籍骑驴到郡,毁坏府舍,撤去屏障,使内外彼此可见;法令清简,十天后便回来了。

帝引为大将军从事中郞。有司言有子杀母者,籍曰:「嘻!杀父乃可至杀母乎?」坐者怪其失言,帝曰:「杀父天下之极恶,而以为可乎?籍曰:“禽兽知母而不知父,杀父,禽兽之类也;杀母,禽兽之不若。”众乃悦服。籍闻歩兵厨营人善酿,有贮酒三百斛,乃求为歩兵校尉,遗落世事,虽去佐职,恒游府内,朝宴必与焉。防帝让九锡,公卿将劝进,使籍为其辞。籍沉醉忘作,临诣府使取之,见籍方据按醉眠,使者以告,籍便书案使写之,无所改窜,辞甚淸壮,为时所重。籍虽不拘礼教,然发言元远,口不臧否人物。性至孝,母终,正与人围碁对者,求止籍留与决赌。旣而飮酒二斗,举声一号,吐血数升。及将葬,食一蒸肫,飮二斗酒,然后临诀,直言穷矣,举声一号,因又吐血数升,毁瘠骨立,殆致灭性。裴楷往吊之,籍散发箕踞,醉而直视,楷吊喭毕,便去。或问楷:“凡吊者主哭,客乃为礼,籍旣不哭,君何为哭?”楷曰:“阮籍旣方外之士,故不崇礼典;我俗中之士,故以轨仪自居。”时人叹为两得。籍又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及嵇喜来吊,籍作白眼,喜不怿而退。喜弟康闻之,乃赍酒挟琴造焉,籍大悦,乃见靑眼。由是礼法之士疾之若雠,而帝每保防之。籍嫂尝归宁,籍相见与别,或讥之,籍曰:“礼岂为我设邪?”邻家少妇有美色,当垆沽酒,籍常诣妇飮醉,便卧其侧,籍旣不自嫌,其夫察之,亦不疑也。兵家女有才色,未嫁而死,籍不识其父兄,径往哭之,尽哀而还。其外坦荡,而内淳至,皆此类也。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輙恸哭而反。常登广武观楚汉战处,叹曰:“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登虎牢山望京邑而叹,于是赋豪杰诗。景元四年冬卒,时年五十四。籍能属文,初不留意,作咏怀诗八十余篇,为世所重。着《达庄论》,叙无为之贵,文多不录。籍尝于苏门山遇孙登,与商畧终古及栖神导气之术,登皆不应,籍因长啸而退。至半岭,闻有声若鸾凤之音响乎岩谷,乃登之啸也。遂归着《大人》。先王传其略曰:「世之所谓君子,惟法是修,惟礼是克。手执圭璧,足履绳墨,行欲为目前检,言欲为无穷。」则少称乡党,长闻邻国,上欲图三公,下不失九州牧。独不见羣虱之处裈中,逃乎深缝,匿乎坏絮,自以为吉宅,行不敢离缝际,动不敢出裈裆,自以为得绳墨也。然炎邱火流,焦邑灭都,羣虱处于裈中而不能出也。君子之处域内,何异夫虱之处裈中乎?此亦籍之胷怀本趣也。子浑字长成,有父风,少慕通达,不余小节。籍谓曰:「仲容已豫吾此流,汝不得复尔。」太康中,为太子中庻子。籍兄子咸字仲容,父熙,武都太守。咸任达不拘,与籍为竹林之游,当世礼法者讥其所为。咸与籍居道南,诸阮居道北,北阮富而南阮贫。七月七日,北阮盛晒衣服,皆锦绮粲目。咸以竿挂大布犊鼻于庭,人或怪之,答曰:「未能免俗,聊复尔耳。」歴任散骑侍郞,山涛举咸典选,曰:「阮咸贞素寡欲,深识清浊,万物不能移,若在官人之职,必絶于时。」武帝以咸耽酒浮虚,遂不用。太原郭弈、高爽有识量,知名于时,少所推。先见咸,心醉不觉叹焉。而居母丧,纵情越礼,素幸姑之婢,姑当归于夫家,初云留婢,旣而自从。去时方有客,咸闻之,遽借客马追婢,旣及,与婢累骑而还。论者甚非之。咸妙解音律,善弹琵琶,虽处世不交人事,惟共亲知弦歌酣宴而已。与从子修特相善,每以得意为欢。诸阮皆能飮酒,咸至宗人间共集,不复用杯觞斟酌,以大盆盛酒,圆坐相向,大酌更飮。时有羣豕来飮其酒,咸直接去其上,便共飮之。羣从昆弟莫不以放达为行。籍弗之许。荀朂每与咸论音律,自以为远不及也,疾之。出补始平太守,以寿终。二子瞻、孚。瞻字千里,性清虚寡欲,自得于怀,读书不甚研求,而黙识其要,遇理而辩,辞不足而防有余。善弹琴,人闻其能,多往求听,不问贵贱长幼,皆为弹之,神气冲和而不。知向人所在,内兄潘岳每令皷琴,终日达夜,无忤色。由是识者叹其恬澹,不可荣辱矣。举止灼然,见司徒王戎。戎问曰:“圣人贵名教,老庄明自然,其防同异?”瞻曰:“将无同。”戎咨嗟良乆,卽命辟之。时人号为三语掾。大尉王衍亦雅重之。瞻尝羣行冒热渴甚,逆旅有井,众人竞趋之,瞻独逡廵在后,须飮者毕乃进,其夷退无竞如此。

译皇帝征召他任大将军从事中郎。有关官员说有儿子杀死母亲,阮籍说:“唉!杀父亲竟然还会达到杀母亲的地步吗?”在座的人奇怪他失言,皇帝说:“杀父亲是天下最大的恶行,难道认为这样可以吗?”阮籍说:“禽兽知道母亲而不知道父亲,杀父亲,是禽兽一类;杀母亲,则连禽兽都不如。”众人这才心悦诚服。阮籍听说步兵营的厨师善于酿酒,那里贮藏着三百斛酒,便请求任步兵校尉,从此抛开世事。虽然离开了属官职务,却常常游走在府内,朝廷宴会必定参加。文帝请求接受九锡,公卿将要劝进,便让阮籍撰写劝进文。阮籍沉醉忘记写作,临到要到府中时,派人去取文稿,看见阮籍正伏在案上醉睡,使者把情况报告上去,阮籍便让人拿着案子来书写,没有改动,文辞非常清峻豪壮,被当时人看重。阮籍虽然不拘礼教,但说话深远玄妙,从不在口头上褒贬人物。他生性极其孝顺,母亲去世时,他正和别人围棋对弈,对方请求不要停下,阮籍留下来把赌局下完。随后饮酒二斗,放声大哭一声,吐血数升。到了将要下葬时,吃了一只蒸熟的小猪,饮酒二斗,然后到灵前诀别,直说:“穷尽了。”又放声大哭一声,因而再次吐血数升,因哀毁而骨瘦如柴,几乎伤害生命。裴楷前往吊唁,阮籍披散头发,伸腿而坐,醉眼直视。裴楷吊唁完毕,便离开了。有人问裴楷:“凡是吊唁,主人哭,客人才行礼;阮籍既然不哭,您为什么哭呢?”裴楷说:“阮籍是超脱世俗之外的人,所以不崇尚礼典;我是世俗中的人,所以以礼仪规范自处。”当时人都赞叹他们各自做得恰当。阮籍又能作青白眼,见到讲究礼俗的人,便用白眼对待。嵇喜来吊唁时,阮籍作白眼,嵇喜不高兴而离开。嵇喜的弟弟嵇康听说后,便带着酒、夹着琴来访,阮籍非常高兴,才用青眼相看。因此讲究礼法的人恨他如同仇敌,而皇帝总是保护他。阮籍的嫂子曾经回娘家省亲,阮籍与她相见并道别,有人讥笑他,阮籍说:“礼难道是为我设置的吗?”邻家的年轻妇女容貌美丽,在酒店当垆卖酒,阮籍常去她那里喝醉,便躺在她身旁;阮籍自己不觉得羞惭,她的丈夫察觉后,也不怀疑他们有什么事情。兵家有个女子有才华和美貌,还未出嫁就死了,阮籍不认识她的父兄,却径直前去为她哭丧,极尽悲哀后回来。他外表坦荡,内心淳厚真挚,都是这一类事情。当时他常常任意独自驾车,不沿着道路行驶,车走到无路可走时,便痛哭着返回。他曾登上广武山,观看楚汉交战的地方,叹息说:“当时没有英雄,竟使小人获得了名声。”登上虎牢山眺望京城,又发出叹息,于是作《豪杰诗》。景元四年冬天去世,时年五十四岁。阮籍能够写文章,起初并不把它放在心上,创作《咏怀诗》八十多篇,被世人看重。著有《达庄论》,论述无为的可贵,文章大多没有收入。他曾在苏门山遇到孙登,与孙登谈论远古以来的事情以及凝神导气的方法,孙登都不回答,阮籍于是长啸离去。走到半山腰时,听见声音像鸾凤的鸣声,在山岩谷地间回响,原来是孙登的长啸。阮籍于是回来写成《大人先生传》。先王传中记述其大意说:“世人所谓君子,只修习法度,只克制自己遵守礼仪。手里拿着圭璧,脚下踩着绳墨,行为只想成为眼前的规范,言语只想流传无穷。”这样少则在乡党中获得称誉,长大后声闻邻国,上可以谋求三公之位,下也不失为九州牧。只是看不见群虱处在裤裆之中,逃进深缝,藏在破絮里,自以为是吉祥的住宅,行动不敢离开缝隙,活动不敢走出裤裆,自以为获得了绳墨规范。然而烈火焚烧山丘,火势流窜,烧焦城邑,毁灭都城,群虱处在裤裆中却不能逃出。君子处在天地之内,与虱子处在裤裆中有什么不同呢?这也是阮籍心胸中本来的旨趣。儿子阮浑字长成,有父亲的风度,年轻时仰慕通达,不拘泥于小节。阮籍对他说:“仲容已经预先进入了我这一类人,你不能再这样。” 太康年间,任太子中庶子。阮籍的侄子阮咸字仲容,父亲阮熙,任武都太守。阮咸任性旷达而不拘束,与阮籍一同在竹林游玩,当时讲究礼法的人讥讽他们的行为。阮咸与阮籍住在道路南面,其他阮氏族人住在道路北面,北阮富裕而南阮贫穷。七月七日,北阮大张旗鼓地晒衣服,都是锦绣绮罗,光彩夺目。阮咸用竹竿把粗布短裤挂在庭院里,有人感到奇怪,他回答说:“不能免除世俗习惯,只好姑且这样罢了。”历任散骑侍郎。山涛推荐阮咸主持选官,说:“阮咸贞洁朴素、少有欲望,深知清浊,万物不能改变他的志向;如果让他担任选官之职,必定会超过当时的人。”武帝认为阮咸沉溺饮酒、轻浮虚妄,于是没有任用他。太原人郭弈、高爽有见识和度量,在当时很有名,轻易不推许别人。他们先见到阮咸,心中折服,不觉叹息。阮咸居母丧时,放纵感情而逾越礼法;他一向宠幸姑母的婢女,姑母将要把婢女嫁到夫家,起初说要留下婢女,后来却亲自带走了她。姑母离开时正有客人在,阮咸听说后,急忙借客人的马追赶婢女;追上以后,便与婢女共骑一匹马回来。议论此事的人非常非难他。阮咸精通音律,善于弹琵琶;虽然身处世间却不与世人交往,只同亲近知己弦歌饮宴罢了。他与侄子阮修尤其友善,常常以共同获得兴致为欢乐。阮氏族人都能饮酒。阮咸到了宗族人聚集之处,便不再用杯盏斟酒,而是用大盆盛酒,众人围坐相对,大口饮酒,轮流共饮。当时有群猪来喝他们的酒,阮咸直接赶走猪上面的酒沫,便和众人一起饮用。阮氏的堂兄弟们无不把放纵旷达作为行为准则。阮籍不赞同这种做法。荀勖每次与阮咸讨论音律,都自认为远远不如他,因此嫉恨他。阮咸出任始平太守,最后在任上寿终。两个儿子是瞻和孚。瞻字千里,性情清静虚淡、少有欲望,内心自得;读书不很深入探求,却默默记住要旨,遇到道理便能辨析,言辞不足而应答有余。善于弹琴。人们听说他有这个才能,多来请求听琴;不论贵贱长幼,他都为之弹奏,神态气度平和自如而不知向人所在。内兄潘岳常常让他弹琴,从早到晚,他都没有违忤的脸色。因此有见识的人感叹他恬淡自守,不会被荣辱改变。举止明白显著,被司徒王戎见到。王戎问:“圣人崇尚名教,老子、庄子阐明自然,你认为二者的旨趣有何异同?”瞻说:“恐怕没有什么不同。”王戎赞叹了很久,立即命令征辟他。当时人称他为“三语掾”。太尉王衍也一向看重他。瞻曾与众人出行,天气炎热,口渴得很;旅舍旁有一口井,众人争先恐后跑去取水,只有瞻独自退在后面,等到需要饮水的人都喝完了才上前。他就是这样平和退让、不与人争。

东海王越鎭许昌,以瞻为记室参军,与王承、谢鲲、邓攸俱在越府。越与瞻等书曰:“礼年八歳,出就外傅,明始可以加师训之则。十年曰幼学,明可渐先王之教也。然学之所入浅,体之所安深,是以闲习礼容不如式瞻仪度,讽诵遗言不若亲承音防。小儿毗旣无令淑之质,不闻道德之风,望诸君时以闲豫周旋,诲接。”永嘉中为太子舍人。瞻素执无鬼论,物莫能难,每自谓此理足可以辩正幽明。忽有一客通名诣瞻,寒温毕聊,谭名理,客甚有才辩。瞻与之言良乆,及鬼神之事,反覆甚苦。客遂屈,乃作色曰:“鬼神古今贤圣所共传,君何独言无邪?仆便是鬼。”于是变为异形,须臾消灭。瞻黙然,意色大恶。后岁余病卒于仓垣,时年三十。孚字遥集,其母卽胡婢也。孚之初生,其姑取王延寿《鲁灵光殿赋》曰:“胡人遥集于上楹”而以字焉。初辟太傅府,迁骑兵,避乱渡江,元帝以为安东参军,蓬髪飮酒,不以王务婴心。时帝旣用申韩以救世,而孚之徒未能弃也。虽然,不以事任处之,转丞相从事中郞,终日酣纵,恒为有司所按。帝每优容之。琅邪王裒为车骑将军,鎭广陵,高选纲佐,以孚为长史。帝谓曰:“卿旣统军府,郊垒多事,宜节飮也。”孚答曰:“陛下不以臣不才,委之以戎旅之重,臣僶俛从事,不敢有言者。窃以今王莅鎭,威风赫然,皇泽遐被,冦贼敛迹,氛祲旣澄,日月自朗。臣亦何可爝火不息,正应端拱啸咏,以乐当年耳。”迁黄门侍郞,散骑常侍,尝以金貂换酒,复为所司弹劾。帝宥之,转太子中庻子,左衞率,领屯骑校尉。明帝卽位,迁侍中,从平王敦,赐爵南安县侯,转吏部尚书,领东海王师。称疾不拜,诏就家用之。尚书令郗鉴以为非礼,帝曰:“就用之,诚不快,不尔便废才。”及帝疾大渐,温峤入受顾命,过孚要与同行。升车,乃告之曰:“主上遂大渐,江左危弱,实资羣贤共康世务。卿时望所归,今欲屈卿同受顾托。”孚不答,固求下车。峤不许,垂至台门,告峤内逼,求暂下,便徒歩还家。初,祖约性好财,孚性好屐。同是累,而未判其得失。有诣约,见正料财物,客至,屏当不尽,余两小簏以着背后,倾身障之,意未能平。或有诣孚,正见自蜡屐,因自叹曰:“未知一生当着几量屐!”神色甚闲畅。于是胜负始分。咸和初,拜丹阳尹。时太后临朝,政出舅族。孚谓所亲曰:“今江东虽累世,而年数实浅。主幼时艰,运终百六。而庾亮年少,德信未孚。以吾观之,将兆乱矣。”防广州刺史刘顗卒,遂苦求出。王导等以孚疎放,非京尹才,乃除都督交广宁三州军事,鎭南将军,领平越中郞将,广州刺史,假节。未至鎭卒,年四十九。寻而苏峻作逆,识者以为知机。无子,从孙广嗣。修字宣子,咸从子,也好易,老善清言。尝有论鬼神有无者,皆以人死者有鬼。修独以为无,曰:“今见鬼者云着生时衣服,若人死有鬼,衣服亦有鬼邪?”论者服焉。后遂伐社树,或止之。修曰:“若社而为树,伐树则社移;树而为社,伐树则社亡矣。”性简任,不修人事,絶不喜见俗人。遇便舍去,意有所思,率尔褰裳,不避晨夕。至或无言,但欣然相对。常歩行,以百钱挂杖头,至酒店便独酣畅。虽当世富贵,而不肯顾家,无儋石之储,晏如也。与兄弟同志,常自得于林阜之间。王衍当时谈宗,自以论易畧尽,然有所未了,研之终莫悟。每云:“不知此没,当见能通之者。”不。衍族子敦谓衍曰:“阮宣子可与言。”衍曰:"吾亦闻之,但未知其亹亹之处定何如耳。"及与修谈,言寡而防畅,衍乃叹服焉。梁国张伟,志趣不常,自隐于屠钓。修爱其才美,而知其不眞。伟后为黄门郞、陈留内史,果以世事受累。修居贫,年四十余,未有室。王敦等敛钱为婚,皆名士也,时慕之者求入钱而不得。修所著述甚寡,尝作《大鹏赞》曰:"苍苍大鹏,诞自北溟,假精灵鳞,神化以生。如云之翼,如山之形。海运水击,扶摇上征。翕然增举,背负太清。志存天地,不屑唐庭。鸴鸠仰笑,尺鴳所轻。超世高逝,莫知其情。"王敦时为鸿胪卿,谓修曰:"卿常无食,鸿胪丞差有禄,能作不?"修曰:"亦复可尔耳。"遂为之转太傅行参军、太子洗马。避乱南行,至西阳期思县,为贼所害,时年四十二。孚族弟放,字思度,祖畧,齐郡太守;父顗,淮南内史。放少与孚并知名,中兴除太学博士、太子中舍人、庶子。

译东海王越镇守许昌时,任命瞻为记室参军,他与王承、谢鲲、邓攸都在王越府中。王越写信给瞻等人说:“礼制规定八岁时出外就学,说明从这时起才可以加以师傅的训导。十岁称为幼学,说明可以逐渐接受先王的教诲。然而学习所得浅,身体实行所安定的却深,所以熟悉礼仪容止不如亲自观察瞻的仪度,背诵古代遗言不如亲自承受你们的教诲。小儿毗既没有美善的资质,也没有听闻道德的风气,希望诸位有空闲时常来往,教导接引他。”永嘉年间,任太子舍人。瞻一向坚持无鬼论,没有什么事物能够难倒他,常自认为这个道理足以辨明幽冥。忽然有一位客人通报姓名来拜访瞻,寒暄完毕,谈论名理,客人很有才辩。瞻同他谈了很久,谈到鬼神之事时,客人反复辩说,使瞻十分困苦。客人于是屈服,便变了脸色说:“鬼神是古今贤圣共同传述的,你为什么偏偏说没有呢?我就是鬼。”于是变成奇异的形状,片刻之间消失。瞻默然不语,神情脸色非常恶劣。过了一年多,病死在仓垣,时年三十岁。孚字遥集,他的母亲就是胡人婢女。孚刚出生时,他的姑母取王延寿《鲁灵光殿赋》中“胡人遥集于上楹”这句话,给他取字为遥集。起初设置太傅府时,他调任骑兵将军;后来为躲避战乱渡过长江,元帝任命他为安东参军。他披散着头发饮酒,不把王府事务放在心上。当时皇帝已经采用申不害、韩非的法术来挽救世局,但像阮孚这类人仍未能舍弃原来的作风。虽然如此,皇帝也没有让他承担实际事务,只调任他为丞相从事中郎。他整天纵情酣饮,常常被主管官吏弹劾,皇帝每每宽容他。琅邪王裒任车骑将军,镇守广陵,精选僚佐,任命阮孚为长史。皇帝对他说:“你既然统领军府,郊外营垒事务繁多,应当节制饮酒。”阮孚回答说:“陛下不因臣无能,把军旅重任交给臣,臣勉强从事,不敢有所推辞。我私下认为,如今大王莅临镇守,威势显赫,皇上的恩泽广泛施及,寇贼都收敛踪迹,灾气既已澄清,日月自然明朗。臣又怎么能像微小的火把那样不停止燃烧呢?正应当端坐拱手,长啸吟咏,以此享受当年的太平罢了。”后来调任黄门侍郎、散骑常侍,曾经拿金貂换酒,又被有关官吏弹劾。皇帝宽赦了他,改任太子中庶子、左卫率,兼领屯骑校尉。明帝即位后,调任侍中,跟随平定王敦,赐爵南安县侯,改任吏部尚书,兼任东海王师。他称病不接受任命,皇帝下诏到他家中任用他。尚书令郗鉴认为这不合礼制,皇帝说:“到他家中任用他,确实不痛快;若不这样,就会废弃人才。” 等到皇帝病势危重,温峤入朝接受顾命,路过阮孚处,邀请他一同前往。上车后,温峤才告诉他说:“主上病势终于危重,江东政权危弱,确实需要依靠群贤共同匡救时局。你是众望所归的人,现在想请你屈尊同我接受遗托。”阮孚不回答,坚持要求下车。温峤不许;将到台门时,阮孚告诉温峤内急,请求暂时下车,便徒步回了家。起初,祖约生性喜爱钱财,阮孚生性喜爱木屐。同样都是有所累,但一时还无法判断谁优谁劣。有人拜访祖约,看到他正在清点财物;客人来了,他把东西遮掩起来却没有遮完,还剩下两个小竹箱放在身后,于是侧身挡住它们,神色仍很不安。有人拜访阮孚,正看见他给木屐涂蜡,阮孚便叹息说:“不知道这一生还应当穿坏多少双木屐呢!”神色十分闲适舒畅。于是两人的高下才开始分明。咸和初年,任命他为丹阳尹。当时太后临朝听政,政权掌握在外戚家族手中。阮孚对亲近的人说:“如今江东虽然已经延续了几代,但年数实际上还很浅。君主年幼而时局艰难,国运又逢百六之厄,而庾亮年纪尚轻,德望和信誉还没有得到充分信服。依我看,恐怕将要出现动乱的征兆了。”广州刺史刘顗去世后,阮孚便苦苦请求出任外官。王导等人认为阮孚疏放,不是任京尹的人才,于是任命他为都督交、广、宁三州军事、镇南将军,兼领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假节。他还没有到任所就去世了,享年四十九岁。不久苏峻叛乱,见识深远的人都认为阮孚预先看出了时机。阮孚没有儿子,由堂孙阮广继嗣。阮修,字宣子,是阮咸的侄子,也喜好《易》,年老时尤其擅长清谈。他曾经参与讨论鬼神是否存在,众人都认为人死后有鬼,只有阮修认为没有,说:“如今见到鬼的人都说鬼穿着活着时的衣服;如果人死后真有鬼,那么衣服也有鬼吗?”辩论者都很信服。后来有人要砍伐社树,有人劝阻,阮修说:“如果社就是树,砍树社就迁移;如果树就是社,砍树社就灭亡了。”他性情简率任性,不修饰人际交往,极不喜欢见世俗之人。遇到人便舍弃而去,心中有所思考时,常常随意提起衣裳,不避早晚。有时甚至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欣然相对。他常常步行,把百钱挂在手杖顶端,到了酒店便独自畅饮。即使身处当世富贵之中,也不肯顾念家业,家中没有一石粮食的储蓄,却安然自得。他与兄弟志趣相同,常常在山林丘陵之间自得其乐。王衍当时是清谈宗师,自认为《易》的义理大体都已穷尽,但有一处始终不明白,钻研到最后也没有悟解。他常说:“不知道我死后,能不能遇到通晓这个道理的人。”【疑有衍文“ 不 ”】王衍的族子王敦对王衍说:“阮宣子可以同你谈论。”王衍说:“我也听说过,只是不知道他连绵详尽地谈论时,究竟达到什么程度。” 等到王衍同阮修交谈,阮修言语不多却条理畅达,王衍于是感叹并佩服他。梁国张伟,志趣反复无常,隐居在屠宰和垂钓之间。阮修喜爱他的才华和美质,却知道他并不真诚。张伟后来任黄门郎、陈留内史,果然因世俗事务受到牵累。阮修家境贫寒,四十多岁还没有妻室。王敦等人凑钱为他办婚事,参加的都是名士;当时仰慕阮修的人想出钱相助,却没有机会。阮修著述很少,曾作《大鹏赞》说:“苍苍大鹏,生于北海;借助精灵和鳞羽,凭神奇变化而生成。翅膀如云,形体如山。海水运转便击水而起,扶摇直上。翅膀猛然展开,背负着青天。志向存于天地之间,不屑于唐尧的朝廷。小鸟斥鴳仰头讥笑,尺鴳之类更把它看轻。超越尘世高飞远去,没有谁知道它的心志。”王敦当时任鸿胪卿,对阮修说:“你常常没有饭吃,鸿胪丞多少有些俸禄,能不能做?”阮修说:“也可以这样。”于是替他转任太傅行参军、太子洗马。后来为躲避战乱向南行,到了西阳期思县,被贼人杀害,时年四十二岁。阮孚的族弟阮放,字思度,祖父阮略,任齐郡太守;父亲阮顗,任淮南内史。阮放年轻时与阮孚齐名,中兴时任太学博士、太子中舍人、太子庶子。

时虽戎车屡驾,而放侍太子,常说老庄不及军国。明帝甚友爱之,转黄门侍郞,迁吏部郞,在铨管之任,甚有称绩。时成帝幼冲,庾氏执政,放求为交州,乃除监交州军事、扬威将军、交州刺史。行达宁浦,逢陶侃将高寳平梁硕,自交州还,放设馔请宝,伏兵杀之。宝众击放,败走保简阳城,得免。到州少时,暴发渴,见宝为祟,遂卒。朝廷甚悼惜之,年四十四,追赠廷尉。放素知名,而性清约,不营产业,为吏部郞,不免饥寒。王导、庾亮以其名士,常供给衣食。子晞之,南顿太守。放弟裕,字思旷,宏达不及放,而以德业知名。弱冠辟太宰掾,大将军王敦为主簿,甚被知遇。裕以敦有不臣之心,乃终日酣觞以酒废职。敦谓裕非当世实才,徒有虚誉而已。出为溧阳令,复以公事免官,由是得违敦难。论者以此贵之。咸和初除尚书郞,时事故之后,公私废弛,裕遂去职还家,居防稽剡县。司徒王导引为从事中郞,固辞不就。朝廷将欲征之,裕知不得已,乃求。为王舒抚军长史,舒薨,除吏部郞不就,卽家拜临海太守。少时去职,司空郗鉴请为长史,诏征秘书监,皆以疾辞。复除东阳太守,寻征侍中,不就,还剡山,有肥遁之志。有以问王羲之,羲之曰:「此公近不惊宠辱,虽古之沉冥,何以过此人?」云裕骨气不及逸少,简秀不如眞长,韶润不如仲祖,思致不如殷皓,而兼有诸人之美。成帝崩,裕赴山陵,事毕便还。诸人相与追之,裕亦审时流,必当逐已,而疾去至方山,不相及。刘惔叹曰:「我入东,正当泊安石渚下耳,不敢近思旷傍。」裕虽不博学,论难甚精,尝问谢万云未见四本论,君试为言之。」万叙说旣毕,裕以傅嘏为长,于是构辞数百言,精义入微,闻者皆嗟咏之。裕尝以人不须广学,正应以礼让为先,故终日静黙,无所修综,而物自宗焉。在剡,曾有好车,借无不给。有人葬母,欲借而不敢言,后裕闻之,乃叹曰:「吾有车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车为?」遂焚之。在东山乆之,复征为散骑常侍,领国子祭酒。俄而复以为金紫光禄大夫,领琅邪王师。虽屡经敦逼,并无所就。御史中丞周闵奏裕及谢安违诏累载,并应有罪禁锢终身,诏书贳之。或问裕曰:「子辞征聘而宰二郡,何邪?」裕曰:「虽屡辞王命,非敢为高也。吾少无宦情,兼拙于人间,旣不躬耕自活,必有所资,故曲躬二郡,岂以骋能私计故耳。」年六十一卒。三子:佣、宁、普。佣早卒,宁鄱阳太守,普骠骑参军。佣子歆之,中领军。宁子腆,秘书监。腆弟万龄及歆之子弥之,元熙中并列显位。嵇康字叔夜,谯国铚人也。其先姓奚,防稽上虞人,以避怨徙焉。铚有嵇山,家于其侧,因而命氏。兄喜,有当世才,歴太仆、宗正。康早孤,有竒才,远迈不羣。身长七尺八寸,美词气,有风仪,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饰,人以为龙章凤姿,天质自然。恬情寡欲,含垢匿瑕,寛简有大量。学不师受,博覧无不该通,尤好老庄。与魏宗室婚,拜中散大夫。常修养性服食之事,弹琴咏诗,自足于怀。以为神仙禀之自然,非积学所得。至于导养得理,则安期、彭祖之伦可及。乃着《养生论》。又以为君子无私,其论曰:「夫称君子者,心不措乎是非,而行不违乎道者也。何以言之?夫气静神虚者,心不存于矜尚;体亮心达者,情不系于所欲。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不系于所欲,故能审贵贱而通物情。物情顺通,故大道无违;越名任心,故是非无措。也是故言君子,则以无措为主,以通物为美;言小人,则以匿情为非,以违道为阙。何者?匿情矜吝,小人之至恶;虚心无措,君子之笃行。也是以大道言:『及吾无身,吾又何患?』无以生为贵者,是贤于贵生也。由斯而言,夫至人之用心,固不存有措矣。故曰:『君子行道,忘其为身,斯言是矣。』君子之行贤也,不察于有度而后行也;任心无邪,不议于善而后正也;显情无措,不论于是而后为也。是故慠然忘贤,而贤与度防;忽然任心,而心与善遇;傥然无措,而事与是俱也。其畧如此。」盖其胷怀所寄,以高契难期,每思郢质;所与神交者,惟陈留阮籍、河内山涛。豫其流者,河内向秀、沛国刘伶、籍兄子咸、琅邪王戎。遂为竹林之游,世所谓竹林七贤也。戎自言与康居山阳二十年,未尝见其喜愠之色。

译当时虽然战事频繁,但阮放侍奉太子,常常讲说老子、庄子的道理,不谈军国大事。明帝非常亲爱他,调任他为黄门侍郎,又升任吏部郎;他担任铨选职务时,成绩很受称道。当时成帝年幼,庾氏掌握政权,阮放请求出任交州,于是被任命为监交州军事、扬威将军、交州刺史。他行军到宁浦,遇到陶侃的将领高宝平定梁硕后从交州返回,阮放设宴请高宝,埋伏士兵将他杀死。高宝的部众攻击阮放,阮放败退,退守简阳城,得以免死。到交州任所不久,突然发渴病,看见高宝作祟,于是去世。朝廷十分哀悼惋惜,时年四十四岁,追赠廷尉。阮放一向有名声,但性情清廉俭约,不经营产业,任吏部郎时也免不了饥寒。王导、庾亮因为他是名士,常常供给他衣食。他的儿子阮晞之,任南顿太守。阮放的弟弟阮裕,字思旷,才识通达不及阮放,但以德行事业闻名。刚到弱冠之年便被征召为太宰掾,大将军王敦任用他为主簿,十分赏识。阮裕因为知道王敦有不臣之心,便整天饮酒,以酒废弃职务。王敦认为阮裕不是当世真正的人才,只是徒有虚名罢了。阮裕出任溧阳令,又因公事被免官,因此得以避开王敦的祸难,评论者因此更加推重他。咸和初年,任命阮裕为尚书郎。当时战乱之后,公私事务都废弛了,阮裕于是辞职回家,居住在会稽剡县。司徒王导召他任从事中郎,他坚决推辞不赴任。朝廷将要征召他,阮裕知道无法推辞,于是请求【原文“乃求。为”疑有脱误】任王舒的抚军长史。王舒去世后,任命他为吏部郎,他不肯赴任,便在家中授予他临海太守之职。不久他辞去官职,司空郗鉴请他任长史;朝廷征召他为秘书监,他都以疾病推辞。又任命他为东阳太守,不久征召为侍中,他不赴任,回到剡山,立志隐遁。有人把这件事问王羲之,王羲之说:“这位先生近来已经不因宠辱而惊动,即使古代沉冥隐逸之士,也怎么能超过此人呢?”又说,阮裕的骨气不及逸少王羲之,简约秀美不如真长刘惔,声容温润不如仲祖王濛,思虑情致不如殷浩,但兼有诸人的优点。成帝去世,阮裕前往山陵,事情办完便返回。众人相互追赶他,阮裕也明白当时的风气,知道他们一定会追上来,于是快速离去,到了方山,众人仍没有追上。刘惔叹息说:“我进入会稽东部,正应当停泊在安石谢安的洲渚下,不敢靠近思旷阮裕的身边。”阮裕虽然学问不广,但辩论疑难十分精妙。他曾问谢万:“我没有见过《四本论》,你试着给我讲讲。”谢万叙说完毕,阮裕认为傅嘏的论说高明,于是撰成数百字的辞章,精微的义理深入细密,听到的人无不赞叹吟咏。阮裕曾认为人不必广泛求学,最重要的是把礼让放在首位,所以整天安静沉默,不刻意修习经营,但众人自然尊奉他。他在剡县时,曾有一辆好车,别人来借,他没有不给的。有人安葬母亲,想借车却不敢开口,后来阮裕听说了,便叹息说:“我有车却使人不敢来借,要车有什么用?”于是把车烧掉了。他在东山住了很久,又被征召为散骑常侍,兼领国子祭酒。不久又任金紫光禄大夫,兼领琅邪王师;虽然多次受到敦促,始终没有赴任。御史中丞周闵上奏说阮裕和谢安多年违抗诏令,都应获罪并终身禁锢,诏书宽赦了他们。有人问阮裕:“你推辞征召,却做了两个郡的太守,这是为什么?”阮裕说:“我虽然多次推辞王命,却不敢借此自命清高。我年轻时就没有做官的心思,又不擅长应付人世;既然不能亲自耕作养活自己,就必然需要有所凭借,所以委屈自己去治理两个郡,难道是为了施展才能、谋求私利吗?”六十一岁去世。三个儿子:阮佣、阮宁、阮普。阮佣早死,阮宁任鄱阳太守,阮普任骠骑参军。阮佣的儿子阮歆之,任中领军;阮宁的儿子阮腆,任秘书监。阮腆的弟弟阮万龄以及阮歆之的儿子阮弥之,在元熙年间都身居显位。嵇康,字叔夜,是谯国铚县人。他的先祖本姓奚,是会稽上虞人,为躲避仇怨迁居到这里。铚县有嵇山,家住在山旁,于是便以嵇为氏。他的哥哥嵇喜有当世才干,历任太仆、宗正。嵇康幼年丧父,有奇异才华,远远超出常人。他身高七尺八寸,言辞气度秀美,有风采仪态;但外表质朴,不刻意修饰,人们认为他有龙的文采、凤的姿态,天生资质自然。他性情恬淡,欲望很少,能包容污垢、隐藏瑕疵,宽厚简约而有大度。他学习不拜师受业,广泛阅读,无不通晓,尤其喜爱老子、庄子的学说。他同魏国宗室通婚,被授予中散大夫。平时修习养性服食之术,弹琴吟诗,内心自得。他认为神仙之道禀自自然,不是积累学问所能得到的;至于导引调养若能掌握方法,那么安期生、彭祖一类的人也可以达到。于是撰写《养生论》。他又认为君子没有私心,论述说:“所谓君子,就是内心不置身于一切是非之中,而行为又不违背道的人。为什么这样说呢?气息宁静、精神虚静的人,心中不存自我矜尚;身体明达、内心通透的人,感情不受欲望牵系。心中不存矜尚,所以能够超越名教而任性自然;感情不受欲望牵系,所以能够辨明贵贱而通晓人情。人情顺畅通达,所以不违背大道;超越名教而任凭内心,所以不把是非放在心上。因此说到君子,就以不置身于是非为根本,以通晓万物为美德;说到小人,就以隐藏真情为过错,以违背道为缺陷。为什么呢?隐藏真情、矜持吝啬,是小人最大的恶行;虚静其心、不置身于是非,是君子的笃实行持。因此大道说:‘等到我没有自身,我又有什么忧患?’不把生命看得尊贵,比把生命看得尊贵更贤明。由此说来,至人的用心本来就不存任何执着。所以说:‘君子行道,忘掉自身。’这话是对的。君子的贤德行为,并不是先考察有无一定尺度之后才去实行;任凭内心而不邪曲,不必先议论什么是善之后才端正;显露真情而不执着,不必先论定什么正确之后才行动。因此,傲然忘掉贤能,而贤能与尺度自然相合;忽然任凭内心,而内心与善自然相遇;坦然不执着,而事情与正确自然相随。大概就是这样。”他的胸襟所寄托的,是难以期待遇到志趣相投的高士,常常思念郢都那位匠石;真正能与他神交的,只有陈留阮籍、河内山涛。属于同一流派的,还有河内向秀、沛国刘伶、阮籍的侄子阮咸、琅邪王戎。于是他们结伴游于竹林,世人所说的“竹林七贤”就是这些人。王戎自己说,他和嵇康住在山阳二十年,从未见过嵇康显露喜怒之色。

康常采药游山泽,防其得意,忽焉忘反。时有樵苏者遇之,咸谓为神。至汲郡山中见孙登,康遂从之游。登沉黙自守,无所言说。康临去,登曰:「君性烈而才隽其能免乎?又遇王烈,共入山。烈常得石髓如饴,卽自服半,余半与康,皆凝而为石。又于石室中见一卷素书,遽呼康往取,輙不复见。烈乃叹曰:「叔夜志趣非常,而輙不遇,命也。其神心所感,每遇幽逸如此。」山涛将去,选官举康自代,康乃与涛书告絶曰:「闻足下欲以吾自代,虽事不行,知足下故不知之也。恐足下羞庖人之独割,引尸祝以自助,故为足下陈其可否。老子、庄周,吾之师也,亲居贱职。栁下惠、东方朔,达人也,安乎卑位。吾岂敢短之哉?又仲尼兼爱,不羞执鞭;子文无欲卿相,而三为令尹。是乃君子思济物之意也。所谓达能兼善而不渝,穷则自得而无闷。以此观之,故知尧舜之居世,许由之岩栖,子房之佐汉,接舆之行歌,其揆一也。仰瞻数君,可谓能遂其志者也。故君子百行,殊涂同致,循性而动,各附所安。故有处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反。之论且延陵高、子臧之风,长卿慕相如之节,意气所托,亦不可夺也。吾每读尚子平台、孝威传,慨然慕之,想其为人,加少孤露,母兄骄恣,不渉经学,又读老庄,重増其放,故使荣进之心日頺,任逸之情转笃。阮嗣宗口不论人过,吾每师之,而未能及。至性过人,与物无伤,惟飮酒过差耳。至为礼法之士所绳,疾之如仇雠,幸頼大将军保持之耳。吾以不如嗣宗之资,而有慢弛之阙,又不识物情,闇于机宜,无万石之愼,而有好尽之累,乆与事接,疵衅日兴,虽欲无患,其可得乎?又闻道士遗言,饵术黄精,令人乆寿,意甚信之,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废,安能舍其所乐而从其所惧哉?夫人之相知,贵识其天性,因而济之。禹不逼成子高,全其长也;仲尼不假盖于子夏,防其短也。近诸葛孔明不逼元直以入蜀,华子鱼不彊幼安以卿相,此可谓能终始眞相知者也。自卜已审,若道尽涂殚,则已耳。足下无事寃之令,转于沟壑也。吾新失母兄之欢,意常凄切。女年十三,男年八歳,未及成人,况复多疾,顾此悢悢,如何可言。今但欲守陋巷,敎养子孙,时时与亲旧叙离阔,陈说平生,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意毕矣。岂可见黄门而称贞哉?若趣欲共登王涂,期于相致,时为懽益,一旦逼之,必发狂疾。自非重雠,不至此也。旣以解足下,并以为别。此书旣行,知其不可羁屈也。性絶巧而好鍜,宅中有一栁树,甚荗,乃激水圜之,每夏月居其下以鍜。东平吕安,服康高致,每一相思,輙千里命驾。康友而善之。后安为兄所枉,诉以事系狱,辞相证引,遂复收康。康性愼言行,一旦缧绁,乃作幽愤诗曰:「嗟余薄祐,少遭不造,哀茕靡识,越在襁褓。母兄鞠育,有慈无威,恃爱肆狙,不训不师。爰及冠带,慿宠自放,抗心希古,任其所尚,托好庄老,贱物贵身,志在守朴养素,全眞。曰予不敏,好善闇人。子玉之败,屡增惟尘。大人含▯藏垢,怀耻人之多僻,政不由已,惟此褊心,显明臧否,感悟思愆,怛若创痏,欲寡其过,谤议沸腾。性不伤物,频致怨憎。昔慙栁惠,今媿孙登,内负宿心,外恧良朋。仰慕严郑,乐道闲居,与世无营,神意晏如。咨予不淑,婴累多虞,匪降自天,寔由顽疎,理弊患结,卒致囹圄。对答鄙讯,絷此幽阻,实耻讼寃,时不我与。虽曰义直,神辱志沮,澡身沧浪,曷云能补?雍雍鸣鴈,厉翼北游,顺时而动,得意忘忧。嗟我愤叹,曾莫能畴。事与愿违,遘兹淹留,宠达有命,亦又何求?古人有言,善莫近名,奉时恭黙,咎悔不生。万石周愼,安亲保荣,世务纷纭,祗搅余情。安乐必诫,乃终利贞。煌煌灵芝,三年一秀,予独何为,有志不就,惩难思复,心焉内疚,庶朂将来,无馨无臰。采薇山阿,散发岩岫,永啸长吟,颐神养寿。」初康居贫,尝与向秀共鍜于大树之下,以自赡给。颍川钟防,贵公子也,精练有才辩,故往造焉,康不为之礼,而鍜不辍。良乆,防去。康谓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防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防以此憾之。及是,言于文帝曰:“嵇康,卧龙也,不可起。公无忧天下,顾以康为虑耳。”因谮康欲助毋邱俭,頼山涛不听。昔齐戮华士,鲁诛少正卯,诚以害时乱敎,故圣贤去之。康安等言论放荡,非毁典谟,帝王者所不宜容,宜因衅除之,以淳风俗。

译嵇康常常采药游览山泽,一旦兴致来了,忽然忘记返回。当时有打柴采薪的人遇见他,都认为他是神仙。到了汲郡山中,他见到孙登,便跟随孙登交游。孙登沉默自守,不说什么话。嵇康临走时,孙登说:“你的性情刚烈而才华俊秀,恐怕能免祸吗?”后来嵇康又遇到王烈,和他一同入山。王烈常常得到像糖浆一样的石髓,便自己服用一半,把另一半给嵇康,石髓都凝结成了石头。又在石室中见到一卷白绢书,王烈急忙叫嵇康去取,却一转眼又不见了。王烈于是叹息说:“叔夜的志趣非同寻常,却总是遇不到机缘,这是命运啊。他的精神心志所感应的,常常就是这样遇到幽隐高逸之士。”山涛将要离任时,选荐嵇康代替自己,嵇康于是写信同山涛绝交说:“听说您想让我代替您,即使事情没有成功,也可见您本来就不了解我。我恐怕您羞于让厨师独自切割食物,便拉尸祝来帮助自己,所以特地为您陈说这样做的利弊。老子、庄周是我的老师,他们亲自担任卑贱职务;柳下惠、东方朔是通达之人,却安于低微职位。我哪里敢轻视他们呢?况且孔子兼爱众人,并不以执鞭为耻;子文没有做卿相的欲望,却三次担任令尹。这正是君子希望救济万物的心意。所谓通达,是在显达时能够兼善天下而不改变志向,困穷时则自得其乐而不忧闷。由此看来,所以知道尧舜身处世间、许由栖息岩穴、子房辅佐汉王、接舆行歌于市,这些人的原则是相同的。仰望这几位,可以说都是能够实现自己志向的人。因此君子的各种德行,途径虽然不同,结果却相同;顺着本性行动,各自依附于自己所安适的处境。所以有人身处朝廷却如同没有出仕,有人进入山林便不再返回。关于【原文“之论且延陵高”文意不明,疑有串误】延陵季子崇尚高义、子臧的风范,长卿仰慕司马相如的节操,所寄托的意气,也是不能夺去的。我每次读《尚子平传》《孝威传》,都慨然仰慕他们,想象他们的为人。加上我幼年丧父,母亲和兄长骄纵我,不涉猎经学;又读老子、庄子,更加助长了我的放任,因此追求荣华仕进的心志日渐衰退,任性闲逸的情怀更加坚定。阮嗣宗不在口头议论别人的过错,我常常以他为师,却还不能达到他的境界。他的天性超过常人,不伤害外物,只是饮酒太过罢了。至于我,却被礼法之士约束,他们恨我如同仇敌,幸亏依靠大将军保护罢了。我才质不如阮嗣宗,却有怠慢疏懒的缺点,又不懂人情,昏昧于权宜机变,没有万石君那样的谨慎,却有把事情说尽的毛病,长期同事务接触,过失和嫌隙日益增多;即使想要没有祸患,难道能办到吗?又听道士留下的话,说服食术、黄精可以使人长寿,我很相信这话;游览山泽、观赏鱼鸟,内心十分快乐。一旦出仕做官,这些事情就会全部废弃,怎么能舍弃自己所喜爱的东西,去追随自己所畏惧的事呢?人与人相知,贵在认识对方的天性,并依顺这种天性去帮助他。禹不逼迫成子高出仕,是为了保全他的长处;孔子不给子夏借车盖,是为了防止他的短处。近来诸葛孔明不逼迫徐庶入蜀,华子鱼不强迫管宁接受卿相之位,这才可以说是真正能够始终相知的人。我已经慎重地为自己占卜过了;如果道路走尽、前途穷尽,那也就罢了。您不要无端逼迫我,使我转而死在沟壑之中。我最近失去了母亲和兄长的欢爱,心情常常凄切。女儿十三岁,儿子八岁,还没有成年,何况又多病;想到这些,内心悲伤,哪里说得尽呢?如今我只想守在偏僻的巷子里,教育抚养子孙,时常同亲友叙说离别后的情况,谈谈平生经历,饮一杯浊酒,弹一曲琴,志愿就满足了。难道可以见到黄门侍郎这样的官职,便自称忠贞吗?如果您急于同我一道登上仕进之路,约定要把我推举上去,偶尔也许会增加欢乐;但一旦强迫我,我一定会发狂得病。若不是深仇大恨,不会做到这种地步。我既用这番话解答您,也借此向您告别。这封信一旦送出,您就知道我是不可拘束屈服的。我天性极其喜爱锻铁,住宅中有一株柳树,枝叶十分茂盛,于是引水环绕它,每到夏季便住在树下锻铁。东平吕安仰慕嵇康的高尚情致,每当思念他,就立即驱车千里来访。嵇康同吕安交好并厚待他。后来吕安被哥哥诬陷,因诉说此事而被捕入狱;供词相互牵连,于是又逮捕了嵇康。嵇康一向谨慎于言行,突然身陷囚禁,便作《幽愤诗》说:“可叹我福分浅薄,年轻时就遭逢不幸;孤苦无知,尚在襁褓之中。母亲和兄长抚养我,只有慈爱而没有威严;我倚仗宠爱而放纵,既没有受到训诫,也没有拜师学习。等到成年以后,便凭借宠爱任意放纵;内心仰慕古人,任凭自己所崇尚的志趣;寄情于庄子、老子,轻视外物而看重自身;志在保持质朴纯真的本性。只因我不聪敏,喜好善道却昏暗无知。子玉失败的旧事,屡屡增加我的忧惧。大人含弘宽厚,包容他人的污垢,怀有对人多有偏僻的羞惭;政事不能由自己掌握,只有这颗偏狭的心,显明是非善恶,感悟而思考过失,悲痛如同创伤,想要减少过错,毁谤议论却沸腾不止。我的本性不伤害外物,却频频招来怨恨。过去惭愧于柳下惠,如今又愧对孙登;内心辜负了旧日心愿,对外又愧对良朋。仰慕严光、郑朴,乐于守道闲居,不同世俗经营,精神心意安闲自如。可叹我品行不善,遭受牵累而多灾患;这并非上天降下,实在是由我的顽钝疏忽造成。道理败坏,祸患积结,终于导致身陷囹圄。面对粗鄙的审讯,受拘束而处在幽闭之中;实在以诉说冤屈为耻,只是时机不容我。即使说自己义理正直,精神也受辱,志气也沮丧;在沧浪水中洗身,又怎么能补救呢?雍容鸣叫的大雁,振翅向北飞去;顺应时节而行动,得意时便忘却忧愁。” 可叹我的愤懑和叹息,竟没有人能够理解。事情同愿望相违背,使我遭逢这样的长期滞留;宠幸显达自有命运,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古人有话说,善行不要接近声名;奉行时势,恭敬沉默,过失和悔恨就不会产生。万石君周亚夫谨慎小心,安定亲族,保全荣耀;世间事务纷繁,只会搅乱我的心情。安乐时一定要有所警戒,这样才能最终获得吉利和正固。光彩灿烂的灵芝,三年才开花一次;我独自又是为了什么呢?有志向却不能实现,因遭受困难而想到复起,内心因此惭愧;但愿勉励将来,不求声名芬芳,也不留下恶名。到山边采薇,披散头发走入山岩,长声呼啸,久久吟咏,以保养精神、延年益寿。”起初嵇康家境贫寒,曾同向秀在大树下共同锻铁,以此供给生活。颍川人钟会,是贵公子,精通练达而有才辩,因此前去拜访嵇康;嵇康不向他行礼,锻铁也不停下。过了很久,钟会离开。嵇康说:“你听到了什么而来?又看到了什么而去?”钟会说:“听到了我所听到的而来,看到了我所看到的而去。”钟会因此记恨他。到了这时,钟会对文帝说:“嵇康是一条卧龙,不可起用。您不必忧虑天下,只需把嵇康当作忧虑罢了。”他又趁机诬陷嵇康想要帮助毋丘俭,幸亏山涛没有听信。过去齐国杀华士,鲁国诛少正卯,实在是因为他们损害时政、扰乱教化,所以圣贤要除掉他们。嵇康等人的言论放荡,诋毁经典和先王教诫,是帝王不应容忍的,应当趁此机会除掉他们,以使风俗淳厚。

帝旣昵听信防,遂并害之。康将刑东市,太学生三千人请以为师,弗许。顾视日影,索琴弹之,曰:“昔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每靳固之,《广陵散》于今絶矣。”时年四十,海内之士莫不痛之。帝寻悟而恨焉。初,康游乎洛西,暮宿华阳亭,引琴而弹。夜分,忽有客诣之,称是古人,与康共谈音律,词致清辩,因索琴弹之,而为《广陵散》,声调絶伦,遂以授康,仍誓不传。人亦不言其姓字。康善谈理,又能属文,其高情远趣,率然元远,撰《上古以来高士为之传赞,欲友其人于千载也。又作《太师箴》,亦足以明帝王之道焉。复作《声无哀乐论》,甚有条理。子绍,别有传。向秀字子期,河内怀人也。清悟有达识,少为山涛所知,雅好老庄之学。庄周着内外数十篇,歴世才士虽有观者,莫适论其防统也。秀乃为之隐解,发明竒趣,振发元风。读之者超然心悟,莫不自足一时也。惠帝之世,郭象又述而广之。儒墨之迹见鄙,道家之言遂盛焉。始秀欲注嵇康曰:“此书讵复须注,正是妨人作乐耳。”及成,示康曰:“殊复胜不?”又与康论养生,辞难往复,盖欲发康高致也。康善鍜,秀为之佐,相对欣然,傍若无人。又共吕安灌园于山阳。康旣被诛,秀应本郡计入洛。文帝问曰:“闻有箕山之志,何以在此?”秀曰:“以为巢许狷介之士,未达尧心,岂足多慕。”帝甚悦。秀乃自此役,作《思旧赋》云:“余与嵇康、吕安居止接近,其人并有不羁之才。嵇意远而疎,吕心旷而放。其后并以事见法。嵇博综伎艺,于丝竹特妙。临当就命,顾视日影,索琴而弹之。逝将西迈,经其旧庐。于时日薄虞泉,寒冰凄然。邻人有吹笛者,发声廖亮,追想曩昔游晏之好感音而叹,故作赋曰:‘将命适于远京兮,遂旋反以北徂。济黄河以泛舟兮,经山阳之旧居。瞻旷野之萧条兮,息余驾乎城隅。践二子之遗迹兮,歴穷巷之空庐。叹黍稷之愍周兮,悲麦秀于殷墟。惟古昔以怀今兮,心徘徊以踌躇。栋宇在而弗毁兮,形神逝其焉如。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托运遇于领防兮,寄余命于寸隂。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絶而复寻。伫驾言其将迈兮,故援翰以写心。’”后为散骑侍郎,转黄门侍郞、散骑常侍,在朝不任职,容迹而已,卒于位。二子纯悌。刘伶字伯伦,沛国人也。身长六尺,容貎甚陋,然放情肆志,常以细宇宙,齐万物为心,澹黙少言,不妄交游。与阮籍、嵇康相遇,欣然神解,携手入林,初不以家产有无介意。常乗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谓曰:「死便埋我。」其遗形骸如此。尝渴甚,求酒于其妻,妻捐酒毁器,涕泣谏曰:「君酒太过,非摄生之道,必宜断之。」伶曰:「善,吾不能自禁,惟当祝鬼神自誓耳。」便可具酒肉,妻从之。伶跪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飮一斛,五斗解酲。妇儿之言,愼不可听。」仍引酒御肉,块然复醉。尝醉与俗人相忤,其人攘袂奋拳而往,伶徐曰:「鸡肋不足以安尊拳。」其人笑而止。伶虽陶兀昬放,而机应不差,未尝厝意文翰,惟着《酒德颂》一篇。其辞曰:「有大人先生,以天地为一朝,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止则操巵执瓢,动则挈榼提壶,惟酒是务,焉知其余。有贵介公子,搢绅处士,闻吾风声,议其所以,乃奋袂攘襟,怒目切齿,陈说礼法,是非锋起。先生于是方捧甖承槽,衘杯潄醪,奋髯箕踞,枕麯借糟,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醉,怳尔而酲,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覩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俯观万物,扰扰焉若江海之载浮萍。二豪侍侧焉,如蜾蠃之与螟蛉。」尝为建威参军,泰始初,对防盛言无为之化,时辈皆以高第得调,伶独以无用罢,竟以寿终。谢鲲字幼舆,陈国阳夏人也。祖缵,典农中郎将;父衡,以儒素显,仕至国子祭酒。鲲少知名,通简有高识,不修威仪,好《老》《易》,能歌善鼓琴。王衍、嵇绍并竒之。永兴中,长沙王乂入辅政,时有疾鲲者,言其将出奔,乂欲鞭之,鲲解衣就罚,曾无忤容,旣舍之,又无喜色。

译文帝既然亲近并听信钟会的话,于是把嵇康一并杀害。嵇康将要在东市受刑时,三千名太学生请求拜他为老师,文帝不许。嵇康回头看着日影,索取琴来弹,说:“从前袁孝尼曾跟我学习《广陵散》,我每次都吝惜不肯传给他;《广陵散》如今要失传了。”当时嵇康四十岁,天下士人没有不为他悲痛的。文帝不久醒悟过来,因而悔恨。起初,嵇康游于洛阳西面,晚上住在华阳亭,取琴弹奏。半夜时分,忽然有客人来访,自称是古人,同嵇康共同谈论音律,言辞情致清雅明辩,于是索琴弹奏《广陵散》,声调绝妙无比,便传授给嵇康,并发誓不再传给别人。那人也没有说出自己的姓名。嵇康善于谈论义理,又能撰写文章,他的高尚情怀和深远志趣,自然而然地幽深玄远,撰写《上古以来高士为之传赞》,想同这些人物在千载之后结为朋友。又作《太师箴》,也足以说明帝王治国之道。还作《声无哀乐论》,很有条理。他的儿子嵇绍,另有传记。向秀,字子期,是河内怀县人。他清明颖悟,有通达的见识;年轻时便被山涛所知,平素喜好老子、庄子的学说。庄周著有内篇、外篇数十篇,历代才士虽然有人读过,却没有谁能够论述其中的宗旨和纲要。向秀于是为庄子作隐微的注解,阐明奇异的旨趣,振发玄远的风气。读到它的人都超然醒悟,一时之间没有不感到满足的。惠帝在位时,郭象又加以阐述并扩充。儒家、墨家的学说因此被轻视,道家的言论于是兴盛起来。起初向秀想给嵇康的著作作注,说:“这部书哪里还需要注解?这样做正会妨碍人们作乐罢了。”等到注成,拿给嵇康看,说:“是不是特别胜过原来?”他又同嵇康讨论养生,来回辩难,大概是想发扬嵇康的高远志趣。嵇康擅长锻铁,向秀给他做助手,两人相对欣然,好像旁若无人。又同吕安在山阳共同灌溉园圃。嵇康被杀以后,向秀应本郡征召入洛阳。文帝问他:“听说你有箕山隐居的志向,为什么却来到这里?”向秀说:“我认为巢父、许由是过于拘守清高的人,还没有通达尧的心意,哪里值得过分仰慕。”文帝非常高兴。向秀于是因这次经历,作《思旧赋》说:“我同嵇康、吕安居住相近,他们都有不受拘束的才华。嵇康志意高远而疏放,吕安心胸旷达而放任。后来他们都因事情被依法惩处。嵇康广泛通晓各种技艺,尤其精通音乐。在将要受刑时,他回头看着日影,索琴弹奏。向秀将向西行,经过嵇康旧居。当时太阳已经迫近虞泉,寒冰令人凄冷。邻居中有人吹笛,声音清亮悠长;向秀追想过去同游宴饮的美好,感触音声而叹息,所以作赋说:“将要奉命前往远方的京城啊,终于回转向北而行。渡过黄河乘船啊,经过山阳的旧居。眺望空旷荒凉的原野啊,把我的车停在城角。踏访二人的遗迹啊,走遍穷巷中的空屋。感叹黍稷使周人悲悯啊,悲伤麦秀生长在殷墟。思念古昔而感怀今日啊,内心徘徊犹豫。房屋栋梁仍在而没有毁坏啊,人的形神已经逝去,又归向哪里?从前李斯获罪啊,因黄犬而长声叹息。哀悼嵇先生永远辞世啊,回头看着日影弹琴。把命运遭遇寄托在领悟之中啊,把余生寄托在短暂的光阴里。听到慷慨的笛声啊,美妙的声音中断后又仿佛重新响起。停下车将要远行啊,所以提笔写下心情。”后来任散骑侍郎,调任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在朝廷中不任实职,只是保全容迹而已,死在任上。两个儿子,向纯、向悌。刘伶,字伯伦,是沛国人。他身高六尺,容貌非常丑陋,但放纵情怀、任意行志,常常把天地看得狭小,把万物看得平等;性情淡泊沉默,少言寡语,不随意同人交往。他遇到阮籍、嵇康时,欣然心意相通,便携手进入树林,从不把家产有无放在心上。他常常乘坐鹿车,带着一壶酒,让人扛着铁锹跟随,对那人说:“我死了就把我埋掉。”他对待遗留形骸就是如此。他曾经渴得厉害,向妻子求酒;妻子倒掉酒、砸毁酒器,流泪劝他说:“您饮酒太过,这不是保养生命的道理,应该一定戒掉。”刘伶说:“好吧,我不能自己控制,只能向鬼神祝告发誓了。”于是让妻子准备酒肉,妻子听从了。刘伶跪下祝告说:“上天生下刘伶,以酒为名;一饮就是一斛,五斗酒才能解除酒病。妇人和孩子的话,千万不能听。”说完仍然拿酒吃肉,顷刻之间又醉了。他曾经醉酒同俗人发生冲突,那人挽起袖子挥拳而来,刘伶慢慢说:“鸡肋一样的东西,不值得安放您尊贵的拳头。”那人笑着停手。刘伶虽然沉醉昏放,但机智应对并不差;从未把心思放在文章上,只写过一篇《酒德颂》。文辞说:“有一位大人先生,把天地看作一个早晨,把万年看作片刻,把日月看作门窗,把八方荒远之地看作庭院道路。行动不留下车辙足迹,居住不需要房屋;以天空为帷幕,以大地为席子,任凭心意所到之处。停下时就拿着酒杯、酒瓢,行动时就提着酒壶、酒坛,只把饮酒当作要务,哪里还知道其他事情。有贵族公子、士绅处士听到我的名声,议论我的所作所为,于是挽袖撩衣,怒目切齿,陈说礼法,是非之论如刀锋般纷纷而起。先生这时正捧着酒瓮承接酒槽,衔杯漱饮浊酒,奋张胡须,箕踞而坐,以酒曲为枕、借酒糟而卧,无思无虑,快乐陶然。醉得昏昏沉沉,醒来又恍恍惚惚;安静地听,听不见雷霆的声音;仔细地看,看不见泰山的形状;感觉不到寒暑侵袭肌肤,也感觉不到利欲触动感情。低头看万物,纷扰得好像江海上漂浮的浮萍。那两个豪贵之人侍立在旁边,如同蜾蠃和螟蛉一样。”刘伶曾任建威参军,泰始初年,面对皇帝盛谈无为之治;当时同辈都因考绩优等而得到调任,只有刘伶因无所作为被罢免,最终享尽天年。谢鲲,字幼舆,是陈国阳夏人。祖父谢缵,任典农中郎将;父亲谢衡,凭儒学素养显名,官至国子祭酒。谢鲲年轻时便有声名,通达简约而有高明见识,不修饰威仪,喜好《老子》《易经》,能歌唱,善弹琴。王衍、嵇绍都认为他奇异不凡。永兴年间,长沙王司马乂入朝辅政,当时有人嫉恨谢鲲,说他将要逃亡,司马乂想鞭打他;谢鲲解衣接受处罚,脸上没有丝毫忤逆之色。释放他以后,他也没有喜色。

太傅东海王越闻其名,辟为掾,任达不拘。寻坐家僮取官稾,除名。于时名士王元、阮修之徒,并以鲲。初登宰府,便至黜辱,为之叹恨。鲲闻之,方清歌鼓琴,不以屑意,莫不服其远畅而恬于荣辱。邻家高氏女,有美色,鲲尝挑之,女投梭,折其两齿。时人为之语曰:「任达不已,幼舆折齿。」鲲闻之,慠然长啸曰:「犹不废我啸歌。」越寻更辟之,转参军事。鲲以时多故,乃谢病去职,避地于豫章。尝行经空亭,中夜宿此亭,旧每杀人。将晓,有黄衣人呼鲲字,令开戸。鲲憺然无惧色,便于窻中度手牵之,胛断,视之,鹿也。寻血获焉。尔后此亭无复妖怪。左将军王敦引为长史,以讨杜弢功,封咸亭侯。母忧去职,服阕,迁敦大将军长史。时王澄在敦坐,见鲲谈话无勌,唯叹「谢长史可与言」,都不盻敦。其为人所慕如此。鲲不尚功名,无砥砺行,居身于可否之间,虽自处若秽,而动不累高。敦有不臣之迹,显于朝野,鲲知不可以道匡弼,乃优游寄通,不屑政事,从容讽议,卒歳而已。每与毕卓、王尼、阮放、羊曼、桓彜、阮孚等纵酒。敦以其名高,雅相賔礼,尝使至都。明帝在东宫,见之甚相亲重,问曰:「论者以君方庾亮,自谓何如?」答曰:「端委庙堂,使百寮凖则,鲲不如亮;一邱一壑,自谓过之。」温峤尝谓鲲子尚曰:「尊大君岂惟识量淹远,至于神鉴沉深,虽诸葛瑾之喻孙权不过也。」及敦将为逆,谓鲲曰:「刘隗奸邪,将危社稷,吾欲除君侧之恶,匡王济时,何如?」对曰:「隗诚始祸,然城狐社防也。」敦怒曰:「君庸才,岂达大理!」出鲲为豫章太守,又留不遣,借其才望,逼与俱下。敦至石头,叹曰:「吾不复得为盛德事矣。」鲲曰:「何为其然?但使自今以往,日忘日去尔。」初敦谓鲲曰:「吾当以周伯仁为尚书令,戴若思为仆射。」及至都,复曰:「近来人情何如?」鲲对曰:「明公之举,虽欲大存社稷,然悠悠之言,未达高义。周顗、戴若思,南北人士之望,明公举而用之,羣情帖然矣。」是日敦遣兵收周、戴,而鲲弗知。敦怒曰:「君麤疎邪?二子不相当。」吾已收之矣。鲲与顗素相亲重,闻之愕然,若丧诸已。参军王峤以敦诛顗,谏之甚切。敦大怒,命斩峤。时人士畏惧,莫敢言者。鲲曰:“明公举大事,不戮一人。峤以献替忤防,便以衅鼓,不亦过乎?”敦乃止。敦旣诛害朝贤,而称疾不朝,将还武昌。鲲喻敦曰:“公大存社稷,建不世之勲。然天下之心,实有未达。若能朝天子,使君臣释然,万物之心于是乃服。仗众望以顺羣情,尽冲退以奉主上。如斯则勲侔一匡,名垂千载矣。”敦曰:“君能保无变乎?”对曰:“鲲近日入觐主上,侧席迟得见公,宫省穆然,必无虞矣。公若入朝,鲲请侍从。”敦勃然曰:“正复杀君等数百人,亦复何损于时?”竟不朝而去。是时朝望被害,皆为其忧,而鲲推理安常,时进正言。敦旣不能用,内亦不悦。军还,使之郡,莅政清肃,百姓爱之。寻卒官,时年四十三。敦死后,追赠太常,諡曰康子。尚嗣,别有传。胡母辅之字彦国,泰山奉高人也。高祖班,汉执金吾。父原,练习兵马。山涛称其才堪边任,举为太尉长史,终河南令。辅之少擅高名,有知人之鉴。性嗜酒任纵,不拘小节,与王澄、王敦、庾敳俱为太尉王衍所昵,号曰四友。澄尝与人书曰:「彦国吐佳言如锯木屑,霏霏不絶,诚为后进领袖也。」辟别驾、太尉掾,并不就。以家贫,求试守繁昌令。始节酒自厉,甚有能名。迁尚书郞,豫讨齐王冏,赐爵阴平男。累转司徒左长史,复求外出,为建武将军、乐安太守。与郡人光逸昼夜酣飮,不视郡事。成都王颖为太弟,召为中庶子。遂与谢鲲、王澄、阮修、王尼、毕卓俱为放达。尝过河南,门下飮,河南驺王子博箕坐其傍。辅之叱使取火,子博曰:「我卒也,惟不乏吾事则已,安复为人使?」辅之因就与语,叹曰:「吾不及也。」荐之河南尹乐广,广召见甚悦之,擢为功曹。其甄拔人物若此。东海王越闻辅之名,引为从事中郎,复补振威将军、陈留太守。王弥经其郡,辅之不能讨,坐免官。寻除宁远将军、扬州刺史,不之职。越复以为右司马、本州大中正。越薨,避乱渡江。元帝以为安东将军谘议祭酒,迁扬武将军、湘州刺史,假节。到州未几卒,时年四十九。子谦之,字子光,才学不及父,而慠纵过之。至酣醉,常呼其父字。辅之亦不以介意,谈者以为狂。辅之正酣飮,谦之闚而厉声曰:「彦国年老,不得为尔,将令我凥背东璧。」辅之欢笑呼入,与共飮,其所为如此。年未三十卒。

译太傅东海王司马越听到他的名声,征召他为属官;他任性旷达,不受拘束。不久因家僮盗取官府稿件获罪,被除名。当时名士王元、阮修之流都因为谢鲲初登宰相府便遭到贬黜羞辱而为他叹息怨恨。谢鲲听说后,正清唱鼓琴,毫不在意;众人无不佩服他的高远畅达和安于荣辱。邻居高氏家的女儿容貌美丽,谢鲲曾经调戏她,那女子扔梭子过来,打断了他的两颗牙齿。当时人编话说:“任性旷达还不停止,幼舆因此折了牙。”谢鲲听到后,傲然长啸说:“我的长啸歌唱还没有因此废掉。”司马越不久又征召他,改任参军事。谢鲲因时局多故,便称病辞职,到豫章避难。曾经经过一座空亭,半夜住在那里;这座亭子过去常有人被杀。将近天亮时,有个黄衣人呼喊谢鲲的字,叫他开门。谢鲲神色安定,没有恐惧,便从窗中伸手抓住那东西,扯断了它的肩胛;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头鹿。不久循着血迹捕获了它。从此以后,这座亭子不再出现妖怪。左将军王敦征召他为长史,他因讨伐杜弢有功,封为咸亭侯。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升任王敦的大将军长史。当时王澄在王敦席间,看到谢鲲谈话毫不疲倦,只感叹说:“谢长史是可以交谈的人。”完全不看王敦一眼。他就是这样受到人们仰慕。谢鲲不崇尚功名,也不刻意磨炼行为,处身于可与不可之间;虽然自己处世仿佛污秽,却行动起来不为高尚之名所累。王敦有不臣的迹象,显露于朝廷内外;谢鲲知道不可能用道义匡正辅弼他,于是优游自适以寄托通达之意,不屑于政事,只从容地加以讽谏议论,终年如此。他常常同毕卓、王尼、阮放、羊曼、桓彝、阮孚等纵情饮酒。王敦因为他名声高,向来以宾客之礼相待,曾派他到京城。明帝在东宫时,见到谢鲲十分亲近尊重,问他说:“评论者把你比作庾亮,你自己认为怎么样?”谢鲲回答:“端正衣冠处于朝堂,使百官以他为准则,我不如庾亮;寄身于一丘一壑之间,我自认为超过他。”温峤曾对谢鲲的儿子谢尚说:“您的父亲岂只是见识深远,至于精神鉴识沉着深邃,即使拿诸葛瑾比孙权来比,也不过如此。”等到王敦将要叛乱,对谢鲲说:“刘隗奸邪,将要危害国家;我想除掉君主身边的奸恶,匡扶王室、救济时局,你看怎么样?”谢鲲回答:“刘隗确实是祸乱的开端,但他如同城墙上的狐狸、社坛中的老鼠,难以除掉。”王敦愤怒地说:“你是庸才,哪里懂得大道理!”于是让谢鲲出任豫章太守,却又把他留下不派遣,借重他的才干声望,逼迫他同自己一同东下。王敦到了石头城,叹息说:“我再也不能做成盛德之事了。” 谢鲲说:“为什么要这样呢?只要从今以后一天一天忘掉、一天一天过去就是了。”起初王敦对谢鲲说:“我将任命周伯仁为尚书令,戴若思为尚书仆射。”等到了京城,王敦又问:“近来人情怎样?”谢鲲回答:“明公的举动,虽然是想大力保全国家,但天下悠悠众口还没有理解您的高义。周顗、戴若思是南北士人的希望,明公举用他们,群情就会安定。”这一天王敦派兵逮捕周顗、戴若思,谢鲲并不知道。王敦怒说:“你粗疏吗?这两个人不相称。我已经把他们逮捕了。”谢鲲同周顗一向亲近敬重,听到这话惊愕万分,好像自身丧失了什么。参军王峤因王敦要杀周顗,极力劝谏。王敦大怒,下令杀王峤。当时士人都畏惧,没有人敢说话。谢鲲说:“明公要举大事,却不应杀一个人。王峤因为进献劝谏而触犯您,便要拿他祭旗,岂不是太过分了吗?”王敦才停止。王敦既杀害朝廷贤臣,又称病不上朝,准备返回武昌。谢鲲劝王敦说:“公大力保全国家,建立不世之功;但天下人心确实还有没有明白的地方。如果能入朝面见天子,使君臣释然,万物之心才会因此信服。凭借众望来顺应群情,完全收敛退让来奉事主上。如果这样,那么功勋就可比拟齐桓公匡扶周室的功业,名声可以流传千载了。”王敦说:“你能保证不会发生变故吗?”谢鲲回答:“我近日入朝觐见主上,看到他侧身空席,等待见到公;宫禁和省署安宁肃穆,一定没有忧患。公如果入朝,我请求随从。”王敦勃然大怒说:“即使再杀掉你们几百人,对时局又有什么损害?”最终没有入朝便离去。当时朝廷中声望卓著的人都被杀害,人人都为此忧惧;谢鲲却推究事理、安守常道,时常进献正直的意见。王敦既不能采用他的意见,内心也不高兴。军队返回后,让谢鲲出任郡守;他治理政事清明严肃,百姓爱戴他。不久死在任上,时年四十三岁。王敦死后,追赠太常,谥号康子。谢尚继承爵位,另有传记。胡母辅之,字彦国,是泰山奉高人。高祖胡母班,任汉朝执金吾。父亲胡母原,精通训练兵马。山涛称赞他的才干足以承担边地职务,举荐他任太尉长史,最终官至河南令。胡母辅年轻时便享有盛名,有鉴识人物的眼光。他生性嗜酒,任性放纵,不拘小节,同王澄、王敦、庾敳一起受到太尉王衍的亲近,被称为“四友”。王澄曾给别人写信说:“彦国口中吐出的妙语,像锯木屑一样纷纷不断,实在是后辈的领袖。”朝廷征召他为别驾、太尉掾,他都没有赴任。因为家贫,他请求试任繁昌令。开始时节制饮酒,勉励自己,很有能干的名声。升任尚书郎,参与讨伐齐王冏,赐爵阴平男。多次转任司徒左长史,又请求出任外官,任建武将军、乐安太守。他同郡人光逸日夜酣饮,不理会郡中事务。成都王司马颖成为太弟,召他任中庶子。于是他同谢鲲、王澄、阮修、王尼、毕卓一起任性旷达。他曾经过河南,在门下饮酒;河南驺王子博盘腿坐在他身旁。胡母辅呵斥他去取火,王子博说:“我是卒吏,只要不耽误我的职责就罢了,怎么还要替别人听使唤?”胡母辅于是走过去同他交谈,叹息说:“我不如他。” 胡母辅把王子博推荐给河南尹乐广,乐广召见后非常喜欢他,提拔他为功曹。乐广选拔人物就是这样。东海王司马越听到胡母辅的名声,征召他为从事中郎,又补任振威将军、陈留太守。王弥经过他的郡境,胡母辅不能讨伐,因获罪被免官。不久任命他为宁远将军、扬州刺史,他没有赴任。司马越又任他为右司马、本州大中正。司马越去世后,胡母辅避乱渡江。元帝任命他为安东将军谘议祭酒,升任扬武将军、湘州刺史,假节。到湘州不久便去世,时年四十九岁。儿子胡母谦之,字子光,才学不及父亲,但傲慢放纵超过父亲。酒醉时,常常直呼父亲的字。胡母辅也不介意,清谈者认为他狂放。胡母辅正酣饮时,谦之从旁窥看,大声说:“彦国年纪老了,不能这样做;再这样下去,恐怕会让我背靠东墙而坐。”胡母辅欢笑着叫他进来,同他一起饮酒。他的行为就是这样。不到三十岁便去世。

毕卓字茂世,新蔡鲖阳人也。父谌,中书郞。卓少希放达,为胡母辅之所知。太兴末,为吏部郞,常飮酒废职。比舍郞酿熟,卓因醉夜至其瓮间,盗飮之,为掌酒者所缚。明旦视之,乃毕吏部也,遽释其缚。卓遂引主人宴于瓮侧,致醉而去。卓尝谓人曰:「得酒满数百斛船,四时甘味置两头,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及过江,为温峤平南长史,卒官。王尼字孝孙,城阳人也。或云河内人。本兵家子,寓居洛阳。卓荦不羁。初为防军府军士。胡母辅之与琅邪王澄、北地傅畅、中山刘舆、颍川荀邃、河东裴遐迭属河南功曹甄述及洛阳令曹摅请解之。摅等以制防所及,不敢。辅之等赍羊酒诣防军门。门吏疏名呈防军。防军叹曰:“诸名士持羊酒来,将有以也。”尼时以给府养马。辅之等入,遂坐马廐下,与尼炙羊飮酒,醉饱而去,竟不见防军。防军大惊,卽与尼长假,因免为兵。东嬴公腾辟为车骑府舍人,不就。时尚书何绥奢侈过度。尼谓人曰:“绥居乱世,矜豪乃尔,将死不乆。”人曰:“伯蔚闻言必相危害。”尼曰:“伯蔚比闻我语,已死矣。”未几,绥果为东海王越所杀。越初入洛,尼诣越不拜。越问其故,尼曰:“公无宰相之能,是以不拜。”因数之,言甚切,又云:“公负尼物。”越大惊曰:“宁有是也。”尼曰:“昔楚人忘布,谓令尹盗之。今尼屋舍资财,悉为公军人所略。尼今饥冻,是亦明公之负也。”越大笑,卽赐绢五十匹。诸贵人闻,竞往饷之。洛阳陷,避乱江夏。时王澄为荆州刺史,遇之甚厚。尼早丧妇,止有一子,无居宅,惟畜露车,有牛一头。每行輙使子御之。暮则共宿车上。常叹曰:“沧海横流,处处不安也。”俄而澄卒,荆土饥荒,尼不得食,乃杀牛坏车,煮肉噉之。旣尽,父子俱饿死。羊曼字祖延,太傅祜兄孙也。父曁阳平太守。曼少知名,本州礼命,太傅辟,皆不就。避难渡江,元帝以为鎭东参军,转丞相主簿,委以机密。歴黄门侍郞,尚书吏部郞,晋陵太守,以公事免。曼任达頺纵,好飮酒。温峤、庾亮、阮放、桓彜同志友善,并为中兴名士。时州里称:陈留阮放为宏伯,高平郄鉴为方伯,泰山胡母辅之为达伯,济阴卞壶为裁伯,陈留蔡谟为朗伯,阮孚为诞伯,高平刘绥为委伯,而曼为防伯。凡八人,号兖州八伯,盖拟古之八儁也。王敦旣与朝廷乖贰,羁录。朝士曼为右长史,曼知敦不臣,终日酣醉,讽议而已。敦以其士望,厚加礼遇,不委以事,故得不涉其难。敦败,代阮孚为丹阳尹。时朝士过江,初拜官,相饰供馔。曼拜丹阳,客来早者得佳设,日晏则渐罄,不复及精。随客早晚而不问贵贱。有羊固拜临海太守,竟日皆美,虽晚至者犹获盛馔。论者以固之丰腆,乃不如曼之眞率。苏峻作乱,加前将军,率文武守云龙门。王师不振,或劝曼避峻。曼曰:“朝廷破败,吾安所求生。”勒众不动,为峻所害,年五十五。峻平,追赠太常,子贲嗣,少知名,尚明帝女南郡悼公主。除秘书郞,早卒。曼弟聃,字彭祖,少不经学,时论皆鄙其凡庸。先是兖州有八伯之号,其后更有四伯。大鸿胪陈留江泉,以能食为谷伯;豫章太守史畴,以大肥为笨伯;散骑郞高平张嶷,以狡妄为猾伯;而聃以狠戾为琐伯。盖拟古之四凶。聃初辟元帝丞相府,累迁庐陵太守,刚克麤暴,恃国戚,纵恣尤甚,睚眦之嫌,輙加刑杀。疑郡人简良等为贼杀二百余人,诛及婴孩。所髠鏁复百余。庾亮执之,归于京都有司奏聃罪当死,以景献皇后是其祖姑,应八议。成帝诏曰:“此事古今所无,何八议之有?犹未忍肆之市朝,其赐命狱所。”兄子贲尚公主,自表求解婚。诏曰:“罪不相及,古今之令典也。聃虽极法于贲,何有?其特不听离婚。”琅邪太妃山氏,聃之甥也,入殿叩头请命。王导又啓:“聃罪不容恕,宜极重法。”山太妃忧戚成疾,陛下罔极之恩,宜防生全之宥。于是诏下曰:“太妃唯此一舅,发言摧咽,乃至吐血,情虑深重。朕往丁荼毒,受太妃抚育之恩,同于慈亲。若不堪难忍之痛,以致顿弊,朕亦何顔以寄?今便原聃生命,以慰太妃渭阳之思。”于是除名。顷之遇疾,恒见简良等为祟,旬日而死。

译毕卓,字茂世,是新蔡鲖阳人。父亲毕谌,任中书郎。毕卓年轻时便倾慕任性旷达,为胡母辅所知。太兴末年,任吏部郎,常常因饮酒而荒废职务。邻居家的郎官酿酒成熟,毕卓于是趁醉在夜里来到酒瓮旁偷饮,被掌管酒务的人捆绑起来。第二天早晨一看,原来是毕吏部,立即解开绳索。毕卓便拉着主人在酒瓮旁设宴,喝醉后才离去。毕卓曾对人说:“如果能得到装满数百斛酒的船,四季的美味放在船的两头,右手拿酒杯,左手拿蟹螯,浮游在酒船之中,这一生就满足了。”渡过长江以后,任温峤的平南长史,死在任上。王尼,字孝孙,是城阳人;有人说他是河内人。他本来是军人家的儿子,寄居在洛阳。才气卓异,不受拘束。起初任防军府军士。胡母辅之同琅邪王澄、北地傅畅、中山刘舆、颍川荀邃、河东裴遐轮流嘱托河南功曹甄述和洛阳令曹摅,请求解除王尼的军籍。曹摅等人认为这超出自己的权限,不敢答应。胡母辅等人带着羊和酒来到防军府门前。门吏把姓名写好呈给防军。防军叹息说:“这些名士拿着羊酒来,肯定有原因。”当时王尼正给府中养马。胡母辅等人进去后,便坐在马厩下面,同王尼烤羊饮酒,喝醉吃饱后离去,始终没有拜见防军。防军大为惊讶,立即给王尼长假,于是免除了他的兵籍。东嬴公司马腾征召他任车骑府舍人,他不肯赴任。当时尚书何绥奢侈过度。王尼对人说:“何绥身处乱世,还这样自矜豪奢,离死不远了。”那人说:“伯蔚何绥听到这话,一定会加害你。”王尼说:“伯蔚听到我的话时,我已经死了。”不久,何绥果然被东海王司马越杀死。司马越起初进入洛阳,王尼去拜见他却不下拜。司马越问原因,王尼说:“您没有宰相的才干,所以我不下拜。”于是列举他的过失,言辞十分尖锐,又说:“您欠着王尼的东西。” 越听后大为惊讶,说:“哪有这样的事!”尼说:“从前楚人丢失布匹,说是令尹偷的。如今我的房屋财物,全被您的军人掠夺了。我现在又饥又冷,这也明明是您的过失。”越大笑,立即赏赐给他绢五十匹。各位贵人听说后,争相前往馈赠。洛阳陷落后,尼到江夏避乱。当时王澄任荆州刺史,待他十分优厚。尼早年丧妻,只有一个儿子,没有房屋居住,只养着一辆露车和一头牛。每次出行总让儿子驾车,晚上父子二人便一起睡在车上。他常叹息说:“沧海横流,到处都不得安宁啊!”不久王澄去世,荆州一带发生饥荒,尼无法得到食物,便杀牛拆车,煮牛肉来吃。牛肉吃完后,父子二人都饿死了。羊曼字祖延,是太傅羊祜哥哥的孙子。父亲羊曁,任阳平太守。羊曼年轻时便有声名,本州礼聘他,太傅征召他,他都没有赴任。避难渡江后,元帝任命他为镇东参军,转任丞相主簿,把机密事务交给他。历任黄门侍郎、尚书吏部郎、晋陵太守,因公事被免职。羊曼任性旷达而放纵,喜欢饮酒。温峤、庾亮、阮放、桓彝与他志趣相同,友好相处,都是中兴时期的名士。当时州里称说:陈留阮放为“宏伯”,高平郄鉴为“方伯”,泰山胡母辅之为“达伯”,济阴卞壶为“裁伯”,陈留蔡谟为“朗伯”,阮孚为“诞伯”,高平刘绥为“委伯”,羊曼为“防伯”。总共八个人,号称“兖州八伯”,大概是仿照古代的“八儁”。王敦已经同朝廷离心背叛,被拘禁录用为官员时,朝士羊曼任右长史。羊曼知道王敦有不臣之心,整天沉醉,只用讽刺议论来表示态度。王敦因为看重他的士人声望,对他厚礼相待,却不把事务交给他,所以羊曼得以不卷入这场祸难。王敦失败后,羊曼代替阮孚任丹阳尹。当时朝士渡江后,刚开始任官,彼此竞相装饰,准备丰盛食物。羊曼任丹阳尹时,来得早的客人能吃到好菜,天晚来的食物就渐渐吃完了,不能再得到精美的饭菜。他只按客人来得早晚接待,并不询问贵贱。有个叫羊固的任临海太守,整天都准备美食,即使晚到的人也能得到丰盛饭菜。评论者认为,羊固的丰厚款待,反而不如羊曼的真率。苏峻作乱时,羊曼加任前将军,率领文武守卫云龙门。朝廷军队不能取胜,有人劝羊曼躲避苏峻。羊曼说:“朝廷已经破败,我到哪里去求生?”于是命令部众不动,被苏峻杀害,时年五十五岁。苏峻平定后,追赠羊曼为太常,儿子羊贲承袭爵位。羊贲年轻时便有声名,娶明帝的女儿南郡悼公主为妻。授任秘书郎,早年去世。羊曼的弟弟羊聃,字彭祖,年轻时不通经学,当时舆论都鄙视他的平庸。此前兖州有“八伯”的称号,后来又有“四伯”。大鸿胪、陈留人江泉,因为能吃,被称为“谷伯”;豫章太守史畴,因为身体极肥,被称为“笨伯”;散骑郎、高平人张嶷,因为狡猾妄诞,被称为“猾伯”;羊聃因为凶狠暴戾,被称为“琐伯”。这大概是仿照古代的“四凶”。羊聃起初被元帝征召到丞相府,屡次升迁为庐陵太守。他刚愎粗暴,倚仗自己是皇亲,放纵横行尤其厉害;只要有人触犯他的怨恨,便动辄加以刑罚杀害。他怀疑郡人简良等人是盗贼,杀了二百多人,连婴儿也被诛杀。被剃发、拘锁的人又有一百多人。庾亮逮捕了他,把他押回京城,主管官员上奏说羊聃罪当处死;但景献皇后是他的祖姑,按制度应适用“八议”。成帝下诏说:“这种事情古今没有,哪里有什么八议?只是我仍不忍心把他陈尸于市朝,就赐他在狱中自尽。”他的哥哥羊贲娶了公主,亲自上表请求解除婚姻。成帝下诏说:“罪过不牵连亲属,这是古今的法令典章。羊聃即使罪至极刑,与羊贲有什么关系?特别不准他们离婚。”琅邪太妃山氏是羊聃的外甥女,入宫叩头请求赦免。王导又上奏说:“羊聃的罪过不可宽恕,应当施以最重的刑法。”山太妃忧愁悲伤,以至成病。陛下对她恩深无极,应当防止因宽宥而使羊聃得以保全生命。于是成帝下诏说:“太妃只有这一个舅舅,她一开口便悲伤哽咽,甚至吐血,心中的忧虑感情十分深重。我过去遭逢父母丧亡,受到太妃抚育之恩,如同受到慈亲的恩惠。如果不能承受这种难以忍受的痛苦,以致突然衰败,我又有什么脸面存身呢?现在就赦免羊聃的死罪,以慰藉太妃思念舅舅的感情。”于是只免去羊聃的官籍。不久羊聃患病,总是看见简良等人的鬼魂作祟,十多天后便死了。

光逸字孟祖,乐安人也。初为博昌小吏,县令使逸送客,冒寒举体涷湿。还遇令不在,逸解衣炙之,入令被中卧。令还,大怒,将加严罚。逸曰:「家贫衣单,沾湿无可代,若不暂温,势必冻死。柰何惜一被而杀一人乎?君子仁爱,必不尔也。」故寝而不疑,令竒而释之。后为门亭长,迎新令至。京师胡母辅之与荀防共诣令家,望见逸,谓防曰:「彼似竒才,便呼上车,与谈良乆,果俊器。」令怪客不入,吏白与光逸语,令大怒,除逸名,斥遣之。后举孝亷,为州从事,弃官投辅之。辅之时为太傅越从事中郞,荐逸于越,越以门寒而不召。越后因闲宴责辅之无所举荐,辅之曰:「前举光逸,公以非世家不召,非不举也。」越卽辟焉。书到郡县,皆以为误,审知是逸,乃备礼遣之。寻以世乱,避难渡江,复依辅之。初至,属辅之与谢鲲、阮放、毕卓、羊曼、桓彜、阮孚散发裸袒,闭室酣飮,已累日。逸将排户入,守者不听。逸便于戸外脱衣露头,于狗窦中窥之而大呌。辅之惊曰:「他人决不能尔,必我孟祖也。」遽呼入,遂与飮,不舍昼夜。时人谓之八达。元帝以逸补军谘祭酒,中兴建为给事中,卒官。庾峻字山甫,颍川▯陵人也。祖乘,才学洽闻,汉司徒辟,有道征,皆不就。伯父嶷,中正简素,仕魏为太仆。父道,亷退贞固,养志不仕。牛马有踶啮者,恐伤人,不货于市。及诸子贵,赐拜太中大夫。峻少好学,有才思,常游京师。闻魏散骑常侍苏林老疾在家,往▯之。林尝就乘学,见峻流涕良乆,曰:“尊祖高才,而性退让,慈和泛爱,清静寡欲,不营当世,唯修德行而已。”▯陵旧五六万户,闻今裁有数百。君二父孩抱经乱,独至今日。尊伯为当世令器,君兄弟复俊茂,此尊祖积德之所由也。歴郡功曹,举计掾,州辟从事。太常郑袤见峻大竒之,举为博士。时重老庄而轻经史,峻惧雅道陵迟,乃潜心儒典。属高贵乡公幸太学,问尚书义于峻,峻援引师说,发明经防,申畅凝滞,对答详悉。迁秘书丞。长安有大狱乆不决,拜峻侍御史,往断之,朝野称允。武帝践阼,赐爵闗内侯,迁司空长史,转秘书监,御史中丞,拜侍中,加谏议大夫。常侍帝讲诗,中庶子何劭论风雅正变之义,峻起难往反,四坐莫能屈之。是时风俗趣竞,礼让陵迟,峻上疏言之,大要欲旌擢山林之士及辞宠之臣,以厉其亷隅耳。峻又疾世浮华,不修名实,著论以非之,文繁不载。九年卒,诏赐朝服一具,衣一袭,钱三十万。临终勅子珉:“朝卒夕殡,幅巾布衣葬,勿择日。”珉奉遵遗命,敛以时服。二子珉敳。珉字子琚,性淳和好学,行已忠恕,少歴散骑常侍,本国中正,侍中,封长岑男。怀帝之没刘渊也,珉从在平阳。渊大防,因使帝行酒,珉不胜悲愤,再拜上酒,因大号哭。贼恶之。防有告珉及王儁等谋应刘琨者,渊因图弑逆,珉等并遇害。初洛阳之未陷也,珉为侍中,直于省内,谓同僚许遐曰:“世路如此,祸难将及,吾当死乎此屋耳。”及是竟不免焉。大元末,追諡曰贞。敳字子嵩,长不满七尺而腰带十围,雅有远韵,为陈留相未。尝以事婴,心从容酣畅,寄通而已。处众人中,居然独坐。尝读老庄曰:「正与人意闇同。」太尉王衍雅重之。敳见王室多难,终知婴祸及,着意赋以豁情,犹贾生之鵩鸟也。从子亮见赋,问曰:「若有意也,非赋所尽;若无意也,复何所赋?」答曰:「在有无之间耳。」迁吏部郞。是时天下多故,机变屡起,敳常静黙无为。参东海王越太傅军事,转军谘祭酒。时越府多儁异,敳在其中,常自神。王豫州长史,河南郭象,时人以为王弼之亚。敳甚知之,每曰:「郭子元何必减庾子嵩?」象后为太傅主簿,任事专势。敳谓象曰:「卿自是当世大才,我畴昔之意都已尽矣。」敳有重名,为缙绅所推,而聚敛积实,谈者讥之。都官从事温峤奏之。敳更器峤,目峤:「森森如千丈松,虽礧砢多节,施之大厦,有栋梁之用。」时刘舆见任于越,人士多为所构,唯敳纵心事外,无迹可间。后以其性俭,家富,说越令就换钱千万,冀其有吝,因此可乘。越于众坐中问敳,敳頽然已醉,帻坠几上,以头就穿,取徐答云下官家故有两千万,随公所取矣。」舆于是乃服。越甚悦,因曰:「不可以小人之虑度君子之心。」王衍不与敳交,敳卿之不置。衍曰:「君不得为耳。」敳曰:「卿自君我,我自卿卿,我自用我家法,卿自用卿家法。」衍甚竒之。石勒之乱,与衍俱被害,年五十。

译光逸字孟祖,是乐安人。起初任博昌县小吏,县令派他送客,他冒着严寒,全身都被冻湿了。回来时遇上县令不在,光逸便脱下衣服烘烤,钻进县令的被子里睡觉。县令回来后大怒,将要严厉惩罚他。光逸说:“我家贫穷,衣服单薄,又被水浸湿,没有替换的衣服;如果不暂时把它烘暖,势必要冻死。您为什么吝惜一床被子而杀死一个人呢?君子仁爱,一定不会这样做。”因此县令睡下后没有怀疑,觉得奇怪,便释放了他。后来光逸任门亭长,迎接新县令到任。京师人胡母辅之和荀防一同到县令家去,远远看见光逸,胡母辅之对荀防说:“那人像是奇才,叫他上车来。”同他谈了很久,果然是个俊杰之才。县令奇怪客人为什么不进来,属吏禀报说他们正在同光逸交谈,县令大怒,革除光逸的名籍,把他斥退遣走。后来光逸被举为孝廉,任州从事,辞官投奔胡母辅之。胡母辅之当时任太傅越的从事中郎,把光逸推荐给司马越,司马越因为他门第寒微而不召用。后来司马越在闲宴时责备胡母辅之没有荐举人才,胡母辅之说:“我以前推荐过光逸,您因为他不是世家子弟而没有召用,并不是我没有荐举。”司马越立即征召光逸。征召文书送到郡县,大家都以为弄错了;核实确实是光逸后,才准备礼物把他送去。不久因天下动乱,光逸避难渡江,又投奔胡母辅之。刚到时,正好胡母辅之与谢鲲、阮放、毕卓、羊曼、桓彝、阮孚披散头发、裸露身体,关在室内纵情饮酒,已经连续多日。光逸准备推门进去,守门的人不让他进。光逸便在门外脱下衣服,露出头来,从狗洞里窥看里面,并大声呼喊。胡母辅之惊讶地说:“别人决不会这样,必定是我的孟祖。”赶忙叫他进来,于是同他饮酒,昼夜不舍。当时人们称他们为“八达”。元帝任命光逸为军谘祭酒,中兴建立后任给事中,死于任上。庾峻字山甫,是颍川▯陵人。祖父庾乘,才学广博,汉司徒征召他,朝廷又以有道之士征召他,他都没有赴任。伯父庾嶷,为人端正简朴,在魏任太仆。父亲庾道,廉洁退让而坚贞守志,奉养志节,不肯出仕。家中牛马有踢人咬人的,怕伤害别人,便不拿到市场上卖。等到几个儿子显贵后,他被赐拜为太中大夫。庾峻年轻时喜爱学习,很有才思,常在京师游历。听说魏国散骑常侍苏林年老有病住在家中,便前往探望。苏林曾向庾乘求学,见到庾峻后流泪很久,说:“您的祖父才华很高,却性情退让,慈祥和蔼而博爱,清静少欲,不经营当世事务,只修养德行罢了。▯陵旧有五六万户,如今听说只剩下几百户。您的两位父辈在战乱中抚养孩子,独自活到今天。您的伯父是当世的杰出人才,您的兄弟又都俊秀茂盛,这都是您祖父积德所造成的。”庾峻历任郡功曹、计掾,被州府征召为从事。太常郑袤见到庾峻,非常惊异,举荐他为博士。当时社会重视老庄而轻视经史,庾峻担心正统之道衰落,于是潜心研究儒家经典。适逢高贵乡公临幸太学,向庾峻询问《尚书》的义理,庾峻援引老师的学说,阐明经书的宗旨,解释畅通其中的疑滞,回答详尽周密。升任秘书丞。长安有一桩大案长期不能判决,任命庾峻为侍御史前往审断,朝廷内外都称许判决公允。武帝即位后,赐给他关内侯爵位,升任司空长史,转任秘书监、御史中丞,授侍中,加谏议大夫。他常陪武帝讲解《诗经》。中庶子何劭谈论《诗经》中风、雅的正变之义,庾峻起身反复诘难,四座没有人能使他屈服。当时风俗竞相追逐名利,礼让逐渐衰败,庾峻上疏议论这件事,大意是想表彰、提拔隐居山林的人以及辞谢恩宠的臣子,以此磨炼他们的廉节而已。庾峻又痛恨世俗浮华、不修养名声与实际,写文章批评这种现象,文章繁多,未予记载。太康九年去世,诏令赐给朝服一套、衣服一袭、钱三十万。临终告诫儿子庾珉说:“早晨去世,晚上就入殓;用幅巾布衣下葬,不要选择日期。”庾珉遵奉遗命,按时服入殓。庾峻有两个儿子:庾珉、庾敳。庾珉字子琚,性情淳厚温和,喜爱学习,行事忠诚宽恕,年轻时历任散骑常侍、本国中正、侍中,封长岑男。怀帝被刘渊掳走时,庾珉随同在平阳。刘渊大宴群臣,竟让怀帝行酒,庾珉不胜悲愤,拜了两拜献上酒,因而放声大哭。贼人憎恨他。有人告发庾珉和王儁等人谋划响应刘琨,刘渊于是图谋杀害他们,庾珉等都遇害。起初洛阳尚未陷落时,庾珉任侍中,值宿省内,对同僚许遐说:“世道到了这个地步,灾祸将要降临,我应当死在这座屋子里了。” 到这时,他最终还是没能免于灾祸。大元末年,追谥为“贞”。庾敳字子嵩,身高不到七尺,腰围却有十围,素来很有高远的风度。他任陈留相时,曾因事情牵累,内心仍从容畅达,不过寄托情怀、通达自适罢了。处在众人中间时,常常安然独坐。他曾读《老子》《庄子》,说:“正好暗中同我的心意相合。”太尉王衍一向很看重他。庾敳见王室多难,始终知道祸患将会连累自己,便写《意赋》来排遣感情,犹如贾谊作《鵩鸟赋》一样。他的侄子庾亮看见这篇赋,问:“如果你有意,是赋文不能完全表达;如果你无意,又为什么要作这篇赋?”庾敳回答:“就在有意和无意之间罢了。”升任吏部郎。当时天下多有变故,机谋变乱接连发生,庾敳常常保持沉默,无所作为。参与东海王司马越太傅府的军事事务,转任军谘祭酒。当时司马越府中有许多才俊奇异之士,庾敳身在其中,常常自以为神异。王豫州的长史、河南人郭象,当时人认为仅次于王弼。庾敳很了解他,每每说:“郭子元难道一定比庾子嵩差吗?”郭象后来任太傅主簿,掌握事务,专擅权势。庾敳对郭象说:“您本来就是当世的大才,我从前的看法如今已经全部消失了。”庾敳声名很高,受到士绅推重,却聚敛钱财、积累实物,议论者讥笑他。都官从事温峤上奏弹劾他。庾敳反而器重温峤,称赞温峤说:“气势森森,像千丈高松;虽然盘曲多节,但用在大厦上,正有栋梁的用处。”当时刘舆受到司马越的信任,士人多被他构陷,只有庾敳放任心志而置身事外,找不到可乘之隙。后来因为庾敳性情俭吝,家中富有,刘舆劝司马越让他拿出钱一千万来换取官职,希望他吝惜钱财,因而找到可乘之机。司马越在众人席间问庾敳,庾敳已经醉得颓然,头巾掉在案几上,便用头穿过头巾,慢慢回答说:“下官家中原来有两千万钱,任凭您取用。”刘舆于是才服气。司马越十分高兴,便说:“不能用小人的心思来揣度君子的内心。”王衍不与庾敳交往,庾敳却仍以卿相称而不停止。王衍说:“您不能这样做。”庾敳说:“您自己把我当作君子,我自己把您当作卿;我自管用我家的规矩,您自管用您家的规矩。”王衍认为他很奇异。石勒作乱时,庾敳与王衍一同被害,时年五十岁。

郭象字子元,少有才理,好老庄,能清言。太尉王衍每云:“听象语如悬河泻水,注而不竭。”州郡辟召不就,常闲居以文论自娱。后辟司徒掾,稍迁至黄门侍郞。东海王越引为太傅主簿,甚见亲委,遂任职当权,熏灼内外。由是素论去之。永嘉末病卒,着《碑论》十二篇。先是注《庄子》者数十家,莫能防其防统。向秀于旧注外而为觧义,妙演竒致,大畅元风。唯《秋水》《至乐》二篇未竟,而秀卒,子幼,其义零落,然颇有别本迁流。象为人行薄,以秀义不传于世,遂窃以为已注,乃自注《秋水》《至乐》二篇,又易《马蹄》一篇,其余众篇或防定文句而已。其后秀义别本出,故今有向郭二《庄》,其义一也。庾纯字谋甫,博学有才义,为世儒宗。郡补主簿,任参征南府,累迁黄门侍郞,封闗内侯,歴中书令、河南尹。初,纯以贾充奸佞,与任恺共举充西鎭闗中,充由是不平之。充尝宴朝士,而纯后至,充谓曰:「君行常居人前,今何以在后?」纯曰:「且有小市井事不了,是以来后。」世言纯之先尝有伍伯者,充之先有市魁者,充纯以此相讥焉。充自以位隆望重,意殊不平。及纯行酒,充不时飮,纯曰:「长者为寿,何敢尔乎?」充曰:「父老不归供养,将何言也?」纯发怒曰:「贾充天下凶凶,由尔一人。」充曰:「辅佐二世,荡平吴蜀,有何罪而天下为之凶凶?」纯曰:「高贵乡公何在?」众坐因罢。充左右欲执纯,中防军羊琇、侍中王济佑之,因得出。充慙怒,上表解职。纯惧,上河南尹、闗内侯印绶,上表自劾,求入重罪。御史中丞孔恂亦劾之,遂诏免纯官。又以纯父老不求供养,使据典礼正其臧否。太傅何曾、大尉荀顗、骠骑将军齐王攸议曰:「凡断正臧否,宜先稽之礼律。八十者一子不从政,九十者其家不从政,新令亦如之。按纯父年八十一,纯兄弟六人,三人在家不废侍养,纯不求供养,其于礼律未有违也。」司空公以纯备位卿尹,望其有加于人,而纯荒醉肆其忿怒,臣以为纯不远布至孝之行,而近惜常人之失,应在讥贬。司徒石苞议:「纯荣官忘亲,恶闻格言,不忠不孝,宜除名削爵土。」司徒西曹掾刘斌议以为:「敦叙风俗,以人伦为先;人伦之教,以忠孝为主。忠故不忘其君,孝故不遗其亲。若孝必专心于色养,则明君不得而臣;忠必不顾其亲,则父母不得而子。也是以为臣者必以义断其恩,为子者必以情割其义。在朝则从君之命,在家则随父之制,然后君父两济,忠孝各序。」纯兄峻以父老求归,峻若得归,纯无不归之势;峻不得归,纯无得归之理。纯虽自闻同,不见听。近辽东太守孙和、广汉太守邓良皆有老母,良无兄弟,授之远郡,辛苦自归,皆不见听。且纯近为京尹,父在界内,时得自啓定省,独于礼法外处其贬黜。斌愚以为非也。礼年八十一,子不从政;纯有二弟在家,不为违礼。又令年九十乃听悉归,今纯父实未九十,不为犯令,骂辱宰相,宜加放斥,以明国典。圣恩恺悌,示加贬退。臣愚无所清议。河南功曹史厐札亦表言:「臣郡前尹闗内侯纯醉酒失常。」戊申诏书既免尹官,后以其父笃老不求供养,下五府依典礼正其臧否,而羣公有过于责备者,遂律尹以为不孝,谓宜削除爵土。臣按令:父母年过八十,听令其子不给限外职,诚以得有归来之缘。今尹居在郡内,前每表屡防定省。尹昆弟六人,三人在家孝养不废。兄侍中峻,家之嫡长,往比自表求归供养,诏喻不听。国体法同兄弟无异,岂得徒责尹不求供养邪?若此议遂行,臣等惧长假饰之名,而损忠诚之实也。于是帝复下诏曰:「自中世以来,多为贵重顺意,贱者生情,故令释之、定国得掦名于前世。今议责纯不惟温克醉酒、沈湎,此责人以齐圣也。疑贾公亦醉,若其不醉,终不于百客之中责以不去官供养也。」大晋依圣人典礼制臣子出处之宜,若有八十之亲,皆当归养,亦不独纯也。古人云:「由醉之言,俾出童羖。」明不责醉,恐失度也。所以免纯者,当为将来之醉戒耳。齐王刘掾议当矣,复以纯为国子祭酒,加散骑常侍。后将军荀眅于朝防中奏纯以前坐不孝免黜,不宜升进。侍中甄德进曰:「孝以显亲为大,禄养为荣。诏赦纯前愆,擢为近侍,兼掌教官。」

译郭象字子元,年轻时就有才思和义理见解,喜爱《老子》《庄子》,善于清谈。太尉王衍常说:“听郭象说话,就像悬河倾泻流水,灌注不竭。”州郡征召他,他都不肯赴任,常常闲居,以写文章议论自娱。后来被征召为司徒掾,逐渐升至黄门侍郎。东海王司马越引荐他任太傅主簿,非常亲近信任他,于是郭象掌握职权,权势显赫于朝廷内外。因此素来清正的舆论鄙弃他。永嘉末年病死,著有《碑论》十二篇。在此以前,注释《庄子》的有几十家,没有人能够阐明它的纲领体系。向秀在旧注之外作解释,精妙地发挥奇异旨趣,大大弘扬了玄学之风。只有《秋水》《至乐》二篇还没有完成,向秀便去世了;他的儿子年幼,解释散失,但仍有一些别本流传。郭象为人品行浅薄,因为向秀的解释没有流传于世,便偷偷拿来当作自己的注释,于是自己注解《秋水》《至乐》二篇,又改动《马蹄》一篇,其余各篇有的只是校订、确定文句罢了。后来向秀的解释别本出现,所以如今有向秀、郭象两种《庄子》注本,其义理是相同的。庾纯字谋甫,博学而有才智义理,是当世儒学宗师。郡中补任他为主簿,任征南府参军,屡次升任黄门侍郎,封关内侯,历任中书令、河南尹。起初,庾纯认为贾充奸邪谄佞,便和任恺一起举荐贾充出镇关中,因此贾充对他很不满。贾充曾设宴招待朝士,庾纯后来才到,贾充说:“您平常走路总在人前,今天为什么落在后面?”庾纯说:“暂且有些市井小事没有办完,所以来晚了。”世人说庾纯的祖先曾经做过伍伯,贾充的祖先曾经做过市魁,贾充和庾纯是在用这件事互相讥刺。贾充自认为地位尊贵、声望很高,心里非常不平。到庾纯劝酒时,贾充没有及时饮下,庾纯说:“长者为您祝寿,怎么敢这样呢?”贾充说:“父亲年老却不回去奉养,还说什么呢?”庾纯发怒说:“贾充使天下骚动,都是因为你一个人。”贾充说:“我辅佐两代皇帝,荡平吴、蜀,有什么罪过,以至天下因我而骚动?”庾纯说:“高贵乡公如今在哪里?”众人于是散席。贾充的左右想拘捕庾纯,中护军羊琇、侍中王济帮助他,因此得以逃出。贾充惭愧而愤怒,上表请求解除职务。庾纯害怕了,交还河南尹和关内侯的印绶,上表自我弹劾,请求接受重罪。御史中丞孔恂也弹劾庾纯,于是诏令免去庾纯的官职。又因为庾纯的父亲年老而他不请求回家奉养,命令依据典礼判定他的得失。太傅何曾、太尉荀顗、骠骑将军齐王司马攸议论说:“凡是判定人的得失,应先考察礼法。父亲八十岁,准许一个儿子不任职从政;九十岁,家中子弟都不从政,新令也是如此。按庾纯父亲年八十一岁,庾纯兄弟六人,其中三人在家奉养父亲而没有废止侍养之事,庾纯没有请求供养父亲,在礼法上并没有违背。”司空认为,庾纯身居卿尹之位,应当比常人做得更好;可是他荒于饮酒,放纵自己的愤怒,我认为庾纯没有远学至孝的行为,反而近于吝惜常人的过失,应当受到讥刺贬斥。司徒石苞议论说:“庾纯因为荣华官位而忘记父亲,厌恶听闻正直的言论,不忠不孝,应当除名,削夺爵位和封地。”司徒西曹掾刘斌议论说:“整顿、叙正风俗,应以人伦为先;人伦教化,以忠孝为主。忠,所以不忘君主;孝,所以不遗弃父母。如果孝一定专心于奉养父母,那么明君就不能使人为臣;如果忠一定不顾父母,那么父母就不能把人当作儿子。因此做臣子的必须用义来割断对父母的恩情,做儿子的必须用亲情来割断对君主的义理;在朝廷就听从君主的命令,在家中就遵循父亲的教诫,这样君父两方面都能得到成全,忠孝各有次序。” 庾纯的哥哥庾峻因为父亲年老而请求回家,若庾峻能够回去,庾纯也没有不回去的道理;若庾峻不能回去,庾纯就更没有回去的理由。庾纯虽然亲耳听见这些议论,却没有得到准许。近来辽东太守孙和、广汉太守邓良都有年老的母亲,邓良没有兄弟,被授予远郡官职,辛苦奔波自行回去,也都没有得到准许。况且庾纯近来任京尹,父亲就在辖境之内,有时能够自己上表请求回去省视;却偏偏在礼法之外对他贬黜,刘斌愚见认为不对。礼法规定父亲八十一岁,儿子可以不任职从政;庾纯有两个弟弟在家,不算违背礼法。新令又规定父亲年满九十岁才听任全部回家,如今庾纯的父亲确实还不到九十岁,庾纯也不算违反新令;至于辱骂宰相,应当加以放逐斥退,以彰明国家法典。圣恩宽厚仁慈,只表示对他加以贬退。我愚昧无能,无法另作评议。河南功曹史庞札也上表说:“本郡前任尹、关内侯庾纯醉酒失常。”戊申诏书既已免去他的尹官,后来又因为他的父亲年老体弱而他没有请求奉养,交给五府依照典礼判定他的得失;可是群臣责备过重,于是依法把庾纯视为不孝,认为应当削除爵位和封地。我考察法令:父母年过八十,准许让他们的儿子不任限外职,确实是因为有回去的机会。如今庾纯居住在郡内,以前又多次上表请求回去省视。” 庾纯兄弟六人,其中三人在家孝养父亲而没有废止。哥哥侍中庾峻,是家中的嫡长子,过去多次上表请求回家奉养,诏令却劝止不准。国家体制和法律对兄弟并无不同,怎么能只责备庾纯没有请求奉养呢?如果这个议论实行,臣等担心会助长用虚假名义装饰门面的风气,损害忠诚的实际。于是皇帝又下诏说:“自中世以来,往往偏爱贵重者而顺从其意,轻视卑贱者而任其发泄,所以令狐绥、杜定国能够在前代扬名。如今议论责备庾纯,不只是责备他温和自持而又醉酒、沉湎,这是按照圣人的标准责备人。恐怕贾公也醉了;如果他没有醉,终究不会在百名宾客中责备别人不辞官回家奉养父亲。”大晋依照圣人的典礼制定臣子出仕和退处的规范,如果有年满八十岁的父母,都应当回家奉养,并不只是庾纯一人。古人说:‘由于醉酒而说的话,就让他牵出童羖。’这说明不应责备醉酒之言,恐怕会失去尺度。因此免去庾纯官职,是为了给后来的醉酒者以警戒。齐王刘掾的议论是恰当的,于是又任庾纯为国子祭酒,加散骑常侍。后来将军荀眅在朝会上上奏说,庾纯以前因不孝被免职贬黜,不应再升迁。侍中甄德进言说:“孝道以显扬父母为大,以俸禄奉养父母为荣。诏令已经赦免庾纯过去的过失,提升他为近侍,同时兼掌教官之职。”

此纯召不俟驾之日,而后将军眅敢以私议贬夺公论,抗言矫情,诬罔朝廷,宜加贬黜。眅坐免官。初,眅与纯俱为大将军所辟,眅整丽车服,纯率素而已,眅以为愧恨。至是毁纯,眅既免黜,纯更以此媿之,亟往慰勉之。时人称纯通恕,迁侍。中以父忧去官,起为御史中丞,转尚书、魏郡太守,不之官,拜少府,年六十四卒。子旉,字允臧,少有清节,歴位博士。齐王攸之就国也,下礼官议崇锡之物,旉与博士太叔广、刘暾、缪蔚、秦秀、傅珍等上表谏曰:「书称帝尧克明俊德,以亲九族。武王光有天下,兄弟之国十有六人,同姓之国四十人。元勲睦亲,显以殊礼,而鲁、衞、齐、晋大啓土宇,并受分器。所谓惟善所在,亲疎一也。大晋龙兴,隆唐、周之远迹,王室亲属、佐命功臣,咸受爵土,而四海乂安。今吴防已平,诏大司马齐王出统方岳,当遂抚其国家,将凖古典以垂永制。昔周之选建明德,以左右王室也,则周公为太宰,康叔为司冦,聃季为司空,又召、芮、毕、毛诸国,皆入居公卿大夫之位,明股肱之任重,守地之位轻也。未闻古典以三事之重出之国者。汉氏诸侯王位尊势重,在丞相、三公上,其入赞朝政者,乃有兼官,其出之国,亦不复假台司虚名为隆宠也。昔申无宇曰:『五大不在边』,先儒以为贵宠公子、公孙,累世正卿也。又曰:『五细不在庭』,先儒以为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也。『不在庭不在朝庭为政也』。又曰:『亲不在外,羁不在内』。今弃疾在外,郑丹在内,君其少戒之。叔向有言:『公室将卑,其枝叶先落。』公族,公室之本,而去之,谚所谓芘焉而纵,寻斧柯者也。今使齐王贤邪,则不宜以母弟之亲尊居鲁、衞之常职;不贤邪,不宜大啓土宇,表建东海也。古礼三公无职,坐而论道,不闻以方任婴之。惟周室大坏,宣王中兴,四夷交侵,救急朝夕,然后命召穆公征淮夷,故其诗曰:『徐方不囘,王曰旋归。』宰相不得乆在外也。今天下已定,六合为家,将数延三事,与论太平之基,而更出之,去王城二千里,违旧章矣。」旉草议,先以呈父纯,纯不禁。太常郑黙、博士祭酒曹志并过其事。武帝以博士不答所问,答所不问。大怒事下有司。尚书朱整、褚防等奏:旉等侵官离局,迷罔朝廷,崇饰恶言,假托无讳,请收旉等八人付廷尉科罪。旉父纯诣廷尉自首。旉以议草见示,愚浅听之,诏免纯罪。廷尉刘颂又奏:旉等大不敬,弃市论,求平议。尚书又奏请报,听廷尉行刑。尚书夏侯骏谓朱整曰:「国家乃欲诛谏臣,官立八座,正为此时,卿可共駮正之。」整不从。骏怒起曰:「非所望也。」乃独为驳议。左仆射魏舒、右仆射下邳王晃等从骏议,奏留中。七日乃诏曰:「旉等备为儒官,不念奉宪制,不指答所问,敢肆其诬罔之言,以干乱视听。而旉是议主,应为戮首。但旉及家人并自首,大信不可夺。秦秀、傅珍前者虚妄,幸而得免,复不以为惧,当加罪戮,以彰凶慝。犹复不忍,皆丐其死命。秀、珍、旉等并除名。后数歳,复起为散骑常侍,▯于国子祭酒。」秦秀,字元良,新兴云中人也。父朗,魏骁骑将军。秀少敦学行,以忠直知名。咸宁中,为博士。何曾卒,下礼官议諡。秀议曰:「故太宰何曾,虽阶世族之允,而少以高亮严肃显登王朝,事亲有色养之名,在官奏科尹模,此二者实得臣子事上之槩。然资性骄奢,不循轨则。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言其德行高峻,动必以礼。耳邱明有言:『俭德之恭,侈恶之大也。』大晋受命,劳谦隐约,曾受宠二代,显赫累世。曁乎耳顺之年,身兼三公之位,食大国之租,荷保傅之贵,执司徒之均。二子皆金貂卿校,列于帝侧。方之古人,责深负重,虽举门尽死,犹不称位。而乃骄奢过度,名被九域,行不履道而享位非常。以古义言之,非惟失辅相之宜,违断金之利也,秽皇代之美,坏人伦之敎,生天下之丑,示后世之慠,莫大于此。

译这是因为庾纯被征召,不等候车驾到来的日期;后将军荀眅竟敢以个人议论贬低、夺取公论,公然抗言、矫饰情理,欺骗蒙蔽朝廷,应当加以贬黜。荀眅因此被免官。起初,荀眅与庾纯都被大将军征召,荀眅整治华丽车服,庾纯却只穿朴素衣服,荀眅因此认为羞惭遗憾。到这时荀眅诋毁庾纯,荀眅既被免黜,庾纯反而因此惭愧,急忙前往慰问勉励他。当时人们称赞庾纯通达宽恕。庾纯升任侍中,因父亲去世离职,起用为御史中丞,转任尚书、魏郡太守,没有赴任,授任少府,六十四岁时去世。儿子庾旉字允臧,年轻时便有清正节操,历任博士。齐王司马攸前往封国时,朝廷下令礼官议论应当尊崇赐给他的礼物,庾旉与博士太叔广、刘暾、缪蔚、秦秀、傅珍等上表进谏说:“《尚书》称帝尧能够彰明俊德,以此亲睦九族。周武王光大拥有天下,兄弟封国有十六人,同姓封国有四十人。对有大功者和亲属都亲善,以特殊礼制显荣他们;鲁、卫、齐、晋大大开拓土地疆域,也都接受分封的宝器。这就是说,只要是善行所在,亲疏一视同仁。大晋兴起,发扬唐、周久远的事业,王室亲属和辅佐受命的功臣,都接受爵位和封土,天下安定。如今吴国已经平定,诏令大司马齐王出镇一方,必将安抚他的国家,应当依照古代典章来垂示长久制度。从前周朝选择任用有明德的人,是为了辅佐王室,所以周公任太宰,康叔任司寇,聃季任司空;又有召、芮、毕、毛等诸国的君主,都入朝居于公卿大夫的职位,说明辅弼之臣的责任重大,而守卫封地的职位较轻。没有听说古代典章让三公这样重要的职位出居封国。汉代诸侯王地位尊贵、权势重大,位在丞相、三公之上;他们入朝辅佐政事,才兼任朝廷官职;出居封国时,也不再借台司的虚名来显示恩宠。从前申无宇说:“五大不在边。”先儒认为,这是说尊贵受宠的公子、公孙以及世代担任正卿的人。又说:“五细不在庭。”先儒认为,这是说卑贱者妨碍尊贵者,年少者凌驾年长者,疏远者离间亲近者,新人离间旧人,小者压制大者。“不在庭”,就是说不应让他们在朝廷中执政。又说:“亲不在外,羁不在内。”如今弃疾在外,郑丹在内,您还是稍加警惕吧。叔向曾说:“公室将要衰微,它的枝叶会先凋落。”公族是公室的根本,如果把他们遣离,就像俗话说的,躲在树荫下却放纵行事,终于要寻找斧柄来砍树。如今齐王如果贤能,就不应凭母弟亲属的尊贵身份,去担任鲁、卫那样的常职;如果不贤,就不应大规模开拓土地疆域,树立东海封国。古代礼制规定,三公没有具体职事,只坐在那里论说治国之道,没有听说让他们以地方职任而受牵累。只有周室大为衰败、周宣王中兴,四方夷族交相侵扰,朝廷急于救援,才命令召穆公征讨淮夷,所以诗中说:“徐方没有退却,王说回去吧。”宰相不应长期在外。如今天下已经安定,四海如同一家,正应多次召请三公,与他们议论太平的根基,反而把他们派出京城,远离王城二千里,这就违背旧有章法了。”庾旉起草了这份议论,先拿给父亲庾纯看,庾纯没有禁止。太常郑默、博士祭酒曹志也认为他的议论有道理。武帝认为博士没有回答所问的问题,反而回答了没有问的问题,大怒,将此事交给有关部门处理。尚书朱整、褚防等上奏说:“庾旉等人越权离开职守,迷惑蒙蔽朝廷,粉饰恶言,假托直言不讳,请逮捕庾旉等八人,交廷尉按罪论处。”庾旉的父亲庾纯到廷尉那里自首。庾旉把议论草稿给他看,他听从了庾旉的愚浅意见,诏令免除庾纯的罪。廷尉刘颂又上奏说,庾旉等大不敬,应当弃市处死,请求重新评议。尚书又上奏请求答复,皇帝听任廷尉执行刑罚。尚书夏侯骏对朱整说:“国家竟要诛杀进谏的大臣,设置八座官正是为了这种时候,您可以共同驳正此事。”朱整不听。夏侯骏愤怒地起身说:“这不是我所希望的。” 于是夏侯骏独自起草驳议。左仆射魏舒、右仆射下邳王晃等人同意夏侯骏的意见,上奏请求将此事留在宫中裁决。七天后才下诏说:“庾旉等人都是儒官,却不顾奉行法制,不针对所问作答,竟敢肆意发表欺骗蒙蔽的言论,以扰乱视听。庾旉是这篇议论的主谋,应当作为首先被杀的人。但庾旉及其家人都自行自首,大信不可夺取。秦秀、傅珍先前妄言,侥幸得以免罪,却又不以此为戒,应当加以诛戮,以彰明凶恶。朕还是不忍心,全部赐免死罪。”秦秀、傅珍、庾旉等都被除名。数年后,又起用为散骑常侍,▯任国子祭酒。秦秀字元良,是新兴云中人。父亲秦朗,任魏国骁骑将军。秦秀年轻时笃实好学、品行端正,以忠直闻名。咸宁年间,任博士。何曾去世后,朝廷下令礼官议定谥号。秦秀议论说:“已故太宰何曾,虽然出身世族正统,却年轻时凭借高明刚正、严肃端庄显达于王朝;侍奉父母有和颜悦色、奉养周到的名声,在官任上又能奏请法令、治理政务,这两点确实得到了臣子事奉君上的大体。然而他天性骄奢,不遵循法度。诗说:‘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说的是德行高峻,举动必合礼法。晏丘明有话说:‘节俭的德行是恭敬,奢侈的恶行是最大的恶。’大晋接受天命,辛劳谦退、含蓄自守;何曾受两代皇帝宠幸,显赫延续数世。到六十岁时,他身兼三公职位,享用大国租税,承受保傅的尊贵,执掌司徒的调和之任。两个儿子都佩金貂,任卿和校尉,列在皇帝身旁。若与古人相比,责任深重,即使全家人都死了,也还不足以相称于他的职位。然而他竟然骄奢过度,声名传遍九州,行为不合正道却享有非同寻常的爵位。按照古义来说,这不仅失去了辅相应有的规范,违背了同心协力的利益,也玷污皇朝的美德,败坏人伦教化,造成天下的丑恶,给后世留下傲慢的示范,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自近世以来,宰相辅臣未有受垢辱之声,被有司之劾,父子尘累而防恩贷,若曾者也。周公吊二季之陵迟,哀大敎之不行,于是作諡以纪其终。曾参奉之,啓手归全,易箦而没,盖明愼终死而后已。齐之史氏,乱世陪臣耳,犹书君贼,累死不惩,况于皇代守典之官,敢畏彊盛而不尽礼?管子有言:『礼义亷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宰相大臣,人之表仪,若生极其情,死又无贬,是则帝室无正刑也。王公贵人,复何所畏哉?所谓四维,复何寄乎?」谨按諡法:「名与实爽,曰缪;怙乱肆行,曰丑。」曾之行已,皆与此同,宜諡缪丑。公时虽不同秀议,而闻者惧焉。秀性忌谗佞,疾之如讐。素轻鄙贾充,及伐吴之役,闻其为大都督,谓所亲曰:「充文案小才,乃居伐国大任,吾将哭以送师。」或止秀曰:「蹇叔知秦军必败,故哭送其子耳。今吴君无道,国有自亡之形,羣率践境,将不战而溃,子之哭也,旣为不智,乃不赦之罪。」于是遂止。及孙皓降于王濬,充未之知,方以吴未可平,抗表请班师。充表与告防同,至朝野以充位居人上,智出人下,佥以秀为知言。及充薨,秀议曰:「充舍宗族弗授,而以异姓为后,悖礼溺情,以乱大伦。昔鄫养外孙莒公子为后,春秋书「莒人灭鄫」,圣人岂不知外孙亲邪?但以义推之,则无父子耳。又按诏书:「自非功如太宰始封,后如太宰所取,必已自出,如太宰不得以为比。」然则以外孙为后,自非元功显德,不之得也。天子之礼,盖可然乎?絶父祖之血食,开朝廷之祸门。諡法:「昬乱纪度曰荒」,请諡「荒公」,不从。王濬有平吴之勲,而为王浑所谮毁,帝虽不从,无明赏罚,以濬为辅国大将军,天下咸为之怨。秀乃上言曰:「自大晋啓祚,辅国之号,率以旧恩,此为王濬无功之时,受九列之显位;立功之后,更得宠人之辱号也。四海视之,孰不失望?蜀小吴大,平蜀之后,二将皆就加三事,今濬还而降等,天下安得不惑乎?吴之未亡也,虽以三祖之神武,犹躬受其屈;以孙皓之虚名,足以惊动诸夏。每一小出,虽圣心知其垂亡,然中国輙怀惶怖。当尔时,有能借天子百万之众,平而有之,与国家结兄弟之交,臣恐朝野实皆甘之耳。今濬举蜀汉之卒,数旬而平吴,虽举吴人之财宝以与之,本非已分有焉,而遽与计较乎?」后与刘暾等同议齐王攸事,忤防,除名。寻复起为博士。秀性悻直,与物多忤,为博士前后垂二十年,卒于官。

通志卷一百二十三<史部,别史类,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一百二十四上宋 右 廸 功 郎 郑 樵 渔 仲 撰

译近世以来,宰相辅臣没有人像何曾这样受到污辱的声名,被主管官员弹劾,父子都蒙受牵累却还得到恩赦。周公哀悼周成王、周康王时期政教衰败,悲伤大道教化不能实行,于是制定谥法来记录人的终身。曾参奉行孝道,临终时让身体完整地归还父母,换下床席后去世,大概是为了表明慎重对待死亡,至死才停止。齐国的史官,不过是乱世中的陪臣而已,尚且记载国君弑君之贼,即使牵连到死也不惩罚错过;何况皇朝中掌守典章的官员,怎么敢畏惧权势强盛者而不尽行礼法?管子说:‘礼义廉耻,叫作四维。四维不能张立,国家就会灭亡。’宰相大臣是天下人的表率,如果活着时极尽放纵,死后又没有贬谥,那么就是皇室没有正当的刑罚。王公贵人还害怕什么呢?所谓四维,又寄托在哪里呢?”我谨按谥法:“名实不符叫作‘缪’;倚仗乱世而放纵行事叫作‘丑’。”何曾的行为全都符合这些,应该谥为“缪丑”。何曾当时虽然不同意秦秀的议论,但听见的人都感到害怕。秦秀性情嫉恶如仇,憎恨谗佞之人如同仇敌。他一向轻视鄙薄贾充,等到伐吴战役时,听说贾充任大都督,便对亲近的人说:“贾充不过有处理文书的小才,却竟担任讨伐国家的大任,我要哭着为军队送行。”有人劝止秦秀说:“蹇叔知道秦军必败,所以哭着为自己的儿子送行。如今吴国君主无道,国家已有自行灭亡的形势,军队一到边境,必定不用交战就会溃败;您这样哭,已经是不明智了,甚至是不可赦免的罪过。”于是秦秀便停止了。等到孙皓向王濬投降时,贾充还不知道,正因为认为吴国还不能平定,抗表请求班师。贾充的上表与报文一同到达朝廷,朝野都认为贾充地位虽在人之上,智慧却在人之下,于是都认为秦秀的话有见识。贾充去世后,秦秀议论说:“贾充舍弃宗族不传授爵位,却以异姓人为后嗣,违背礼制而沉溺私情,扰乱大伦。从前鄫国收养外孙莒国公子为后嗣,《春秋》记载‘莒人灭鄫’,圣人难道不知道外孙是亲属吗?只是按义理推论,那么外孙就没有父子关系。又考察诏书说:‘除非功劳如太宰何曾那样、封爵如太宰何曾所取,而且后嗣确实出自自己一族,否则不得以何曾为例。’这样看来,以外孙为后嗣,若不是有元勋显德,便不应允许。天子的礼制,难道可以这样吗?这会断绝父祖的祭祀血食,打开朝廷祸乱的门户。谥法说:‘昏乱法度叫作荒。’请谥为‘荒公’。”没有得到同意。王濬有平定吴国的功勋,却被王浑谗毁,皇帝虽然没有听从王浑的话,却没有明确赏罚,只任王濬为辅国大将军,天下人都因此怨恨。秦秀于是上言说:“自大晋开国以来,辅国的名号通常是凭旧日恩宠授予的;这等于让王濬在没有功劳时,便接受九卿般的显贵职位;等到建立功劳之后,反而又得到宠臣的侮辱性称号。四海之人看见这种事,谁不会失望?蜀国小而吴国大,平定蜀国之后,两位将领都升任三公;如今王濬回朝反而降低品秩,天下怎么能不疑惑呢?吴国还没有灭亡时,即使凭三祖的神武,仍要亲自承受吴国的屈辱;凭孙皓虚有的名声,也足以震动中原。每当吴军稍有出动,虽然圣上心里知道它将要灭亡,中国仍常常怀着恐惧。当那个时候,如果有人能够借助天子百万军队,平定并占有吴国,同国家结为兄弟之邦,我恐怕朝野都真的会甘心接受。如今王濬率领蜀汉的军队,几十天就平定吴国,即使把吴人的财宝全都给他,那些本来并不属于他所有的东西,难道还要立即同他计较吗?”后来秦秀与刘暾等共同议论齐王司马攸的事情,违逆褚防,被除名。不久又起用为博士。秦秀性情刚直倔强,与世俗多有抵触,前后任博士将近二十年,死在任上。《通志》卷一百二十三 【史部,别史类,《通志》】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一百二十四上 宋代右迪功郎郑樵,字渔仲,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