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三十七上
列传第三十七上晋皇甫谧【子方囘】挚虞,束晢,王接,郤诜,阮种,华谭【袁甫】陆机【孙拯,弟云,云弟耽,从父兄喜】夏侯湛【弟淳,淳子承】潘岳【从子尼】张载【弟协】江统【子虨、惇】孙楚【子众、洵、纂、纂子统、统弟绰】罗宪【兄子尚】滕脩,马隆,胡奋,陶璜,吾彦,张光,赵诱,周处【子玘、玘子勰、玘弟札、札兄子筵】周访。【子抚,抚子楚,楚子琼,琼子虓,抚弟光,光子仲孙】皇甫谧字士安,防名静,安定朝那人。汉太尉嵩之曾孙也。出后叔父,徙居新安。年二十,不好学,游荡无度。咸以为痴。尝得▯果,时新輙进所。后叔母任氏,任氏曰:“《孝经》云:‘三牲之养,犹为不孝。’汝今年余二十,目不存敎,心不入道,无以慰我。”因叹曰:“昔孟母三徙,以成仁;曾父烹豕,以存敎。岂我居不卜邻,敎有所阙?何尔鲁钝之甚也!”脩身笃学,自汝得之,于我何有?因对之流涕。谧乃感激,就乡人席坦受书,勤力不怠。居贫,躬自稼穑,带经而农。遂博综典籍,百家之言,沉静寡欲,始有高尚之志,以著述为务。自号元晏先生,着《礼乐圣真》之论。后得风痹疾,犹手不辍卷。或劝谧修名广交,谧以为非圣人孰能兼存出处?居田里之中,亦可乐尧舜之道,何必崇接世利事,官鞅掌然后为名乎?乃作《元守论》以答之。其要在于守道全真而已。遂不仕,躭翫典籍,忘寝与食。时人谓之书滛。或箴其过笃,将损耗精神。谧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况命之修短分定悬天乎?”叔父有子,既冠,谧年四十,丧所生后母,遂还本宗。城阳太守梁栁,谧从姑子也。当之官,人或劝谧饯之。谧曰:“栁为布衣时过吾,吾送迎不出门,食不过盐菜。贫者不以酒肉为礼。今作郡而送之,是贵城阳太守而贱梁栁,岂中古人之道?是非吾心所安也。”魏郡召上计掾,举孝廉,景元初,相国辟,皆不行。其后乡亲劝令应命,谧为《释劝论》以通志焉。其后武帝频下诏敦逼不已,谧称草莾臣,上疏自陈,抱病困劣,不任进路,辞切言至,遂见听许。歳余,又举贤良方正,并不起。自表就帝借书,帝送一车书与之。谧虽羸疾,而披阅不怠。初服寒食散,而性与之忤,毎委顿不伦。尝悲恚叩刃欲自杀,叔母谏之而止。时济隂太守,蜀人文立,表以命士,有贽为烦,请絶其礼币,诏从之。谧闻而叹曰:“亡国之大夫,不可与图存,而以革歴代。之制,其可乎?夫束帛戋戋,易之明义,元纁之贽,自古之旧也。故孔子称:“夙夜彊学以待问,席上之珍以待聘。”士于是乎三揖乃进,明致之难也;一让而退,明去之易也。若殷汤之于伊尹,文王之于太公,或身即莘野,或就载以归,唯恐礼之不重,岂吝其烦费哉?且一礼不备,贞女耻之,况命士乎?孔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弃之如何?政之失贤,于此乎在矣。”咸宁初,又诏曰:“男子皇甫谧,沉静履素,守学好古,与流俗异趣。其以谧为太子中庻子。”谧固称疾笃,帝初虽不夺其志,寻复发诏征为议郎,又召补著作郎、司▯校尉。刘毅请为功曹,并不应。著论为▯送之制,名曰《笃终》。曰:“元晏先生以为存亡,天地之定制,人理之必至也。故礼六十而制寿,至于九十,各有等差。防终以素,岂流俗之多忌者哉?吾年虽未制寿,然婴疢弥纪,仍遭丧难,神气损劣,困顿数矣。常惧夭陨不期,虑终无素,是以畧陈至怀。”夫人之所贪者,生也;所恶者,死也。虽贪不得越期,虽恶不可逃遯。人之死也,精歇形散,魂无不之。故气属于天,寄命终尽;穷体反真,故尸藏于地。是以神不存体,则与气升降;尸不乆寄,与地合形。形神不隔,天地之性也。尸与土并,反真之理也。今生不能保七尺之躯,死何故隔一棺之土?然则衣衾所以秽尸,棺椁所以隔真。故桓司马石椁不如速朽,季孙璵璠比之▯骸。文公厚▯,春秋以为华元不臣;杨王孙亲土,《汉书》以为贤于秦始皇。
译列传第三十七上 晋 皇甫谧【儿子方回】、挚虞、束晳、王接、郤诜、阮种、华谭【袁甫】、陆机【孙拯、弟弟云,云的弟弟耽,堂兄喜】、夏侯湛【弟弟淳,淳的儿子承】潘岳【堂侄尼】、张载【弟弟协】、江统【儿子虨、惇】、孙楚【儿子众、洵、纂,纂的儿子统,统的弟弟绰】、罗宪【哥哥的儿子尚】、滕脩、马隆、胡奋、陶璜、吾彦、张光、赵诱、周处【儿子玘,玘的儿子勰,玘的弟弟札,札的侄子筵】、周访。【儿子抚,抚的儿子楚,楚的儿子琼,琼的儿子虓;抚的弟弟光,光的儿子仲孙】皇甫谧字士安,原名静,安定朝那人,是汉太尉皇甫嵩的曾孙。他出继给叔父,迁居新安。二十岁时不好学,放荡游玩没有节制,众人都认为他痴傻。他曾得到瓜果,遇到时令新鲜的便送给叔父。后来叔母任氏说:“《孝经》说:‘即使用牛、羊、猪三牲奉养父母,仍然是不孝。’你如今已经二十多岁,眼中没有教诲,心中没有道义,没有什么可以使我感到安慰。”于是叹息说:“从前孟子的母亲三次迁居,才成就仁德;曾子的父亲杀猪,是为了保存教化。难道是我居住时没有选择邻里,以致教导有所缺失吗?为什么你如此愚鲁迟钝呢!”“修养自身、专心学习,是你自己的收获,对我又有什么关系?”说着便对他流泪。皇甫谧于是受到感动,向乡人席坦学习,勤奋努力不懈怠。家境贫困,亲自耕种,带着经书从事农作。于是广泛通晓各种典籍和诸子百家的学说,性情沉静少欲,开始有了高尚的志向,以著述为事业。自号元晏先生,著有《礼乐圣真》之论。后来患风痹病,仍然手不离书卷。有人劝皇甫谧修养名声、广泛交游,皇甫谧认为,除了圣人谁能同时处理出仕和退处呢?居住在田野乡里,也可以享受尧舜之道,何必推重接触世俗利益的事务,非要让官位束缚掌控自己才算有名呢?” 于是他写《元守论》来回答对方。文章主旨只在于守持道义、保全本真。于是终身不仕,沉浸玩味典籍,忘记睡眠和饮食。当时人称他为“书淫”。有人规劝他过于专笃,恐怕会损耗精神。皇甫谧说:“早晨听到道理,晚上死去也可以了。何况寿命长短本来就是命中注定、悬于上天的吗?”叔父有一个儿子,已经成年;皇甫谧四十岁时,生母去世,于是回归本宗。城阳太守梁柳是皇甫谧从姑的儿子。他将要赴任时,有人劝皇甫谧为他饯行。皇甫谧说:“梁柳做平民时来拜访我,我送迎都不出门,所给的食物也不过盐菜。贫穷的人不能用酒肉作为礼物。如今他任郡守,我就为他送行,这是尊重城阳太守而轻视梁柳,难道是古人的道理吗?这不是我内心所安的。”魏郡征召他为上计掾,举荐他为孝廉,景元初年,相国征召他,他都没有前往。后来乡亲劝他接受征命,皇甫谧写《释劝论》来表明心志。后来武帝屡次下诏敦促征召,皇甫谧自称草莽之臣,上疏陈说自己抱病衰弱,不能承受进京之路;言辞恳切,情意深至,于是获得准许。过了一年多,又被举为贤良方正,仍然没有起身赴任。他上表请求向皇帝借书,皇帝送给他一车书。皇甫谧虽然身体羸弱多病,仍披阅不懈怠。起初他服用寒食散,但体质同药性相冲,每每疲惫困顿,行为失常。他曾因悲愤叩击刀刃想要自杀,叔母劝止了他。当时济阴太守、蜀人文立上表称有才德之士,请求免除烦琐的礼仪和财礼,诏令同意了此事。皇甫谧听说后叹息说:“亡国的大夫不能同他谋求保存国家,却要用这种办法改革历代的制度,难道可以吗?束帛虽然微薄,却能表明礼义;黑色和浅红色的礼帛作为贽礼,是自古以来的旧制。所以孔子称道:‘早晚努力学习,以等待询问;把席上的珍宝准备好,以等待聘用。’士人在这种礼制下要经过三次作揖才进见,说明被征聘进仕是很难的;一次辞让便退去,说明离开仕途是很容易的。像殷汤对伊尹、周文王对太公,有的亲自到莘野去寻访,有的驾车把人接回来,唯恐礼数不隆重,哪里会吝惜那些烦琐费用呢?况且一次礼仪都不完备,贞洁的女子尚且以此为耻,何况有才德而被征召的人呢?孔子说:‘赐啊,你爱惜的是那只羊,我爱惜的是礼。把它弃掉怎么样?’政治失去贤才,原因就在这里。”咸宁初年,又下诏说:“男子皇甫谧,沉静朴素,操守端正,守学好古,志趣不同于流俗。任命皇甫谧为太子中庶子。”皇甫谧坚持称病情严重,武帝起初虽没有强行改变他的志向,不久又下诏征召他为议郎,又召用他补任著作郎、司隶校尉。刘毅请他任功曹,他也没有答应。他写了一篇论述丧葬制度的文章,名为《笃终》。文章说:“元晏先生认为,生存和死亡是天地确定的制度,是人理必然达到的结果。所以礼制规定六十岁开始制定寿藏,到了九十岁,又各有等级差别。临终时以素服送终,难道是世俗多忌讳的做法吗?我年纪虽然还未达到制寿的年龄,但疾病缠身已历多年,又接连遭逢丧难,精神气力都已衰弱,困顿过多次。常常害怕不期然而早死,担心临终时不能从简,所以略微陈述内心至深的想法。人所贪恋的是生,所厌恶的是死;即使贪恋生命,也不能超过规定的期限;即使厌恶死亡,也不能逃避。人死之后,精神停止,形体离散,魂魄没有不到达之处。因此气归属于天,寄托的生命终于完尽;形体穷尽而返归本真,所以尸体藏于土地。这样,精神不再存于形体,便随着气升降;尸体不能长久寄存,便同大地合为一体。形神不相隔绝,是天地的本性;尸体同泥土合一,是返归本真的道理。如今活着尚且不能保全七尺之躯,死后为什么要隔在一棺泥土之外呢?既然如此,衣衾就是使尸体污秽的东西,棺椁就是隔绝本真的东西。所以桓司马说石椁不如赶快腐朽,季孙把美玉看作同暴露的尸骨一样。晋文公厚葬,春秋认为这是华元不臣;杨王孙亲自以土葬身,《汉书》认为他比秦始皇贤明。
如令魂必有知,则人鬼异制,黄泉之亲死多于生,必将备其器物,用待亡者。今若以存况终,非即灵之意也。如其无知,则空夺生用,损之无益,而啓奸心,是招露形之祸,增亡者之毒也。夫▯者,藏也。藏也者,欲人之不得见也。而大为棺椁,备赠存物,无异于埋金路隅,而书表于上也。虽甚愚之人,必将笑之。丰财厚▯,以啓奸心,或剖破棺椁或牵曵,形骸或剥臂捋金环,或扪肠求珠玊。焚如之刑,不痛于是。自古及今,未有不死之人,又无不▯之墓也。故张释之曰:「使其中有欲,虽锢南山,犹有隙;使其中无欲,虽无石椁,又何戚焉?」斯言逹矣,吾之师也。夫赠终加厚,非厚死也,生者自为也。遂生意于无益,弃死者之所属,知者所不行也。《易》称:「古之▯者,衣之以薪,▯之中野,不封不树。」是以死得归真,亡不损生。故吾欲朝死夕▯,夕死朝▯,不设棺椁,不加纒敛,不修沭浴,不造新服。殡唅之物,一皆絶之。吾本欲露形入阬,以身亲土,或恐人情染俗来乆,顿革理难,今故觕为之制。奢不石椁,俭不露形。气絶之后,便即时服幅巾故衣,以蘧蒢裹尸,麻约二头,置尸牀上。择不毛之地,穿阬深十尺,长一丈五尺,广六尺。阬讫,举牀就阬,去牀下。尸平生之物,皆无自随,唯赍《孝经》一卷,示不忘孝道。蘧蒢之外,便以亲土,土与地平,还其故草,使生其上,无种树木。削除使生迹,无处自求,不知不见,可欲则奸不生。心终始无怵惕,千载不虑患。形骸与后土同体,魂爽与元气合灵。真笃爱之至也。若亡有前后,不得移祔。祔▯自周公来,非古制也。舜▯苍梧,二妃不从,以为一定,何必周礼?无问师工,无信卜筮,无拘俗言,无张神坐,无十五日朝夕上食。礼不墓祭,但月朔于家设席以祭,百日而止。临必昬明,不得以夜。制服常居,不得墓次。夫古不崇墓,智也;今之封树,愚也。若不从此,是戮尸地下,死而重伤,魂而有灵,则寃悲没世,长为恨。鬼王孙之子,可以为诫。死誓难违,幸无改焉,而竟不仕。太康三年卒,时年六十八。子童、灵、方囘等,遵其遗命。谧所着诗赋诔颂论难甚多,又撰《帝王世纪》《年厯》《高士逸士烈女等传》《元晏春秋》,并重于世。门人挚虞、张轨、牛综、席纯皆为晋名臣。方囘少遵父操,兼有文才。永嘉初,博士征不起,避。乱荆州,闭门闲居,未尝入城府。蚕而后衣,耕而后食,先人后已尊贤爱物。南士人士,咸崇敬之。刺史陶侃礼之甚厚,侃毎造之,着素士服,望门輙下而进。王敦遣从弟廙代侃,侃迁为广州刺史。侃将诣敦,方囘谏曰:「吾闻敌国灭,功臣亡。足下新破杜弢,功莫与二,欲无危,其可得乎?」侃不从而行,敦果欲杀侃,頼周访获免。廙既至荆州,大失物情,百姓叛廙,迎杜弢。廙大行诛戮以立威,以方囘为侃所敬,责其不来诣已,乃收而斩之。荆土华夷,莫不流涕。挚虞字仲治,京兆长安人也。父模,魏太仆卿。虞少事皇甫谧,才学通博,著述不倦。郡檄主簿。虞尝以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天之所祐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顺,所以延福;违此而行,所以速祸。然道长世短,祸福舛错,怵迫之徒不知所守,荡而贡愤,或迷或放。故借之以身,假之以事,先陈处世不遇之难,遂弃彛伦,轻举逺游,以极常人罔惑之情,而后引之以正,反之以义,推神明之应于视听之表,崇否泰之运于智力之外,以明天任命之不可违。故作《思游赋》,其辞超诣,为世所称。举贤良,与夏侯湛等十七人策为下第,拜中郎。武帝诏诸贤良方正直言防东堂,亲策之,虞对切直,擢为太子舍人,除闻喜令。时天子留心政道,又吴寇新平,天下乂安,虞上《太康颂》以羙晋德,帝嘉之。以母忧去职,乆之,召补尚书郎。将作大匠陈勰掘地得古尺,尚书奏今尺长于古尺,宜以古为正。潘岳以为习用已乆,不宜复改。虞驳曰:「昔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其形容,象物制器,以存时用,故参天两地以正算数之纪,依律计分以定长短之度。其作之也有则,故用之也有征。考歩两仪,则天地无所隐其情;凖正三辰,则悬象无所容其谬。施之金石,则音韵和谐;措之规矩,则器用合宜。一本不差,而万物皆正。及其差也,事皆反是。今尺长于古尺,几于半寸。乐府用之,律吕不合;史官用之,歴象失占;医署用之,孔穴乖错。此三者,度量之所由生,得失之所取征,皆絓阂而不得通。故宜改今而从古也。」唐虞之制,同律度量衡;仲尼之训,谨权审度。今两尺并用,不可谓之同;知失而行,不可谓之谨。不同不谨,是谓谬法,非所以轨物垂则,示人之极。
译假如认为魂魄一定有知觉,那么人与鬼就有不同的制度,黄泉之下的亲属死亡多于生存,必将准备各种器物来等待亡者。如果拿活人的情况来推想死者,就不是对神灵的正确理解。假如死者没有知觉,那么白白夺取生者使用的物品,既有所损害又没有益处,还会开启奸邪之心;这会招来尸体暴露的祸患,增加亡者的伤害。所谓葬,就是收藏;收藏,就是不想让人看见。如今大造棺椁,准备许多陪葬物品,无异于把金子埋在路旁,还在上面立一块牌子说明。即使极其愚蠢的人,也一定会笑话这种做法。丰厚财物、厚重埋葬,会引发奸邪之心,有的剖开、砸破棺椁,有的拖拽尸体;尸骸有的被剥去手臂、捋走金环,有的被摸索肠腹以寻找珠玉。焚烧尸体的刑罚,也没有这更痛苦。从古到今,没有不死的人,也没有不被发掘的坟墓。所以张释之说:‘假使墓中之人还有贪欲,即使把南山封固,也仍会有缝隙;假使墓中之人没有贪欲,即使没有石椁,又有什么忧虑呢?’这话通达透彻,是我的老师。临终时加厚陪葬,并不是厚待死者,而是活着的人为自己所做。于是为无益之事产生贪恋,抛弃死者所应归属的本真,是有知者不会做的。《易经》称:‘古代的葬法,用柴薪包裹尸体,葬在野外,不起坟,不植树。’因此死者能够归于本真,亡者也不会损害生者。”}], 所以我希望早晨死去、傍晚下葬,或傍晚死去、早晨下葬,不设置棺椁,不加缠敛,不举行沐浴,不制作新衣。殡殓含殓所用之物,一概弃绝。我本来想让尸体暴露着入坑,使身体亲近泥土;只是担心人情受世俗习染已久,骤然改变难以实行,所以现在姑且制定这样的办法:奢侈也不使用石椁,节俭也不使尸体暴露。气息断绝以后,立即穿上幅巾和旧衣,用蘧蒢裹尸,在两头系上麻绳,放在尸床上。选择不生草木的地方,挖坑深十尺、长一丈五尺、宽六尺。坑挖好后,抬床到坑边,撤去床,将尸体放下。尸体生前所有物品,都不让它随葬,只带一卷《孝经》,表示不忘孝道。在蘧蒢外面,便直接覆以泥土,使土与地面相平,再把原来的草放回去,让它在上面生长,不种树木。削平痕迹,使人无从找到,不被知道,也不被看见;想得到什么的欲望一旦产生,奸邪就不会滋生。我的内心始终没有恐惧忧惧,千年之后也不担心祸患。形骸与后土同为一体,魂魄与元气合而为灵。这才是真挚深厚的爱达到极致。若先后有人死亡,不得迁葬合祔。合祔之葬自周公以来才有,并非古制。舜葬在苍梧,二妃没有随葬;既然可以作为定制,何必拘泥于周礼?不要询问师工,不要相信卜筮,不要受世俗言论拘束,不要设神位,不要在每月十五日早晚供食。礼制本来不在墓地祭祀,只在每月初一于家中设席祭祀,满一百天便停止。临祭时必须在黄昏或天明,不得在夜间。穿丧服居家,不得住在墓旁。古代不崇尚修饰坟墓,这是明智;如今封土植树,是愚蠢。如果不遵从这些遗命,就是让尸体在地下再次受辱,死者已经死亡还要受到重伤;如果魂魄有知,就会终身含冤悲痛,长久成为遗恨。鬼王孙的儿子可以作为警戒。临死的誓言难以违背,希望不要改变它,最终也没有出仕。太康三年去世,时年六十八岁。他的儿子童、灵、方回等遵守他的遗命。皇甫谧所著诗、赋、诔、颂、论、难很多,又撰写《帝王世纪》《年历》《高士逸士烈女等传》《元晏春秋》,都受到世人重视。他的门人挚虞、张轨、牛综、席纯都成为晋朝名臣。方回年少时遵守父亲的操守,又有文才。永嘉初年,朝廷征召他为博士,他不肯赴任,躲避战乱到荆州,闭门闲居,从未进入城府。养蚕后才穿衣,耕作后才吃饭,先人后己,尊重贤者,爱护万物。南方士人都崇敬他。刺史陶侃以很优厚的礼遇对待他,陶侃每次去拜访,都穿着朴素的士人服装,到了门口就下车步行进去。王敦派堂弟廙代替陶侃,陶侃调任广州刺史。陶侃将要去拜见王敦,方回劝他说:“我听说敌国灭亡,功臣也会死亡。” “您刚刚击破杜弢,功劳没有谁能超过您,想要不遭危险,难道可能吗?”陶侃没有听从,还是去了。王敦果然想杀陶侃,依靠周访才得以免死。王廙到了荆州后,大大失去人心,百姓背叛王廙,迎接杜弢。王廙大肆杀戮以树立威势,因为方回受到陶侃敬重,责怪他不来拜见自己,于是逮捕并杀了他。荆州境内无论华夏人还是夷人,没有不流泪的。挚虞字仲治,是京兆长安人。父亲挚模,任魏国太仆卿。挚虞年轻时师事皇甫谧,才学广博,著述不知疲倦。郡里发檄文任命他为主簿。挚虞曾认为,人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天所保佑的是顺应天理的人,人所帮助的是守信的人。履行信用、思考顺理,是延长福祉的原因;违背这些去行事,是招来灾祸的原因。然而大道长存而人的寿命短暂,祸福又常常错乱,惊惧逼迫的人不知道应当坚守什么,放荡而发泄愤懑,有的迷失,有的放纵。因此他借助自身、假托事情,先陈述处世而不得志的艰难,进而抛弃常理,轻率地远游,以充分表现常人迷惑的情状;然后再引导他们归于正道、返回义理,把神明的感应推演到视听之外,把否泰的运行归因于智力之外,以说明上天任命的事情不可违抗。所以作《思游赋》,文辞高妙深远,受到世人称誉。被举为贤良,与夏侯湛等十七人对策,列为下第,授任中郎。武帝下诏让各位贤良方正直言之士在东堂应对策问,亲自考问他们。挚虞回答恳切正直,被提升为太子舍人,授任闻喜令。当时天子留心政道,又因吴寇刚刚平定,天下安宁,挚虞献上《太康颂》赞美晋朝的德政,皇帝嘉奖他。因母亲去世离职,过了很久,征召补任尚书郎。将作大匠陈勰挖地得到一把古尺,尚书上奏说现在的尺比古尺长,应当以古尺为标准。潘岳认为已经习用很久,不应再改。挚虞驳斥说:“从前圣人有所见于天下深奥的道理,便仿照它的形状,象征万物制作器具,以保存当时的实用;所以参照天三地二来校正算数的纲纪,依照律吕计算分度来确定长短的尺度。它的制作有法则,所以使用时也有验证。考察两仪的运行,天地就无法隐藏它的实情;校准日月星辰,就不会容许天象有差错。用于金石,音韵便能和谐;用于规矩,器具便能合乎标准。只要根本不差,万物就都能端正。等到发生差错,事情就都与此相反。现在的尺比古尺长将近半寸。乐府使用它,律吕就不相合;史官使用它,历法天象就失去依据;医署使用它,腧穴的位置就会错乱。这三项是度量标准由此产生、得失由此验证的领域,如今都受到阻碍而不能贯通。因此应当改用古尺而不用今尺。”唐虞时代的制度,统一律、度、量、衡;仲尼的教训,是谨慎权衡、审定尺度。现在两种尺并用,不能说是统一;明知有错误却仍照着实行,不能说是谨慎。不统一、不谨慎,这就叫错误的法令,不是用来规范万物、垂示准则、给人树立极则的办法。”
凡物有多而易改,有少而难变,亦有改而致烦,有变而之简。度量是人所常用,而长短非人所恋惜,是多而易改者也。正失于得反。邪于正,一时之变,永世无二,是变而之简者也。宪章成式,不失旧物;季末茍合之制,异端杂乱之用,当以时厘改。贞夫一者也。臣以为宜如所奏,又表论封禅事,仪典甚悉。虞又以汉末丧乱,谱传多亡失,虽其子孙不能言其先祖,撰族姓昭穆十卷,上疏进之,以为足以备物致用,广多闻之益,以定品违法,为司徒所劾,诏原之。时太庙初建,诏普增位一等,后以主者承诏失防,改除之。虞上表曰:「臣闻昔之圣明,不爱千乘之国,而惜桐叶之信,所以重至尊之命,而逹于万国之诚也。前乙巳诏书逺称先帝遗惠,余泽普增位一等,以酬四海欣戴之心,驿书班下,被于逺近,莫不鸟腾鱼跃,喜蒙徳泽。今一旦更以主者思文不审,收既往之诏,夺已澍之恩,臣愚窃以为不可。」诏从之。元康中,迁吴王友。时荀顗撰新礼,使虞讨论得失,而后施行。元皇后崩,杜预奏谅闇之制,乃自上古,是以高宗无服防之文,而唯文称不言。汉文限三十六日,魏氏以降,既虞为节,皇太子与国为体,理宜释服,卒哭便除。虞答预书曰:「唐称遏宻,殷云谅闇,各举事以为名,非既▯有殊降。周室以来谓之丧服,丧服者以服表丧。今帝者一日万机,太子监抚之重,以宜夺礼,▯讫除服,变制通理,垂典将来,何必附之于古,使老儒致争哉?」皇太孙尚薨,有司奏御服齐衰朞,诏令博士议。虞曰:「太子生举以成人之礼,则殇理除矣。太孙亦体君传重,由位成而服全,非以年也。」从之。虞又议玉辂两社事,皆有依据。后歴秘书监、衞尉卿。从▯帝幸长安,及东军来迎,百官奔散,遂流离鄠杜之间,转入南山中,粮絶饥甚,拾橡实而食。之后得归洛阳,歴光禄勲、太常卿。时怀帝亲郊,自元康已来不亲郊祀,礼仪弛废,虞考正旧典,法物粲然。及洛京荒乱,盗窃纵横,人饥相食,虞素清贫,遂以馁卒。虞撰《文章志》四卷注。觧《三辅决录》,又撰《古文章类聚》,区分为三十卷,名曰《流别集》,各为之论,辞理惬当,为时所重。虞善观元象,尝谓友人曰:「今天下方乱,避难之国,其唯凉土乎?」性爱士人,有表荐者,常为其辞。东平太叔广,枢机清辩,广谈虞不能对,虞笔广不能答,更相嗤笑,纷然于世云。束晢字广微,阳平元城人,汉太子太▯疎广之后也。王莽末,广曾孙孟逹避难,自东海徙居沙鹿山南,因去疎之足,遂改姓焉。祖混,陇西太守;父龛,冯翊太守,并有名誉。晢博学多闻,与兄璆俱知名。少游国学,或问博士曹志曰:“当今好学者谁乎?”
译凡是事物,有的数量多而容易改动,有的数量少而难以改变;也有改动后反而繁琐的,有改变后反而简便的。度量是人们经常使用的东西,而长短并不是人们所珍惜的,因此它属于数量多而容易改动的一类。纠正错误在于反过来恢复正确。邪误归于正道,只是一个时期的变更,却可以使后世永远不再有两种标准,这是改变后趋于简便的一类。法令典章已经成为定制的,不应丢失旧有事物;季世苟且应合而制定的制度,以及异端混杂的用法,应当根据时势加以整治改正。这是守正而归于一的道理。臣认为应当依照所奏办理。又上表论述封禅之事,仪式典制极为详尽。挚虞又认为汉末丧乱,谱牒传记多有亡失,即使子孙也不能说出先祖的世系,于是撰写《族姓昭穆》十卷,上疏进献,认为足以完备名物、服务实用,扩大见闻,确定品秩。因违犯法律被司徒弹劾,诏令宽赦了他。当时太庙刚刚建成,诏令普遍增加一等官位,后来因为主管官员承接诏令时有所疏漏,又改为不予授官。挚虞上表说:“臣听说从前圣明的君主,并不吝惜把千乘之国封给人,却珍惜以桐叶作信物的承诺,这是因为重视至尊的命令,并将天下万国的诚意通达出去。先前乙巳诏书远述先帝遗留下来的恩惠,使众人普遍增加一等官位,以酬答四海欣喜拥戴的心情。驿站传书分发下去,远近都受到恩泽,没有不如鸟飞鱼跃般欢欣的。” “如今忽然因为主管官员思虑文书不周,收回已经下达的诏令,夺去已经降下的恩惠,臣愚昧地私下认为不可。”诏令听从了他的意见。元康年间,调任吴王友。当时荀顗撰写新礼,让挚虞讨论其中的得失,然后施行。元皇后去世,杜预上奏认为居丧守制的办法源自上古,所以高宗没有关于服丧期限的文字,只有《尚书·说命》说到“不言”。汉文帝规定三十六日,魏氏以来以既虞为节,皇太子与国家一体,按理应当除去丧服,举行卒哭祭后便除服。挚虞答复杜预说:“唐代称为遏密,殷代称为谅闇,只是各自以事情为名,并不是既葬以后有不同的降等。周朝以来称为丧服,丧服是用服饰表现丧事。如今帝王一天要处理万机,太子监国抚军责任重大,理应权宜夺礼,葬毕除服;改变制度而使其合于事理,垂示典章于后世,何必附会古制,使老儒因此争论呢?”皇太孙尚未成年便去世,有司上奏应穿齐衰期服,诏令博士讨论。挚虞说:“太子出生后便按照成人礼举行冠礼,那么夭折之礼理应除去。太孙也承担君位继承的重任,因身份已成而服全丧,不是根据年龄。”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挚虞又讨论玉辂和两社的事情,都有依据。后来历任秘书监、卫尉卿。他跟随愍帝前往长安,等到东边的军队来迎接时,百官奔散,于是流离在鄠、杜之间,后来进入南山之中,粮食断绝,饥饿严重,只能拾橡实充饥。后来得以回到洛阳,历任光禄勋、太常卿。当时怀帝亲自举行郊祀;自元康以来,皇帝不再亲自举行郊祀,礼仪废弛,挚虞考订并纠正旧典,礼器法物都清楚完备。等到洛京荒乱,盗贼横行,人们饥饿到互相吞食,挚虞一向清贫,终于因饥饿而死。挚虞撰有《文章志》四卷及注,解说《三辅决录》,又撰写《古文章类聚》,分为三十卷,名为《流别集》,各篇都作评论,文辞义理恰当,受到当时重视。挚虞善于观察天象,曾对友人说:“如今天下正要大乱,能够避难的地方,大概只有凉州吧?”他天性爱惜士人,有人上表推荐士人时,常常替他们撰写文辞。东平人太叔广,才思机敏、清楚善辩;太叔广谈论时挚虞不能回答,挚虞写文章时太叔广不能应对,两人彼此讥笑,这件事在世间传为笑谈。束晢字广微,是阳平元城人,汉朝太子太傅疏广的后代。王莽末年,疏广的曾孙孟达避难,从东海迁居到沙鹿山南面,因为去掉“疏”字的足旁,便改姓为束。祖父束混,任陇西太守;父亲束龛,任冯翊太守,都有声誉。束晢博学多闻,与哥哥束璆都很有名声。他年轻时在国学游学,有人问博士曹志:“当今好学的人是谁?”
志曰:“阳平束广微,好学不倦,人莫及也。”还乡里,察孝廉,举茂才,皆不就。璆娶石鉴从女,弃之,鉴以为憾,讽州郡公府不得辟,故晢等乆不得调。太康中,郡界大旱,晢为邑人请雨,三日而雨注,众谓晢诚感,为作歌曰:“束先生,通神明,请天三日,甘雨零,我黍以育,我稷以生。何以醻之,报束长生。”晢与衞恒厚善,闻恒遇祸,自本郡赴丧,尝为劝农及防诸赋,文颇鄙俗,时人薄之。而性沉退,不慕荣利,作《元居释》以拟《客难》。张华见而竒之。石鉴卒,王戎乃辟璆,华召晢为掾,又为司空下邳王晃所辟,华为司空复以为贼曹属。时欲广农,晢上议曰:“伏见诏书,以仓廪不实,关右饥穷,欲大兴田农,以播嘉谷,此诚有虞戒、大禹尽力之谓然农穰可致,所由者三:一曰天时不諐,二曰地利无失,三曰人力咸用。若必春无霡霂之润,秋繁滂沱之患,水旱失中,雩禳有请,虽使羲和平秩,后稷亲农,理彊甽于原隰,勤藨蓘于中田,犹不足以致仓庾盈亿之积也。然地利可以计生,人力可以课致,诏书之防,亦将欲尽此理乎?今天下千城,人多游食,废业占空,无田课之实,较计九州,数过万计,可申严此防,令严司精察,一人失课,负及郡县,此人力之可致也。又司州十郡,土狭人繁,三魏尤甚,而猪羊马牧布其境内,宜悉破废,以供无业业少之人。虽颇割徙,在者犹多,田诸菀牧不乐旷野,贪在人间,故谓北土不宜畜牧,此诚不然。案古今之语,以为马之所生,实在冀北,大贾防羊,取之清渤,放豕之歌起于钜鹿,是其效也。可悉徙诸牧,以充其地。”使马牛猪羊龁草于空虚之田,游食之人受业于赋给之塲,此地利之可致者也。昔骓駓在坰,史克所以颂鲁僖;却马牧田,老氏所以称有道。岂利之所以会哉?又如汲郡之吴泽,良田数千顷,泞水停洿,人不垦植。闻其国人皆谓通泄之功不足为难,舄卤成原,其利甚重,而豪彊大族惜其鱼捕之饶,构説官长,终于不破。此亦谷口之谣,载在史篇,谓宜复下郡县,以详当今之计。荆扬充豫,污泥之土,渠坞之宜,必多此类,最是不待天时而丰年可获者也。以其云雨生于畚臿,多稌生于决泄,不必望朝隮而黄潦臻,禜山川而霖雨息。是故两周争东西之流,史起惜漳渠之浸,明地利之重也。宜诏四州刺史,使谨案以闻。又昔魏氏徙三郡人,在阳平、顿邱界,今者繁甚,合五六千家。二郡田地逼狭,谓可徙还西州,以充边土,赐其十年之复,以慰重迁之情,一举两得,外实内寛,增广穷人之业,以辟西郊之田。此又农事之大益也。转佐著作郎,撰《晋书》帝纪、十志,迁博士、著作如故。初,太康二年,汲郡人不凖盗发魏襄王墓,或言安厘王冢,得竹书数十车,其《纪年》十三篇,记夏已来至周幽王为犬戎所灭,以事接之,三家分仍述魏事,至安厘王之二十年,盖魏国之史书,大畧与《春秋》皆多相应。其中经传大异,则云夏年多殷,益干啓位,啓杀之,太甲杀伊尹,文王杀季歴,自周受命至穆王百年,非穆王寿百歳也。幽王既亡,有共伯和者摄行天子事,非二相共和也。其《易经》二篇与《周易》上下经同,《易繇》隂阳卦二篇与《周易》畧同,繇辞则异。卦下《易经》一篇以説卦而异。公孙段二篇,公孙段与邵陟论《易》。《国语》三篇,言楚晋事。《名》三篇,似《礼记》又似《尔雅》。《论语》《师春》一篇,《书》《左传》诸卜筮,《师春》似是造书者姓名也。《▯语》十一篇,诸国卜梦妖怪相书也。《梁邱藏》一篇,先叙魏之世数,次言邱。藏金玉事,缴书二篇,论弋射法,生封一篇,帝王所封,大歴二篇,邹子谈天类也。《穆天子传》五篇,言周穆王游行四海,见帝台、西王母,图诗一篇,画赞之属也。又杂书十九篇:《周食田法》《周书论楚事》《周穆王羙人盛姬死事》。大凡七十五篇,七篇简书折坏,不识名题,冢中又得铜劒一枚,长二尺五寸,漆书皆科斗字。初发冢者烧策照取宝物,及官收之,多烬简断札,文既残缺,不复铨次。武帝以其书付秘书校缀次第,寻考指归,而以今文写之。晢在著作,得观竹书,随疑分释,皆有义证。迁尚书郎,武帝尝问挚虞「三日曲水」之义,虞对曰:「汉章帝时,平原徐肇以三月初生三女,至三日俱亡,村人以为怪,乃招擕之水濵洗祓,遂因水以泛觞,其义起此。」帝曰:「必如所谈,便非好事。」晢进曰:「虞小生,不足以知,臣请言之。昔周公城洛邑,因流水以泛酒,故逸诗云「羽觞随波」。又秦昭王以三日置酒河曲,见金人奉水心之剑,曰「令君制有西夏,乃霸诸侯」,因此立为曲水。
译曹志说:“阳平的束广微好学不倦,没有人能比得上他。” 束晢回到乡里,被察举为孝廉,又被举为茂才,都没有接受。束璆娶了石鉴的侄女,后来抛弃了她,石鉴因此感到遗憾,便暗示州郡和公府不得征辟束氏兄弟,所以束晢等人很久不能调任。太康年间,郡境大旱,束晢替乡人祈求降雨,三天后大雨倾注,众人认为他的诚意感动了上天,作歌说:“束先生,通神明,请求上天三日,甘雨降临;我的黍因此成长,我的稷因此生长。拿什么来酬谢他?报答束长生。”束晢与卫恒关系亲厚,听说卫恒遭祸,便从本郡赶去吊丧。他曾经撰写劝农以及防备赋税之类的文章,文辞颇为鄙俗,当时人轻视他。但他性情沉静退让,不羡慕荣华利禄,作《元居释》来模拟《客难》,张华见后认为奇异。石鉴去世,王戎才征辟束璆;张华召束晢为属官,又被司空、下邳王晃征辟,张华任司空后又任命他为贼曹属。当时想要扩大农业,束晢上议说:“臣伏见诏书,因为仓廪不充实,关右饥荒困穷,想大力兴办田农,播种嘉谷;这确实是有虞氏的警戒、大禹竭尽力量的意思。然而要使农业丰收,可以做到的原因有三:一是天时不失常,二是地利没有被耽误,三是人力全部发挥。如果一定在春天没有细雨滋润,秋天却有过多暴雨的祸患,水旱失去调和,必须祈雨禳灾,即使让羲和调理时序,让后稷亲自务农,在高原低湿地整治田沟,在中田勤于耘除杂草,仍不足以使仓廪积蓄达到盈满。” “然而,地利可以谋划产生,人力可以督课取得,诏书所防范的事情,也正是想要穷尽这个道理吗?如今天下有千座城,很多人游荡取食,废弃本业,占据空地,没有实际田租课额;核计九州,数目超过万户。可以申明并严格执行这一禁令,命令严明的主管官员精细查察;一人逃避课役,责任追究到郡县,这就是人力可以取得成效的地方。又如司州十郡,土地狭小而人口众多,其中三魏尤其严重,而猪、羊、马的牧场遍布境内,应当全部废除,用来供给没有职业或职业不足的人。即使割让土地并迁徙牧民,留下的仍然很多。耕田、苑牧之地不喜欢旷野,贪恋在人群之间,所以说北方不宜畜牧,这确实不对。考察古今言论,都认为马的产地确实在冀北;大商人捕取羊群,来自清水、渤海一带;放猪的歌谣起于钜鹿,这些都是证明。可以把各处牧场全部迁到那里,以充实那片土地。”应当让马、牛、猪、羊在空旷的田地吃草,让游荡取食的人在赋给的土地上从事生产,这就是地利可以取得成效的地方。从前骓駓在郊野,是史克用来颂扬鲁僖公的事情;撤去马匹、把牧田改作农田,是老子称道有道的事。难道这些不是使利益汇聚的办法吗?又如汲郡的吴泽,有良田数千顷,泥水停积,人们不能开垦种植。听说当地人都认为疏通排水并不困难,使盐碱地变成平原,其利益很大;但豪强大族吝惜那里丰富的捕鱼利益,便诋毁并挑拨官长,最终没有开挖治理。” “这又如谷口的歌谣,记载在史书中,应当再次下令郡县,详细考察适合当今的办法。荆州、扬州、充州、豫州有泥沼土地和适宜修渠筑堤的地方,一定有很多这样的地方;其中最有利的是不必等待天时便可获得丰收的地方。因为云雨可以由畚箕和锹铲造成,很多稻谷可以由决水排泄而生,不必等到早晨虹霓出现、黄河泛滥,也不必祭祀山川来使连绵大雨停止。所以两周争夺东西水流,史起怜惜漳渠被水浸灌,都说明地利的重要。应当下诏四州刺史,令他们认真查考后上报。又从前魏氏迁徙三郡之人,安置在阳平、顿丘界内,如今人口繁衍得太多,合计有五六千家。两郡田地狭窄,可以把他们迁回西州,以充实边地,赐给他们十年免除赋役,以安慰他们重迁的心情;这样一举两得,对外充实边境,对内使土地宽裕,增加贫民的生产机会,开辟西郊的田地。这也是农业上的重大好处。”后来调任佐著作郎,撰写《晋书》的帝纪、十志,迁任博士,仍兼著作职务。当初太康二年,汲郡人不准盗掘魏襄王墓,有人说是安釐王墓,得到竹书数十车。其中《纪年》十三篇,记载夏代以来直到周幽王被犬戎灭亡的事情,前后相接;又记载三家分晋,继续叙述魏国的事情,直到安釐王二十年,大概是魏国的史书,大略与《春秋》多有相应。” 其中经传与今本大不相同的地方有:说夏代年数多于殷代;益想要干涉启的王位,启杀了益;太甲杀伊尹;文王杀季历;从周受命到穆王共一百年,并不是说穆王享年一百岁。幽王灭亡后,有个叫共伯和的人代理天子处理政事,并不是两位宰相共同执政。书中《易经》二篇,与《周易》上下经相同;《易繇》阴阳卦二篇,与《周易》大略相同,但繇辞不同。卦辞下面的《易经》一篇,解释卦象,与今本不同。《公孙段》二篇,是公孙段与邵陟讨论《易》的内容。《国语》三篇,讲述楚、晋的事情。《名》三篇,像《礼记》,又像《尔雅》。《论语》《师春》一篇,以及《书》《左传》中的各种卜筮记载;《师春》似乎是编写此书者的姓名。《琐语》十一篇,记载各国占卜梦境、妖怪和相面之事。《梁丘藏》一篇,先叙述魏国历代世系,接着讲梁丘藏收藏金玉的事情。《缴书》二篇,讨论弋射的方法;《生封》一篇,讲帝王所封之事;《大历》二篇,属于邹子谈论天道一类的书。《穆天子传》五篇,讲周穆王巡游四海、见到帝台和西王母的事情;《图诗》一篇,属于为图画作赞的文字。另外还有杂书十九篇,如《周食田法》《周书论楚事》《周穆王美人盛姬死事》。总共七十五篇,其中七篇竹简折断损坏,已经不能辨识篇名。墓中又得到一把铜剑,长二尺五寸,漆书全部是蝌蚪文字。当初盗墓者焚烧竹简照明,以便取出宝物;等到官府收取时,大多只剩下烧焦的竹简和断裂的简札,文字已经残缺,不能重新编排。武帝把这些书交给秘书校订、缀合、编次,考察其旨意,然后用今文字抄写。束晢在著作省任职时,得以观看这些竹书,凡有疑问便分条解释,都有义理和证据。后来调任尚书郎。武帝曾问挚虞“三日曲水”的含义,挚虞回答说:“汉章帝时,平原人徐肇在三月初一生了三个女儿,到第三天全都死了,乡人认为奇怪,便邀请相亲的人到水边洗濯祓除,于是借着流水漂浮酒杯,这个意义就是从这里开始的。”皇帝说:“如果一定如你所说,那便不是什么好事。”束晢进言说:“挚虞年轻浅薄,不足以知道此事,请允许臣来说明。从前周公营建洛邑,曾借流水漂浮酒杯,所以逸诗说‘羽觞随波’。又秦昭王在三月初三于河曲置酒,见到金人捧着水中的宝剑,说:‘让君主统治西夏,便能称霸诸侯。’因此建立曲水之礼。”
二汉相承,皆为盛集。」帝大悦,赐晢金五十斤。时有人于嵩髙山下得简一枚,上两行科斗书,传以相示,莫有知者。司空张华以问晢,晢曰:「此汉明帝显节陵中策文也。」检验果然,时人服其博识。赵王伦为相国,请为记室,晢辞疾罢归,敎授门徒,年四十卒。元城市里为之废业,门生故人为立碑墓侧。晢才学通博,所着《三魏人士传》《七代通记》《晋书纪志》,遇乱亡失其五,《经通论》《发防记》《补亡诗文集》数十篇,行于世。云王接,字祖游,河东猗氏人,汉京兆尹尊十世孙也。父蔚,世脩儒史之学。魏中领军曹羲作《至公论》,蔚善之,而着《至机论》,辞义甚美,官至夏阳侯相。接幼丧父,哀毁过礼,乡亲皆叹曰:「王氏有子哉!」渤海刘原为河东太守,好竒以旌才为务,同郡冯收试经为郎,七十余荐接于原,原即礼命之,接不受。原乃呼见曰:「君欲慕肥遯之高邪?对曰:接薄祐,少孤而无兄弟,母老疾笃,故无心为吏。及母终,柴毁骨立,居墓次积年。备览众书,多出异义。性简率,不脩俗操。乡里大族,多不能善之。唯裴頠雅知焉。平阳太守栁澹、散骑侍郎裴遐、尚书仆射邓攸,皆与接友善。后为郡主薄,迎太守温宇,宇竒之,转功曹史。州辟部平阳从事。时泰山羊亮为平阳太守,荐之于司▯校尉王堪。出补都官从事。永宁初,举秀才。友人荥阳潘防遗接书曰:「挚虞、卞元仁并谓足下应和鼎味,可无以应秀才行?」接报书曰:「今世道交丧,将遂剥乱,而识智之士钳口韬笔,祸败曰深,如火之燎原,其可救乎?非荣斯行,欲极陈所见,冀有觉悟耳。」是歳,三王义举,惠帝复阼,以国有大庆,天下秀孝一皆不试,接以为恨。除中郎,补征虏将军司马。荡阴之役,侍中嵇绍为乱兵所害,接议以为宜依《春秋》褒三累之义,加绍致命之赏,朝廷从之。河间王颙欲迁驾长安,与关东乖异,以接成都王佐难之表,转临汾公相国。及东海王越率诸侯讨颙,尚书令王堪统行台上,请接补尚书殿中郎,未至而卒,年三十九。接虽博通,特精《礼》《传》,常谓《左氏》乱义赡富,自是一家书,不主为经;发《公羊》附经立传,经所不书,传不妄起,于文为俭,通经为长。任城何休训释甚详,而黜周王鲁,大体乖硋,且志通《公羊》,而往往还为《公羊》。疾病,接乃更注《公羊春秋》,多有新义。时秘书丞衞恒考正汲冢书,未讫而遭难,佐著作郎束晢述而成之,事多证异义。时东莱太守陈留王庭坚难之,亦有证据,晢又释难,而庭坚已亡。散骑侍郎潘滔谓接曰:「卿才学理识,足觧二子之纷,可试论之。」接遂详其得失。挚虞、谢衡皆博物多闻,咸以为允当。又撰《烈女后传》七十二人,杂论议诗赋碑颂驳难十余万言。丧乱尽失,长子愆期,流寓江南,缘父意更注《公羊》,又集《烈女》。后传云:「郤诜字广基,济阴单父人也。父晞,尚书左丞。诜博学多才,瓌伟倜傥,不拘细行。州郡礼命,并不应。泰始中,诏天下举贤良直言之士。太守文立举诜应选。诜对策上第,拜议郎。母忧去职。诜母病苦,无车及亡,不欲车载柩。家贫无以市马,乃于所住堂北壁外假▯开戸,朝夕拜哭。养鸡种蒜,竭其方术。丧过三年,得马八匹,舆棺至冢,负土成坟。未毕,召为征东参军,徙尚书郎,转车骑从事中郎。吏部尚书崔洪荐诜为左丞。及在职,尝以事劾洪。洪怨诜,诜以公正拒之,语在洪传。洪闻而慙服。累迁雍州刺史。武帝于东堂防送,问诜曰:“卿自以为何如?”诜对曰:“臣举贤良对策为天下第一,犹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帝笑。侍中奏免诜官。帝曰:“吾与之戏耳,不足尔。”诜在任,威严明断,甚得四方声誉。卒于官。子延登,为州别驾。阮种字徳猷,陈留尉氏人。汉侍中胥卿八世孙也。弱冠有殊操,为嵇康所重。康着养生论所称阮生,即种也。察孝廉,为公府掾。是时西虏内侵,灾眚屡见,百姓饥馑。诏王公卿尹常伯牧守各举贤良方正直言之士。于是太保何曾举种应诏。种对策与济阴郤诜、东平王康俱居上第。即除尚书郎。然毁誉之徒,或言对者因缘假托。帝乃更延羣士庭以问之。种对策奏,帝亲览焉。又擢为第一,转中书郎。进止有方正,已率下。朝廷咸惮其威容。毎为駮议事,皆施用,遂为楷则。迁平原相。时襄邑衞京自南阳太守迁于河内,与种俱拜。帝望而难曰:“二千石皆若此,朕何忧乎?”种为政简惠,百姓称之。卒于郡。
译“两汉相承,都把它作为盛大的集会。”皇帝非常高兴,赐给束晢黄金五十斤。当时有人在嵩高山下得到一枚竹简,上面有两行蝌蚪文,传递给人相互观看,却没有人能认出。司空张华拿来询问束晢,束晢说:“这是汉明帝显节陵中的策文。”检验后果然如此,当时人都佩服他的博学见识。赵王司马伦任相国时,请束晢担任记室,束晢以有病为由辞职回乡,教授门徒,四十岁去世。元城城中乡里为他停止劳作,门生故友在墓旁为他立碑。束晢才学广博,所著《三魏人士传》《七代通记》《晋书纪志》,遇到战乱,散失了其中五部;《经通论》《发蒙记》《补亡诗文集》等数十篇,流传于世。云王接,字祖游,是河东猗氏人,汉代京兆尹王尊的十世孙。父亲王蔚,世代修习儒学和史学。魏国中领军曹羲作《至公论》,王蔚认为写得好,于是著《至机论》,文辞义理很美,官至夏阳侯相。王接幼年丧父,悲哀过度,超过丧礼,乡亲都叹道:“王家有这样的儿子啊!”渤海人刘原任河东太守,喜爱奇才,把表彰人才作为职责;同郡冯收因经学被试用为郎官,七十多人向刘原推荐王接,刘原立即以礼征召他,王接不接受。刘原于是召见他说:“您是想仰慕肥遯那样的高士吗?”王接回答说:“我福分浅薄,年少丧父,又没有兄弟,母亲年老且病重,所以没有心思做官。等到母亲去世,我因哀毁而骨瘦如柴,多年住在墓旁守墓。我广泛阅读各种书籍,常常提出不同的见解。性情简朴直率,不修饰世俗所称的操行。乡里的大族多不能善待我,只有裴頠很了解我。平阳太守柳澹、散骑侍郎裴遐、尚书仆射邓攸,都与我友善。后来任郡主簿,迎接太守温宇,温宇认为他奇异,转任功曹史。州府征召他为部平阳从事。当时泰山人羊亮任平阳太守,将他推荐给司隶校尉王堪。出任都官从事。永宁初年,被举为秀才。友人荥阳人潘滔送给王接一封信说:‘挚虞、卞元仁都说您应当和鼎中的美味一样,难道可以不接受秀才之举吗?’王接回信说:‘如今世道交相丧失,将要陷入剥乱,而有见识才智的人都闭口藏笔,祸败日益深重,如同大火燎烧原野,难道还能挽救吗?我并不是为了荣耀才接受这次任用,只想把自己的见解全部陈述出来,希望能使人觉悟罢了。’这一年,三王以义举兵,惠帝复位;因为国家有大庆,天下被举为秀才、孝廉的人一概不再考试,王接以此为遗憾。授任中郎,补任征虏将军司马。荡阴之战中,侍中嵇绍被乱兵杀害。王接议论认为,应当依照《春秋》褒奖三次累加之义,给嵇绍追加以身殉职的赏赐,朝廷听从了他的意见。河间王司马颙想把皇帝车驾迁到长安,与关东方面意见不合,王接以成都王司马颖属官的身份上表表示反对,于是调任临汾公相国。等到东海王司马越率诸侯讨伐司马颙,尚书令王堪统领行台上奏,请王接补任尚书殿中郎;王接尚未到任便去世,时年三十九岁。王接虽然博学贯通,却尤其精通《礼》和《左传》,常说《左氏》义理繁多丰富,自成一家之书,不应作为经书;他阐发《公羊》依附经文建立传文,经文没有记载的,传文不妄自创设;在文字上简约,在贯通经义方面有长处。任城人何休的训释十分详尽,但贬周王而尊鲁王,大体上有所乖违,而且号称通晓《公羊》,却往往仍然回到《公羊》的旧说。王接病重时,便重新注释《公羊春秋》,提出许多新义。当时秘书丞卫恒考订正定汲冢竹书,尚未完成便遭遇祸难;佐著作郎束晢继述完成,很多地方都用来证明不同的义理。当时东莱太守、陈留人王庭坚质疑其中内容,也提出证据;束晢又为之解释疑难,但王庭坚已经去世。散骑侍郎潘滔对王接说:“您的才学、义理和见识,足以解释这两个人的争论,可以试着评论一下。” 王接于是详细说明其中的是非得失。挚虞、谢衡都博学多闻,一致认为他的意见公允恰当。他又撰写《烈女后传》,记载七十二人;杂论、议、诗、赋、碑、颂、驳难等十多万字。因丧乱全部散失。长子王愆期流寓江南,按照父亲的心意重新注释《公羊》,又汇集《烈女后传》。后传说:郤诜字广基,是济阴单父人。父亲郤晞,任尚书左丞。郤诜博学多才,气度奇伟豪放,不拘泥于细小的行为规范。州郡以礼征召他,他都不应命。泰始年间,诏令天下举荐贤良直言之士。太守文立举荐郤诜应选。郤诜对策列为上等,授任议郎。因母亲去世离职。郤诜的母亲病得很重,去世时没有车,他不愿用车运送灵柩。家贫无钱买马,于是在所居堂屋北墙外借地安葬,开门朝夕拜哭。他养鸡、种蒜,竭尽各种办法维持生活。丧期超过三年后,得到八匹马,用车载棺到墓地,背土筑成坟墓。坟墓尚未完工,朝廷征召他为征东参军,调任尚书郎,又转任车骑从事中郎。吏部尚书崔洪推荐郤诜任左丞。郤诜任职后,曾因一件事弹劾崔洪。崔洪怨恨郤诜,郤诜以公正拒绝他,详情记载在崔洪传中。崔洪听说后惭愧服气。郤诜多次升迁,任雍州刺史。武帝在东堂策问送行,问郤诜:“你自己认为怎样?”郤诜回答:“臣被举为贤良,对策列为天下第一,就像桂林中的一枝桂枝、昆山中的一块玉石。”皇帝笑了。侍中上奏请求免去郤诜的官职。皇帝说:“我只是和他开玩笑,不值得这样。”郤诜在任时威严明断,很得到四方声誉。他死于任上。儿子郤延登,任州别驾。阮种字德猷,是陈留尉氏人,汉代侍中阮胥卿的八世孙。二十岁时便有非凡操守,受到嵇康重视。嵇康《养生论》中所称的阮生,就是阮种。被察举为孝廉,任公府属官。当时西方胡虏侵扰内地,灾异屡次出现,百姓饥荒。诏令王、公、卿、尹、常伯、牧守各自举荐贤良方正直言之士。于是太保何曾举荐阮种应诏。阮种对策与济阴郤诜、东平王康一同列为上等,立即授任尚书郎。然而毁誉之人有人说,对策者是靠托关系和假借名义得来的。皇帝于是再次召集群士,当庭询问。阮种奏上对策,皇帝亲自阅览,又提升为第一,转任中书郎。他举止进退合乎方正,又能率先垂范,朝廷都敬畏他的威仪。每次参与驳议政事,意见都被采用,于是成为准则。升任平原相。当时襄邑人卫京从南阳太守调任河内,与阮种一同拜官。皇帝望见他们,感叹说:“二千石都像这样,我还有什么忧虑呢?”阮种治理政务简明仁惠,百姓称颂他,死于郡中。
华谭字令思,广陵人也。祖融,吴左将军、录尚书事。父谞,吴黄门郎。谭朞歳而孤,母年十八便守节,鞠养勤劳备至。及长,好学不倦,爽慧有口辩,为邻里所重。刺史周浚引为从事史,爱其才,器待以宾友之礼。太康中,刺史嵇绍举秀才,谭至洛,武帝亲策之七科,谭对擢上第。时九州秀孝策无逮谭者。谭素以才学为东土所推,同郡刘颂时为廷尉,见之叹息曰:“不悟乡里乃有如此才也。”博士王济于众中嘲之曰:“五府初开,羣公辟命,采英竒于仄陋,拔贤才于岩穴。君吴楚之人,亡国之余,有何秀异而应斯举?”谭答曰:“秀异固产于方外,不出于中域。也是以明珠文贝生于江郁之滨,夜光之璞出于荆蓝之下。故以人求之,文王生于东夷,大禹生于西羌。子不闻乎?昔武王克商,迁殷顽民于洛邑,诸君得非其苗裔乎?”济又曰:“夫危而不扶,颠而不持,至于君臣失位,国亡无主,凡在冠带,将何所取哉?”答曰:“吁!存亡有运,兴衰有期,天之所废,人不能支。徐偃修仁义而失国,仲尼逐鲁而逼齐,叚干偃息而成名。谅否泰有时,曷人力之所能哉?”济甚礼之。寻除郎中,迁太子舍人,本国中正。以母忧去职,服阕为鄄城令。过濮水,作《庄子》赞以示功曹,而廷掾张延为作答敎,其文甚羙。谭异而荐之,遂见陞擢。及谭为庐江,延已为淮陵太守,又举寒族周访为孝廉,访果立功名,时以谭为知人。以父墓毁去官,寻除尚书郎。永宁初,出为郏令,于时兵乱之后,境内饥馑,谭倾心抚防。司徒王戎闻而善之,出谷三百斛以助之。谭甚有政绩,再迁庐江内史,加绥逺将军。时石氷之党陆珪等屯据诸县,谭遣司马诸敦讨平之。又遣别军击冰都督孟徐,获其骁率,以功封都亭侯,食邑千戸,赐绢千匹。陈敏之乱,吴士多为其所逼,顾荣先受敏官而潜谋图之,谭不悟荣防,露檄逺近,极言其非。由此为荣所怨,又在郡政严,而与上司多忤。扬州刺史刘陶素与谭不善,因法收谭,下寿阳狱。镇东将军周馥与谭素相亲善,理而出之。及甘卓讨馥,百姓奔散,馥谓谭已去,遣人视之,而更移近馥。馥叹曰:“吾尝谓华令思是臧子源之俦,今果效矣。”甘卓尝为东海王越所捕,下令敢有匿者诛之。卓投谭而免。及此役也,卓遣人求之曰:“华侯安在?吾甘扬威使也。”谭答不知,遗绢二匹以遣之,使反告卓。卓曰:“此华侯也。”复求之,谭已亡矣。后为纪瞻所荐,而为顾荣所止遏,遂数年不得调。建兴初,元帝命为镇东军谘祭酒。谭博学多通,在府无事,乃著书三十卷,名曰《辩道》,上牋进之。帝亲自览焉,转丞相军谘祭酒,领郡大中正。谭荐干寳、范珧于朝,乃上牋求退奉还所假左丞相军谘祭酒版,不听。建武初,授秘书监,固让不拜。太兴初,拜前军将军,以疾复转秘书监。自负宿名,恒怏怏不得志。时晋陵朱凤、吴郡吴震,并学行清脩,老而未调,谭皆荐为著作佐郎。或问谭曰:“谚言人之相去如九牛毛,宁有此理乎?”谭曰:“昔许由、巢父让天子之贵,市道小人争半钱之利,此之相去何啻九牛毛也。”闻者称善。戴若思弟邈则谭女壻也。谭平生时常抑若思而进邈,若思毎衔之。及用事,常毁谭于帝,由是官涂不至。谭毎懐觖望,常从容言于帝曰:“臣已老矣,将待死秘阁,汲黯之言复存于今。”帝不怿。乆之,加散骑常侍,属以疾辞。及王敦作逆,谭疾甚不能入省,坐免,卒于家,赠光禄大夫,金章紫绶,加散骑常侍,諡曰胡。二子化、茂,化字长风,为征虏司马,讨汲桑,战没。茂嗣爵。始淮南袁甫字公胄,亦好学,与谭齐名,以辞辩称,常诣中领军何朂,自言能为剧县。朂曰:“唯欲宰县,不为台阁职,何也?”甫曰:“人各有能有不能,譬绘中之好,莫过锦,锦不可以为防;谷中之羙,莫过稲,稲不可以为虀。”是以圣主使人,必先以器。茍非周材,何能悉长?黄覇驰名于州郡,而息誉于京邑。廷尉之材,不为三公,自昔然也。朂善之除松滋令,转淮南国大农郎中。令石珩问甫曰:「卿名能辩,岂知寿阳已西何以恒旱?寿阳已东何以恒水?」甫曰:「寿阳已东皆呉人,夫亡国之音,哀以思。鼎足彊邦,一朝失职,愤叹甚积。积忧成隂,隂积成雨,雨乆成水,故其域恒涝也。寿阳已西皆是中国,新平彊呉,羙寳皆人,志盈心满,用长欢娱。」公羊有言:「鲁僖甚悦,故致旱。」京师若能抑彊扶弱,先疎后亲,则天下和平,灾害不生。观者叹其敏防,卒于家,年八十余。
译华谭字令思,是广陵人。祖父华融,任吴国左将军、录尚书事。父亲华谞,任吴国黄门郎。华谭一岁时丧父,母亲十八岁便守节,抚养他极为辛劳周到。长大后好学不倦,聪明敏捷,能言善辩,受到邻里敬重。刺史周浚征召他为从事史,喜爱他的才华,以宾友之礼器重相待。太康年间,刺史嵇绍举荐秀才,华谭到洛阳,武帝亲自从七个方面策问他,华谭应答,被提升为上等。当时九州秀才、孝廉的对策,没有人比得上华谭。华谭一向因才学受到东土推重,同郡人刘颂当时任廷尉,见到他后叹息说:“没想到乡里竟有这样的才子。”博士王济在众人中讥笑他说:“五府刚刚开设,群公征召人才,从偏僻鄙陋之处选取英才,从山林岩穴中拔擢贤能。你是吴、楚之人,是亡国的遗民,有什么奇异秀出之处,竟来应这种选举?”华谭回答说:“秀异之才本来就产生于四方边远之地,不一定出自中原。因此明珠文贝生于江海边,夜光之璞出于荆山蓝田之下。若以地域来求取人才,周文王生于东夷,大禹生于西羌。您没有听说过吗?从前武王灭商,把殷朝顽民迁到洛邑,诸位难道不是他们的后代吗?” 王济又说:“处在危险中却不扶助,跌倒了却不搀扶,至于君臣失去职位、国家灭亡而没有君主,凡是身着冠带的人,还能取用什么呢?”华谭回答:“唉!国家存亡有命运,兴衰有期限;上天要废弃它,人力不能支撑。徐偃王修行仁义却丧失国家,孔子被鲁国驱逐又受到齐国逼迫,段干木、魏偃息却因此成名。可见否泰有时,哪里是人力所能改变的呢?”王济非常礼敬他。不久授任郎中,调任太子舍人,任本国中正。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任鄄城令。经过濮水时,作《庄子赞》给功曹看,廷掾张延作文章答复他,文辞非常优美。华谭认为奇异,便推荐张延,于是张延得到升迁。等到华谭任庐江内史时,张延已经任淮陵太守,又举荐寒门周访为孝廉;周访果然建立功名,当时人因此认为华谭善于识人。因父亲坟墓毁坏离官,不久授任尚书郎。永宁初年,出任郏县令。当时兵乱之后,境内饥荒,华谭尽心抚慰安定百姓。司徒王戎听说后认为很好,拿出谷物三百斛帮助他。华谭很有政绩,连续两次升迁为庐江内史,加授绥远将军。当时石冰的党羽陆珪等驻扎占据各县,华谭派司马诸敦讨伐平定他们。又派别军攻打石冰都督孟徐,俘获他的勇将,因功封都亭侯,食邑千户,赐绢千匹。陈敏作乱时,吴地士人多被他逼迫。顾荣先接受陈敏的官职,却暗中谋划诛除他;华谭没有觉察顾荣的谋划,公开发布檄文给远近各地,极力指责顾荣。由此被顾荣怨恨;又因为在郡中处理政务严厉,常常与上司抵触。扬州刺史刘陶一向与华谭不和,便借法律逮捕华谭,关入寿阳狱。镇东将军周馥一向与华谭亲善,审理后将他释放。等到甘卓讨伐周馥,百姓奔散,周馥以为华谭已经离开,派人查看,却发现他反而迁到离周馥更近的地方。周馥叹道:“我曾经认为华令思是臧子源一类的人,如今果然应验了。”甘卓曾被东海王司马越逮捕,下令敢有藏匿他的人处死。甘卓投奔华谭而得以免罪。到这次战事时,甘卓派人寻找华谭,说:“华侯在哪里?我是甘将军派来扬威的人。”华谭回答不知道,送给使者两匹绢,让他离开,并让他回去告诉甘卓。甘卓说:“这就是华侯。”再次派人寻找时,华谭已经逃走。后来纪瞻推荐华谭,却被顾荣阻止压制,于是多年不能调任。建兴初年,元帝任命他为镇东军谘祭酒。华谭博学多通,在府中没有政务可做,便著书三十卷,名为《辩道》,上牋进献。皇帝亲自阅览,调任丞相军谘祭酒,兼任郡大中正。华谭向朝廷推荐干宝、范珧,于是上牋请求退职,归还所借用的左丞相军谘祭酒官印,皇帝没有听从。建武初年,授任秘书监,他坚决推辞不拜官。太兴初年,授任前军将军,因病又调任秘书监。他自负早年的名声,常常因不得志而郁郁不乐。当时晋陵人朱凤、吴郡人吴震,都有学问和清正的品行,年老仍未调任,华谭都推荐他们为著作佐郎。有人问华谭:“俗话说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就像九牛身上的一根毛,难道真有这个道理吗?”华谭说:“从前许由、巢父把天子的尊贵都让掉,市井小人却争夺半文钱的利益,两者的差别何止九牛一毛呢?”听到的人都称赞说好。戴若思的弟弟戴邈,是华谭的女婿。华谭平生常常压制戴若思而提拔戴邈,戴若思每每对此怀恨。等到戴若思掌权后,常在皇帝面前诋毁华谭,因此华谭的仕途没有进展。华谭常常心怀不满,常从容对皇帝说:“臣已经老了,将要在秘书省等死,汲黯的话如今又要在现实中出现了。”皇帝不高兴。过了很久,加授散骑常侍,华谭因病推辞。王敦叛乱时,华谭病重不能入省,因而被免职,死于家中。追赠光禄大夫,赐金章紫绶,加散骑常侍,谥号为胡。两个儿子华化、华茂,华化字长风,任征虏司马,讨伐汲桑时战死。华茂承袭爵位。当初淮南人袁甫字公胄,也好学,与华谭齐名,以辞辩著称。他常去拜访中领军何勖,自称能够治理繁难的县。何勖说:“只想治理县,不愿任台阁职务,为什么?”袁甫说:“人各有能做和不能做的事,就像绘画材料中最好的莫过于锦缎,但锦缎不能用来制作箭靶;谷物中最美好的莫过于稻米,但稻米不能用来制作齑粉。所以圣明的君主任用人,一定先根据才能。若不是周全多能的人,怎么能样样都擅长?黄霸在州郡驰名,却在京城声誉不显。适合做廷尉的人才,不能任三公,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何勖认为他说得好,授任他为松滋令,转任淮南国大农郎中。县令石珩问袁甫:“您以善于辩论著名,难道知道为什么寿阳以西总是干旱,寿阳以东总是水涝吗?”袁甫说:“寿阳以东都是吴人。亡国的音乐,悲哀而多思。吴国这个鼎足而立的强国,一旦失去职位,愤懑叹息积聚起来;积忧形成阴气,阴气积聚形成雨,雨下久了成为水,所以那一带总是水涝。寿阳以西都是中原人,新近平定强吴,珍美宝物都归于己,人们志得意满、心情满足,长久沉溺于欢乐。《公羊传》说:‘鲁僖公非常喜悦,所以导致旱灾。’京师如果能够抑制强者、扶助弱者,先疏远后亲近,那么天下就会和平,灾害也不会发生。” 听到的人都赞叹他应答敏捷。他死于家中,享年八十多岁。
陆机字士衡,吴郡人也。祖逊,呉丞相。父抗,呉大司马。机身长七尺,其声如钟。少有异才,文章冠世,伏膺儒术,非礼不动。抗卒,领父兵,为牙门将。年二十而吴灭,退居旧里,闭门勤学,积有十年。以孙氏在吴,而祖父世为将相,有大勲于江表,深慨孙皓举而弃之,乃论权所以得,皓所以亡,又欲述其祖父功业,遂作《辩亡论》二篇。其上篇曰:「昔汉氏失御,奸臣窃命,祸基京畿,毒徧宇内,皇纲弛顿,王室遂卑。于是羣雄锋骇,义兵四合。吴武烈皇帝慷慨下国,电发荆南,权畧纷纭,忠勇伯世,威棱则夷羿震荡,兵交则丑虏授馘,遂扫清宗祊,蒸禋皇祖。于时云兴之将,带州焱起之师,跨邑哮阚之羣,风驱熊罴之族,雾合。虽兵以义动,同盟勠力,然皆苞藏祸心,阻兵怙乱,或师无谋律丧威稔,冦忠规武节未有如此其著者也。武烈既没,长沙桓王逸才命世,弱冠秀发,招揽遗老,与之述业。神兵东驱,奋寡犯众,攻无坚城之将,战无交锋之虏,诛叛柔服,而江外底定。饬法脩师,则威德翕赫;宾礼名贤,而张公为之雄;交御豪俊,而周瑜为之杰。彼二君子,皆▯敏而多竒,雅达而聪哲,故同方者以类附,等契者以气集。江东盖多士矣。将北伐诸华,诛鉏于纪,旋皇舆于夷庚,反帝坐于紫闼,挟天子以令诸侯,清天歩而归旧物。戎车旣次,羣凶侧目。大业未就,中世而殒。用集我大皇帝,以竒踪袭逸轨,叡心因令图从政,咨于故实,播宪稽乎遗风,而加之以笃敬,申之以节俭,畴谘俊茂,好谋善断,束帛旅于邱园,旌命交乎涂巷。故豪彦寻声而响臻,志士晞光而景骛,异人辐辏,猛士如林。于是张公为师,▯周瑜,陆公,鲁肃,吕蒙之畴,入为心腹,出作股肱。甘宁,凌统,程普,贺齐,朱桓,朱然之徒,奋其威;韩当,潘璋,黄盖,蒋钦,周泰之属,宣其力。风雅则诸葛瑾,张承,歩骘以名声光国;政事则顾雍、潘濬、吕范、吕岱,以器任干职,竒伟;则虞翻、陆绩、张惇,以风义举政,奉使;则赵咨、沈珩,以敏达延誉,术数;则吴范、赵逹,以禨祥协德;董袭、陈武,杀身以衞主;骆统、刘基,彊諌以补过。谋无遗谞,举不失策,故遂割据山川,跨制荆吴,而与天下争衡矣。魏氏尝借战胜之威,率百万之师,浮邓塞之舟,下汉隂之众;羽楫万计,龙跃顺流;鋭师千旅,虎歩原隰。谟臣盈室,武将连衡,喟然有吞江浒之志,壹宇宙之气。而周瑜驱我偏师,黜之赤壁,丧旗乱辙,仅而获免,收迹逺遁。汉王亦凭帝王之号,帅巴汉之人,乘危骋变,结垒千里,志报关侯之败,图收湘西之地,而我陆公亦挫之。西陵覆师,败绩困而后济,絶命永安。绩以濡须之寇,临川摧鋭,▯龙之战,子轮不反。由是二邦之将,丧气挫锋,势衂财匮,而吴莞然坐乘其▯,故魏人请好,汉氏乞盟,遂跻天号,鼎跱而立。西界庸益之郊,北裂淮汉之涘,东苞百越之地,南括羣蛮之表。于是讲八代之礼,搜三王之乐,告类上帝,拱揖羣后。武臣毅卒,循江而守;长棘劲铩,望焱而奋。庶尹尽规于上,黎元展业于下,化协殊裔,风衍遐圻。乃俾一介行人,抚廵外域,巨象逸骏,扰于外闲;明珠玮寳,耀于内府。珍瑰重迹而至,竒玩应响而赴。輶轩骋于南荒,冲輣息于朔野。黎庶免干戈之患,戎马无晨服之虞,而帝业固矣。大皇既没,防主莅朝,奸囘肆虐;景皇聿兴,防脩遗宪,政无大阙,守文之良主也。降及归命之初,典刑未灭,故老犹存。大司马陆公,以文武熙朝;左丞相陆凯,以謇谔尽规;而施绩、范慎,以威重显;丁奉、钟离斐,以武毅称;孟宗、丁固之徒,为公卿;楼元、贺邵之属,掌机事。元首虽病,股肱犹良。爰逮末叶,羣公既丧,然后黔首有瓦解之患,皇家有土崩之衅。歴命应化而微,王师蹑运而发,卒散于阵,众奔于邑,城池无藩篱之固,山川无沟阜。之势非有工输云梯之械,智伯灌激之害,楚子筑室之圉,燕人济西之队,军未浃辰而社稷夷矣。虽忠臣孤愤,烈士死节,将奚救哉?夫曹、刘之将,非一世所选,向时之师,无曩日之众,战守之道,抑有前符,险阻之利,俄然未改,而成败▯理,古今诡趣,何哉?彼此之化殊,授任之才异也。其下篇曰:昔三方之王也,魏人据中夏,汉氏有岷、益,吴制荆、▯而掩有交广。曹氏虽功济诸华,虐亦深矣。其人怨,刘翁因险以饰智,功已薄矣。
译陆机字士衡,是吴郡人。祖父陆逊,任吴国丞相;父亲陆抗,任吴国大司马。陆机身高七尺,声音像钟声一样洪亮。年轻时就有非凡才能,文章冠绝当世,专心学习儒术,不合礼法的事不做。陆抗去世后,陆机统领父亲的军队,任牙门将。二十岁时吴国灭亡,他退居故乡,闭门勤学,积累了十年。因为孙氏在吴国世代为将相,在江表有很大的功勋,陆机深为孙皓举国而弃之感慨,于是论述孙权所以能取得天下、孙皓所以会亡国的原因,又想叙述祖父、父亲的功业,便作《辩亡论》两篇。上篇说:“从前汉朝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奸臣窃取权命,祸患从京畿开始,毒害遍及四海,皇纲松弛坠落,王室于是衰微。于是群雄像刀锋般惊起,义兵从四面会合。吴武烈皇帝慷慨治理偏远地区,像闪电一样从荆南兴起,权谋策略纷纭,忠诚勇武之士世代相继;威势所及,使夷羿震动;交战之时,丑恶的敌虏被割取左耳,终于扫清宗庙,祭祀皇祖。当时各地云集而起的将领、带领州郡的军队、跨越城邑而咆哮的群雄,像风驱赶熊罴之族、像雾聚集一样。虽然他们以义举兵、同盟合力,但都包藏祸心,凭借兵力而纵容祸乱;有的军队没有谋略和纪律,丧失威势,酿成祸患;在忠谋、武节方面,没有谁能像吴国这样显著。” “武烈皇帝去世后,长沙桓王才华超群、应时而生,年方弱冠便才华显露,招揽遗老,与他们共同谋述功业。他率领神勇之兵向东进击,以少数兵力攻击多数敌军,攻城没有不能攻克的坚城,交战没有不能击败的敌军,诛杀叛逆、使人归服,于是江外地区安定。整饬法令、修治军队,威势和恩德显赫;以宾礼接待名贤,张公是其中的雄才;交结并驾驭豪杰俊士,周瑜是其中的英杰。这两位君子,都宏大敏捷而多有奇策,雅正通达而聪明明哲,所以同道的人按类别归附,志趣相投的人凭气质聚集。江东大概人才很多了。他们将要北伐中原诸州,诛除纪地的敌人,旋转皇帝车驾通过夷庚,返回紫闼的帝座,挟持天子号令诸侯,清除天下道路,使旧有事物归还。战车已经整顿完毕,群凶侧目而视。然而大业没有完成,正当中年便去世了。于是我大皇帝继承他的奇异踪迹,沿袭他超逸的事业;以睿智的心思依据宏大的谋略治理政事,咨询旧日事实,传播法令,考察遗风,并且增加笃敬,申明节俭;广泛询问俊秀茂才,善于谋划而能果断决策,把束帛送到丘园,征召任命交相行于道路乡巷。所以豪杰才彦听到声名便响应而来,志士仰慕光辉而奔驰,奇异之士辐辏而至,勇猛之士如林。于是张公作为军师,周瑜、陆公、鲁肃、吕蒙一类的人,入朝成为心腹,出外成为股肱。” “甘宁、凌统、程普、贺齐、朱桓、朱然这些人,奋发显示威势;韩当、潘璋、黄盖、蒋钦、周泰这些人,充分发挥力量。论风雅,则有诸葛瑾、张承、步骘,以声名光耀国家;论政事,则有顾雍、潘濬、吕范、吕岱,凭才器担当职务,奇伟卓异;论奇异卓越,则有虞翻、陆绩、张惇,以风操义气举荐人才、治理政事;论奉使出行,则有赵咨、沈珩,以机敏通达传播声誉;论术数,则有吴范、赵达,以祥瑞灾异辅合德政;董袭、陈武,牺牲自身来保卫君主;骆统、刘基,以强烈直谏来弥补过失。他们谋划没有遗漏,举措没有失策,因此终于割据山川,跨越控制荆州、吴地,与天下争衡。魏国曾借助战胜的威势,率领百万军队,驾着船渡过邓塞,攻下汉阴的军队;船只数以万计,如龙跃顺流而下;精锐军队达千旅,如虎步行于原野低湿地。谋臣充满朝廷,武将纵横相连,慨然有吞并江边之地、统一宇宙的志向。然而周瑜率领我方偏师,在赤壁击退他们,使其丧失旗帜、车辙混乱,仅仅得以逃免,收拾残部远远逃走。汉王也凭借帝王的名号,率领巴、汉之人,乘着危乱驰骋权变,修筑绵延千里的营垒,志在报关侯败亡之仇,图谋收复湘西之地,但我方陆公也击败了他。” 西陵之战覆没了军队,遭逢败绩,困顿之后才得以渡过难关;在永安时已经到了穷途末路。施绩因濡须之战,临川挫败敌军锐气;在▯龙之战中,子轮一去不返。因此,吴、蜀两国的将领都丧失了士气、挫折了锋芒,势力衰败、财力匮乏,而吴国却安然坐享其弊,所以魏人请求讲和,汉氏请求结盟,吴国于是登上帝位,像鼎的三足一样与魏、蜀并立。西面抵达庸、益的郊野,北面分据淮水、汉水沿岸,东面包有百越之地,南面囊括群蛮之外的区域。于是讲习夏、商、周、秦、汉、魏、蜀、吴八代的礼制,搜集三王的音乐,向上帝举行告祭,拱手作揖接见诸侯。武将勇士沿长江布防;长矛利戟,望见敌军气焰便奋勇出击。百官在朝廷上竭尽规谏,百姓在下面发展自己的事业;教化协调不同族类,风俗传播到遥远边疆。于是派遣一名使者巡视外域,大象、骏马纷纷从外地送来;明珠珍宝在内府闪耀。珍奇宝物接踵而至,奇异玩物应声而来。轻车驰骋于南方荒远之地,冲车停止在北方旷野。百姓免除了干戈之患,军马没有清晨出征的忧虑,于是帝业稳固了。大皇帝孙权死后,防主执掌朝政,奸邪反复肆虐;景皇帝孙休兴起,防守并修整遗留下来的法宪,政事没有大的缺失,是一位谨守成法的贤明君主。到了归命侯孙皓投降之初,法典刑制还没有废灭,旧臣故老也还存在。大司马陆公,以文武才能使朝廷兴盛;左丞相陆凯,以正直敢言竭尽规谏;施绩、范慎凭威望厚重而显达;丁奉、钟离斐以勇武刚毅著称;孟宗、丁固之类担任公卿;楼元、贺邵之属掌管机密政务。君主虽然病弱,辅佐大臣仍然贤良。到了末世,群公相继死去,后来百姓才有瓦解之患,皇室才有土崩之祸。历代天命顺应变化而衰微,晋朝军队乘时而发,士卒在阵中溃散,众人逃奔城邑;城池没有藩篱般的坚固防守,山川也没有沟壑高阜可以凭借。这种形势并不是因为没有公输般的云梯器械、智伯引水灌城的祸患、楚子筑室攻城的围困、燕人渡过济水攻袭的队伍,而是军队还没有经过一个时辰,国家就已经覆灭了。即使有忠臣独自愤激、烈士以死守节,又能挽救什么呢?曹魏、刘汉的将领,并不是一代之内临时选出的;当时的军队,也没有往日的兵众;战守的方略,或许还有前代的成法;险阻的地利,也突然没有改变。然而成败的道理,古今却呈现不同的结果,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彼此的教化不同,任用人才的才能也不同。他的下篇说:从前三国鼎立时,魏人占据中原,汉氏拥有岷山、益州,吴国控制荆州、扬州并兼有交州、广州。曹氏虽然以功业平定中原,但虐政也很深。魏国百姓怨恨,刘备凭借险要来施展智谋,但功业已经浅薄了。
其俗陋,夫吴桓王基之以武,太祖成之以徳聪明叡逹,懿度▯逺矣。其求贤如弗及,防人如稚子,接士尽盛徳之容,亲仁罄丹府之爱,抜吕防于戎行,试潘濬于系虏,推诚信士,不恤人之我欺,量能授器,不患权之我偪,执鞭鞠躬,以重陆公之威,悉委武衞,以济周瑜之师,卑宫菲食,丰功臣之赏,披懐虚已,纳谟士之算,故鲁肃一靣而自托,士燮防险而效命,高张公之德而省游田之娱,贤诸葛之言而割情欲之欢,感陆公之规而除刑法之烦,奇刘基之议而作三爵之誓,屏气局蹐以伺子明之疾,分滋损甘以育凌统之孤,登坛忼忾,归鲁子之功,削投怨言,信子瑜之节,是以忠臣竞尽其谟,志士咸得肆力,洪规远畧,固不厌夫区区者也。故百官茍合,庶务未遑,初都建邺,羣臣请备礼秩,天子辞而弗许,曰:“天下其谓朕何?宫室舆服,盖慊如也。”爰及中叶,天人之分既定,故百度之缺粗脩,虽醲化懿纲,未齿乎上代,抑其体国经邦之具,亦足以为政矣。地方几万里,带甲将百万,其野沃,其兵练,其器利,其财丰,东负沧海,西阻险塞,长江制其区宇,峻山带其封域,国家之利,未巨有▯于兹者也。借使守之有道,御之有术,敦率遗典,勤人谨政,脩定策守常险,则可以长世永年,未有危亡之患也。或曰:吴、蜀唇齿之国也。夫蜀灭,吴亡,理则然矣。夫蜀盖藩援之与国,而非吴人之存亡也。其郊境之接,重山积险,陆无长毂之径,川阨流迅,水有惊波之艰。虽有鋭师百万,啓行不过千夫;舳舻千里,前驱不过百舰。故刘氏之伐陆公,喻之长虵,其势然也。昔蜀之初亡,朝臣异谋,或欲积石以险其流,或欲机械以御其变。天子总羣议而谘之大司马陆公。公以四渎,天地之所以节宣其气,固无可遏之理;而机械则彼我所共。彼若弃长技以就所屈,即荆楚而争舟檝之用,是天赞我也。将谨守峡口以待擒耳。逮歩阐之乱,凭寳城以延彊寇,资重币以诱羣蛮。于时大邦之众,云翔电发,悬于江介,筑垒遵渚,衿带要害,以止吴人之西。巴汉舟师沿江东下,陆公偏师三万,北据东坑,深沟高垒,按甲飬威,反虏踠迹待戮,而不敢北窥生路。彊寇败绩,宵遁丧师太半,分命鋭师五千,西御水军,东西同防,献俘万计。信哉贤人之谋,岂欺我哉!自是烽燧罕惊,封域寡虞。陆公没而潜谋兆,吴衅深而六师骇。夫太康之役,众未盛乎曩日之师;广州之乱,祸有愈乎向时之难。而邦家颠覆,宗庙为墟。呜呼!人之云亡,邦国殄瘁,不其然欤?《易》曰:“汤武革命,顺乎天。”或曰:“乱不极则治不形。”言帝王之因天时也。古人有言曰:“天时不如地利。”《易》曰:“王侯设险以守其国。”言为国之恃险也。又曰:“地利不如人和,在德不在险。”言守险之在人也。吴之兴也,参而由焉,孙卿所谓合其参者也。及其亡也,恃险而已,又孙卿所谓舍其参者也。夫四州之萌,非无众也;大江以南非乏俊也;山川之险,易守也;劲利之器,易用也;先政之策,易脩也。功不兴而祸遘,何哉?所以用之者失也。故先王达经国之长规,审存亡之至数,谦已以安百姓,敦恵以致人和,寛冲以诱俊乂之谋,慈和以结士庶之爱。是以其安也,则黎元与之同庆;及其危也,则兆庶与之共患。安与众同庆。则其危不可得也。危与下同患,则其难不足防也。夫然,故能保其社稷,而固其土宇。麦秀无悲殷之思,黍离无愍周之感矣。至太康末,与弟云俱入洛,造太常张华。华素重其名,如旧相识,曰:“伐吴之役,利获二俊。”又尝诣侍中王济,济指羊酪谓机曰:“卿吴中何以敌此?”答曰:“千里莼羮,未下盐豉。”时人称为名对。张华荐之诸公。后太傅杨骏辟为祭酒,会骏诛,累迁太子洗马、著作郎。范阳卢志于众中间,机曰:“陆抗于君,逺近?”机曰:“如君于卢毓、卢珽。”志黙然。既起,云谓机曰:“殊邦遐逺,容不相悉,何至于此?”机曰:“我父祖名播四海,宁不知邪?”议者以此定二陆之优劣。吴王晏出镇淮南,以机为郎中令,迁尚书中兵郎,转殿中郎。赵王伦辅政,引为相国参军,豫诛贾谧功,赐爵关内侯。伦将簒位,以为中书侍郎。伦之诛也,齐王冏以机职在中书,九锡文及禅诏疑机与焉,遂收机等九人付廷尉。頼成都王頴、吴王晏并救理之,得减死徒邉,遇赦而止。
译吴国的风俗鄙陋。吴桓王孙策以武力奠定基业,太祖孙权以德行成就大业;他的聪明睿智、器度宏远,实在非同寻常。他求贤唯恐来不及,防范别人却像对待幼童;接待士人,尽显盛德的仪容;亲近仁人,倾尽赤诚的爱心。他从军伍中提拔吕蒙,任用被俘的潘濬;推重诚信之士,不顾虑别人欺骗自己;根据才能授予职位,不担心权力会反过来逼迫自己;亲自执鞭、恭敬躬身,以此提高陆逊的威望;把武卫军全部交给周瑜,以成就周瑜的军功;住简陋宫室,吃菲薄食物,却丰厚赏赐功臣;敞开心怀、虚心自处,接纳谋士的计策。因此鲁肃一见面便自托于他,士燮凭借险远之地也献出生命;他推重张昭的德行,便减少游猎的享乐;认为诸葛亮的话贤明,便割舍声色欲望的欢乐;感念陆逊的规谏,便废除烦琐刑法;认为刘基的建议奇妙,便制定三爵之誓;为了等待吕蒙的病情而屏息局促;分出滋美之食、减少甘美之味来抚养凌统的遗孤;登坛慷慨激昂,把鲁肃的功劳归还给他;删去诬陷之言,相信诸葛瑾的节操。因此忠臣争相竭尽谋略,志士都得以施展力量;宏大的规章和长远的谋略,本来就不能满足于微小的谨慎。所以百官只是勉强聚合,许多政务还来不及办理。最初定都建邺,群臣请求备办天子的礼仪等级,天子推辞而不准许,说:“天下人将会怎样看待我呢?宫室、车舆和服饰,大概已经很简朴了。”到了中期,天人与人事的分界已经确定,因此各种制度的缺失大致得到修整;虽然深厚的教化和美善的纲纪还比不上上代,但用来治理国家、经营邦政的条件,也足以施行政务了。国土方圆将近万里,披甲士卒将近百万;田野肥沃,军队训练有素,兵器锐利,财物丰足。东面背靠大海,西面有险塞阻隔,长江控制着疆域,高山环绕着边界;天下国家的地利,没有比这里更宏大的了。假使守国有道、御敌有方,敦厚遵循先王遗典,勤勉役使百姓而谨慎理政,修整确定治国方略、守住平常的险要,就可以长久延续,永远享有国祚,不会有危亡之患。有人说:吴、蜀是唇齿相依的国家。蜀国灭亡,吴国也灭亡,道理确实如此。但蜀国只是吴国的藩篱和援助之国,并不是吴人自身存亡所系之国。两国边境相接之处,重山叠嶂、险阻密布;陆路没有适合长毂车辆通行的道路,水道狭窄而水流湍急,航行有惊涛骇浪的艰难。即使有精锐军队一百万,出发时也不过能通过一千人;船只首尾相连绵延千里,前锋也不过一百艘。因此刘氏讨伐陆逊,就像长蛇一样,形势就是如此。从前蜀国刚灭亡时,朝臣们谋议不同:有人想堆积石块使水流险阻,有人想制造器械来防御变化。天子综合群臣意见,向大司马陆逊询问。陆逊说:四条大河,是天地用来调节、宣泄水气的,本来就没有可以阻遏的道理;至于器械,却是敌我双方都能使用的。如果对方放弃自己的长处,转而使用自己所不擅长的方面,就像荆楚同我们争用舟船一样,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们。我们只需谨慎守住峡口,等待擒获他们罢了。到了步阐叛乱时,他凭借西陵城延缓强敌,拿出厚重财物诱使各族蛮人。当时晋国大军如云飞电驰,悬驻在长江两岸,沿水边筑垒,扼守要害,以阻止吴人向西。巴、汉水军沿江东下,陆逊派偏师三万人,向北据守东坑,深挖沟壕,高筑营垒,按兵养威;叛军困顿地停留待死,不敢向北窥探求生之路。强敌遭到惨败,连夜逃走,军队损失过半;陆逊又分派五千精锐向西抵御水军,东西两面共同防守,缴获俘虏以万计。贤人的谋略确实可信,难道会欺骗我们吗!从此以后,烽火很少惊动,边境少有忧患。陆逊死后,暗中谋乱的征兆出现;吴国的祸患加深,六军震骇。太康之战时,军队并没有比从前更多;广州之乱,祸患也没有超过先前的灾难;然而国家覆亡,宗庙变成废墟。唉!人的死亡使国家困苦,不正是这样吗?《易经》说:‘汤王、武王革命,顺应上天。’有人说:‘祸乱不达到极点,治理就不能显现。’ 这是说帝王要顺应天时。古人有句话说:‘天时不如地利。’《易经》说:‘王侯设置险要来守护国家。’这是说建立国家所凭借的是险要。又说:‘地利不如人和,在于德行而不在于险要。’这是说守住险要关键在于人。吴国兴起时,三方面的条件都依靠了;这正是孙卿所说的三者合一。到了吴国灭亡时,只是依仗险要而已;这又是孙卿所说的舍弃三者中的其他方面。四州的百姓,并不是没有人数;长江以南也不是缺少俊杰;山川险要,容易防守;强劲锋利的兵器,容易使用;先代治理的方略,容易修治。功业没有兴盛,灾祸反而降临,为什么呢?是因为使用这些条件的人失误了。所以先王通晓治理国家的长远规划,审察国家存亡的根本规律;谦抑自己来安定百姓,敦厚仁惠来取得人和,宽容谦逊来诱导俊杰的谋略,慈爱和善来凝聚士人与百姓的爱戴。因此国家安定时,百姓与它一同庆贺;国家危急时,百姓与它共同承受患难。安定时与众人共同庆贺,就不会陷入危急;危急时与下民共同患难,灾难就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这样,所以能够保全社稷,巩固疆土。就不会有《麦秀》所寄托的殷人悲思,也不会有《黍离》所寄托的周人哀痛。到了太康末年,他和弟弟陆云一起进入洛阳,拜访太常张华。张华一向看重他们的名声,像对待旧相识一样,说:‘讨伐吴国这一战,有幸得到两位俊才。’他又曾拜访侍中王济。王济指着羊酪对陆机说:‘你们吴中的什么东西能比得上这个?’陆机回答:‘千里湖的莼羹,还没有放盐和豆豉。’当时人们称这是有名的应答。张华把他们推荐给公卿。后来太傅杨骏征召陆机为祭酒,适逢杨骏被诛,陆机屡次升迁为太子洗马、著作郎。范阳人卢志在众人中间问陆机:‘陆抗和您相比,远近如何?’陆机说:‘就像您和卢毓、卢珽相比。’卢志默然。起身以后,陆云对陆机说:‘异国相隔遥远,容许彼此不相了解,何必说到这种程度?’陆机说:‘我父祖的名声传播四海,难道会不知道吗?’议论者就凭这件事判定二陆的优劣。吴王司马晏出镇淮南,任陆机为郎中令,升为尚书中兵郎,转任殿中郎。赵王司马伦辅政,征引陆机为相国参军;陆机参与诛杀贾谧有功,赐爵关内侯。司马伦将要篡位,任陆机为中书侍郎。司马伦被诛后,齐王司马冏因为陆机任职中书,怀疑九锡文和禅让诏书也有陆机参与,于是逮捕陆机等九人,交给廷尉。幸赖成都王司马颖、吴王司马晏一同为他们申辩,得以减免死罪,改为流放边地,后来遇到赦免而停止执行。
初,机有骏犬,名曰黄耳,甚爱之。既而覊寓京师,乆无家问,笑语犬曰:“我家絶无书信,汝能赍书取消息不?”犬摇尾作声,机乃为书以竹筩盛之,而系其颈。犬寻路南走,遂至其家,得报还洛。其后因以为常。时中国多难,顾荣、戴若思等咸劝机还吴。机负其才望,而志匡世难,故不从。冏既矜功自伐,受爵不让,机恶之,作《豪士赋》以刺焉。其序曰:“夫立德之基有常,而建功之路不一。何则?脩心以为量者,存乎我;因物以成务者,系乎彼。存乎我者,隆杀止乎其域;系乎彼者,丰约惟所遭遇。落叶俟微飚以陨,而风之力盖寡。孟尝遭雍门以泣,而琴之感以末,何哉?欲陨之叶,无所假烈风;将坠之泣,不足烦哀响。也是故茍时啓于天理,尽于人,庸夫可以济圣贤之功;斗筲可以定烈士之业。故曰:‘才不半古,功已倍之’,盖得之于时世也。”歴观今古。徼一时之功,而居伊周之位者,有矣。夫我之自我,智士犹婴其累。物之相物,昆虫皆有此情。夫以自我之量,而挟非常之勲,神器晖其顾眄,万物随其俯仰。心玩居常之安,耳饱从谀之説,岂识乎功在身外,任出才表者哉?且好荣恶辱,有生之大期。忌盈害上,鬼神犹且不免。人主操其常柄,天下服其大节。故曰:天可雠乎?而时有袨服荷防,立乎庙门之下,援旗誓众,奋于阡陌之上。况乎世主制命,自下裁物者乎?广树恩不足以敌怨,勤兴利不足以补害。故曰:代大匠斵者,必伤手。且夫政由寗氏,忠臣所以慷慨;祭则寡人,人主所不乆堪。是以君奭怏怏不悦,公旦之举;高平师师,侧目博陆之势,而成王不遣嫌吝于怀,宣帝若负芒刺于背。非其然者欤?嗟乎!光于四表,德莫富焉。王曰:叔父,亲莫昵焉。登帝天位,功莫厚焉。守节没齿,忠莫至焉。而倾侧颠沛,仅而自全,则伊生抱明允以婴戮,文子懐忠敬而齿劒,固其所也。因斯以言,夫以笃圣穆亲如彼之懿,大德至忠如此之盛,尚不能取信于人主之怀,止谤于众多之口。过此以往,恶覩其可?安危之理,断可识矣。又况乎饕大名以冐道家之忌,运短才而易圣哲所难者哉?身危由于势过,而不知去势以求安;祸积起于宠盛,而不知辞宠以招福。见百姓之谋已,则申宫警守,以崇不畜之威;惧万方之不服,则严刑峻制,以贾伤心之怨。然后威穷乎震主,而怨行乎上下。众心日陊,危机将发,而方偃仰瞪眄,谓足以夸世,笑古人之未工,忘已事之已拙,知曩勲之可矜,闇成败之有防。是以事穷运尽,必于顚仆;风起尘合,而祸至常酷也。圣人忌功名之过已,恶宠禄之逾量,盖为此也。夫恶欲之大端,贤愚所共有,而游子殉髙位于生前,志士思垂名于身后。受生之分,惟此而已。夫盖世之业,名莫盛焉;率意无违,欲莫顺焉。借使伊人颇览天道,知尽不可益盈,难乆持,超然自引,髙揖而退,则巍巍之盛,仰邈前贤,洋洋之风,俯观来籍;而大欲不止于身,至乐无愆乎旧节,弥效而德弥广,身逾逸而名逾劭。此之不为,而彼之必昧,然后河海之迹堙为穷流,一匮之衅积成山岳,名编凶顽之条,身厌荼毒之痛,岂不谬哉?故聊为赋焉,庶使百世少有悟云。冏不之悟,而竟以败机。又以圣王经国,义在封建,因采其远指着《五等论》曰:夫体国经野,先王所慎,创制垂基,思隆后叶。然而经畧不同,长世异术,五等之制始于黄唐,郡县之治创于秦汉,得失成败,备在典谟,是以其详可得而言。夫王者知帝业至重,天下至广,广不可以偏制,重不可以独任,任重必于借力,制广终乎因人,故设官分职,所以轻其任也,并建伍长,所以宏其制也。于是乎立其封疆之典,裁其亲疏之宜,使万国相维,以成磐石之固,宗庶杂居,而定维城之业。又有以见绥世之长,御识人情之大方,知其为人不如厚已,利物不如图身,安上在于悦下,为已存乎利人。故《易》曰:“悦以使人,人忘其劳。”孙卿曰:“不利而利之,不如利而后利之,利也。”是以分天下以厚乐而已,得与之同忧;飨天下以丰利而已,得与之共害。利博而思笃,乐逺则忧深,故诸侯享食土之实,万国受传世之祚。夫然,则南面之君各务其政,九服之内知有定主,上之子爱于是乎生,下之礼信于是乎结。世平足以敦风,道衰足以御暴,故彊毅之国不能擅一时之势,雄俊之人无所寄霸王之志。然后国安由万邦之思,化王尊頼羣后之图身,譬犹众目营方,则天纲自昶,四体辞难而心膂获乂。盖三代所以直道,四王所以垂业也。
译起初,陆机有一条骏犬,名叫黄耳,非常喜爱它。后来他羁留寄居在京师,长久没有家中的消息,便笑着对狗说:‘我家完全没有书信,你能替我带信取回消息吗?’狗摇尾发声,陆机于是写了信,装在竹筒里,系在它的脖子上。狗很快找到向南的道路,到了他家,得到回信后返回洛阳。后来这便成为惯例。当时中原多难,顾荣、戴若思等都劝陆机回吴。陆机自负才华和声望,又立志匡救世间灾难,所以没有听从。司马冏既夸耀功劳,又自我吹嘘,接受爵位也不谦让,陆机厌恶这种做法,写《豪士赋》来讽刺他。赋的序说:‘树立德行的根基有常道,但建立功业的途径不止一种。为什么呢?修养内心以形成器量,取决于自己;借助外物来成就事务,取决于外界。取决于自己的事,盛衰只止于自身范围;取决于外界的事,丰厚或困乏全看所遭遇的时势。落叶等待微风而坠落,风的力量其实不大;孟尝君遭遇雍门周而哭泣,而琴声的感动也不是主要原因,为什么呢?将要坠落的叶子,无须借助猛烈的风;将要落下的眼泪,不值得劳烦哀伤的琴声。所以如果时势在天理上开启,在人事上又已经尽力,那么平庸之人也可以成就圣贤的功业,斗筲之才也可以完成烈士的事业。因此说:‘才能不及古人的一半,功业却超过古人一倍’,大概是得益于时世。’ 纵观古今,凭借一时的功劳而占据伊尹、周公那样地位的人,是有的。以自我为中心,即使智士也仍会被这种牵累束缚;万物彼此相争,连昆虫也都有这种情形。凭借自我估量,又拥有非同寻常的功勋,神器因他的顾盼而显耀,万物随着他的俯仰而变化。他的心满足于平常居处的安逸,耳朵听惯了阿谀奉承的话,哪里还知道功业在自身之外、重任要交给才干超出众人之上的人呢?况且喜爱荣耀、厌恶耻辱,是有生命者共同的最大愿望;忌讳盈满、害怕居于人上,鬼神尚且不能免除。人主掌握着通常的权柄,天下人服从他的大节。因此说:上天难道可以仇恨吗?可是有时仍有人穿着盛服、肩负武器,站在宗庙门下,举旗向众人发誓,在田间道路上奋起。何况世上的君主掌握命令,从下位裁制万物呢?广泛树立恩惠,未必足以抵消怨恨;勤于兴利,未必足以弥补祸害。所以说:代替大匠砍削木材的人,必定会伤到自己的手。况且政权由宁氏掌握,这是忠臣所以慷慨激愤的原因;祭祀时却由寡人亲自主持,这是人主长久不能忍受的情形。因此君奭对周公旦的举动怏怏不悦;高平侯王皇后家族的势力,使人侧目于博陆侯霍光的权势,而成王没有把嫌疑吝惜放在心里,宣帝却像背上负着荆棘一样。难道不是这样吗?唉!名声光照四方,德行没有比这更丰厚的;周王说:‘叔父,亲近没有比这更亲密的。’ 登上皇帝之位,功劳没有比这更厚重的;一生守持节操,忠诚没有比这更至极的。然而他们却倾覆颠沛,仅仅得以保全自身:伊尹的后裔伊陟怀有明允之德却遭杀戮,文王的后裔文子怀有忠敬之心却被迫面对利剑,这本来就是应有的结局。由此说来,像周公那样笃厚圣明、亲近穆亲,拥有如此盛大的大德和至忠,尚且不能取得人主内心的信任,不能止息众多人的毁谤;超过这种情形以后,哪里还看得到什么可以信任的呢?安危的道理,完全可以由此看清。何况还贪图盛大名声而触犯道家的忌讳,运用短浅才力去轻视圣贤所难以做到的事情呢?自身危殆,是由于权势过盛,却不知道离开权势以求安全;祸患积累,是由于宠爱太盛,却不知道辞去宠爱以招来福气。看见百姓已经谋划反抗,就扩建宫室、加强警戒守卫,以增长不容蓄养异志的威势;害怕四方不服,就严刑峻法,以招致令人伤心的怨恨。于是威势穷尽到震动君主的地步,怨恨在上下之间流行。众人的心一天比一天离散,危机将要爆发,而他还仰卧顾盼,自以为足以夸耀于世,讥笑古人做得不够高明,忘记自己的事情已经做得拙劣;只知道夸耀从前的功勋,却昧于成败有其防范。因此事情穷尽、时运终结,必然跌倒;风起尘聚,灾祸到来时往往格外惨酷。圣人忌讳功名超过限度,厌恶宠禄超过分量,大概就是为了这个缘故。贪欲的主要方面,是贤人和愚人共同具有的;游宦之士在生前追逐高位,志士在死后希望流传名声,受生为人的愿望,大概只有这些罢了。盖世的功业,名声没有比它更盛大的;任意而行、没有阻碍,欲望没有比它更顺遂的。假使这个人稍微观察天道,知道盈满到极点就不能再增加,盛势也难以长久保持,能够超然引退,恭敬辞位,那么巍巍的盛德就会高远地超过前贤,洋洋的风范就会俯视后世典籍;最大的欲望不会只止于一身,最大的快乐也不会违背旧日节操;功效越多,德行越广大;自身越安逸,名声越美好。他不这样做,却必然昏昧于彼事,于是大河大海的功业痕迹淤塞成细小水流,一筐土的裂隙积累成山岳;名列凶恶顽劣之人的行列,身体饱受荼毒之苦,难道不是荒谬吗?所以姑且写下这篇赋,希望百世之后少有人能够觉悟。司马冏没有觉悟,最终因而败坏了陆机。陆机又认为圣王治理国家,义理在于封建,于是采择其深远旨意,写成《五等论》说:治理国家、经营郊野,是先王慎重对待的事;创立制度、留下根基,是为了使后世更加兴盛。然而治理谋划各不相同,使国家长久存在的方法也不同;五等爵制始于黄帝、唐尧,郡县之治创于秦、汉,得失成败都详载在经典诏谟之中,所以可以详加论述。王者知道帝业极为重大,天下极为广大;广大之地不能偏由一人治理,重大责任不能独自承担。责任重大,必定要借助力量;统治范围广大,最终要依靠众人。因此设置官职、划分职责,是为了减轻统治者的责任;同时建立伍长,是为了扩大统治制度。于是制定封疆的制度,裁定亲疏的适宜关系,使万国彼此维系,形成磐石般的坚固;使宗室与庶民杂居,确立维城般的功业。又由此可以看出,安抚世人的长久办法,是洞察人情的一般规律:知道为他人谋划不如厚待自己,给万物利益不如为自身谋划;安定上位在于使下位者喜悦,为自身保存则在于使他人获利。所以《易经》说:‘以喜悦来役使人,人就忘记劳苦。’孙卿说:‘不给人利益却想从中获利,不如先给人利益而后自己获利,这才是真正的利益。’因此把天下分给诸侯,只是为了使他们生活丰厚快乐,便能同他们共同忧虑;把天下的利益分给诸侯,只是为了使他们获得丰厚利益,便能同他们共同承受祸害。利益广泛,思虑就深厚;快乐绵长,忧患就深远。因此诸侯享有食邑的实际利益,万国承受世代相传的福禄。这样,面向南方而治的君主各自致力于本国政务,九服之内都知道有确定的主人;上位者对子民的慈爱由此产生,下位者对上位者的礼敬和信任也由此建立。世道太平,足以敦厚风俗;道德衰败,足以抵御暴乱。因此强悍的国家不能独占一时的权势,雄杰俊才也无从寄托称霸称王的志向。这样以后,国家安定是由于万国共同思虑,教化尊崇君王是由于诸侯都图谋自身;这就像众人共同张罗织网,天网自然舒展,四肢不再艰难,心腹辅臣得到治理。这大概就是三代能够行正道、四王能够垂成事业的原因。
夫盛衰隆▯,理所固有,敎之废兴,系乎其人。原法期于必谅,明道有时而闇,故世及之制▯于彊御,厚下之典漏于末折,侵弱之衅。遘自三季陵夷之祸,终乎七雄。昔成汤亲照夏后之鉴,公旦目渉商人之戒,文质相济,损益有物。然五等之礼不革于时,封畛之制有隆尔者,岂玩二王之祸而闇经世之算乎?固知百世非可悬御,善制不能无▯,而侵弱之辱愈于殄祀,土崩之困痛于陵夷也。是以经始获其多福,虑终取其少祸。非谓侯伯无可乱之符,郡县非兴化之具。故国忧頼其释位,主弱慿于翼戴。及承微积▯,王室遂卑,犹保名位▯垂后嗣,皇统幽而不辍,神器否而必存者,岂非事势使之然欤?降及亡秦,弃道任术,惩周之失,自矜其得,寻斧始于所庇,制国昧于弱下,国庆独飨其利,主忧莫与共害。虽速亡趋乱,不必一道,颠沛之衅实由孤立。是盖思五等之小怨,亡万国之大德,知陵夷之可患,闇土崩之为痛也。周之不竞,有自来矣。国乏令主,十有余世。然片言勤王,诸侯必应;一朝振矜,逺国先叛。故彊晋收其请隧之图,暴楚顿其观鼎之志,岂刘项之能窥,关胜广之敢号泽哉?借使秦人因循其制,虽则无道,有与共亡,覆灭之祸岂在曩日?汉矫秦枉,大啓王侯,境土逾溢,不遵旧典。故贾生忧其危,鼂错痛其乱,是以诸侯岨其国家之富,凭其士庶之力,势足者反疾,土狭者逆迟。六臣犯其弱纲,七子冲其漏网。皇祖夷于黔徒,西京病于东帝。是盖过正之灾,而非建侯之累也。然吕氏之难,朝士外顾,宋昌策汉必称诸侯。逮至中叶,忌其失节,割削宗子,有名无实。天下旷然,复袭亡秦之轨矣。是以五侯作威,不忌万国,亲都袭汉,易于拾遗也。光武中兴,纂隆皇统,而由遵覆车之遗辙,养丧家之宿疾,仅及数世,奸宄充斥,卒有彊臣专朝,则天下风靡,一夫从衡而城池自夷,岂不危哉?在周之衰,难兴王室,放命者七,臣干位者三。子嗣王委其九鼎,凶族据其天邑,钲鼙震于阃宇,锋镝流于绛。阙然祸止,几甸害不覃及天下,晏然以安,待危,是以宣王兴于共和,襄惠振于晋郑。岂若二汉阶闼暂扰,而四海已沸,嬖臣朝入,而九服夕乱哉?远惟王莽篡逆之事,近览董卓擅权之际,亿兆悼心,愚智同痛。然周以之存,汉以之亡,夫何故哉?岂世乏曩时之臣,士无匡合之志欤?盖逺绩屈于时异,雄心挫于卑势耳。故烈士扼腕,终委寇讐之手;忠人变节,以助虐国之桀。虽复时有鸠合同志,以谋王室,然上非奥主,下皆市人,师旅无先定之班,君臣无相保之志,是以义兵云合,无救刼杀之祸,众望未改,而已见大汉之灭矣。或以诸侯世位不必常全,昬主暴君有时比迹,故五等所以多乱。今之牧守皆官方庸能,虽或失之,其得固多,故郡县易以为政。夫德之休明,黜陟日用,长率连属,咸述其职;而淫昬之君无所容过,何则其不治哉?故先代有以之兴矣。茍或衰陵百度,自悖鬻官之吏以货凖才,则贪残之萌皆羣后也,安在其不乱哉?故后王有以之废矣。且要而言之,五等之君为已思政,郡县之长为吏图物,何以征之?盖企及进取,仕子之常志;脩已安人,良士所希。及夫进取之情鋭,而安人之誉迟,是故侵百姓以利已者,在位所不惮;损实事以养名者,官长所夙夜也。君无卒岁之图,臣挟一时之志。五等则不然,知国为已,土众皆我民,民安已受其利,国伤家婴其病。故前人欲以垂后,后嗣思其堂构,为上无茍且之心,羣下知胶固之义,使其并贤居政,则功有厚薄;两愚处乱,则过有深浅。然则八代之制,几可以一理贯;秦汉之典,殆可以一言蔽也。时成都王頴推功不居,劳谦下士,机既感其全济之恩,又见朝廷屡有变难,谓頴必能康隆晋室,遂委身事焉。頴以机参大将军事,表为平原内史。太安初,頴与河间王颙起兵讨长沙王乂,假机后将军河北大都。督督北中郎将王粹、冠军牵秀等诸军二十余万人。机以三世为将,道家所忌,又覊旅入宦,顿居羣士之右,而王粹、牵秀等皆有怨心,固辞都督,頴不许。机乡人孙惠亦劝机让都督于粹。机曰:「将为吾为首,防避贼,适所以速祸也。」遂行。頴谓机曰:「若功成事定,当爵为郡公,位以台司将军,勉之矣。」机曰:「昔齐桓任夷吾以建九合之功,燕惠疑乐毅以失垂成之业,今日之事,在公不在机也。」頴左长史卢志心害机宠,言于頴曰:「陆机自比管、乐,拟君闇主,自古命将遣师,未有臣陵其君而可以济事者也。」頴黙然。机始临戎,而牙旗折,意恶之。列军自朝歌至于河桥,鼓声闻数百里,汉魏以来出师之盛,未尝有也。
译盛衰兴废,本来就是事理固有的变化;教化的兴废,则取决于执掌它的人。推究法制,本来期望它必定可靠;阐明大道,有时却会变得昏暗。因此世袭制度败坏于强臣专御,厚待下民的典章在末世逐渐被遗漏,侵凌削弱的祸患也由此发生。它起于三代末期衰败的灾祸,终于战国七雄。过去成汤亲自鉴察夏桀的教训,周公旦亲眼经历商人的警戒;文质相互调济,制度的增减都有根据。然而五等爵制的礼法并未因时势而改变,封疆制度却有所兴盛,难道是因为没有看清夏、商二王的祸患,昧于治理国家的谋略吗?本来知道百世之后不能预先控制,完善的制度也不可能没有弊端;但侵凌削弱的耻辱,总好过宗祀断绝,土崩瓦解的困苦也比国家逐渐衰败更加令人痛心。因此开始经营国家可以获得更多福祉,考虑最终结局可以减少祸患。这并不是说侯伯制度没有可能造成祸乱,也不是说郡县制度不能成为兴教化的工具。所以国家有忧患时,往往依赖诸侯退居其位;君主势弱时,往往凭借辅弼拥戴。到了承受衰微、积累弊端之后,王室于是卑弱,但仍然保全名位,传给后代;皇统虽然幽暗却没有中断,帝位虽然闭塞却终究保存下来,难道不是事势使然吗?到了秦朝灭亡,抛弃大道而任用权术,为惩戒周朝的过失而自以为得计;不久,斧头就从自己庇护的地方砍来;治理国家却不懂得削弱下层势力,国家只独享利益,君主有忧患时却没有人同他共同承受。虽然导致迅速灭亡、走向动乱的原因不止一种,但覆败颠沛的祸根,确实来自孤立。这大概是因为只想到五等爵制的小怨,却忘记了万国的大德;只知道国家逐渐衰败值得忧虑,却不明白土崩瓦解才是最令人痛苦的。周朝不能振兴,早已有其根源。国家缺少贤明君主,持续了十多个世代。然而只要有人用片言只语勤勉地拥护王室,诸侯就一定响应;一旦有一天显露出骄矜,远方国家就首先叛离。因此强大的晋国收起了请求凿通隧道的图谋,暴虐的楚国停止了观鼎的野心,哪里还会让刘邦、项羽窥伺,关胜、陈胜、吴广之流敢于号召百姓呢?假使秦人沿袭这种制度,即使统治无道,也有人同它一起灭亡,覆灭的灾祸难道会在从前就发生吗?汉朝纠正秦朝的偏失,大规模分封王侯,封国疆土超过限度,又不遵守旧典。因此贾谊忧虑它的危险,鼂错痛恨它将造成的动乱。诸侯凭借国家的富强,依靠士民的力量;势力强大的反而很快发动叛乱,土地狭小的反叛则较迟。六国旧臣侵犯汉朝薄弱的纲纪,七国诸侯冲破制度的漏洞。汉高祖被平民军队夷灭,西汉京城又受制于东汉皇帝。这大概是矫枉过正造成的灾祸,而不是分封诸侯本身的过失。然而吕氏之乱时,朝臣向外观望,宋昌为汉文帝谋划,必定要称说诸侯。到了中期,朝廷害怕宗室诸侯失节,便割削他们的封地,使宗室有名无实。天下空虚,又重新走上秦朝灭亡的旧路。因此五侯得以作威作福,不把万国放在眼里,亲近京城的诸侯袭取汉室,就像俯拾遗物一样容易。光武帝中兴,继承并振兴皇统,却又沿袭覆车的旧辙,养成了丧失国家的旧病;仅仅过了几代,奸邪盗贼充斥,终于出现强臣专擅朝政,于是天下像风吹草倒一样,哪怕一人横行,城池也自行毁灭,难道不危险吗?周朝衰微时,王室的祸难还没有兴起,放纵天命、背弃王命的有七次,臣下侵犯君位的有三次。王室后裔放弃九鼎,凶恶的宗族占据王都;钟鼓声震动宫室,锋刃箭矢流布到绛地。祸乱突然停止,几甸之地的祸害没有扩展到天下,天下安然无事而得以安定;等到危机出现,所以宣王能够从共和之后兴起,襄王、惠王能够在晋、郑之间振作。哪里像两汉那样宫门内暂时发生骚乱,四海已经沸腾;宠臣早晨进入朝廷,九服晚上就陷入混乱呢?远处想想王莽篡逆的事情,近处看看董卓专权的时期,亿万百姓无不痛心,愚者智者同样悲痛。然而周朝因此保存,汉朝却因此灭亡,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世间缺少从前那样的臣子,士人没有匡正和联合的志向吗?大概是远大的功业被不同的时势压抑,雄大的志向被卑弱的形势挫败罢了。因此烈士扼腕叹息,最终落入仇敌之手;忠臣改变节操,反而帮助暴虐国家的桀主。即使有时聚集志同道合者谋划王室,但上面没有英明君主,下面都是市井之人;军队没有预先确定的编制,君臣没有相互保全的意志。因此义军如云聚集,也没有挽救劫杀之祸;众人的期望还没有改变,大汉却已经灭亡了。有人认为诸侯的世袭爵位不一定永远保全,昏君暴君有时也会接连出现,所以五等爵制容易造成许多动乱。如今郡守县令都是由官府任命的平庸之才,即使偶尔有失误,所得的好处终究多,所以郡县制度容易施行政务。如果君主的德行美善光明,黜退和升迁每天都能正常施行,各级长官彼此相属,都履行自己的职责;而淫乱昏昧的君主没有地方容纳过错,为什么还会治理不好呢?所以前代有凭借这种制度而兴盛的。假如制度衰败,百官都荒废,反而让那些用财货买官、以货物衡量才能的官吏得势,那么贪婪残暴的萌芽就会遍及各级长官,怎能不发生动乱呢?所以后世君王有凭借这种制度而衰亡的。简要说来,五等爵制的君主是为自己谋划政务,郡县的长官是替官府谋求政绩。凭什么可以验证这一点呢?急于升迁进取,是士人的常见志向;修养自身、安定他人,是贤良之士所希求的。进取的心情锐利,而安民的声誉来得迟缓,所以侵害百姓来使自己获利,是在位者所不忌惮的;损害实际政务来保全名声,是官长日夜操心的事。君主没有长远的规划,臣下挟持一时的志向。五等爵制则不是这样:他们知道国家就是自己的,土地和民众都是自己的人民;人民安定,自己就享受利益;国家受伤,家族也会遭受祸患。因此前人希望把事业传给后代,后代思念继承先人的基业;上位者没有苟且之心,群臣知道巩固国家的道理。这样,即使贤能者共同执政,功劳也有厚薄;两个愚人共同治理,过失也有深浅。这样看来,八代的制度大致可以用一个道理贯通,秦、汉的典章也差不多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成都王司马颖推让功劳、不自居功,谦下礼敬士人。陆机既感激他使自己彻底获救的恩德,又看到朝廷屡次发生变乱,认为司马颖一定能使晋室安康兴盛,于是委身侍奉他。司马颖让陆机参任大将军事,并上表任命他为平原内史。太安初年,司马颖与河间王司马颙起兵讨伐长沙王司马乂,任命陆机代理后将军、河北大都督,督率北中郎将王粹、冠军将军牵秀等二十多万军队。陆机三代都是将领,道家所忌讳;又是羁旅之人进入仕途,突然位居众士之上,而王粹、牵秀等都心怀怨恨,于是坚决推辞大都督,司马颖不答应。陆机同乡孙惠也劝他把都督让给王粹。陆机说:‘如果让王粹做我的首领,防止他避战,只会适得其反,加速祸患。’于是出发。司马颖对陆机说:‘如果功业成就、事情平定,当封你为郡公,官位授以台司将军,努力吧!’陆机说:‘过去齐桓公任用管仲,建立九合诸侯的功业;燕惠王怀疑乐毅,失去了即将成功的事业。今天的事情,关键在您而不在我。’司马颖的左长史卢志嫉妒陆机受到宠幸,对司马颖说:‘陆机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把您比作昏暗的君主。自古以来,命令将领、派遣军队,从没有臣下凌驾于君主之上却能够成事的。’司马颖默然。陆机刚开始统领军队时,牙旗折断,认为是不祥之兆。军队从朝歌排列到河桥,鼓声传到数百里外,这是汉、魏以来出师规模最盛大的一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长沙王乂奉天子与机战于鹿苑,机军大败,赴七里涧而死者如积焉,水为之不流。将军贾棱皆死之。初,宦人孟玖弟超并为頴所嬖宠,超领万人为小都督,未战纵兵大掠,机录其主者。超将铁骑百余人直入机麾下夺之,顾谓机曰:「貉如能作督不?」机司马孙拯劝机杀之,机不能用。超宣言于众曰:「陆机将反。」又还书与玖言机持两端,军不速决。及战,超不受机节度,轻兵独进而没。玖疑机杀之,遂谮机于頴,言其有异志。将军王阐、郝昌、公师藩等皆玖所用,与牵秀等共证之。頴大怒,使牵秀密收机。其夕,机梦黑幰绕车,手决不开。天明而秀兵至,机释戎服,着白帢,与秀相见,神气自若,谓秀曰:「自吴朝倾覆,吾之兄弟家族蒙国重恩,入侍帷幄,出剖符竹,成都命吾以重任,辞不获已,今日受诛,岂非命也?」因与頴牋,词甚凄恻。既而叹曰:「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遂遇害于军中,时年四十三。二子蔚、夏亦同被害。机既死非其罪,士卒痛之,莫不流涕。是日昬雾昼合,大风折木,平地尺雪,议者以为陆氏之寃机天才秀逸,词藻宏丽,张华尝谓之曰:「人之为文,常恨才少而子更患其多弟云。尝与书曰:「君苗见兄文辙,欲烧其笔砚。」后葛洪著书称:「机文犹元圃之积玉,无非夜光焉;五河之吐流,泉源如一焉。其▯丽妍瞻,英鋭飘逸,亦一代之絶乎?」其为人所推服如此。然好游权门,与贾谧亲善,以进趣获讥。所着文章凡三百余篇,并行于世。孙拯者,字显世,吴郡富春人也。能属文,仕吴为黄门郎。孙皓世,侍臣多得罪,惟拯与顾荣以智全。吴平后,为涿令,有称绩。机既为孟玖所诬,收拯考掠,两踝骨见,终不变辞。门生费慈、宰意二人诣狱明拯,拯譬遣之曰:「吾义不可诬枉,知故卿何宜复尔?」二人曰:「仆亦安得负君!」拯遂死狱中,而慈、意亦死。云,字士龙,年六歳,能属文,性清正,有才理。少与兄机齐名,虽文章不及机,而持论过之,号曰「二陆」。幼时,吴尚书广陵闵鸿见而竒之,曰:「此儿若非龙驹,当是凤雏。」后举云贤良,时年十六。吴平入洛。机初诣张华,华问云何在?机曰:「云有笑疾,未敢自见。」俄而云至,华为人多姿致,又好帛绳纒须。云见而大笑,不能自己。先是尝着缞绖上舡于水中,顾见其影,因大笑落水,人救获免。云与荀隐素未相识,尝会华坐。华曰:「今日相遇,可勿为常谈。」云抗手曰:「云间陆士龙。」隐曰:「日下荀鸣鹤。」鸣鹤,隐字也。云又曰:「既开青云,覩白雉,何不张尔弓,挟尔矢?」隐曰:「本谓是云龙骙骙,乃是山鹿野麋,兽微弩彊,是以发迟。」华抚手大笑。刺史周浚召为从事,谓人曰:「陆士龙当今之顔子也。」俄以公府掾为太子舍人,出补浚仪令。县居都会之要,名为难理。云到官,肃然下不能欺,市无二价。人有见杀者,主名不立,云录其妻而无所问。十许日遣出,密令人随后,谓曰:「其去不出十里,当有男子▯之,与语便缚来。」既而果然,问之具服:「云与此妻通,共杀其夫。闻妻得出,欲与语,惮近县,故逺相要▯。」于是一县称为神明。郡守害其能,屡谴。责之,云乃去官。百姓追思之,图画形像,配食县社。寻拜吴王晏郎中令。晏于西园大营第室,云上书谏之,辞甚恳切。时晏任用部曲将李咸、冯南、司马吴定、给使徐泰等,使覆校诸官市买钱帛簿。云以为既非开国,勿用之义,又伤推诚旷荡之量,复上书陈之。晏不能用。云爱才好士,多所贡逹,移书太常府,荐同郡张赡,盛称其才,不以溢美为嫌。入为尚书郎,侍御史,太子中舍人,中书侍郎。成都王頴表为内史。頴将讨齐王冏,以云为前锋都督。会冏诛,转大将军右司马。頴晚节政衰,云屡以正言忤防。孟玖欲用其父为邯郸令,左长史卢志等并阿意从之,而云固执不许,曰:「此县皆公府掾资,岂有黄门父居之邪?」玖深忿怨。张昌为乱,頴上云为使持节大都督前锋将军,以讨昌。会伐长沙王,乃止。机之败也,并收云。頴官属江统、蔡克、枣嵩等上疏救之,頴不纳。统等重请,頴迟廻者三日。卢志又曰:「昔赵王杀中防军赵浚,赦其子骧,骧诣明公而击赵,即前事也。」蔡克入至頴前,叩头流血曰:「云为孟玖所怨,逺近莫不闻,今果见杀,罪无彰验,将令羣心疑惑,窃为明公惜之。」
译长沙王司马乂奉天子与陆机在鹿苑交战,陆机的军队大败,投奔七里涧而死的人堆积起来,河水也因此不流。将军贾棱等都战死了。起初,宦官孟玖的弟弟孟超都受到司马颖的宠爱,孟超率领一万人担任小都督,尚未交战就放纵士兵大肆抢掠,陆机把主谋逮捕了。孟超带领一百多名铁骑直接闯入陆机麾下夺人,回头对陆机说:‘像你这样的人也能做都督吗?’陆机的司马孙拯劝他杀掉孟超,陆机没有采纳。孟超向众人扬言:‘陆机将要反叛。’又写信给孟玖,说陆机怀有两面心思,军队不能迅速决战。交战时,孟超不接受陆机的节制,带领轻兵独自前进而战死。孟玖怀疑是陆机杀了孟超,于是向司马颖诬陷陆机,说他有异心。将军王阐、郝昌、公师藩等都是孟玖任用的人,和牵秀等共同作证。司马颖大怒,命牵秀秘密逮捕陆机。当天夜里,陆机梦见黑色车幰绕着车子,伸手却无法解开。天亮后牵秀的军队来到,陆机脱下戎服,穿上白帢,神色自若地与牵秀相见,对他说:‘自从吴朝覆亡,我的兄弟家族蒙受国家厚恩,入朝侍奉帷幄之内,出外掌握符节竹使;成都王任命我担负重任,我推辞而不能获准。今天受到诛杀,难道不是命运吗?’ 陆机于是给司马颖写信,言辞十分凄恻。随后叹息说:‘华亭的鹤鸣,哪里还能再听到呢?’于是被杀害于军中,当时四十三岁。两个儿子陆蔚、陆夏也一同被杀。陆机并不是因为自己的罪过而死,士卒都悲痛他,没有不流泪的。这一天白昼昏暗,雾气弥漫,大风吹折树木,平地积雪一尺,议论者认为这是上天为陆氏的冤屈而显现。陆机天资秀逸,辞藻宏丽,张华曾对他说:‘人写文章,常常恨才思少,而您反倒担心才思太多。’弟弟陆云曾写信给他说:‘君苗看见兄长的文章轨迹,想要烧掉他的笔砚。’后来葛洪著书称赞说:‘陆机的文章如同元圃积聚的美玉,没有一块不是夜光玉;又如五河涌出的水流,泉源全都相同。他的宏伟华丽、美好鲜明、英秀锐利、飘逸洒脱,也是一个时代的绝品吧?’他受到世人推重就是如此。然而他喜欢游走权贵之门,又与贾谧亲近友善,因此因急于进取而受到讥讽。他所著文章总共三百多篇,一并流行于世。孙拯,字显世,是吴郡富春人。善于写文章,在吴国任黄门郎。孙皓在位时,侍臣大多获罪,只有孙拯和顾荣凭借智慧保全。吴国平定后,任涿县令,有政绩声誉。陆机被孟玖诬陷后,孙拯也被逮捕拷打,双踝骨都露出来了,始终不改口供。门生费慈、宰意两人到狱中为孙拯申明冤屈,孙拯劝阻他们并遣走,说:‘我按道义不能诬陷无辜;既然知道旧日的情分,你们为什么还要这样做?’两人说:‘我们又怎么能辜负您呢?’孙拯于是死在狱中,费慈、宰意也死了。陆云,字士龙,六岁时就能写文章,性情清正,有才华和见识。年轻时与哥哥陆机齐名,文章虽不及陆机,但议论超过陆机,号称‘二陆’。幼年时,吴国尚书、广陵人闵鸿见到他,认为他非同寻常,说:‘这个孩子如果不是龙驹,就一定是凤雏。’后来陆云被举为贤良,当时十六岁。吴国平定后进入洛阳。陆机初次拜访张华,张华问陆云在哪里,陆机说:‘陆云有笑病,不敢自己来见您。’不久陆云到了,张华仪态多姿,又喜欢用帛带缠胡须,陆云见了大笑,不能自止。此前陆云曾穿着丧服登船,人在水中回头看见自己的影子,便大笑着掉进水里,被人救起才免于一死。陆云与荀隐素不相识,曾在张华家相会。张华说:‘今天相遇,不要说平常的套话。’陆云拱手说:‘云间陆士龙。’荀隐说:‘日下荀鸣鹤。’鸣鹤是荀隐的字。陆云又说:‘既然打开青云之路,看见了白雉,为什么不张开你的弓、搭上你的箭呢?’ 荀隐说:‘本来以为是腾跃的云龙,原来只是山鹿野麋;兽小而弩强,所以发射得慢。’张华拍手大笑。刺史周浚召陆云为从事,对人说:‘陆士龙是当今的颜回。’不久,陆云以公府属官任太子舍人,出任浚仪县令。浚仪处于都会要地,著名难以治理。陆云到任后,政令严肃,下面的人不能欺骗他,市场上没有两种价格。有人被杀,凶手姓名没有查明,陆云拘捕了死者的妻子,却不审问她。过了十多天,放她出狱,暗中派人跟随,并说:‘她离开这里不超过十里,应该会有男子等候她;和她说话,就把那人捆来。’后来果然如此。审问之下,那人全部招认:‘陆云曾与这个妇人私通,两人一起杀了她的丈夫。听说妇人获释,想同她说话;又害怕靠近县城,所以在远处约她相候。’于是全县都称陆云为神明。郡守嫉恨他的才能,多次责罚他。陆云受到斥责后便辞去官职。百姓追念他,绘制他的画像,配享县社。不久,任命他为吴王司马晏的郎中令。司马晏在西园大规模营造住宅,陆云上书劝谏,言辞十分恳切。当时司马晏任用部曲将李咸、冯南、司马吴定、给使徐泰等人,让他们复核各官府购买钱帛的账簿。陆云认为这些人既不是开国功臣,使用他们不合道义,又损害推诚任人、宽大无私的气度,于是再次上书陈述。司马晏没有采纳。陆云爱惜人才、喜好士人,推荐通达了许多人;他移书太常府,推荐同郡人张赡,极力称赞他的才华,并不因赞誉超过实际而感到不妥。陆云入朝任尚书郎、侍御史、太子中舍人、中书侍郎。成都王司马颖上表任命他为内史。司马颖将要讨伐齐王司马冏,任陆云为前锋都督。适逢司马冏被诛,陆云转任大将军右司马。司马颖晚年政事衰败,陆云屡次以正直言论触犯他。孟玖想任用自己的父亲为邯郸县令,左长史卢志等都迎合他的心意同意此事,陆云却坚持不准,说:‘这个县令之位都是公府属官积资升任的,哪里有宦官的父亲可以居此职位呢?’孟玖深深怨恨他。张昌发动叛乱,司马颖上表任陆云为使持节、大都督、前锋将军,讨伐张昌。适逢朝廷讨伐长沙王,此事便停止。陆机失败后,陆云也被逮捕。司马颖的属官江统、蔡克、枣嵩等上疏营救,司马颖不接受。江统等再次请求,司马颖迟疑了三天。卢志又说:‘从前赵王杀害中护军赵浚,却赦免他的儿子赵骧;赵骧后来到明公那里反过来攻击赵王,这就是前车之鉴。’蔡克进入司马颖面前,叩头叩得流血,说:‘陆云被孟玖怨恨,远近没有人不知道;如今果然被杀,罪行没有明确证据,将使众人心中疑惑,我私下替明公感到惋惜。’
僚属随克入者数十人,流涕固请。頴恻然有宥云之色。孟玖扶頴入,催令杀云。时年四十二,有二女,无男。云门生故吏迎丧,▯清河脩墓,立碑,四时祠祭。所着文章三百四十九篇,又撰新书十篇,并行于世。初,云尝行逗宿故人家,夜闇迷路,莫知所从,忽见草中有火光,于是趣之,至一家,便寄宿。见一年少,羙风姿,共谈老子,辞致深逺。向晓辞去,行十许里,至故人家。云:「此数十里中,无人居。」云意始悟,寻昨所宿处,乃王弼冢也。云本无元学,自此谈老,殊进。云弟耽为平东祭酒,亦有声誉,与云同遇害。大将军参军孙恵与淮南内史朱诞书曰:「不意三陆相携闇朝,一旦湮灭,道业沦丧,痛哭之深,荼毒难言。」国丧隽望,悲岂一人?其为州里所痛悼如此。后东海王越讨頴,移檄天下,亦以机、云兄弟枉害罪状。頴云:机从弟喜,字恭仲,父瑁,吴吏部尚书。喜仕吴,累迁吏部尚书,少有声名,好学有才思,常为自叙其畧曰:「刘向省新语而作新序,桓谭咏新序而制新论。余不自量,感子云之法言而作言道,覩贾子之羙才而作访论,观子政洪范而作古今,歴览蒋子通万机而作审机,读幽通思元四愁而作娱宾九思,真所谓忍愧者也。」其书近百篇,吴平,又作《西州清论》,传于世,借称诸葛孔明以行其书也。有较论品格篇曰:「或问予:『薛莹最是国士之第一者乎?』答曰:『以理推之,在乎四五之间。』问者愕然,请问,答曰:『夫孙皓无道,肆其暴虐,若龙虵其身,沉黙其体,潜而勿用,趣不可测,此第一人也。避尊居卑,禄代耕养,元静守约,冲退澹然,此第二人也。侃然体国,思治心,不辞贵以方见惮,执正不惧,此第三人也。斟酌时宜,在乱犹显,意不忘忠,时献微益,此第四人也。温恭脩慎,不为谄首,无所云补,从容保宠,此第五人也。过此已往,不足复数。故第二已上,多沦没而远悔吝;第三已下,有声誉而近咎累。是以深识君子,晦其明而履柔顺也。』问者曰:「始闻髙论,终年啓寤矣。」太康中,下诏曰:「伪尚书陆喜等十五人,南士归称,并以贞防不容皓朝,或忠而获罪,或退身脩志,放在草野。主者皆可随本位就下拜除,勑所在以礼发遣,须到随才受用。」乃以喜为散骑常侍,寻卒。子育为尚书郎、弋阳太守。夏侯湛,字孝若,谯国谯人也。祖威,魏充州刺史;父庄,淮南太守。湛幼有盛才,文章宏富,善构新词,而羙容观,与潘岳友善,每行止则同舆接茵,京师谓之连璧。少为太尉掾,泰始中,举贤良对策中第,拜郎中,累年不调,乃作《抵疑》以自广,辞防可观。后选补太子舍人,转尚书郎,出为野王令,以防隐。为急,而缓于公调。政清务闲,优游多暇。湛有六弟:淳、琬、瑫、谟、总瞻。湛乃凖尚书都俞之言,而作《昆弟诰》,世多称之。居邑累年,朝野多叹其屈。除中书侍郎,出补南阳相,迁太子仆,未就命而武帝崩。惠帝即位,以为散骑常侍。元康初卒,年四十九。著论三十余篇,别为一家之言。初,湛作《周诗》成,以示潘岳。岳曰:「此文非徒温雅,乃别见孝悌之性。」岳因此遂作家风诗。湛族为盛门,性颇豪侈,侯服玉食,穷滋极珍。及将没,遗命小棺薄敛,不脩封树。论者谓湛虽生不砥砺名节,死则俭约令终,是深逹存亡之理。淳,字孝冲,亦有文藻,与湛俱知名。官至弋阳太守。遭中原倾覆,子侄多没胡寇,唯息承渡江。承,字文子,参安东军事,稍迁南平太守。太兴末,王敦举兵内向,承与梁州刺史甘卓、巴东监军栁纯、宜都太守谭该等,并露檄逺近,列敦罪状。会甘卓怀疑不进,王师败绩,敦悉诛灭异已者,收承欲杀之。承外兄王廙苦请得免,寻为散骑常侍。潘岳字安仁,荥阳中牟人也。祖瑾,安平太守;父芘,琅邪内史。岳少以才頴见称,乡邑号为竒童,谓终贾之俦也。早辟司空、太尉府,举秀才。泰始中,武帝躬耕籍田,岳作赋以羙其事曰:“伊晋之四年,正月丁未,皇帝亲率羣后籍于千亩之甸,礼也。于是乃使甸师清畿野庐,埽路封人壝宫,掌舍设枑。青坛郁其岳立兮,翠幕黕以云布。结崇基之灵阯兮,啓四涂之广阼。沃野坟腴,膏壤平砥。清洛浊渠,引流▯水。遐阡绳直,迩陌如矢。葱犗服于缥轭兮,绀辕缀于黛耜。俨储驾于廛左兮,俟万乘之躬履。百寮先置位以职兮,自上下下具。惟命臣袭春服之萋萋兮,接游车之辚辚。微风生于轻幰兮,纎埃起乎朱轮。森奉璋以偕列兮,望皇轩而肃震。若湛露之晞朝阳兮,众星之拱北辰也。于是前驱鱼丽,属车鳞萃。阊阖洞啓,参涂方驷。
译跟随蔡克进来的属官有几十人,都流泪坚持请求。司马颖露出想宽赦陆云的神色。孟玖扶着司马颖进入,催促他下令杀陆云。陆云当时四十二岁,有两个女儿,没有儿子。陆云的门生、旧日属吏迎接他的灵柩,葬在清河,修整坟墓,立碑,四时祭祀。陆云所著文章三百四十九篇,又撰写《新书》十篇,一并流传于世。起初,陆云曾出行,停宿在故人家中。夜里天黑迷路,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忽然看见草丛中有火光,于是奔向那里,到了一户人家,便请求寄宿。他见到一个年轻人,风姿美好,两人一起谈论《老子》,言辞旨趣深远。天将亮时告辞离开,走了十多里才到故人家。陆云说:‘这几十里之内,没有人居住。’他心里才开始醒悟,寻找昨夜住宿的地方,原来是王弼的坟墓。陆云本来不研究玄学,从此以后谈论《老子》,见识大有长进。陆云的弟弟陆耽任平东祭酒,也有声誉,与陆云一同遇害。大将军参军孙惠给淮南内史朱诞写信说:‘没有想到三陆兄弟在黑暗的朝廷中相继遭难,一旦全部灭亡,道业也随之沦丧;悲痛哭泣之深,荼毒之苦难以言说。’国家丧失了俊秀声望之士,悲痛难道只是一个人的事吗?他们受到州里人士的痛惜哀悼就是如此。后来东海王司马越讨伐司马颖,移檄天下,也把陆机、陆云兄弟被冤杀列为司马颖的罪状。司马颖的弟弟陆喜,字恭仲,父亲陆瑁,是吴国吏部尚书。陆喜在吴国做官,多次升迁至吏部尚书。年轻时就有声名,喜欢学习,富有才思,常常自己叙述其著作大略说:‘刘向阅读《新语》而作《新序》,桓谭吟咏《新序》而撰成《新论》。我不自量力,感受扬雄《法言》的影响而作《言道》,看到贾谊的美好才华而作《访论》,读到刘向子政的《洪范》而作《古今》,遍览蒋子通的《万机》而作《审机》,阅读《幽通赋》《思玄赋》《四愁诗》而作《娱宾九思》,真可以说是忍受惭愧之作了。’他的著作将近一百篇。吴国平定后,又作《西州清论》,流传于世,借用诸葛孔明的名望来传播自己的著作。有一篇比较评论人物品格的文章说:‘有人问我:“薛莹是全国士人中的第一等吗?”我回答:“按道理推求,应当在第四、第五等之间。”问者惊愕,请求说明理由,我回答:“孙皓无道,任意施行暴虐;如果像龙蛇一样隐藏身形,沉默收敛自身,潜藏而不施展,心思难以测度,这是第一等人。避开尊位而处于卑下,凭俸禄代替耕作奉养,安静自守、简约淡泊,这是第二等人。刚正地以国家为重,心中思考治理,不因地位尊贵而使人畏惧,主持正义而不害怕,这是第三等人。’ 审酌时势的适宜,在乱世中仍能显露才能,心中不忘忠诚,时时进献微小的益处,这是第四等人。温和恭敬、修身谨慎,不做阿谀奉承的领头者,虽没有什么特别的补益,却从容保全宠遇,这是第五等人。超过第五等,就不值得再数说了。因此,第二等以上的人,大多能够远离沉沦和后悔忧患;第三等以下的人,虽有声誉,却接近过失和祸累。所以有深刻见识的君子,隐藏自己的光明,实行柔顺之道。’问者说:‘开始听到高明的议论,到老年才得到启发。’太康年间,下诏说:‘伪尚书陆喜等十五人,是南方士人归附称誉的人,都因为忠贞正直而不被孙皓朝廷容纳;有的因忠诚获罪,有的退身修养志向,放置在民间。主管官员都可以按照他们原来的品位,分别授予较低的官职;命令所在之处按照礼仪遣送他们,等到抵达后,依照才能任用。’于是任命陆喜为散骑常侍,不久去世。其子陆育任尚书郎、弋阳太守。夏侯湛,字孝若,是谯国谯县人。祖父夏侯威,是魏国充州刺史;父亲夏侯庄,是淮南太守。夏侯湛幼年就才华盛大,文章丰富宏阔,善于创作新奇辞句,又容貌美好,和潘岳友善,每次出行或停留都同车同席,京师称他们为‘连璧’。年轻时任太尉府属官,泰始年间,被举为贤良,对策考中,授郎中。多年得不到调任,于是作《抵疑》来抒发自己,文辞颇为可观。后来选授为太子舍人,转任尚书郎,出任野王县令,以清静自守。对紧急事务处理迅速,对公府调发却较为宽缓。政事清简,事务闲少,优游自得、空闲很多。夏侯湛有六个弟弟:夏侯淳、夏侯琬、夏侯瑫、夏侯谟、夏侯总、夏侯瞻。夏侯湛于是依据《尚书》中“都俞”的话,作《昆弟诰》,世人多称赞它。任职县邑多年,朝廷内外都感叹他的才华被埋没。授中书侍郎,出任南阳相,升为太子仆,还没有赴任,武帝就去世了。惠帝即位,任命他为散骑常侍。元康初年去世,享年四十九岁。著有论三十多篇,自成一家之言。起初,夏侯湛写成《周诗》,拿给潘岳看。潘岳说:‘这篇文章不只是温和典雅,还显现出孝悌的本性。’潘岳因此作了《家风诗》。夏侯湛家族属于盛大门第,性情颇为豪奢,穿侯爵服饰,享用珍美食物,穷尽滋味、极尽珍奇。临终时,他留下遗命:使用小棺,薄葬,不修坟堆,不种树木。评论者认为夏侯湛生前虽然没有磨砺名节,死后却能俭约而有善终,这是深刻通达存亡之理。夏侯淳,字孝冲,也有文才,与夏侯湛一同知名。官至弋阳太守。中原覆亡后,他的子侄多被胡人盗寇杀害,只有孙子夏侯承渡过长江。夏侯承,字文子,参任安东军事,逐渐升为南平太守。太兴末年,王敦起兵向京师进攻,夏侯承与梁州刺史甘卓、巴东监军柳纯、宜都太守谭该等人,一同向远近发布檄文,列举王敦的罪状。适逢甘卓心怀疑虑没有进军,王师战败,王敦把所有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都诛杀,逮捕夏侯承,准备杀掉他。夏侯承的外兄王廙苦苦请求,夏侯承得以免死,不久任散骑常侍。潘岳,字安仁,是荥阳郡中牟县人。祖父潘瑾,任安平太守;父亲潘芘,任琅邪内史。潘岳年轻时就凭才华出名,乡里称他为奇童,说他最终会成为像终军、贾谊那样的人。他很早就被征召到司空、太尉府任职,又被举荐为秀才。泰始年间,武帝亲自耕种籍田,潘岳作赋赞美这件事说:“晋泰始四年正月丁未日,皇帝亲自率领群臣在千亩田地举行籍田礼。这时,便命甸师清理京畿田野和庐舍,清扫道路,封人修筑宫墙,掌舍设置门栅。青色祭坛高耸如山,翠色帷幕浓黑得像云彩铺展。筑起高大的灵坛基址,开通四面宽广的台阶。肥沃的田野隆起丰腴,膏腴的土地平整如砥石。清澈的洛水和浑浊的渠水,引来水流灌溉。远处的田间小路笔直如绳,近处的田陌直如箭矢。青黑色的公牛套着青白色的轭,深青色的车辕连接着黛色的耒耜。储备的车驾庄严地停在城邑左侧,等待皇帝亲自下田。百官先按职分排列位置,由上而下,各有次序。只有我奉命穿上鲜艳的春服,迎接游车辚辚而来。微风从轻薄的车帷间吹起,细尘在朱轮车旁飞扬。百官手捧玉璋整齐排列,望见皇帝车驾便肃然震动。那情景如清晨的露珠在朝阳下消散,又如群星拱卫北辰。于是前导车队排列如鱼贯行进,属车像鱼鳞一样密集。宫门洞然开启,三条道路上四匹马并驾齐驱。”
常伯陪乘,太仆执辔。后妃献穜稑之种,司农撰播殖之器。挈壶掌升降之节,宫政设门闾之跸。天子乃御玉辇,防华盖。冲牙铮鎗,绡纨綷防。金根照耀以烱晃兮,龙骥腾骧而沛艾。表朱元于离坎兮,飞靑缟于震兑。中黄晔以发辉兮,方防纷其繁会。五路鸣銮,九旗▯斾。琼钑入蘂,云▯晻蔼。箫管嘲▯以啾嘈兮,鼓鼙硡▯以砰礚。笋簴嶷以轩翥兮,洪钟越乎区外。震震填填,尘雾连天以幸乎籍田。蝉冕颎以灼灼兮,碧色肃其千千。似夜光之剖荆璞兮,若茂松之依山巅也。于是我皇乃降灵坛,抚御耦游埸。染屦洪縻在手,三推而舍。庶人终亩,贵贱以班,或五或九。于斯时也,居靡都鄙,人无华裔。长幼杂遝以交集,士女颁斌而咸戾。被褐振裾,垂髫总髻。蹑踵侧肩,掎裳连▯。黄尘为之四合,阳光为之潜翳。动容发音,而观者莫不抃舞乎康衢,讴吟乎圣世。情欣乐乎昏作,虑尽力乎树蓻。靡推督而常勤兮,莫之课而自厉。躬先劳而悦使兮,岂严。刑而猛,制哉!有邑老、田父或进而称曰:“盖损益随时,理有常然。髙以下为基,人以食为天。正其末者,端其本;善其后者,慎其先。夫九土之宜,弗任;四业之务,不壹。野有菜蔬之色,朝乏代耕之秩。无储蓄以虞灾,徒望歳以自必。三代之衰,皆此物也。今圣上昧旦丕显,夕惕若栗。图匮于丰,防俭于逸。钦哉!钦哉!惟谷之恤,展三时之▯务,致仓廪于盈溢。固尧汤之用心,而存救之要术也。若乃庙祧有事,祝宗诹日,簠簋普淖,则此之自实。缩鬯萧茅,又于是乎出。黍稷馨香,防酒嘉栗,宜其时和年登,而神降之吉也。古人有言曰:“圣人之德,无以加于孝乎?”夫孝者,天之性,人之所由灵也。昔者明王以孝治天下,其或继之者,尠哉!希矣!逮我皇晋,实光斯道。仪刑孚于万国,爱敬尽于祖考。故躬稼以供粢盛,所以致孝也;劝穑以足百姓,所以固本也。能本而孝,盛徳大业至矣哉!此一役也,二羙显焉,不亦逺乎?不亦重乎?敢作颂曰:“思乐甸畿,薄采其芳。大君戾止,言籍其农。其农三推,万国以祗耨。我公田,遂及我私。我簠斯盛,我簋斯齐。我仓如陵,我庾如坻。念兹在兹,永言孝思。人力普存,祝史正辞,神祗攸歆。逸豫无期,一人有庆,兆民頼之。”岳才名冠世,为众所疾,遂栖迟十年,出为河阳令。负其才而郁郁不得志。时尚书仆射山涛领吏部,王济、裴楷等并为帝所亲遇,岳内非之。乃题阁道为謡曰:“阁道东有大牛,王济鞅,裴楷鞧,和峤刺促不得休。”转怀令时,以逆旅逐末,废农奸滛亡命,多所依凑,败乱法度,勑当除之。十里一官,防使老小贫户守之,又差吏掌主依客舍收钱。岳议曰:“谨案逆旅乆矣,其所由来也。行者頼以顿止,居者薄收其直,交易贸迁,各得其所。官无役赋,因人成利,惠加百姓,而公无末费。”语曰:“许由辞帝尧之命,而舍于逆旅。”外传曰:“晋阳处父过寗,舍于逆旅。魏武”皇帝亦以为宜。其诗曰:「逆旅整设,以通商贾。」然则自唐到今,未有不得客舍之法。秦商鞅尤之,固非圣世之所言也。今四海会同,九服纳贡,八方翼翼,公私满路,近畿辐辏,客舍亦稠。冬有温庐,夏有凉防,刍秣成行,器用取给。疲牛必投,乘凉近进,发槅写鞍,皆有所憇。又诸刼盗皆起于逈絶,止乎人众。十里萧条,则奸轨生心;连陌接馆,则寇情震慑。且闻声有救,已发有追;不救有罪,不追有戮。禁暴捕亡,恒有司存。凡此皆客舍之益,而官防之所乏也。又行者贪路,告籴炊爨,皆以昬晨。盛夏昼热,又兼星夜。既限早闭,不及防门;或避晚关,迸逐路隅,祗长慢藏,诲盗之原。茍以客舍多败法敎,官守棘防,独复何人?彼河桥、孟津解劵输钱,髙第督察,数入校出品郎,两岸相检,犹惧或失之,故悬以禄利,许以功报。今贱吏疲人,独专防税,管开闭之权,籍不校之势,此道路之蠹,奸利所殖也。率歴代之旧俗,获行留之懽心,使客舍洒埽以待征旅,择家而息,岂非众庶颙颙之望?请曹列上朝廷,从之。岳频宰二邑,勤于政绩,调补尚书度支郎,迁廷尉评,以公事免。杨骏辅政,髙选吏佐,引岳为太傅主簿。骏诛,除名。初,谯人公孙宏少孤贫,客田于河阳,善鼓琴,颇能属文。岳之为河阳,爱其才蓺,待之甚厚。至是,宏为楚王玮长史,专杀生之政。
译常伯陪同皇帝乘车,太仆手执缰绳。后妃进献黍稷等种子,司农准备播种器具。挈壶氏掌管升降的节度,宫政设置门闾的警跸。天子于是乘坐玉辇,车上张设华盖。冲牙相互铮鸣,轻薄的绡纨交错飘动。金根车闪耀明亮,龙骥奔驰腾跃而勇健。车上在离、坎方位标示朱红与玄黑,在震、兑方位飞扬青色与白色。中央的黄色灿烂发光,四方的旗帜纷纷会聚。五路车鸣响銮铃,九面旗帜扬起旗帜。玉饰的戟进入花蕊般的仪仗,云气和旗影昏暗缭绕。箫管嘈杂地吹奏,鼓鼙轰鸣震响。笋形的簴架高耸飞扬,大钟的声音传出区域之外。声势震动,尘雾连天,皇帝来到籍田。蝉冕明亮灼灼,碧色仪服肃穆而众多。像夜光璞玉剖开后显露光彩,又像茂盛的松树生长在山巅。于是我们的皇帝降临灵坛,亲自扶着御耦在田野中行进。鞋上沾着泥土,手中握着大绳,推耕三次便停下。庶人耕完一亩,贵贱依次进行,有的五推,有的九推。这时,无论城里乡间,没有人不来;无论华夏还是边远地区,也没有人缺席。老少杂乱交集,男女纷纷到来。有人穿着粗布衣服,提起衣襟;有人披发垂髫,束着发髻。人们脚跟相接,肩膀相擦,牵衣连袖。黄尘因此从四面合拢,阳光也被遮蔽。观看的人一动容、一发声,无不在大路上拍手起舞,在圣明时代歌唱吟咏。人们因亲自耕作而心情欣喜快乐,担心的是尽力栽种庄稼。不用督促检查却始终勤劳,没有人考核却能自我勉励。皇帝亲自先劳作,又乐于使人劳作,难道还要靠严刑和苛猛的制度吗?有邑中老人、田间父老上前称赞说:“大概损益随时而变,但其中的道理有一贯的规律。高处以低处为根基,人把粮食看作上天赐予的根本。要端正枝末,先要端正根本;要使后世善治,先要谨慎开端。九州土地各有宜种之物,不能一概任用;士农工商四业所从事的事务,也不相同。田野呈现菜蔬不足的景象,朝廷又缺少代人耕作的俸禄。没有储蓄来防备灾害,只是徒然盼望年成而自我安慰。三代衰微,都是由于这些原因。如今圣上天未亮便大显明德,晚上仍戒惧战栗。在丰收时考虑不足,在安逸时防备歉收。谨慎啊,谨慎啊!只忧虑粮食,广泛开展春、夏、秋三时的重大农务,使仓廪达到充盈。这本来就是尧、汤的用心,也是保存和救济百姓的重要方法。至于宗庙祭祀有事,祝官、宗官选择日期,祭器中盛满黏稠的黍稷,那么这里的粮食便是由此而充实的。缩酒、鬯酒、萧草和茅草,也都由此产生。黍稷芬芳,醴酒甘美,适逢时令调和、年成丰登,神灵便降下吉祥。古人说:‘圣人的德行,还有什么能超过孝吗?’孝是上天赋予人的本性,是人之所以具有灵性的根源。从前明王用孝治理天下,能够继承这一做法的人,实在太少了。” 实在太少了!到了我们晋朝皇帝,才真正光大了这条道路。他的仪范使万国信服,对祖先的爱敬也完全尽到。因此亲自耕种来供奉祭祀用的谷物,是为了表达孝心;劝导百姓务农来使百姓富足,是为了巩固根本。能够固本又能尽孝,盛大的德行和伟大的事业都达到极点了!这一次行动,使两种美德同时彰显,岂不是意义深远吗?岂不是意义重大吗?我谨作颂说:‘令人欣喜的是京畿田野,姑且采撷其中芳香。大君来到这里,便举行籍田农事。他亲自推耕三次,万国因此恭敬地务农。先耕公田,随后也顾及私田。我的簠中盛满祭品,我的簋中排列整齐。我的仓库高如山陵,我的庾仓大如土丘。时时念及这件事,永远表达孝思。人人都出力,祝史说出端正的祝辞,神灵因此享受祭祀。安逸享乐没有期限,天子获得福庆,万民都依赖他。’潘岳才名冠绝天下,被众人嫉恨,于是沉滞十年,出任河阳县令。他自负才华,却郁郁不得志。当时尚书仆射山涛兼领吏部,王济、裴楷等都受到皇帝亲近礼遇,潘岳心中非议他们。于是他在阁道上题诗作谣说:‘阁道东边有一头大牛,王济套着牛轭,裴楷拖着牛车,和峤忙乱奔走不得休息。’后来转任怀县令时,因为旅舍中逐利的商贩、废弃农事的奸猾淫乱者和逃亡者,大多聚集依附,败坏扰乱法度,诏令准备将其废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每十里设置一所官办旅舍,派老弱贫困人家看守,又另派小吏主管,依靠旅舍向客人收钱。潘岳议论说:“谨按旅舍存在已久,设立它是有来由的。行路的人依靠它停宿,居住的人少量收取住宿费用,交易和迁徙各得其便。官府不用承担徭役赋税,借助他人获利,恩惠施及百姓,而公家没有额外耗费。古语说:‘许由辞去帝尧的任命,却住在旅舍里。’《外传》说:‘晋阳的处父经过宁地,住在旅舍里。’魏武皇帝也认为旅舍是适宜的。他的诗说:‘旅舍整治设置,用来沟通商贾。’既然如此,从唐尧以来直到今天,就没有不需要旅舍的道理。秦国商鞅反对旅舍,这本来就不是圣明时代应当说的话。如今四海会同,九服纳贡,八方恭敬,公私道路上车马充满,京畿附近更是聚集,旅舍也很密集。冬天有温暖的房屋,夏天有凉爽的廊庑,草料粮秣接连供应,器用也能随时取用。疲惫的牛一定可以进去,乘凉的人可以就近前进,卸下车轭、解开马鞍,都有休息的地方。又况且各种劫盗都在偏远隔绝之处发生,在人多的地方停止。十里之内萧条无人,奸邪就会萌生;道路相连、旅舍相接,盗贼便会受到震慑。况且听见声音就有人救援,已经出发就有人追捕;不救援有罪,不追捕有诛戮。禁止暴乱、捕捉逃亡者,始终有主管官员负责。” 这些全都是旅舍的好处,而官办驿防所缺少的。况且行路的人贪图赶路,买粮、做饭都要在早晚进行。盛夏白天炎热,又要兼顾星夜赶路。既然限定早早关闭,就赶不上进入防门;有时为了躲避晚间关闭,只能被驱逐到道路角落,这只会助长疏于防备,成为诱发盗贼的根源。假如因为旅舍多会败坏法教,官府守卫又严密繁多,那么独独要恢复它还能有谁反对?那河桥、孟津发放凭券、收取钱财,设置高等官员督察,多次入内核验、出外清点,两岸相互检查,尚且害怕有所遗漏,所以悬以俸禄,许以功劳奖赏。如今让卑贱的小吏和疲困的百姓独自掌管防守和征税,掌握开闭旅舍的权力,又凭借不受核验的势力,这就是道路上的蠹虫,也是奸利滋生之处。应当沿用历代旧俗,使旅客和留宿者都感到欢喜,让旅舍洒扫干净以等待行旅,旅客可以选择人家休息,这难道不是众百姓殷切盼望的吗?请有关部门列奏朝廷,朝廷听从了。潘岳多次治理两个县,勤于政绩,调任尚书度支郎,升为廷尉评,因公事获罪免官。杨骏辅政时,高标准选用属官,把潘岳引荐为太傅主簿。杨骏被诛后,潘岳被除名。起初,谯地人公孙宏年少孤贫,在河阳客居耕种,善于弹琴,也颇能写文章。潘岳任河阳县令时,喜爱他的才艺,待他十分优厚。到这时,公孙宏任楚王玮的长史,专掌生杀之权。
时骏纲纪皆当从坐,同署主簿朱振已就戮。岳其夕取急在外,宏言之玮,谓之假吏,故得免。未几,选为长安令,作《西征赋》,述所经人物山水,文清防诣,辞多不录。徴补博士,未召,以母疾輙去,官免。寻为著作郎,转散骑侍郎,迁给事黄门侍郎。岳性轻躁,趋世利,与石崇等谄事贾谧,毎▯其出,与崇輙望尘而拜。构愍懐之文,岳之辞也。谧二十四友,岳为其首。谧《晋书·限断》亦岳之辞也。其母数诮之曰:「尔当知足,而干没不已乎?」而岳终不能改。既仕官。不逹乃作《闲居赋》曰:「岳读《汲黯传》,至司马安四至九卿,而良史书之,题以巧宦之目,未曾不慨然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巧诚有之,拙亦宜然。顾常以为士之生也,非至圣无轨、微妙元通者,则必立功立事,效当年之用,是以资忠履信以进徳,脩辞立诚以居业。仆少窃乡曲之誉,忝司空、太尉之命,所奉之主,即太宰鲁武公其人也。举秀才为郎,逮事世祖武皇帝,为河阳怀令、尚书郎、廷尉评令。天子谅闇之际,领太傅主簿,府诛除名为民,俄而复官,除长安令,迁博士,未召拜,亲疾輙去,官免。自弱冠渉乎知命之年,八徙官而一进阶,再免,一除名,一不拜职,迁者三而已矣。虽通塞有遇,抑亦拙之効也。昔通人和长舆之论,余也固曰:『拙于用多,称多者吾岂敢?』言拙则信而有徴,方今俊乂在官,百工惟时,拙者可以絶意乎宠荣之事矣。太夫人在堂,有羸老之疾,尚何能违▯下色飬,而屑屑从斗筲之役乎?于是览止足之分,庶浮云之志,筑室种树,逍遥自得。池沼足以渔钓,舂税足以代耕,灌园鬻蔬,供朝夕之饍;牧羊酤酪,俟伏腊之费。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此亦拙者之为政也。乃作《闲居赋》以歌事遂情焉。其辞曰:『遨坟素之长圃,歩先哲之髙衢。虽吾顔之云厚,犹内愧于寗蘧。有道予不仕,无道吾不愚。何巧智之不足,而拙艰之有余也?』于是退而闲居于洛之涘,身齐逸民,名缀下士,背京泝伊,面郊后市。浮梁黝以迳度,灵台杰其高,时闚天文之秘奥,覩人事之终始。其西则有元戎禁营,元幕緑徽,谿子巨黍,异絭同归。礟石雷骇,激矢蝱飞,以先啓行,耀我皇威。其东则有明堂辟雍,清穆敞闲,环林萦映,圆海回泉。聿追孝以严父,宗文考以配天,祗圣敬以明顺,飬更老以崇年。若乃背冬渉春,隂谢阳施,天子有事于柴燎,以郊祖而展义,张钧天之广乐,备千乘之万骑,服桭」桭以齐元管啾啾而并吹,煌煌乎,隐隐乎,兹礼容之壮观,而王制之巨丽也。两学齐列,双宇如一,右延国胄,左纳良逸。祁祁生徒,济济儒术,或升之堂,或入之室。敎无常师,道则在是。故髦士投绂,名王怀玺,训若风行,应犹草靡。此里仁所以为羙,孟母所以三徙也。爰定我居,筑室穿池,长杨映沼,芳枳树防。游鳞瀺灂,菡蓞敷披,竹木蓊蔼,灵果参差。张公大谷之梨,梁侯乌椑之柿,周文弱枝之枣,房陵朱仲之李,靡不毕殖。三桃表樱胡之别,二柰耀丹白之色,石榴蒲桃之珍,磊落蔓衍乎其侧。梅杏郁棣之属,繁荣藻丽之饰,华实照烂,言所不能极也。菜则葱韮蒜芋,青荀紫姜,堇荠甘防,蓼荾芬芳,蘘荷依阴,时藿向阳,绿葵含路,白薤负霜。于是凛秋暑退,熙春寒往,微雨新晴,六合清朗。太夫人乃御版舆,升轻轩,逺览王畿,近周家园,体以行和,药以劳宣,常膳载加,旧疴有痊。于是席长筵,列孙子,栁垂荫,车结轨。陆摘紫房,水挂赪鲤,或宴于林,或褉于泛。昆弟斑白,儿童稚齿,称万寿以献觞,咸一惧而一喜。寿觞举,慈顔和,浮杯乐饮,丝竹骈罗,顿足起舞,抗音髙歌。人生安乐,孰知其他?退求已而自省,信用薄而才劣,奉周任之格言,敢陈力而就列?几陋身之不保,而奚拟乎明哲?仰众妙而絶思,终优游以飬拙。初芘为琅邪内史,孙秀为小史,给岳而狡黠自喜,岳恶其为人,数挞辱之。秀常衔忿,及赵王伦辅政,秀为中书令,岳于省内谓秀曰:“孙令犹忆畴昔周旋?”不答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岳于是自知不免。俄而秀遂诬岳及石崇、欧阳建谋奉淮南王允、齐王冏为乱,诛之,夷三族。岳将诣市,与母别曰:“负阿母。”初被收,俱不相知。石崇已送在市,岳后至,崇谓之曰:“安仁卿亦复尔邪?”岳曰:“可谓白首同所归。”
译当时杨骏的属官都应当连坐,同署主簿朱振已经被杀。那天晚上潘岳因请假在外,公孙宏向楚王玮说起此事,说潘岳只是代理官吏,所以得以免罪。不久,潘岳被选为长安县令,作《西征赋》,叙述途中所经过的人物山水,文辞清新精美,因篇幅很长,许多辞句没有收录。征召他补任博士,尚未赴召,因为母亲生病便立即离职,官职被免。不久任著作郎,转任散骑侍郎,升为给事黄门侍郎。潘岳性情轻浮急躁,趋附世俗利益,与石崇等人谄媚侍奉贾谧;每当贾谧出门,他和石崇总是望见车尘便下拜。他构思撰写诬陷愍怀太子的文章,文辞出自潘岳之手。贾谧的二十四位朋友中,潘岳居于首位。贾谧所作《晋书·限断》,文辞也出自潘岳之手。他的母亲多次责备他说:‘你应当知足,为什么还不停地贪求财利呢?’但潘岳始终不能改正。后来他做官不得志,便作《闲居赋》说:‘我读《汲黯传》,读到司马安四次做到九卿,而优秀的史官记载了他,题作巧于做官的人,我没有一次不感慨地放下书叹息。我说:唉!巧于做官确实存在,拙于做官也应当如此。只是我常认为,士人活着,如果不是达到至圣、无所拘束、通晓精微玄妙的人,那么就一定要建立功业、成就事业,施展自己在当时的作用。因此应当凭借忠诚、践履信义来增进德行,修饰言辞、树立诚信来成就事业。’ 我年轻时略微获得乡里的声誉,幸而接受司空、太尉的征召,所侍奉的主人,就是太宰鲁武公那样的人。被举为秀才后任郎官,直到侍奉世祖武皇帝,先后任河阳怀县令、尚书郎、廷尉评令。天子居丧期间,我兼任太傅主簿;府邸被诛灭后我被除名为民,不久又复官,任长安县令,升为博士,尚未被召见授职,因母亲生病便离去,官职又被免除。从弱冠到五十岁,八次迁转官职而只有一次升阶,两次免官,一次未接受任命,升迁的也不过三次罢了。虽然仕途通塞有时是遭遇所致,但也确实是我拙于仕进的结果。从前通达之人和长舆曾有这样的议论,我自己也说:‘我拙于运用才智,哪里敢称为多才多能的人?’说自己拙劣,是有事实可以验证的。如今俊杰都在官位上,各种官职也都各得其人,像我这样拙劣的人可以断绝求取宠荣的念头了。母亲还在堂上,又有衰老羸弱的疾病,我怎么还能违背她的脸色去奉养她,却屑屑然从事微薄的官职呢?于是我察看进退止足的分寸,希望有浮云般高远的志向,筑屋种树,逍遥自得。池塘足以供我捕鱼钓鱼,舂米和收税足以代替耕作,灌溉菜园、出售蔬菜,可以供给早晚饭食;放牧羊群、出售乳酪,可以等待伏日和腊日的费用。这样算是孝吗?只是尽孝,友爱兄弟,这也是我这个拙者所能实行的政事。’ 于是他作《闲居赋》来歌咏这些事情,抒发自己的情怀。赋中说:‘我在古代典籍的长园中遨游,漫步在先哲走过的高大道路上。虽然我的脸皮很厚,内心仍对宁武子、蘧伯玉感到惭愧。有道时我不出仕,无道时我也不做愚蠢之事。为什么巧智不足,而拙劣艰难却有余呢?’于是退居洛水岸边,身份与逸民相齐,名声列在下士之中。背靠京城,溯行伊水,面对郊野,后临市场。浮桥幽黑而横跨水面,灵台高耸;有时窥探天文的奥秘,观察人事的终始。西边是元戎的禁营,元帅的帐幕饰有绿色徽记,强弩和巨弩,异族与中原的兵器同归于此。炮石如雷震动,激射的箭矢像飞蝗,以此开道,显示我皇帝的威势。东边有明堂、辟雍,清静宽敞,树林环绕映照,圆形水池回旋成泉。在那里追念孝道来尊奉父亲,以宗祀文考配享上天,以恭敬圣人的态度彰明孝顺,奉养老人来尊崇高年。至于背过冬季进入春季,阴气消退、阳气施布,天子举行燔柴祭天,在郊外祭祖以彰明大义,奏响钧天广乐,备置千辆车、万名骑兵,穿着整齐的礼服,乐管发出啾啾之声一齐吹奏;光辉灿烂,声势隐隐,这正是礼仪容貌的壮观,也是王制的宏丽。两所学校排列整齐,两个宫宇如同一体,右边延请国子弟,左边接纳贤良隐逸之士。’ 众多学生聚集,儒术之士济济一堂,有的登上讲堂,有的进入内室。学习不必固定老师,道理所在之处就是老师。因此有才之士解下官印,名王怀抱玉玺,教化像风一样流行,响应像草一样随风倒伏。这就是里仁成为美名之地、孟母多次迁居的原因。于是我确定自己的居所,筑屋挖池,长杨树映照水沼,芳香的枳树栽在篱旁。游鱼闪烁,荷花舒展,竹木茂盛,珍奇果树高低参差。张公大谷的梨,梁侯乌椑的柿,周文王弱枝的枣,房陵朱仲的李,没有不全部栽种的。三种桃树显示樱桃胡桃的区别,两种奈树显出红色和白色的光彩;石榴、葡萄等珍果,在旁边繁茂铺展。梅、杏、郁李、棠棣之类,成为繁盛华丽的装饰,花朵果实灿烂,语言无法穷尽描写。蔬菜有葱、韭、蒜、芋,青笋、紫姜,堇菜、荠菜、甘草,蓼菜、荾菜芬芳,蘘荷依着阴处生长,时令豆叶向阳,绿葵含着露水,白薤经霜不凋。于是秋凉降临、暑气消退,春日和暖、寒气离去,细雨初晴,天地四方清朗。太夫人于是乘坐板舆,登上轻车,远望京畿,近看家园;以行动调和身体,用药物使劳倦得以宣泄,平日饮食有所增加,旧病也有好转。于是摆设长筵,排列孙子,柳树垂下树荫,车辆连接成行。采摘陆地上的紫色果实,水中悬挂着红鲤;有时在树林中设宴,有时在水上举行禊饮。兄弟们头发斑白,儿童年幼,以万寿之辞举杯祝寿,众人既惶恐又欣喜。祝寿的酒杯举起,慈祥的面容和悦,漂浮酒杯欢乐畅饮,丝竹乐器并列演奏,跺脚起舞,放声高歌。人生能够安乐,谁还知道其他忧患呢?退下来便反省自身,想到自己信用浅薄、才干低劣,奉行周任的格言,哪里敢陈述才能而求列于官位?只怕卑陋的自身尚且不能保全,又怎能比拟明哲之人?仰望众多玄妙之理,断绝思虑,终究悠闲自得以养拙。起初潘芘任琅邪内史时,孙秀是小史,供给潘岳差遣,却因狡猾而自鸣得意。潘岳厌恶他的为人,多次鞭打侮辱他。孙秀常怀怨恨。赵王司马伦辅政后,孙秀任中书令,潘岳在省中对孙秀说:‘孙令还记得从前我们相处的情形吗?’孙秀没有回答,只说:‘这件事藏在我心里,哪一天会忘记呢?’潘岳于是知道自己不能免祸。不久,孙秀便诬告潘岳与石崇、欧阳建谋划奉立淮南王司马允、齐王司马冏发动叛乱,将他们杀死,并诛灭三族。潘岳将要被押赴市曹时,和母亲告别说:‘对不起母亲。’起初被捕时,双方都不知道彼此的遭遇。石崇已经押到市曹,潘岳后来才到,石崇对他说:‘安仁,你也落到这个地步了吗?’潘岳说:‘可以说我们白头到老,最终同归于此。’
岳《金谷诗》云:“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乃成其防。岳母及兄侍御史。释弟燕,令豹司徒掾。据据弟诜,兄弟之子,已出之女,无长幼,一时被害。唯释子伯武逃难得免,而豹女与其母相抱号呼,不可觧。会诏原之。岳羙姿仪,辞藻絶丽,尤善为哀诔之文。少时常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之者,皆连手萦绕,投之以果,遂满车而归。时张载丑,每行小儿以瓦石掷之,委顿而反。岳从子尼,字正叔,祖朂,汉东海相;父满,平原内史,并以学行称。尼少有清才,与岳俱以文章见知,性静退不竞,唯以勤学著述为事,着《安身论》,以明所守。初应州辟,后以父老辞位致飬。太康中,举秀才,为太常博士,歴髙陆令,淮南王允镇东参军。元康初,拜太子舍人,上《释奠颂》,帝甚善之。后出为宛,今在任,寛而不纵,恤隐勤政,厉公平而遗人事。入补尚书郎,俄转著作郎,复为《乘舆箴》,上之,极尽风谏之羙。及赵王伦簒位,孙秀专政,忠良之士咸罗酷烈。尼遂称疾笃,取假拜埽坟墓。闻齐王冏起义,乃赴许昌,冏引为参军,与谋时务,兼管书记。事平,封安昌公,歴黄门侍郎,散骑常侍,侍中,秘书监。永兴末,为中书令。时三王战争,皇家多故,尼职居显要,从容而已,虽忧虞不及,而备尝艰难。永嘉中,迁太常卿。洛阳将没,▯家属东出成臯,欲还乡里,道遇贼,不得前,病卒于坞壁,年六十余。张载字孟阳,安平人也。父收,蜀郡太守。载性闲雅,博学有文章。太康初,至蜀省父,道经劔阁。载以蜀人恃险好乱,因着铭以作诫曰:「岩岩梁山,积石峨峨。逺属荆衡,近缀岷嶓。南通邛僰,北逹襃斜。狭过彭碣,髙逾嵩华。惟蜀之门,作固作镇。是曰剑阁,壁立千仭。穷地之险,极路之峻。世浊则逆,时清斯顺。闭由往汉,开自有晋。秦得百二,并吞诸侯。齐得十二,田生献筹。矧兹狭隘,土之外区。一人荷防,万夫趑趄。形胜之地,非亲勿居。昔在武侯,中流而喜,河山之固。见屈吴起,洞庭孟门,二国不祀。兴实由德,险亦难恃。自古及今,天命不易。凭阻作昬,斟不败绩。公孙既没,刘氏衘璧。覆车之轨,无或重迹。勒铭山阿,敢告梁益。」益州刺史张敏见而竒之,乃表其文。武帝遣使镌之于劔阁山焉。载又为《▯论》,言贤人君子将立天下之功,成天下之名,非遇其时,无由而致其用。辞防髙迈,世多称之。又为《蒙泛赋》。司▯校尉傅元见而嗟叹,以车迎之,言谈尽日,为之延誉,遂知名。起家佐著作郎,出补肥乡令,复为著作郎,转太子中舍人,迁乐安相,▯农太守。长沙王乂请为记室督,拜中书侍郎,复领著作。载见世方乱,无复进仕意,遂称疾笃,告归卒于家。载二弟协、亢。协字景阳,少有隽才,与载齐名。辟公府掾,转秘书郎,补华隂令,征北大将军从事中郎,迁中书侍郎,转河间内史。在郡清简寡欲,于时天下已乱,所在寇盗。协遂弃絶人事,屏居草泽,守道不竞,以属咏自娱。拟诸文士,作《七命》。其辞曰:「冲漠公子,含华隐曜,嘉遯龙蟠,超世髙蹈。游心于浩然,玩志乎众妙,絶景乎大荒之遐阻,吞响乎幽山之穷奥。于是徇华大夫闻而造焉,乃整云辂,骖飞黄,越奔沙,辗流霜,陵扶摇之风,蹑坚冰之津。旌拂霄崿,轨出苍垠。天清冷而无霞,野旷朗而无尘。临重岫而揽辔,顾石室而廻轮。遂适冲漠公子之所居,其居也峥嵘幽蔼,萧瑟虚元。溟海浑濩涌其后,嶰谷防嶆张其前。寻竹竦茎防其壑,百▯羣鸣笼其山。冲飚发而回日,飞砾起而洒天。于是登絶巘,愬长风,陈辩惑之辞,命公子于岩中曰:“盖闻圣人不卷道而背时,智士不遗身而匿迹。生必耀华名于玉牒,没则勒鸿伐于金册。今公子违世陆沉,避地独窜,有生之懽灭,资父之义废。愁洽百年,苦溢千载,何异促鳞之游汀泞,短羽之栖翳荟?今将荣子以天人之大实,悦子以纵性之至娱,穷地而游,中天而居,倾四海之欢,殚九州之腴。钻屈谷之瓠,解疏属之拘。子欲之乎?”
译潘岳《金谷诗》说:‘投契结交寄托给石友,白头到老同归一处。’后来果然应验了。潘岳的母亲以及哥哥侍御史潘释、弟弟潘燕,和任司徒掾的潘豹;潘据、弟弟潘诜,兄弟的儿子,已经出嫁的女儿,无论长幼,一时都被杀害。只有潘释的儿子伯武逃难得以免死;潘豹的女儿和她母亲相抱号哭,无法解开。正好遇到诏令赦免她们。潘岳容貌姿态美好,文辞藻饰极其华丽,尤其擅长写哀诔一类的文章。他年轻时常带着弹弓走在洛阳道路上,妇女遇到他的,都牵手环绕着他,投给他水果,于是他常装满一车才回去。当时张载相貌丑陋,每次出行,小孩们便用瓦石投掷他,他总是狼狈疲惫地回来。潘岳的侄子潘尼,字正叔,祖父潘朂,任汉东海相;父亲潘满,任平原内史,都以学问品行为人称道。潘尼年轻时有清俊才华,与潘岳都因文章受到知名;性情安静退让,不与人争竞,只以勤学著述为事,作《安身论》来说明自己的操守。起初应州府征召,后来以父亲年老为由辞官奉养。太康年间,被举为秀才,任太常博士,历任高陆令、淮南王允镇东参军。元康初年,授太子舍人,进献《释奠颂》,皇帝非常赞赏。后来出任宛县令,如今还在任上,宽厚却不放纵,体恤隐微之人,勤于政事,勉励公平而不苛求人情。入朝补任尚书郎,不久转为著作郎,又作《乘舆箴》进献,极力发挥规谏的美意。到赵王司马伦篡位、孙秀专权时,忠良之士都陷入残酷迫害。潘尼于是称病严重,请假去拜扫祖坟。听说齐王司马冏起兵义讨,便赶赴许昌,司马冏任命他为参军,与他谋议时务,并兼管文书。事情平定后,封为安昌公,历任黄门侍郎、散骑常侍、侍中、秘书监。永兴末年,任中书令。当时三王交战,皇室多有变故,潘尼身居显要职位,却只是从容任事而已;虽然忧患未能波及自身,却备尝艰难。永嘉年间,升任太常卿。洛阳将要陷落时,他携带家属向东逃出成皋,想回到乡里;途中遇到贼兵,不能前进,最终病死在堡垒营壁中,年六十多岁。张载,字孟阳,是安平人。父亲张收,任蜀郡太守。张载性情闲静高雅,博学多才,善写文章。太康初年,他到蜀地探望父亲,途中经过剑阁。张载认为蜀人凭恃险要、喜好作乱,于是作《剑阁铭》加以告诫说:‘巍巍的梁山,层层巨石高耸。远处连接荆山、衡山,近处连缀岷山、嶓冢山。向南通往邛、僰,向北通达褒斜。狭窄处超过彭蠡、碣石,高处超过嵩山、华山。这里是蜀地的门户,形成险固,成为屏障。这就是剑阁,峭壁直立,高达千仞。穷尽大地的险要,达到道路的峻峭极处。世道浑浊时就会有人反叛,时代清明时便会归顺。关闭时可以阻隔汉地,开放时则自晋以来便能通行。秦国拥有百二之险,便吞并了诸侯;齐国拥有十二座关隘,田生献上筹策。何况这里如此狭窄,处在国土之外。一人把守关口,万人也会迟疑难行。地势险胜之处,若非亲信不可让他居守。从前诸葛武侯在此,正在水流中却为山河险固而喜悦;后来被吴起攻破的洞庭、孟门,两国都因此不能享有祭祀。国家兴盛实在由于德政,险要之地也难以凭恃。自古至今,天命并不会改变。凭恃险阻而作乱,终究没有不失败的。公孙述死后,刘氏便使他献上玉璧。前车倾覆的轨迹,不可再重蹈。刻铭在山边,谨此告诫梁州、益州。’益州刺史张敏见到后,认为文辞奇异,于是上表推荐这篇文章。武帝派使者把它镌刻在剑阁山上。张载又作《▯论》,说贤人君子将要建立天下的功业、成就天下的名声,如果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就没有办法施展自己的作用。文章辞意高远超迈,世人多称赞它。他又作《蒙泛赋》。司隶校尉傅元读后叹赏,派车去迎接他,与他谈论了一整天,并替他传播声誉,于是张载知名起来。起家任佐著作郎,出任肥乡县令,又任著作郎,转任太子中舍人,升为乐安相、弘农太守。长沙王司马乂请他任记室督,授中书侍郎,仍兼领著作。张载看见当时世道正乱,已经没有再求进仕的心意,于是称病严重,请求归乡,最终在家中去世。张载有两个弟弟,张协、张亢。张协字景阳,年轻时就有俊秀才华,与张载齐名。被公府征召任掾,转任秘书郎,补华阴令,任征北大将军从事中郎,升中书侍郎,转河间内史。他在郡中清廉简约、少有欲望。当时天下已经动乱,各地都有盗寇。张协于是断绝人事,隐居草野,守道而不争竞,以吟咏诗文自娱。他仿效各位文士,作《七命》。赋中说:‘冲漠公子,内含华美而隐藏光彩,欣然退隐,像龙盘曲,超脱尘世,高尚自守。心神游于浩然之境,志趣玩味于众妙之间;越过大荒的遥远险阻,吞吐声息于幽山的深奥之处。’ 于是徇华大夫听说后前去拜访,便整治云车,驾着飞黄,越过奔沙,踏过流霜,凌驾扶摇长风,踏着坚冰渡口。旌旗拂过云霄山崖,车轮驶出苍茫天际。天空清冷无霞,原野空旷明亮无尘。他来到重重山峰前勒住缰绳,回望石室而掉转车轮。终于到达冲漠公子的居所。那居所山势峥嵘、幽深蔚然,萧瑟而空灵。大海在后方浑浊翻涌,嶰谷在前方险峻张开。修长的竹子挺立在山谷,群鸟百种在山中齐鸣。狂风吹起,使太阳仿佛回转;飞石升起,洒满天空。于是登上绝顶,迎着长风,陈述辨惑之辞,在山中对公子说:‘我听说圣人不会卷藏大道而背离时势,智士不会遗弃自身而隐藏踪迹。活着一定要把美名载入玉牒,死后还要把大功刻入金册。如今公子违背世俗、沉沦世外,避居异地独自逃遁,使有生之乐消失,使奉养父母的道义废弃。忧愁充满百年,痛苦溢满千载,这和短命的鱼游在泥泞水洼、短翅的鸟栖息在阴暗丛林中有什么不同?如今我将用天人与人共同拥有的重大实情使你荣耀,用纵情任性的极致快乐使你欢悦;让你穷尽大地而游,居处中天,享尽四海的欢乐,耗尽九州的肥美。钻开屈谷的葫芦,解开疏属山的拘束。你想要这些吗?’
公子曰:“大夫不遗,来萃荒外,虽在不敏,敬听嘉话。”大夫曰:“寒山之桐,出自太冥,含黄钟以吐榦,据苍岑而孤生。既乃琼巘层陵,金岸崥崹。右当风谷,左临云谿。上无陵虚之巢,下无跖实之蹊。摇则峻挺苕邈嶕峣,晞三春之溢露,愬九秋之鸣飚。零雪写其根,霏霜封其条。木既繁而后缘,草未素而先凋。于是构云梯,陟峥嵘,翦防宾之阳柯,剖大吕之隂茎。营匠斵其朴,伶伦均其声。器举乐奏,促调髙张,音朗号钟,韵清绕梁。追逸响于八风,采竒律于归昌。啓中黄之妙宫,发蓐收之变商。若乃龙火西頽,暄气初收,飞霜迎节,髙风送秋。覊旅怀土之徒,流宕百罹之俦。抚促柱则酸鼻,挥危▯则涕流。若乃追清哇,赴严节,奏渌水,吐白雪,▯楚廻流风,结悲蓂荚之朝落,悼望舒之夕缺。茕嫠为之擗摽,孀老为之呜咽。王子拂缨而倾耳,六马嘘天而仰秣。此盖音曲之至妙,子岂能从我而听之乎?”公子曰:“余病未能也。”大夫曰:“兰宫秘宇,雕堂绮栊,云屏烂旰,琼壁青葱。应门八袭,璇台九重。表以百常之阙,阛以万雉之墉。尔乃峣榭迎风,秀出中天。翠观岑靑,彤阁霞连。长翼临云,飞陛陵山。望玉绳而结极,承倒景而开轩。頳素焕烂,枌拱嵯峨。隂虬负檐阳马承阿错,以瑶英镂以金华,方疏含秀,圎井吐葩,重殿叠起,交绮对榥。幽堂昼密,明室夜朗。焦▯飞而风生,尺蠖动而成响。若乃目厌常玩,体倦帷幄,擕公子而双游,时娱观于林麓。登翠阜,临丹谷,华草锦繁,飞采星烛。阳叶春青,隂条秋绿,华实代新,承意恣观。仰折神防,俯采朝兰,愬惠风于蘅薄,眷椒涂于瑶坛。尔乃浮三翼,戏中沚,潜鳃骇,惊翰起,沈丝结,飞矰理。挂归翮于赤霄之表,出华鳞于紫潭之里。然后纵擢随风,弭楫乘波,吹孤竹,抚云和。川客唱淮南之曲,榜人奏采菱之歌。歌曰:乘鹢舟兮为水嬉,临芳洲兮拔灵芝。乐以忘戚,游以卒时,穷夜为日,毕歳为期。此盖宴居之浩丽,子岂能从我而处之乎?公子曰:余病未能也。大夫曰:若乃白商素节,月既授衣,天凝地闭,风厉霜飞。柔条夕劲,密叶晨稀。将因气以効杀,临金郊而讲师。尔乃列轻武,整戎刚,建云髦,启雄芒。驾红阳之飞燕,骖唐公之骕骦。屯羽队于外林,纵轻翼于中荒。尔乃张脩罠,布飞罗,凌黄岑,挂青峦,画长壑以为限,带流谿以为闗。既乃内无疏蹊,外无漏迹。叩钲散校,举麾赞获,彀全机驰,鸣镝翦刚,豪落劲翮。连骑竞骛,骈武齐辙,翕忽挥霍,云廻风烈。声动响飞,形移影发,举戈林耸,挥锋电灭。仰倾云巢,俯殚地穴。乃有圎文之豜,斑题之豵,鼓鬛风生,怒目电瞛。口齩霜刄,足拨飞锋,齀林蹶石,扣拔幽丛。于是飞黄奋鋭,贲育逞伎,防封狶,防冯豕,拉甝虪,挫解▯钩,▯摧踞牙,摆澜漫,狼籍倾榛,倒壑陨胔,挂山僵踣,掩泽薮为毛,林隰为丹薄。于是彻围顿网,卷斾收鸢。虞人数兽,林衡计鲜,论最犒勤,息马韬▯,肴驷连防,酒驾方轩千钟,电釂万燧星繁。陵阜沾流膏,谿谷厌芳烟。欢极乐殚,廻节而旋。此亦畋游之壮观,子岂能从我而为之乎?公子曰:余病未能也。大夫曰:楚之阳劔,欧冶所营邪?谿之铤,赤山之精,销逾羊头,鐷越鍜成,乃錬乃铄,万辟千灌。丰隆奋椎,飞防扇炭,神器化成。阳文隂漫,既乃流绮,星连浮采,艳发光如散电,质如耀雪霜。锷水凝冰,刄露防形。冠豪曹,名珍巨阙。指郑则三军白首,麾晋则千里流血。岂徒水截蛟鸿,陆洒奔驷,断浮翮以为工?絶重甲而称利云尔而已哉!若其灵宝,则舒辟无方,竒锋异模。形震薛烛,光骇风胡。价兼三乡,声贵二都。或驰名倾秦,或夜飞去吴。是以功冠万战,威曜无穷。挥之者无前,拥之者身雄。可以从服九国,横制八戎。爪牙景附,函夏承风。此盖希世之神兵。子岂能从我而服之乎?公子曰:「余病未能也。」大夫曰:「天骥之骏逸,态超越。禀气灵川,受精皎月。眸瞷黒照,元采绀发。沬如挥红,汗如振血。秦青不能识其众尺,方堙不能覩其若灭。尔乃巾云轩,践朝雾,赴春衢,整秋御。虬蛹螭腾,麟超龙翥。望山载奔,视林载赴。气盛怒发,星飞电骇。志陵九州,势越四海。影不及形,尘不暇起。浮箭未移,再践千里。尔乃逾天根,越地隔,适汗漫之所不游,蹑章亥之所未迹。
译公子说:‘大夫不遗弃我,来到荒远之外;我虽然不聪敏,也恭敬地听您的美好言论。’大夫说:‘寒山的梧桐,生长在极幽远之处,含有黄钟之音而舒展枝干,依傍青色山峰孤独生长。既有玉石般的山峰层层高起,金色的山岸高低不平;右面正对风谷,左面临近云溪。上面没有凌虚的鸟巢,下面没有人迹可通的小路。树枝摇动时高峻挺拔、遥远峭峻,承受三春充盈的露水,迎着九秋鸣响的疾风。飘雪冲刷树根,飞霜封闭枝条。树木还繁茂时,草已经变白;树叶尚未凋零,草却先行枯萎。于是架设云梯,登上险峻山岭,砍下宾树向阳的枝条,剖取梧桐背阴的树干。工匠削去朴材,伶伦调和它的声音。乐器举起,音乐奏响,急促的曲调高声展开,声音清亮如号钟,余韵清越环绕屋梁。追寻八风中的逸响,采集归昌鸟鸣般的奇妙音律。开启中黄的妙宫,发出蓐收之神所代表的变商之音。至于龙火西沉,暖气初收,飞霜应时而来,高风送来秋意。羁旅怀念故土的人,漂泊而遭受百般忧患的人,抚弄促柱便酸鼻,拨动危弦便流泪。至于追逐清越的歌声,迎合肃杀的时节,演奏《渌水》,吐纳《白雪》,使楚声回荡、清风流转,凝结悲情,如蓂荚清晨凋落,哀悼望舒晚上残缺。孤苦的寡妇为之捶胸,孀居老人因之呜咽。’ 王子拂动帽带侧耳倾听,六匹马仰头嘶鸣,抬头吃草。这大概是音乐曲调的极致妙处,你难道能跟随我一同听它吗?’公子说:‘我的身体有病,不能做到。’大夫说:‘兰宫幽秘的宫室,雕饰的殿堂、绮丽的窗棂,云纹屏风灿烂,玉石墙壁青翠。应门有八重,璇台有九层。外面立着百常高的阙门,四周环绕万雉长的城墙。于是高峻的楼榭迎着风,秀丽地高出云天;翠色楼观高耸青翠,红色楼阁与彩霞相连。长翼般的楼台临近云端,飞梯凌越山岭。仰望玉绳星,连接屋顶;承接倒映的日影,敞开窗轩。红白色彩灿烂,枌木拱梁高峨。阴刻的虬龙背负屋檐,阳刻的马形承托屋脊;错落装饰,以玉英雕镂、以金华镶嵌。方形窗棂含着秀色,圆形井栏吐出花朵;重重殿宇叠起,交错的绮窗相对。幽深的厅堂白天也昏暗,明亮的房室夜间仍朗然。小虫飞动而生风,尺蠖爬行便发出声响。至于眼睛看厌了平常的景物、身体倦于帷帐,就带着公子一同游览,时时在山林中观赏。登上翠色山冈,来到丹红山谷,华美的花草如锦繁盛,飞扬的光彩如星烛。向阳的叶子春天青翠,背阴的枝条秋天仍绿;花果轮流更新,任意观赏。仰头折取神奇的花枝,俯身采摘清晨的兰草;迎着惠风穿过杜蘅丛,回望椒涂装饰的玉坛。于是乘三翼船,在水中沙洲嬉戏;潜游的鱼受惊,飞鸟惊起;沉下鱼线结网,飞起箭矰捕猎。把归飞的鸟翅挂在赤霄之外,从紫色深潭中取出华美的鱼鳞。然后放开船桨任它随风,停下船桨乘着水波;吹奏孤竹之管,抚弄云和之琴。川上的船客唱《淮南》之曲,划船的人奏《采菱》之歌。歌辞说:‘乘着鹢鸟形的船啊,在水上嬉游;靠近芳香的洲渚啊,拔取灵芝。以欢乐忘却忧愁,以游赏度过时日;把长夜当作白日,把一年作为期限。’这大概就是宴饮居处的广大华丽,你难道能跟随我来这里居住吗?’公子说:‘我的身体有病,不能做到。’大夫说:‘至于秋季白色的商音、肃杀的时节,月亮已经催促人们制作冬衣,天气凝寒,天地闭塞,寒风猛烈,霜雪飞扬。柔软枝条到了晚上变得强劲,茂密叶子到清晨便稀疏。将要顺应时气施行杀伐,来到西方金气之郊讲习军队。于是列出轻装武士,整顿坚强的戎车,竖起云纹旗,显露雄健锋芒。驾着红阳飞燕,配着唐公骕骦。把羽林队伍驻扎在外林,让轻捷部队驰骋在荒野中央。于是张设长网,布置飞罗,登上黄岑,悬挂青峦;划定长谷作为界限,以流水溪涧作为关隘。这样一来,里面没有疏漏的小路,外面没有遗漏的踪迹。敲击钲鼓分散校猎队伍,举起麾旗指示捕获;拉满弓弩疾驰,鸣镝射断强劲之物,豪健的禽兽纷纷坠落。骑兵接连竞逐,步卒并行同轨;动作迅疾,云回风烈。声音震动,回响飞散;身形移动,影子飞驰;举戈时树林仿佛高耸,挥锋时如闪电消灭一切。仰头搜取高入云中的巢穴,俯身穷尽地下洞穴。于是有圆纹的野猪,斑点的幼猪,鬃毛鼓起而生风,怒目闪电般瞪视。口中咬着霜刃般的獠牙,脚下拨动飞射的锋芒;冲撞树林,踢动石块,撞入幽深丛林。于是飞黄奋力施展锐气,孟贲、夏育施展勇力;捕捉大猪和野猪,拉倒斑虎,折断弯曲的钩牙;摧毁猛兽的利齿,横扫漫野,榛莽狼藉倾倒,深谷中尸体坠落,山上挂满僵死的兽体;沼泽草薮被兽毛遮蔽,林野染成一片丹红。于是撤除围猎,收起网罟,卷起旗帜,收拢猎物。虞人计算捕获的兽数,林衡统计猎物多少;评定功劳,犒赏勤劳之人;让马休息,收起弓弦;烹饪的肉食连成一片,酒车排列在高台前,千钟之酒盛满车上,万盏酒杯像繁星一样闪耀。山丘沾满流出的膏血,溪谷充斥芳香的烟气。欢乐达到极点,乐趣消尽,于是掉转车驾返回。这也是田猎游玩的壮观景象,你难道能跟随我这样做吗?’公子说:‘我的身体有病,不能做到。’大夫说:‘楚地的阳剑,是欧冶子铸造的吗?溪地的精铁,是赤山的精华;销炼胜过羊头铁,经过锻打铸成,反复冶炼灌注。丰隆奋力挥锤,飞廉扇动炉炭,神器便铸造完成。阳文、阴漫相间,剑身流转华彩,星纹连接、浮光闪耀;光艳如散开的闪电,质地如照耀的霜雪。剑锋像水凝成的冰,剑刃显露锋利形状。它超过豪曹,名列珍宝巨阙。’ 用它指向郑国,三军便白头;挥向晋国,千里之内流血。难道只是能在水中斩蛟、在陆地上截断奔驰的马匹、把飞鸟的翅膀斩断,显示工巧;能斩断重甲而称为锋利罢了?至于它的神妙珍奇,则伸缩开合没有定方,锋芒奇异、形制特殊。形状使薛烛震惊,光芒使风胡骇异。价值抵得上三乡,声誉贵重于二都;有的驰名使秦国倾动,有的夜间飞去吴国。因此功劳冠绝各种战事,威势光耀无穷。挥动它的人面前没有敌手,持有它的人身体强健。可以使九国臣服,横向制伏八方戎族。爪牙之士像影子一样归附,中原都承受它的威势。这大概是世间罕见的神兵,你难道能跟随我佩服它吗?’公子说:‘我的身体有病,不能做到。’大夫说:‘天马骏逸无比,姿态超越寻常。它禀受灵川之气,接受皎洁月光之精华。眼睛明亮而黑,玄色神采从眼中发出。口沫如挥洒红色,汗水如振落鲜血。秦青也不能辨识它的长度,方堙也看不清它奔驰将要消失的身影。于是戴上云纹头巾,踏着清晨雾气,奔赴春日大道,整饬秋日车驾。像虬龙蛟螭般腾跃,如麒麟超越、神龙飞舞。望见山便奔驰而去,看见树林便飞驰抵达。气势旺盛,怒气勃发,速度如星飞电掣。志向凌驾九州,势力超越四海。影子还赶不上形体,尘土来不及扬起。箭刚离弦尚未移动,它已经踏过千里。于是越过天根,跨过地隔,到达汗漫之地,那是连羿、章亥也未曾游历、未曾踏足的地方。’
阳乌为之顿羽,夸父为之投策。斯盖天下之隽乘。子岂能从我而御之乎?」公子曰:「余病未能也。」大夫曰:「大梁之黍,琼山之禾,唐稷播其根,农帝尝其华。尔乃六禽殊珍,四膳异肴。穷海之错,极陆之毛。伊公爨鼎,庖子挥刀。味重九沸,和兼芍药。晨鳬露鹄,霜鵽黄雀。圆案星乱,方丈华错。封熊之蹯,翰音之跖,燕髀猩唇。髦残象白,灵川之龟,莱黄之鲐,丹穴之鹨,元豹之胎。燀以秋橙,酤以春梅,接以商王之箸,承以帝辛之杯。范公之鳞,出自九谿,頳尾丹腮,紫翼靑鬐。尔乃命支离,飞霜锷,红肌绮散,素肤雪落。娄子之毫不能厠其细,秋蝉之翼不足拟其薄。繁肴既阕,亦有嘉羞。商山之果,汉臯之楱,析龙眼之房,剖防子之殻。芳防万选,承意代奏。乃有荆南乌程,豫。北竹叶浮蚁,星沸飞华,萍接元石。尝其味,仪氏进其法。倾罍一朝,可以流湎千日;单醪投川,可使三军告捷。斯人神之所歆羡,观聴之所炜晔也。子岂能彊起而御之乎?公子曰:耽爽口之馔,甘腊毒之味;服腐肠之药,御亡国之器。虽子大夫之所荣,顾亦吾人之所畏。余病未能也。大夫曰:盖有晋之融,皇风也。金华啓徴,大人有作,继明代照,配天光宅其基。徳也隆于姬公之处岐,其垂仁也富乎有殷之在亳。南箕之风不能畅其化,离毕之云无以丰其泽。皇道昭焕,帝载缉熙,导气以乐,宣德以诗敎。清乎云官之世,政穆乎鸟纪之时。王猷四塞,函夏宁谧。丹▯投锋,靑徼释警,却马于粪车之辕,铭德于昆吾之鼎。羣萌反素,时人载郁。耕父推畔,渔竖让陆。樵夫耻危冠之饰,舆台笑短后之服。六合时雍,巍巍荡荡。元髫巷歌,黄发撃壤。解皇羲之绳,错陶唐之象。若乃华裔之夷,流荒之貊,语不传于輶轩,地未被乎正朔。莫不骏奔稽颡,委质重译于时。昆蚑感惠,无思不服。苑戏九尾之禽,囿栖三足之鸟。鸣凤在林,伙于黄帝之园;有龙游川,盈于孔甲之沼。万物烟煴,天地交泰。义懐靡内,化感无外。林无被褐,山无韦带,皆象刻于百工,兆发乎灵蔡。缙绅济济,轩冕蔼蔼。功与造化争流,德与二仪比大。言未终,公子蹶然而兴曰:鄙夫固陋,守兹狂狷。盖理有毁之而争宝之,讼解言有怒之而齐王之疾痊。向子诱我以聋耳之乐,栖我以蔀家之屋。田游驰荡,利刄骏足,既老氏之攸戒,非吾人之所欲,故靡得而应。子至闻皇风载韪,时圣道醇举,实为秋摛藻为春。下有可封之人,上有大哉之君。余虽不敏,请从后尘。世以为工。永嘉初,复徴为黄门侍郎,托疾不就,终于家。亢字季阳,才藻不逮二昆,亦有属缀。又觧音乐伎术,时人谓载协。亢陆机云曰:二陆三张,中兴初过江,拜散骑。侍郎、秘书监荀崧举亢,领著作郎;出补乌程令,入为散骑常侍,复领佐著作。述《歴赞》一篇,行于世。
通志卷一百二十四上<史部,别史类,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一百二十四下宋 右 廸 功 郎 郑 樵 渔 仲 撰
译太阳中的金乌为它停下羽翼,夸父也为它投下手杖。这大概是天下最优良的坐骑,你难道能跟随我驾驭它吗?’公子说:‘我的身体有病,不能做到。’大夫说:‘大梁的黍子,琼山的禾苗,唐稷播下它们的根,神农尝过它们的花实。于是有六地禽鸟的特殊珍味、四时膳食的异样佳肴,海边穷尽的海产,陆地上各类禽兽。伊尹掌鼎烹调,庖丁挥刀宰割。味道经过多次沸煮而浓厚,调和时兼用芍药。清晨的野鸭、带露的天鹅、经霜的鹑鸟、黄雀;圆案上星罗棋布,方丈大的席面上华美交错。封熊的熊掌,翰音鸟的足,燕地的髀肉,猩猩的嘴唇;象的白色残牙,灵川的龟,莱地的黄鲐,丹穴山的鹨鸟,黑豹的胎。用秋橙调味,以春梅酿酒,接过商王的筷子,承用帝辛的酒杯。范公所得的鱼鳞出自九溪,红尾丹腮,紫翼青鳍。于是命支离烹制,飞霜般的刀刃翻飞;红色肌肉像绮罗散开,白色皮肤如雪飘落。娄子的毫毛也不能比拟它的细,秋蝉的翅膀也不足以比拟它的薄。丰盛的菜肴吃完,又有美味点心。商山的果实,汉水洲渚的楱果,剖开龙眼的果房,裂开橡子的外壳。芳香的果实轮番精选,接连满足心意。又有荆南的乌程酒、豫北的竹叶酒,酒面浮着蚁状泡沫,星星般沸腾,飞起花沫,水萍连接着黑色石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石〕 品尝这些味道,仪狄进献酿酒的方法。倾倒一罍酒只用一天,就可以使人沉醉千日;把一坛薄酒投入河中,可以使三军获得胜利。这些东西是神灵所欣羡、耳目所能见闻的光彩,你难道能勉强起身来享用它们吗?’公子说:‘沉溺于爽口的食物,甘心接受腊制的毒味;服食腐蚀肠胃的药物,驾驭使国家灭亡的器物。虽然这是大夫所荣耀的事情,却也是我们所畏惧的。我身体有病,不能做到。’大夫说:‘这大概是晋朝的熙和,是皇帝的风化。金色光华启示祥瑞,大人有所作为,接续光明代代照耀,配享上天,把光明广大的根基建立起来。他的德行比姬公在岐山时更加隆盛,施行仁爱比有殷在亳地时更加丰厚。南箕的风不能使他的教化畅行,离、毕星宿的云也不能使他的恩泽丰沛。皇道光明显耀,帝业继续昌盛;用音乐导和气,用诗教宣扬德行。清明如云官掌政的时代,和穆如鸟纪治理的时期。王道遍及四方,中原安宁静谧。丹穴的鸟收起锋刃,青色边地解除警戒;把马放在粪车的车辕旁,像昆吾鼎一样铭刻皇帝的德行。群生返归质朴,当时的人都郁郁有礼。耕田的父老推让田界,捕鱼的小童让出陆地道路。樵夫以戴着高冠为耻,舆台嘲笑短后衣服。天地四方时序和谐,盛大而平荡。黑发儿童在巷中歌唱,黄发老人击壤而乐。解开伏羲的绳结,错列陶唐的图象。’ 至于华夏之外的夷族、荒远流徙之地的貊族,语言没有通过使者传达,土地也没有受到正朔教化,没有谁不迅速奔来叩头,按当时的礼仪献上人质,经过多重翻译前来朝见。各种昆虫禽兽都感受恩惠,没有任何地方不服从。园苑中有九尾之禽,苑囿中栖息着三足之鸟。凤凰鸣于树林,比黄帝园中的凤凰还多;有龙游于河川,孔甲池沼中的龙也充满其中。万物烟气氤氲,天地阴阳交泰。仁义之心没有内外界限,教化感通没有内外阻隔。树林中没有披粗布的人,山中没有束皮带的人;一切都由百工刻画成形,吉兆从灵龟蓍草中显现。缙绅济济,轩冕盛盛。功业与天地造化竞相流传,德行与天地相比宏大。话还没有说完,公子突然起身说:‘鄙陋的人本来见识浅薄,只固守这种狂狷之性。大概有人毁弃它却争夺珍宝,诉讼得以解除后,有人愤怒而使齐王的疾病痊愈。先前您用使人耳聋的音乐诱惑我,用狭小昏暗的房屋安置我。田猎游乐、锋利武器、骏马疾驰,既是老子所告诫的,也不是我们所希望的,所以不能应答。如今您终于使我听到皇风盛美、圣道醇厚兴盛,实在是使秋天的文采变成春天。下有可封之人,上有伟大的君主。我虽然不聪敏,请让我跟随您的脚步。’世人认为这篇文章写得精巧。永嘉初年,又被征召为黄门侍郎,他托病不就,最终死在家中。张亢字季阳,才华文藻比不上两个哥哥,但也能写作。他又懂音乐和各种技艺,当时人认为他与张载、张协相当。亢陆机云说:‘二陆三张。’中兴初年渡过长江,授散骑侍郎、秘书监。荀崧举荐张亢,兼任著作郎;出任乌程县令,入朝任散骑常侍,又兼领佐著作。撰写《历赞》一篇,流传于世。《通志》卷一百二十四上 【史部,别史类,《通志》】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一百二十四下 宋代右迪功郎郑樵,字渔仲,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