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十二

译列传第十二。前汉。张骞、李广利、司马迁、严助、朱买臣、吾丘寿王、主父偃、徐乐、严安、终军、王褒、贾捐之、东方朔、公孙贺、刘屈牦、车千秋、王防、杨敞〔弟杨恽〕、蔡义、陈万年〔子陈咸〕、郑弘、杨王孙。车千秋、王防、杨敞〔弟杨恽〕、蔡义、陈万年〔子陈咸〕、郑弘、杨王孙。张骞是汉中郡成固县人。建元年间任郎官。当时匈奴投降者说：‘匈奴攻破月氏王，把他的头做成饮酒器。月氏逃走后怨恨匈奴，却没有人和它共同攻打匈奴。’汉朝正想谋划消灭匈奴，听到这番话，想派使者联络月氏；但道路必定要经过匈奴境内，于是招募能够出使的人。张骞以郎官身份响应招募，出使月氏，与堂邑氏的奴仆甘父一起从陇西出发，取道匈奴。匈奴得到他们，把他们押送到单于那里。单于说：‘月氏在我北面，汉朝怎么能前往？假如我要出使越过汉朝，汉朝会答应我吗？’于是扣留张骞十多年，给他娶妻，并生了儿子。然而张骞始终持守汉朝符节不失，居住在匈奴西部。张骞于是带着属下逃亡，向月氏方向西行，走了几十天到达大宛。大宛听说汉朝财物丰富，早想与汉朝交往却未能实现，见到张骞很高兴，询问他想去哪里。张骞说：‘我是汉朝出使月氏的使者，却被匈奴封锁了道路；如今逃亡出来，只要大王派人引导护送我，果真让我到达月氏，返回汉朝后，汉朝送给大王的财物将多得无法计数。’大宛认为他说得对，派人替张骞征发译员和向导，送他到康居。康居又把他转送到大月氏。大月氏王已经被胡人杀死，立他的夫人和太子为王。大月氏已经臣服大夏，而当地土地肥沃富饶、盗寇很少，志在安逸快乐，又自认为远离汉朝，完全没有报复匈奴的想法。张骞从月氏到大夏，始终没能取得月氏出兵攻打匈奴的明确答复，停留一年多后返回，沿着南山行走，想从羌人地区回汉，又被匈奴抓住，扣留了一年多。单于死后，匈奴国内发生混乱，张骞与匈奴妻子、堂邑父一起逃回汉朝。汉朝任命张骞为太中大夫，堂邑父为奉使君。张骞为人坚强有力，宽厚诚信，蛮夷都喜爱他。堂邑父是胡人，善于射箭，困窘急迫时就射取禽兽供给食物。当初张骞出发时有一百多人，离开汉朝十三年，只有两个人能够回来。张骞亲自到过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又听说附近还有五六个大国，把这些国家的地形物产全部向天子说明，详细内容见《西戎传》。张骞说：‘臣在大夏时，见到邛竹杖和蜀布，便问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得到的。大夏人说：“我们的商人到身毒国去买来。身毒国在大夏东南几千里处，风俗是定居的，与大夏相同，但地势低洼潮湿、气候炎热；那里的人乘象作战，国家临近大水。”臣推测，大夏距离汉朝一万二千里，在汉朝西南；如今身毒又在大夏东南几千里处，却有蜀地的物产，这说明它距离蜀地并不远。’ 如今出使大夏，如果从羌人地区经过险要道路，羌人厌恶汉朝使者；稍微向北走就会被匈奴抓住；从蜀地出发应当是直路，而且没有盗寇。’天子听说大宛、大夏、安息一带都是大国，有许多奇异物产，当地人定居，风俗和中国颇为相同，但军力弱小，珍视汉朝财物；它们北面的国家有大月氏、康居一类，兵力强盛，可以用财物贿赂、施加利益，使其朝见汉朝。如果确实能用道义使它们归属汉朝，那么疆域可以扩展万里，通过重重翻译招来各地不同的风俗，汉朝的威德就会遍及四海。天子欣喜，认为张骞说得对，于是命令借助蜀地犍为郡派遣间使，分几条道路同时出发：从駹地出发，从莋地出发，从徙卭出发，从僰地出发，各自前行一二千里。北方被氐、莋阻断〔汉使被夷人阻拦〕，南方被嶲、昆明阻断。昆明一带没有君长，善于抢劫盗窃，常常杀害、掠夺汉朝使者，始终无法与之沟通。但听说它西面一千多里处有一个乘象的国家，名叫滇越〔滇音颠，该国出产滇马〕，有些蜀地商人私下出货，偶尔能到那里。于是汉朝为了寻找通往大夏的道路，开始与滇国相通。当初汉朝想打通西南夷，耗费很多，便停止了这件事；等到张骞说可以打通到大夏的道路，才又重新经营西南夷。张骞以校尉身份跟随大将军多次攻打匈奴，熟悉水草所在，使军队不致缺乏给养，于是被封为博望侯。这一年是元朔六年。两年后，张骞任卫尉，与李广一起从右北平出兵攻打匈奴。匈奴包围李将军的军队，汉军损失逃亡很多；张骞又延误军期，应当斩首，便以钱财赎罪，降为庶人。这一年，骠骑将军攻破匈奴西部，杀死数万人，到达祁连山。当年秋天，浑邪王率领部众投降汉朝；金城、河西以及南山直到盐泽一带，都没有了匈奴，匈奴偶尔派来的侦察者也很少。两年后，汉军把单于赶到幕北，天子多次向张骞询问大夏一带的情况。张骞已经失去侯爵，便说：‘臣居住在匈奴境内时，听说乌孙王名叫昆莫。昆莫的父亲难兜靡，原本与大月氏一起居住在祁连山、敦煌之间，是一个小国。大月氏攻杀难兜靡，夺取他的土地和人民，难兜靡的儿子逃到匈奴。昆莫刚出生，抚养他的父亲布就翖侯抱着他逃走，把他放在草丛中〔傅父犹如傅母，布就是名字，翖侯是官名，翖与翕相同〕，回来取食时，看见狼在给他喂奶，又看见乌鸦叼着肉在他身旁飞翔，便认为他是神灵，于是把他抱回去。单于喜爱他并抚养他。长大后，单于把他父亲原有的部众交给昆莫，让他率兵，多次立功。当时月氏已经被匈奴击破，向西攻打塞王〔塞音先得反，是西域城国的名称〕，塞王向南逃走，远远迁徙。’ 月氏居住在塞王北面。昆莫长大强健后，亲自请求单于允许他报父仇，于是向西攻打并击破大月氏。大月氏再次向西逃走，迁徙到大夏的土地。昆莫掠取大月氏的部众，便留下居住，兵力逐渐强盛。后来单于去世，昆莫不肯再入朝侍奉匈奴。匈奴派兵攻打他，不能取胜，反而更加认为他神异而远离他。如今单于刚刚被汉朝困厄，昆莫的土地空旷，蛮夷眷恋故地，又贪爱汉朝财物。如果趁这时厚重贿赂乌孙，招引他们向东居住到原来的土地，汉朝派公主做夫人，与昆莫结为兄弟，那么形势应当会使他们听从；这就是斩断匈奴右臂。既然联络了乌孙，那么从乌孙以西的大夏一带都可以招来，使其成为汉朝的外臣。’天子认为说得对，任命张骞为中郎将，率领三百人，每人带两匹马，牛羊多达数万，携带价值数千万的金钱和丝帛，并带着许多持节的副使，沿途如有方便，便派往附近各国。张骞到达乌孙后，送上赏赐并说明皇帝的意旨，但未能得到乌孙明确的答复，详见《西戎传》。张骞随即分别派遣副使出使大宛、康居、月氏、大夏、乌孙；乌孙派译员护送张骞和乌孙使者几十人、马几十匹回汉答谢，并借机让他们窥探汉朝，了解汉朝的广大。张骞回来后任大行，一年多后去世。又过了一年多，他派出的副使中，前往大夏一带并与当地人建立联系的，都有不少带着当地人一同来到汉朝。

译从此西北各国开始与汉朝相通。然而张骞开辟了这条道路，后来出使西域的人都称为博望侯的使者，把博望侯作为在外国的凭信，外国因此信任汉朝。后来乌孙最终与汉朝结成婚姻关系。当初天子读《易》，书中说：‘神马应当从西北而来。’汉朝得到乌孙的马，这种马很好，便命名为天马。后来又得到大宛的汗血马，认为它更加雄健，于是把乌孙马改名为西极马，把大宛马称为天马。汉朝开始修筑令居以西的道路，最初设置酒泉郡，以便与西北诸国交通；又派使者到达安息、奄蔡、犁靬、条支、身毒国。天子喜爱大宛马，使者在道路上前后相望；一批使者多的有几百人，少的也有一百多人，所携带的物资大致和博望侯出使时相同。后来出使更加熟悉，规模便逐渐减少。汉朝通常一年中派出的使者，多的十多批，少的五六批；远的八九年才回来，近的几年便回来。当时汉朝已经灭掉南越、滇蜀，所打通的西南夷都震服，请求设置牂柯、越嶲、益州、沈黎、文山郡，想使土地连接到过去通往大夏的道路，于是每年派十多批使者从这些地方出发。起初各郡又被阻断，昆明人杀死使者并抢夺财物。于是汉朝发兵攻打昆明，斩首数万人；后来再次派遣使者，最终还是不能通行，详情记载在《西南夷传》中。自从张骞打通通往外国的道路后，便用尊贵的待遇来抬高使者和官吏，争相上书夸说外国的奇异事物及利害关系，请求出使天子；由于这些地方极其遥远，不是人们乐于听信他们的话，朝廷就授予符节，招募官吏百姓，不问其出身，为他们配备随从，派遣他们，以扩大通往外国的道路。使者回来后，难免侵夺盗取财物；如果出使有违使命，天子认为他们已经习惯这样做，常常复核案情，判处重罪，以此激怒他们，使其赎罪后再请求出使，使出使的端绪不断，也使他们轻视犯法。他们的属吏和士卒也常常夸张推说外国所有的东西。说得大的，授予符节；说得小的，任为副使。因此，胡乱说话而没有实际作为的人，都争相仿效。那些使者都私下携带官府供给的物品，想低价购买外国货物来谋取私利。外国也厌恶汉朝使者，人人都在议论，估量汉军强弱，认为汉军远不能到达，于是禁止供给他们食物，使汉使困苦。汉使粮食断绝，便互相责怨攻击。楼兰、姑师是处在交通要道上的小国，攻劫汉使，王恢等人遇到的尤其严重。匈奴的奇兵又不时拦截袭击汉使。使者争相陈说外国的利害，都说那里有城邑，兵力弱小，容易攻取。于是天子派从骠侯赵破奴率属国骑兵和郡兵数万人攻打匈奴，匈奴全都撤走。第二年攻破姑师，俘获楼兰王，酒泉设置的亭障已经延伸到玉门。大宛等国派使者跟随汉使来观察汉朝的广大富盛，带着大鸟卵和犛靬▯人献给汉朝。天子非常高兴。汉使又探寻黄河源头，发现那里的山中盛产玉石，便采回来。天子查考古代图籍，把黄河发源的山命名为昆仑，说就是这样。当时天子正多次到海上巡行，于是外国宾客全都跟随而来；大多人数超过常例，天子便散发钱财帛物，厚加赏赐，充分准备丰厚的供给，让他们观看汉朝的富足。大角氏表演奇异技艺，聚集了许多怪物，聚众观看的人都得到赏赐；又设置酒池肉林，让外国宾客遍览各处仓库府藏的积蓄，想让他们看见汉朝的广大富盛，使他们倾倒震惊。后来又增加表演幻术者的工匠，角氐的奇异技艺年年增添变化，其兴盛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外国使者也交替往来。大宛以西的国家都依仗路远，仍然骄横放纵，不能用礼义使其屈服，也不能用羁縻之策使其归附。汉使往来已经很多，随从汉使出行的人，大多向天子进献谄媚之言，说大宛贰师城藏有良马，不肯让汉使观看。天子本来就喜爱大宛马，听到这话很满意，便派壮士车令等携带千金和金马去请求大宛王赐给贰师城的良马。大宛国富有汉朝的物产，大宛人相互商议说：“汉朝离我们很远，而盐水一带屡屡败军；向北出去有胡人侵扰，向南出去缺少水草，而且道路常常断绝，城邑缺粮的很多。汉使每次几百人结队而来，常常因缺粮而死去一半以上，这样怎么能够派来大军呢？况且贰师城的马，是大宛的宝马。”于是大宛不肯给汉使马。汉使发怒，胡乱说要捶毁金马，便离开了大宛。大宛的贵人发怒说：“汉使来到这里，轻视我们；应当派人把汉使送走，让我国东边的郁成王拦截袭杀汉使，夺取他们的财物。”天子大怒。曾经出使大宛的姚定汉等人说：“大宛兵力弱，如果汉军不过三千人，用强弩射击，立即就能攻破大宛。”天子认为过去浞野侯攻打楼兰时，率七百骑兵先到，便俘获了楼兰王，于是采信定汉等人的话；又想为宠姬李氏求取侯爵，便任命李广利为将军征伐大宛。张骞的孙子张猛，字子游，很有才华；元帝时任光禄大夫，担任给事中，被石显诬陷，因而自杀。李广利的妹妹李夫人受到皇帝宠爱，生下昌邑哀王。太初元年，任命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征发属国六千骑兵以及郡国的恶少年数万人前往。约定到达贰师城，取得良马，所以称为贰师将军。故浩侯王恢作为向导率军前进，向西越过盐水后，沿途各小国都坚守城池，不肯供应粮食；攻打又不能攻下，攻下的城池才能得到粮食，攻不下的，过几天就离开。等到抵达郁成时，士卒只剩下几千人，并且都饥饿疲惫。攻打郁成城，郁成抵抗汉军，汉军死伤很多。贰师将军和左右商议说：到郁成尚且不能攻取，何况到达大宛王都呢？于是率军撤回。往返两年，到了敦煌，士卒只剩十分之一二。李广利派使者上书说，道路遥远，粮食多有匮乏；士卒不是害怕作战，而是害怕饥饿；人数太少，不足以防备大宛，希望暂且停止出兵，增加征发后再前往。天子听后大怒，派使者在玉门关拦截说：“军队有敢进入关内的，杀无赦。”贰师将军害怕，于是留在敦煌驻屯。夏季，汉军在匈奴那里损失了浞野侯所率的两万多人。公卿中参与议论的人都希望停止征伐大宛，集中力量攻打匈奴。天子已经出兵要诛讨大宛，大宛是小国却不能攻下，那么大夏等国就会逐渐轻视汉朝，而大宛的良马也会断绝，不再前来。乌孙、轮台又容易使汉使困苦，成为外国的笑柄。于是天子查阅邓光等人认为征伐大宛尤其不利的奏言。赦免囚徒，让他们抵御盗贼；征发恶少年和边地骑兵，过了一年多，从敦煌出发六万人；带有私自随从的人不计在内；牛十万头，马三万匹，驴和骆驼以万数计算，携带的粮食、兵器、弩都极为完备，天下骚动，转相供应，征伐大宛。总共有五十多个校尉。大宛城中没有井可以汲水，城外有流水，于是派水工把水改道，引空城下的水道来挖穿城墙【把水从其他道路引走，使城下空虚，再挖穴穿城；这是围城攻打、开孔使其穿透的意思】；又增加征发戍边甲士十八万人，在酒泉、张掖以北设置居延、休屠，以保卫酒泉；还征发天下七科适，运送干粮供给贰师将军【糒是干饭，音备】。转运的人员接连不断地到达敦煌；又任命两名熟悉马匹的人为执驱马校尉，为攻破大宛、挑选其良马作准备。

译于是贰师将军后来又率军出发，所经过的许多小国无不出城迎接，供应军粮。到达轮台时，轮台不投降，汉军攻打数日，将其屠灭。从此向西平坦行军到达大宛城，赶到的汉兵有三万人。大宛兵出城迎击汉军，汉军用箭将其击败；大宛兵逃入城中据守。贰师将军想攻打郁成城，又担心滞留在那里会使大宛增加欺诈，于是先到大宛，截断它的水源；水源一改道，大宛就已经忧困，于是围住大宛城，攻打了四十多天。大宛贵人商议说：“王母寡藏着良马，杀了汉使。如今杀掉王，交出良马，汉军应当解围；如果不这样，即使奋力作战而死也不晚。”大宛贵人都认为对，于是共同杀死大宛王。大宛外城毁坏，汉军俘获大宛贵人和勇将煎靡。大宛非常恐惧，逃入内城，相互商议说：“汉军攻打大宛，是因为王母寡掌握着良马。于是他们砍下王母寡的首级，派人对贰师将军说：‘汉军不要攻打我们，我们把良马全部交出，任你们挑取，并供应汉军粮食。如果不听我们的话，我们就把良马全部杀掉；康居的救兵又将到来。我们据守内城，康居驻在外面，和汉军交战。你们认为哪种办法合算，应当采取哪一种？’这时康居探察汉军，看到汉军仍然强盛，不敢前进。贰师将军听说大宛城中新近得到汉人，知道凿井的方法，又知道城内粮食还很多，便估计如果要求诛杀首恶王母寡，王母寡的首级已经送到；若仍不答应，大宛坚守，康居等候汉军疲惫，前来救援大宛，汉军一定会被击败。” 军吏都认为这样对，于是答应大宛的约定。大宛便交出马匹，让汉军自行挑选，并大量拿出粮食供汉军食用。汉军选取良马几十匹，中等马以下的雌雄马三千多匹；又拥立大宛贵人中从前善待汉使的昧蔡为大宛王，与他订立盟约后停止用兵，始终没有进入内城，便撤军返回。当初，贰师将军从敦煌向西出发，因人数很多，沿途国家无法供给粮食，于是分成几支军队，分别从南北两路前进。校尉王申生、原鸿胪壶充国等一千多人，另行到达郁成城；郁成守城，不肯供应粮食。王申生离大军二百里，因轻视郁成而脱离大军，急攻郁成。郁成侦知王申生兵少，清晨派三千人进攻，杀死王申生等数人，其余人逃散。贰师将军命搜粟都尉上官桀前去攻破郁成，郁成投降，其王逃往康居。上官桀追到康居，康居听说汉军已经攻破大宛，便把郁成王交给上官桀。上官桀命四名骑士把他捆绑押送到大将军处，四人相互说道：“郁成王是汉军所痛恨的人，如今如果活着押去，使将士丧失大事，想杀他，却没有谁适合先下手。”上邽骑士赵弟拔剑斩杀郁成王，上官桀等人于是追上大将军。起初，贰师将军后来出发时，天子派使者告诉乌孙，要大规模发兵攻打大宛。乌孙出动两千骑兵前往，却采取两面观望的态度，不肯前进。贰师将军向东行军时，沿途各小国听说大宛已被攻破，都派子弟跟随汉军入朝进贡，面见天子，并因此把他们留下作为人质。军队返回进入玉门的有一万多人，马一千多匹。后来出兵并不缺粮，战死的人也不多，但将领和官吏贪婪，不爱护士卒，侵夺他们的财物，因此因这些缘故死亡的人很多。天子考虑到这是为万里之外出兵征伐，便不追究他们的过错，于是下诏说：“匈奴为害已经很久了，如今虽然迁居到幕北，却还同邻近国家谋划共同拦截断绝大月氏，并派人拦截杀害中郎将江；所以从故雁门守攘、危须以西直到大宛，都已经联合订约。又杀死期门车令、中郎将朝以及身毒国使者，隔绝了东西道路。贰师将军李广利征讨并惩罚了他们的罪过，攻伐大宛取得胜利，依靠上天神灵，越过▯河山，渡过流沙，打通通往西海的道路；山上积雪不能阻挡，士大夫径直通过，俘获大宛王的首级，珍奇怪异的物品全都陈列在宫阙之前。封李广利为海西侯，食邑八千户。又封斩郁成王的赵弟为新畤侯；军正赵始功劳最多，任为光禄大夫。上官桀敢于深入敌境，任为少府；李哆有计谋，任为上党太守。军中官吏被任为九卿的有三人，任诸侯相、郡守及二千石官的有一百多人，任千石以下官的有一千多人。” 奋勇前进的人，所获官职超过了他们的期望；因过失而被迫出征的人，都被贬黜。对辛劳的士卒赏赐每人四万钱。征伐大宛前后两次，总共四年才得以停止。”此后十一年，即征和三年，贰师将军又率七万骑兵从五原出发攻打匈奴，渡过郅居水，兵败投降匈奴，被单于杀死。司马迁，字子长。司马氏的先祖自颛顼任命南正重掌管天，火正黎掌管地。唐尧、虞舜时期，继承重、黎的后代，使他们重新主持这些事务。到了夏、商，重、黎氏族世代依次掌管天地之官。周代时，程伯休甫就是他们的后代。周宣王时，官职失去原有职守，族人便成为司马氏。司马氏世代掌管周朝史官。周惠王、周襄王之间，司马氏迁往晋国。晋国中军将随会逃奔魏国，司马氏便进入少梁。自司马氏离开周而到晋以后，族人分散，有的在卫国，有的在赵国，有的在秦国。在卫国的，任中山相；在赵国的，因为传授剑术和论说而使蒯瞆显名，他是司马氏后代；在秦国的，有司马错同张仪争论。于是秦惠王派司马错率兵攻伐蜀国，攻下后便据险防守。司马错的孙子司马蕲，侍奉武安君白起；少梁后来改名为夏阳。司马蕲同武安君在长平坑杀赵军回来后，与白起一起在杜邮被赐死，葬在华池。司马蕲的孙子司马昌，任秦王的铁官。秦始皇时，蒯瞆的玄孙司马卬任武信君的将领，巡行攻取朝歌。诸侯拥立为王后，封司马卬为殷王。汉朝攻打楚国时，司马卬归附汉朝，汉朝把他的土地设置为河内郡。司马昌生司马毋怿，司马毋怿任汉朝市长。司马毋怿生司马喜，司马喜任五大夫，死后都葬在高门。司马喜生司马谈，司马谈任太史公。太史公向唐都学习天官之学，向杨何学习《易》，向黄子学习道家学说。太史公在建元、元封年间任官。他怜悯学者不能通达学说本意，而师承又有悖误，于是论述六家的主要旨趣说：“《易大传》说：天下人的归宿是一致的，但思虑各不相同；目标相同，但道路各异。阴阳家、儒家、墨家、名家、法家、道德家，都是致力于治理的学派，只是所说的道路不同，有的有所省察，有的没有罢了。”我曾私下观察阴阳家的学术，它论述过于详尽而且禁忌很多，使人受拘束、畏惧过多；然而它叙述四时运行的大体顺序，这是不可丢弃的。儒家学说博大却缺少要领，劳苦而功效少，所以其中的礼制难以全部遵循；然而它叙述君臣、父子的礼义，区别夫妇和长幼的等级差别，这是不可改变的。墨家节俭却难以遵守，所以其主张不能处处实行；然而它强调务农和节约用度，这是不可废弃的。法家严厉而少有恩德；然而它划分君臣上下的等级，这是不可改变的。名家使人拘泥琐细而容易失去真实；然而它辨正名与实的关系，是不可不考察的。道家使人的精神专一，行动合于无形之道，清静淡泊而能使万物得到满足。它的学术，顺应阴阳运行的大道，采纳儒、墨两家的长处，提取名、法两家的要点，随时势迁移，因事物变化而变化，建立风俗、施行事务，没有什么不适宜；旨意简约而容易实行，事情做得少而功效很多。”

译儒家却不是这样，认为君主是天下人的仪表，君主倡导，臣下应和；君主先行，臣下跟随。这样一来，君主就劳累，而臣下却安逸；至于大道的要旨也就丢失了。应当摒弃逞强和贪羡，抛开自作聪明，放弃这些而任用权术。精神过度使用就会耗竭，形体过度劳累就会衰败；精神和形体过早衰弱，却想同天地长久存在，这是从未听说过的。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气，各有教令，说顺应它的就昌盛，违背它的就灭亡，未必果真如此。因此说它使人受拘束而多有畏惧。春天使万物萌生，夏天使万物生长，秋天收获，冬天收藏，这是天道的大常规；不顺应它，就无法成为天下的纲纪。因此说四时运行的大顺序不可丢失。儒家把六艺作为准则，六艺的经传多到千万，累世也不能通晓其学，当年也不能完全防守其礼，所以说它博大却少有要领，劳苦而功效少。至于排列君臣父子的礼制，区别夫妇和长幼的等级，即使百家也不能改变。墨家也推崇尧舜，称说他们的德行，说宫室高三尺，土台有三层，茅草屋顶不加修剪，柞木椽子不加雕琢；用陶土簋盛饭，用陶土匜饮水，吃粗粝的高粱饭，喝藜藿做的羹；夏天穿葛衣，冬天穿鹿皮裘。送葬时用三寸厚的桐木棺材，哭声不尽哀痛，把这种丧礼教给天下人，作为所有人的准则。所以天下如果都这样效法，尊卑就没有区别了。世道不同，时代变化，事业不一定相同，所以说墨家节俭却难以遵行。它的要旨是：努力发展农业、节约用度，是使百姓衣食充足、家家富足的道路。这是墨子的长处，即使百家也不能废弃。法家不区别亲疏，不区分贵贱，一概断之以法，那么亲爱亲族、尊敬尊贵者的恩义就断绝了；这可以用作一时的权宜之计，却不能长久实行。所以说它严厉而少有恩德。至于尊崇君主、卑抑臣下，明确职分，不得相互越过，即使百家也不能改变。名家苛细审察、缠绕不清，使人不能返回事情本意；专断地以名目裁决，有时会失去人情，所以说它使人拘泥而容易失去真实。至于依据名分考核实际，反复参验而不失误，这是不可不考察的。道家讲无为，又说无所不为；它的实际容易实行，言辞却难以理解。它以虚无为根本，以因循为作用，没有固定的权势，也没有恒常的形态，所以能穷尽万物的实情，不在万物之前后妄加安排，所以能成为万物的主宰。有法而又不拘泥于法，因时制宜；有尺度而又不拘泥于固定尺度，因事物而决定兴废取舍。因此说：圣人不逞巧智，以时势变化为守则；虚无是道的常态。因势而行，是君主统领群臣的纲要。群臣一同到来，使他们各自说明情况。事实符合言辞的叫作端，事实不符合言辞的叫作款。虚假的言辞得不到听取，奸邪就不会产生；贤与不肖自然分明，黑白也就显现，只在于君主想任用谁罢了。这样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呢？这就合于大道。大道混混沌沌、幽暗深远，却能光照天下，最后又返回无名的状态。凡人赖以生存的是精神，精神所寄托的是形体。精神过度使用就会耗竭，形体过度劳累就会衰败；形神分离，人就会死亡。死者不能复生，分离者不能重新合在一起，所以圣人对此十分重视。由此看来，精神是生命的根本，形体是生命的器具。不先安定人的精神和形体，却说我有办法治理天下，凭什么能够做到呢？太史公既然掌管天官而不治理百姓，有个儿子名叫迁。司马迁出生在龙门，在黄河、华山以南耕种放牧。十岁时就诵读古文；二十岁时向南游历江淮一带，到会稽探寻禹的穴窟，窥察九疑山，乘船渡过沅水、湘水；向北渡过汶水、泗水，在齐、鲁的都城讲习学业，考察孔子的遗风。在邹、峄举行乡射礼，在蕃、薛、彭城受困，经过梁、楚后返回。此后司马迁出仕任郎中，奉命向西征行，巡视巴蜀以南，略取卭莋、昆明地区，回来复命。这一年，天子开始建立汉家的封禅礼制，而太史公滞留周南，不能参与此事，发愤不平而将死去。司马迁恰好回来，在黄河、洛水之间见到了父亲。太史公握着司马迁的手哭着说：‘我的先祖是周王室的太史，从上古以来曾在虞、夏显扬功名；掌管天官的事务后来中衰，难道要在我这里断绝吗？你再任太史，就算继承了我们的祖业。如今的天子承接千年帝统，在泰山举行封禅，而我却不能随行，这是命运啊，真是命运啊！我死以后，你一定要任太史；任太史后，不要忘记我想要论述和撰著的事情。”况且孝道开始于侍奉父母，中间体现在侍奉君主，最终体现为立身处世，在后世扬名，使父母显赫，这是最大的孝。天下称颂周公，是说他能够论述歌咏文王、武王的德行，宣扬周公、召公的遗风，通达太王、王季的思虑，并追述到公刘，以此尊崇后稷。幽王、厉王以后，王道衰缺，礼乐衰败，孔子修明旧典、振兴废坠，论述《诗》《书》，撰作《春秋》，所以学者直到今天仍以它为准则。自从获得麒麟以来，已经四百多年了，诸侯相互兼并，史籍记载散失断绝。如今汉朝兴起，天下统一，明主贤君、忠臣义士，我身为太史却不加以论述记载，就会废弃天下的文献，我对此非常恐惧。你要记住啊！”司马迁低头流泪说：“小子不才，请把先人编次的旧闻全部论述出来，不敢有所缺漏。”太史公死后三年，司马迁任太史令，整理和汇集史籍石室、金匮中的书【“防”音胄，是缀集的意思；“鐀”同“匮”】。五年后，适逢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历开始在明堂改建，诸神接受新的记载。太史公说：“先人曾说过：周公死后五百年有孔子，孔子到现在又五百年了，难道有能够继承并阐明其学说、订正《易传》、继承《春秋》、接续《诗》《书》《礼》《乐》精神的人吗？大概就在这里吧，大概就在这里吧！小子我怎么敢窃取这项事业呢【“攘”是古“让”字】？”上大夫壶遂说：“从前孔子为什么要作《春秋》呢？”太史公说：“我听董生说，周道衰废时，孔子任鲁国司寇，诸侯加害他，大夫阻塞他。孔子知道时势不任用自己，道术不能实行，于是评判二百四十二年间的是非，把它作为天下的仪表，贬抑诸侯，声讨大夫，以此达到三王的境界罢了。孔子说：‘我想只用空泛的言辞记载它，不如把它表现在具体事情上，使道理深切而明显。’《春秋》向上阐明三王之道，向下辨析人事的纲纪，区别嫌疑，明辨是非，判定疑惑，褒善贬恶，尊重贤者、鄙弃不肖，保存亡国，继承断绝的世系，补救衰败、振兴废弛，这是王道中最重要的内容。《易》彰明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所以长于变化；礼确立纲纪和人伦，所以长于实行；《书》记载先王的事迹，所以长于政事；《诗》记载山川、溪谷、禽兽、草木以及牝牡雌雄，所以长于教化风俗。

译《乐》是使人和谐得以建立的，所以长于调和；《春秋》辨明是非，所以长于治理人事。因此，礼用来节制人，乐用来发扬和谐，《书》用来说明政事，《诗》用来表达意志，《易》用来说明教化，《春秋》用来阐明义理；要拨乱反正，没有比《春秋》更接近的了。《春秋》的文字有数万字，它的旨意有数千万端，万物的聚合与离散，都包括在《春秋》中。《春秋》记载弑君三十六起，亡国五十二个，诸侯奔走逃亡、不能保全国家社稷的，多得数不清。考察他们所以如此，都是因为失去了根本。因此《易》说：‘相差虽只有毫厘，错误却会达到千里。’臣子杀君主、儿子杀父亲，并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渐渐积累已经很久了。有国家的人不可以不懂《春秋》：前面有谗言却看不见，后面有贼害却不知道。做臣子的人不可以不懂《春秋》：拘守常规而不知道如何适宜应变，遇到变故而不知道权宜之策。作为君主、父亲而不通晓《春秋》的义理，一定会蒙受首恶之名；作为臣子、儿子而不通晓《春秋》的义理，一定会遭受篡弑、诛死的罪名。他们实际上都以为自己是在行善，却不知道其中的义理，因此被这些空泛的言辞所指责，也不敢推辞。如果不通晓礼义的要旨，就会出现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的情况。君不像君，就会有人犯上；臣不像臣，就会被诛杀；父不像父，就是无道；子不像子，就是不孝。这四种行为，是天下最大的过错。把天下最大的过错加在我身上，我接受而不敢推辞。因此，《春秋》是礼义的总纲。礼在事情发生以前加以禁止，法在事情发生以后施行；法所起的作用容易看见，礼所起的禁约作用却难以察知。”壶遂说：“孔子的时候，上面没有贤明的君主，下面又得不到任用，所以作《春秋》，垂留下空文来裁定礼义，成为一代王者的法则。如今先生上遇贤明的天子，下能守任本职，万事都已具备，各有条理。先生所论述的，究竟想用来彰明什么呢？”太史公说：“是，是；不，不是这样。我听先人说：‘虙戱极其淳厚，创作了《易》的八卦。尧舜盛德，《尚书》记载了它，礼乐也由此兴起。商汤、周武王的盛业，诗人歌咏了它。《春秋》采录善行、贬斥恶行，推尊三代的德政，褒扬周王室，并不只是讥刺而已。’汉朝兴起以来，直到贤明的天子，获得符瑞，举行封禅，改定正朔，改变服色，从穆清之天接受天命，恩泽流布无边；海外不同风俗的国家，经过多重翻译来到关塞，请求入朝献见的，不可胜数。臣下百官竭力歌颂圣德，尚且不能完全表达它的意义。况且士人贤能却不能任用，是有国者的耻辱；君主圣明，德行却不能广泛传布，是主管官吏的过错。况且我掌管史官之职，如果废弃明主圣德而不记载，埋没功臣贤大夫的功业而不叙述，违背先人的遗言，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所说的‘述’，是整理过去的故事、整齐其传记，并不是所谓创作。把我同孔子的《春秋》相比，是错误的。”于是司马迁编排这些文字，十年后遭遇李陵之祸，被幽禁在缧绁之中。于是他叹息说：“这是我的过错，使身体受损而不能施展了。”退下来后又深思说：“《诗》《书》隐约含蓄，是想实现其志愿的思想表达。”最终，他叙述陶唐以来直到获得麒麟为止的历史，从黄帝开始，共作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六十九列传。只是汉朝承接五帝末流，接续三代中断的事业；周道已经废弃，秦朝又破坏古代文字，焚烧毁灭《诗》《书》，所以明堂、石室、金匮、玉版中的图籍散乱。汉朝兴起后，萧何编次律令，韩信申明军法，张苍制定章程，叔孙通制定礼仪，于是文学渐渐兴盛，散失的《诗》《书》往往间或出现。自从曹参推荐盖公、宣讲黄老之学以来，贾谊、鼂错阐明申不害、韩非之学，公孙弘又因儒学显达。一百年之间，天下遗留下来的文章和古事，没有不全部汇集起来的。太史公于是父子相继撰写这一职务的著作，说：“唉！我想我的先人曾掌管这些事务，在唐尧、虞舜时显达，到周代又世代掌管。因此，司马氏世代主持天官，难道要到我这里吗？应当恭敬地念及此事啊！”于是广泛搜罗天下资料，散失的旧闻，考察王业兴起的地方，探究开始、审察终结，看到盛世、观察衰败，论述考订历代事迹；简略记载三代，详细记录秦、汉，上自轩辕，下至当今，撰成十二本纪。既然已经分门别类，又因时代不同、年代相差而难以清楚明白，于是作十表。礼乐的增减，律历的改变，军权、山川、鬼神与天人的关系，以及承接弊病、通达变化，作八书。二十八宿环绕北辰，三十根车辐共同连接一个车毂，循环运行无穷，以此比拟辅弼股肱之臣；他们以忠信行道来侍奉君主，作三十世家。扶助正义、卓异豪迈，不使自己错失时机，在天下建立功名，作六十九列传。总共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名为《太史公书》。总序大略是为了拾取遗失、补充缺漏，形成一家之言，协调六经的不同传说，整齐百家的杂说；把它藏在名山，副本存放在京师，以等待后来的圣君和君子。第七十篇，是司马迁的自叙，如此而已【从这里以前都是司马迁自叙的话，从这里以后才是班固作传时的叙述】。其中有十篇缺失，只有目录而没有书文【张晏说：司马迁去世以后，亡失了《景纪》《武纪》《礼书》《乐书》《兵书》《汉兴以来将相年表》《日者列传》《三王世家》《龟策列传》《傅靳列传》；元成之间，褚先生补作《武帝纪》《三王世家》《龟策》《日者传》，但文辞浅陋鄙俗，不是司马迁本意。颜师古说：原来的篇目中本来没有《兵书》，张晏说它亡失了，这种说法不对】。司马迁遭遇李陵之事、被施腐刑的事，在《李陵传》中有记载。司马迁受刑以后，任中书令，受到尊宠并掌握职权。他的故人、益州刺史任安给他写信，以古代贤臣的义理责备他。司马迁答信说：‘少卿足下：从前承蒙您赐信，教导我待人接物应当谨慎，以推举贤能、进用士人为要务；您的情意殷切恳切，好像责怪我没有听从您的教导，却采用流俗之人的说法。我不敢这样做。虽然我才能低劣，也曾私下听闻长者遗留下来的风范。只是我自认为身体残废、身处污秽之地，一行动就会遭人责怪，想要有所增益反而造成损失，因此压抑忧郁，却能同谁谈说呢？俗话说：‘谁来替我做这件事，又有谁会让我听从呢？’

译大概是因为钟子期死后，伯牙终身不再弹琴，为什么呢？士人为知己者所用，女子为喜欢自己的人而打扮。像我这样，本质已经严重残缺，即使才华可比随侯珠、和氏璧，品行如同由余、伯夷，也终究不能成为荣耀，只足以引人发笑而自取羞辱罢了。这封信本应早些答复，正好遇到从东方来，又被琐事催逼，相见的时间很短，匆忙之间没有片刻可以竭尽心意。如今少卿您遭受不可预知的罪祸，已经过了十多天，又迫近季冬；我还要随从皇上到上雍去，恐怕突然发生什么事而无法避讳。这样，我终究不能舒展愤懑，让您明白我的心意，那么死去之人的魂魄，私下的遗恨就无穷了。请允许我略陈自己的浅陋见解，暂且没有及时答复，希望您不要认为这是过错。’我听说：修养自身，是智慧的府库；喜爱施予，是仁德的开端；取舍给予，是义的标志；以受辱为耻，是勇气的决断；建立名声，是品行的极致。士人有这五种品德，然后才可以寄身于世，列入君子的行列。所以灾祸没有比利欲更惨的，悲哀没有比伤心更痛的，行为没有比辱没先人更丑的，耻辱没有比宫刑更大的。受过刑的人，没有什么可以同正常人相比，这种情况由来已久。过去卫灵公和雍渠同车，孔子便离开卫国前往陈国；商鞅通过景监求见秦孝公，赵良因此寒心。有人让宦官同车陪乘，袁丝便变了脸色，自古以来人们都以此为耻。中等才质的人，事情一旦同宦官有关，没有不感到气馁的，何况慷慨激昂的士人呢？如今朝廷虽然缺少人才，又怎么能让一个受过刀锯之刑的人推荐天下的豪杰俊才呢？我依靠先人的事业，得以在京城任职二十多年。因此我暗自思量：上不能纳忠效信，凭奇异谋略和才能获得声誉，自己结交明主；其次又不能拾取遗缺、补救阙失，招纳贤者、进用能人，使隐逸之士显达；对外不能列入军队，攻城野战，建立斩将夺旗的功劳；下不能日积月累建立劳绩，取得尊贵官职和优厚俸禄，以此为宗族和朋友增光。四件事我一件也没有做到，于是苟且迎合以求容身，没有任何长处和功效，这从我的处境就可以看出来了。过去我也曾列在下大夫之中，参与外朝最后的议论，却没有在那时提出纲纪，竭尽思虑。如今身体已经残缺，成为扫除之人的奴役，处在卑贱之中，却还想抬头伸眉，议论排列是非，这不是轻视朝廷、羞辱当代士人吗？唉！唉！像我这样的人还说什么呢？还说什么呢？况且事情的始末也不是容易一两句话向俗人说明的。我年轻时自负有不受拘束的才华，长大后却没有乡里声誉。幸蒙主上因为先人的缘故，使我能够进献微薄的技艺，出入宫廷宿卫之中。我认为头上顶着盆子，怎么能够仰望天空，所以断绝了同宾客的交往，忘掉了家庭的事务，日夜想着竭尽自己不才的能力，专心一意办理职务，以求亲近取悦于主上。然而事情却有极大的错误，并不是这样。我和李陵都在皇帝门下，平素并不友善；志趣取舍各不相同，从未举杯饮酒、交接殷勤。可是我观察他的为人，实在是奇异的人才：侍奉父母孝顺，待士人守信，面对财物，取舍有分寸；重义、谦让、节俭，能够礼敬并谦下于人；常常想着奋不顾身，以赴国家危急，这些都是他平素积累的品行。我认为他有国士的风范。臣子能够冒着万死而不顾一生，奔赴公家的灾难，这已经是奇异之举了。如今一次举动不合适，保全自身、保护妻儿的臣子便跟着来诋毁他的短处，我实在从内心为他痛惜。况且李陵率领步兵不到五千人，深入敌军控制的地区，足迹到达匈奴王庭，像把食物投到虎口一样，横向挑衅强大的胡人，仰面对抗亿万军队，同单于连续作战十多天，杀伤敌人超过自身损失。匈奴救治死者、扶助伤员都来不及，穿旃裘的君长全都震恐，于是把左右贤王的军队全部征调，集合全国能拉弓的人共同进攻包围他；转战千里，箭用尽了，道路也走到了尽头，援兵没有到达，士卒死伤堆积如山。然而李陵一声呼喊慰劳军队，士卒没有不挺身而起、流泪流血、饮泣不止的；他们张开空弩，举起雪亮的刀刃，向北回首，争着同敌人决死作战。李陵还没有陷没时，已有使者回来报告，汉朝公卿王侯都向皇上敬酒祝寿。几天以后，李陵兵败的文书传来。主上因此吃饭没有滋味，临朝听政也不愉快；大臣们忧惧，不知怎么办。我私下没有估量自己的卑贱，看到主上悲惨忧痛，实在想贡献自己诚恳而愚拙的意见，认为李陵平素能同士大夫分甘共苦，很少有人能得到他的死力，即使古代名将也不过如此。他本人虽然遭受失败，但观察他的意图，他还想取得适当的机会报效汉朝；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他所遭受的挫败，其功劳也足以显扬天下。我心中想陈述这些话，却没有机会，正好遇到皇上召见询问，便根据这个意思推说李陵的功劳，想扩大主上的宽容心意，堵塞那些睚眦必报的言辞。没能完全说明，明主没有深入明白，以为我阻挠贰师将军而替李陵游说，于是把我交给司法官审理。我拳拳的忠心终究不能自我申辩，反而被说成欺骗皇上，最后听从司法官的议论定罪。家中贫穷，财物不足以赎罪；交游无人救助，身边亲近的人也不替我说一句话。我又不是木石，独自同司法官作伴，深陷幽暗的牢狱之中，还有谁可以让我申诉呢？这些正是少卿亲眼所见，我的作为难道不是这样吗？李陵已经活着投降，毁掉了他家的声誉；我又接着被施以腐刑，更加受到天下人的嘲笑，悲哀啊，悲哀啊！事情不是容易一两句话向世俗之人说明的。我的先人没有剖符丹书那样的功劳，只不过从事文史星历，接近卜者、祝者一类，本来就是主上所戏弄的人，被当作倡优来畜养，为流俗所轻视。假如我伏法受诛，就像九头牛失去一根毛，同蝼蚁又有什么区别？而世人又不能把我同为节义而死的人相比，只会认为我是智尽罪极、不能自我免脱，最终走向死亡罢了。为什么会这样？是由我平素所建立的身份和名望造成的。人本来都有一死，有的死比泰山还重，有的死比鸿毛还轻，只是因为所选择的趋向不同。最上等的是不辱没先人；其次是不辱没自身；再次是不辱没道理和脸面；再次是不辱没言辞应对；再次是弯曲身体而受辱；再次是改换服装而受辱；再次是被关入木笼、戴上枷锁、遭受鞭打而受辱；再次是剃去毛发、戴上铁器而受辱；再次是毁伤肌肤、断残肢体而受辱；最下等的是腐刑，耻辱到了极点。古书说：‘刑罚不施加于大夫。’这句话正是说士人的节操不可不激励。猛虎处在深山中，百兽震恐；等到它落入陷阱和栏槛之中，便摇尾乞食，这是威势和约束逐渐积累造成的。

译所以士人即使有人在地上画一座牢，也会因为气势而不肯进入；削一根木头做成狱吏的形象，也不肯向他回答审问；事情尚未发生时就会预先定下计策。如今我的手脚被捆，戴着木枷绳索，肌肤暴露，遭受杖打鞭笞，被幽禁在圆墙之中；在这种时候，看见狱吏就头撞地，看见徒隶就心中惊惧、屏息不敢出气，这是什么缘故呢？是威势和约束逐渐积累形成的情势。到了这种地步，还说自己没有受辱，只不过是所谓强作颜面罢了，有什么值得看重的呢？况且西伯是诸侯之长，却被拘禁在羑里；李斯是丞相，却被施以具备五种刑罚；淮阴王韩信是王，却在陈地受刑具拘押；彭越、张敖向南面称孤，却被关进监狱、备受治罪。绛侯周勃诛灭诸吕，权势超过五霸，却被囚禁在请室；魏其侯窦婴是大将，却穿着赭色囚衣、戴着三重刑具。季布曾被朱家用铁钳锁住，作为奴仆；灌夫受辱，被关在居室中。这些人都曾身居王侯将相，声名传到邻国；等到罪过降临、刑罚加身，却不能自行决断而死，只能困在尘埃之中。古今情形本来一样，哪里有不受辱的呢？由此说来，勇敢和怯懦取决于形势，强弱表现于形体，这是很明白的，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况且人不能早早自行决断，越出绳墨之外以后，志气已经渐渐衰败，到了鞭打杖击之时才想保持节操，这不是相距太远了吗？古人之所以慎重地对大夫施刑，大概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人之常情，没有不贪生怕死、挂念亲戚、顾念妻儿的。至于那些被义理激发而死的人，并非如此，实在是有不得已的原因。如今我不幸，早年失去双亲，又没有兄弟亲属，独自一人孤立无援。少卿，你看我和妻子儿女相比怎么样？况且，勇士未必都必须为守节而死，怯懦的人仰慕义节，又有什么地方不能勉力做到呢？我虽然怯懦软弱，想要苟且活下去，也还很懂得取舍进退的分寸，怎么会到了甘心投水、自陷牢狱之辱的地步呢？况且奴仆婢妾尚且能够自杀，何况像我这样实在有不得已的处境呢？我之所以隐忍苟活，身处粪土之中也不推辞，是因为遗憾自己的心愿尚未完全实现，鄙视死后文章不能在后世显扬。古代富贵而名声磨灭的人，多得无法记数，只有卓异非凡的人才被后世称道。西伯被拘禁，因而推演《周易》；孔子困厄，因而写作《春秋》；屈原被放逐，于是创作《离骚》；左丘明失明，才有了《国语》；孙膑被砍去膝盖，仍整理编次兵法；吕不韦被迁往蜀地，世间流传《吕氏春秋》；韩非被囚禁在秦国，写成《说难》《孤愤》；《诗经》三百篇，大多是圣贤因发愤而创作的。这些人都心中郁结，不能实现自己的主张，所以追述往事，思考将来。至于左丘明双目失明、孙膑双足残废，最终都不能再被任用，便退下来论述著作，以舒解自己的愤懑，希望留下空文来表现自己。我私下里不自量力，近来把自己寄托在没有才能的文辞上，搜集天下散失的旧闻，考察实际行事，探究成败、兴衰的规律，共一百三十篇，也是想用它来探究天与人的关系，通晓古今变化，成就一家之言。草稿尚未完成，恰好遭逢这场灾祸，惋惜著作不能完成，因此即使接受极刑也没有怨怒的脸色。如果我确实写成了这部书，把它藏在名山，传给志同道合的人，再通行于各个大都市，那么我就偿还了先前受辱的责任。即使遭受万次杀戮，难道还会后悔吗？然而这只能对聪明人说，却很难对世俗之人讲。况且身负罪责而处于卑下地位并不容易，处在下流之地的人又多遭诽谤议论。我因为言语获罪而遭逢这场灾祸，白白加重了乡党对我的嘲笑，也玷污、辱没了先人，我还有什么脸面再登上父母的坟墓呢？即使经历百代，污垢只会更加深重罢了。因此我肠子一天之中九次回转，居家时恍恍惚惚，好像丢失了什么；出门时又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每当想到这种耻辱，汗水没有一次不从背上冒出而沾湿衣服。我身为宫闱近臣，难道还能自行引退，深藏在山岩洞穴中吗？所以姑且随从世俗，随时俯仰进退，以排遣自己的狂惑。如今少卿却教我推举贤能、进用士人，岂不是和我内心的意旨相违背吗？现在即使想雕饰华丽辞藻来为自己辩解，对世俗也没有益处，只会因不被相信而自取其辱罢了。总之，只有到了死的那一天，是非才会最终确定。书信不能完全表达我的心意，所以只略略陈述我的浅陋见解。司马迁死后，他的书才逐渐流传出来。宣帝时，司马迁的外孙、平通侯杨恽承述他的著作，于是把它公布传播开来。到了王莽时，又寻求封司马迁的后人为史通子。严助，会稽郡吴县人，是严夫子的儿子，也有人说是严夫子的族子。郡中推举他为贤良，参加对策的有一百多人。武帝赞赏严助的对策，因此唯独提拔严助为中大夫。后来又得到朱买臣、吾丘寿王、司马相如、主父偃、徐乐、严安、东方朔、枚皋、胶仓、终军、严葱奇等人，都在皇帝身边任职。当时征伐四方夷族，开拓设置边郡，军队多次出动，朝廷内部又改革制度，国家事务繁多，所以屡次举荐贤良文学之士。公孙弘从平民起身，几年间升任丞相，开设东阁延请贤人，与他们谋划议事。朝见皇帝奏报政事时，便趁机陈说对国家有利的事情。皇帝让严助等人与大臣辩论，内外相互呼应，以义理文章相辩，大臣多次屈服。其中最受亲近宠幸的是东方朔、枚皋、严助、吾丘寿王、司马相如。司马相如常常称病躲避政事，东方朔、枚皋持论不够根本，皇帝很把他们当作俳优蓄养。只有严助和吾丘寿王被任用，而严助最先得到进用。建元三年，闽越发兵包围东瓯，东瓯向汉朝告急。当时武帝还不到二十岁，便询问太尉田蚡。田蚡认为，越人彼此攻伐是平常之事，而且他们屡次反复无常，不值得烦劳中原出兵前去救援。自秦朝以来，越地被弃置而不隶属中原，于是严助责问田蚡说：‘只担心力量不能救援、德义不能覆盖他们；如果确实能够救援，为什么要抛弃他们呢？况且秦朝连咸阳都能举国弃守，难道只是越地吗？如今小国因穷困来告急，天子不救助，他们还可以向谁申诉？又凭什么统治万国呢？’皇帝说：‘太尉不值得和他谋划。我刚刚即位，不想拿出虎符向郡国发兵。’于是派严助持节到会稽发兵。会稽太守想要抗拒法令，不肯发兵，严助便斩杀一名司马来说明皇帝的意旨，于是发兵渡海救援东瓯。军队尚未到达，闽越便带兵撤退了。三年后，闽越又发兵攻打南越。南越太守遵守天子的约定，不敢擅自发兵，便上书把情况报告皇帝。皇帝认为南越很有义气，大规模发兵，派两位将军率兵讨伐闽越。淮南王刘安上书劝谏说：‘陛下君临天下，布施德惠，减缓刑罚，减轻赋税，怜悯鳏寡，救济孤独，供养老人，赈济贫乏，盛大的德行在上位隆盛，和厚的恩泽在下民间普遍流布。近处新近归附，远方也感怀德义，天下震服而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大家都以为终身不会再见到兵革。如今听说有关官员发兵，将要讨伐越地，臣安私下替陛下对此深感忧虑。越地是四方之外的地方，那里是削发文身的民众，不能用中原戴冠束带国家的法度去治理。

译自夏、商、周三代盛盛之时起，胡地和越地就不接受中原的正朔，不是力量强大就不能使他们服从，不显示威势就不能制服他们。古人认为那是不适宜居住的土地、不能牧养的民众，不值得烦劳中原。因此古代封国内部是甸服，封国外部是侯服，侯服之外是宾服，蛮夷之地是要服，戎狄之地是荒服，远近形势各不相同。自汉朝初年平定天下以来七十二年，吴越人相互攻伐的事情多得数不过来，然而天子从未出兵进入他们的土地。臣听说越地没有城郭和聚落，居住在溪谷之间、竹林之中，习惯水上作战，善于使用舟船；那里地势深幽昏暗，水路险阻很多。中原人不了解当地险要形势而进入，即使一百人也抵不上当地一人；得到那片土地也不能设置郡县，进攻它也不能迅速夺取。查看地图上的山川要塞，彼此相距不过几寸，可实际途中却间隔数百乃至数千里；险阻、林木丛莽不能完全标明，望着似乎容易，走起来却非常困难。天下依靠宗庙神灵，如今中原安定，头发斑白的老人看不见兵革，百姓能够夫妻相守、父子相保，这都是陛下的恩德。越人名义上是藩臣，但所进贡的酎金并不输送到大内，一个士卒的费用也不供给朝廷事务；他们彼此攻伐，陛下却发兵去救，反而是用中原来劳累蛮夷之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里〕 况且越人愚昧鲁莽、轻薄无信，背约反复，他们不遵行天子的法度，并不是一天形成的。只因一次不奉诏令就出兵诛伐他们，臣担心以后兵革永远无法停息。近几年连续歉收，百姓靠出卖爵位、卖掉子女来维持衣食，幸赖陛下的德泽救济，才没有辗转死于沟壑。连续四年歉收，第五年又发生蝗灾，百姓的生活尚未恢复，如今却发兵行进数千里，携带衣物粮食进入越地，抬轿翻越山岭，拖船进入水道，行走数百乃至数千里；两旁是深林丛竹，水道上下撞击礁石，林中又有许多蝮蛇猛兽，夏季炎热时，呕吐、泄泻、霍乱等疾病接连发生。还没有交兵交刃，死伤的人必定已经很多。以前南海王反叛，陛下先派臣的父亲、将军间忌率兵攻打他，降服后把他们安置在上淦；后来他们又反叛，天气炎热且多雨，楼船士卒居于水上、划船作战，还没有交战，因疾病死亡的就超过一半。亲人年老的哭泣，孤儿号哭，家产破败、产业散失，到千里之外迎回尸体，包裹骸骨回来，悲哀的气氛数年不曾停止，长老至今还把这件事记在心中。还没有进入越地，祸害就已经到了这种程度。臣听说军队出动以后必定有凶年，这是说百姓各自因愁苦之气冲犯阴阳的和气，感动天地的精气，从而使灾气产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里〕 陛下的德行与天地相配，光明如日月，恩惠甚至施及禽兽，泽被草木；若有一个人饥寒交迫，不能终享天年而死，陛下都会因此内心悲伤。如今中原之内没有狗叫般的警报，却要使陛下的甲士死在中原、暴尸荒野，尸体沾污山谷，使边境百姓因此早早关闭门户、很晚才开门，早晨来不及顾及晚上。臣安私下替陛下对此深感忧虑。不熟悉南方地形的人，大多认为越人人多兵强，能够为难边城。淮南国还没有削弱时，我多任用边境官吏。臣私下听说，越地与中原不同，被高山阻隔，人迹断绝，车路不通，这是天地用来隔开内外的地方。他们进入中原，必定要经过领水。领水一带山势陡峭险峻，水流冲击石块、冲破舟船，不能用大船装载粮食顺流而下。越人想要发动变乱，必定先在田余千界中耕种，积存粮食，然后进山砍木造船。边城守候如果确实严谨，越人一有进山伐木的，立即捕捉并焚毁其积聚，即使有百越之众，又能把边城怎么样呢？况且越人力量弱、木材少，不能在陆地作战，也没有车骑弓弩可用。然而他们之所以难以进入，是因为凭借地势险要，而中原人又不能适应当地水土。臣听说越国甲士不下数十万，要进入越地，兵力必须达到越人的五倍才够，这还不包括运输车辆和运送粮饷的人。南方暑热潮湿，接近夏季便瘴热流行；士卒暴露在外、居住水上，蝮蛇叮咬繁生，疾病瘟疫多次发作，军队还没有交战，因疾病死亡的就有十分之二三。即使举全国之兵攻下并俘虏越人，也不足以补偿所损失的兵力。臣听道路上的传闻说，闽越王的弟弟甲杀死了闽越王，甲也因诛杀之罪而死，现在闽越百姓还没有归属。陛下如果想把他们招来安置在中原，可以派重臣前去慰问，施行德惠、给予赏赐来招致他们；这样他们一定会扶老携幼归附圣德。如果陛下认为他们没有用处，那就延续已经断绝的世系，保存已经灭亡的国家，扶立他们的王侯来统治越地；这样他们一定会奉上人质成为藩臣，世世代代共同进贡供职。陛下凭方寸大的印章、丈二长的丝带，便可以安抚四方之外，不劳一个士卒，不停顿一次兵马，而使威势和德惠同时施行。如今用兵进入他们的土地，他们会震恐，以为有关官员要把他们全部屠灭，必定像野鸡和兔子一样逃入山林险阻之中，背弃而离去；随后又会重新聚集，留下来据守。若历经岁月，士卒疲惫，粮食断绝，男子不能耕种，妇女不能纺绩织布，壮丁从军，老弱转运粮饷，留在家中的人没有食物，出行的人没有粮食，百姓苦于兵事，逃亡者必定很多；追捕诛杀又不可能全部穷尽，盗贼必然兴起。臣听长者说，秦朝时曾派尉屠雎攻打越地，又派监禄开凿渠道、修通道路。越人逃入深山密林，无法攻取，秦军留下屯守，空耗土地和时日，士卒疲劳困倦；越人出来袭击，秦军大败，于是秦朝又征发适戍来防备他们。当时内外骚动，百姓疲惫凋敝，出征的人不能回来，前往的人没有返回的，大家都无法生活，逃亡者互相跟随，成群结伙做盗贼，于是山东的祸乱开始兴起。这就是老子所说的‘军队驻扎的地方，荆棘就会生长’。战争是凶险的事情。一方有急难，四面都会受到牵连。臣担心变诈由此产生，奸邪由此兴起。《周易》说：‘高宗讨伐鬼方，三年才攻克。’鬼方只是小小的蛮夷，殷高宗却是殷朝盛世的天子。凭盛世天子讨伐小小蛮夷，三年之后才攻克，这是说用兵不可不慎重。臣听说，天子的军队只有征伐而没有交战，是说没有人敢抗衡。如果使越人拼死侥幸抵抗，来触犯执事的威严，出动徒步杂役之卒，万一有一支军队没有准备而返回，即使取得越王的首级，臣仍私下替陛下感到羞耻。陛下以四海为疆域、九州为家，八方薮泽为苑囿，长江汉水为池沼，凡属有生命的民众都成为臣妾，人口众多，足以供养千官，租税收入足以供给皇帝车驾的使用。

译陛下心神游于圣明之道，秉持圣人之道，背靠黼扆，凭依玉几，面向南方听政，号令天下，四海之内没有不响应的。陛下施布德惠来覆盖保护百姓，使天下普通民众安居乐业，那么恩泽将流传万世，传给子孙，施行无穷。天下的安定，就像泰山一样稳固，并有四方维系它。夷狄之地有什么值得为了短短一天而烦劳战马奔走呢？《诗经》说：‘王道确实充实，徐方已经来归。’这是说王道广大，远方也因此归怀。臣听说，农夫劳作而君子靠他们供养，愚者进言而智者选择采用。臣安有幸替陛下守卫藩国，以自身作为屏障，这是人臣的职责。边境有警而只顾爱惜自身性命、不把自己的愚见全部说出，不是忠臣。臣安私下担心将领和官吏把十万大军当成一个使者的责任来处理。当时汉军于是出动，还没有越过山岭，恰好闽越王的弟弟余善杀死闽越王而投降，汉军便撤退了。皇帝赞赏淮南王的美好用意和将士的功劳，于是命令严助向南越说明皇帝的意旨和用意。南越王叩头说：‘天子竟然幸而发兵讨伐闽越，我即使死了也无法报答，立即派太子婴齐跟随严助入朝侍奉。’严助回来后，天子又派严助向淮南王说明发兵的用意、闽越王丧命以及南越奉上人质、效力归服的情况。于是淮南王谢罪说：‘即使商汤讨伐夏桀、周文王讨伐崇国，也确实不过如此。’臣安妄自凭愚见说了狂妄的话，陛下不忍加罪，派使者带着诏书亲临，把我所不知道的事情告诉我，实在是非常幸运。严助因此与淮南王结交后返回。皇帝非常高兴。严助陪侍皇帝宴饮，神态从容，皇帝问严助居住乡里时的情况。严助回答说：‘家里贫穷，做了朋友的赘婿，受到富人的侮辱。’皇帝问他想要什么，他回答：‘希望做会稽太守。’于是任命他为会稽太守。几年没有听到他的消息，皇帝赐书说：‘诏令会稽太守：你厌倦了承明庐的生活，劳累于侍从之事，怀念故乡而出任郡官。会稽郡东面连接大海，南面靠近各越地，北面枕临大江；近来相隔遥远，久久没有听到你的问候，你应当根据春秋之义答复，不要以苏秦纵横之术来助我。我担心你上书谢罪时，会称说《春秋》中天王出居于郑、不能侍奉母亲，所以同母亲断绝关系；臣下侍奉君主，正如子女侍奉父母。臣严助应当伏罪诛死，陛下不忍加罪，希望我奉上三年的考核成绩。’皇帝下诏允许，于是把他留下任侍中。凡有奇异之事，皇帝就让他作文，又写赋和颂数十篇。后来淮南王入朝，厚重地赠送财物给严助，二人私下交往议论。淮南王谋反之事发生后，严助也受到牵连。皇帝认为他的罪较轻，本想不杀他，廷尉张汤争辩说：‘严助出入禁宫，是皇帝的心腹之臣，却在外面这样私下结交诸侯；如果不杀他，以后就无法治理。’严助最终在市集被处死。朱买臣，字翁子，吴县人。他家贫穷，喜欢读书，不经营产业，常常砍柴卖掉来供给食用。他挑着一捆柴，一边走一边诵读书籍。他的妻子也背着、顶着东西跟随他，多次劝止朱买臣不要在路上高声歌唱。朱买臣反而越发放声歌唱，妻子以此为羞，要求离去。朱买臣笑着说：‘我五十岁时一定会富贵，如今已经四十多岁了。你辛苦了很久，等我富贵后报答你的功劳。’妻子愤怒地说：‘像你这样的人，最终只会饿死在沟中，哪里能富贵？’朱买臣不能挽留她，便听任她离去。后来朱买臣独自在路上边走边唱，在坟墓之间背柴。他的前妻和丈夫家人一同上坟，见朱买臣饥寒交迫，便叫他来给他饭食。几年后，朱买臣跟随上计吏作为卒，押运重车来到长安，前往宫阙上书。奏书很久没有答复，他在公车署等待诏令，粮食用尽，上计吏和士卒轮流乞讨接济他。会稽人严助受到皇帝宠幸，推荐朱买臣。皇帝召见他，朱买臣讲说《春秋》，谈论《楚辞》，皇帝非常高兴，任命朱买臣为中大夫，与严助一同任侍中。当时正修筑朔方郡，公孙弘劝谏说这样会使中原疲敝，皇帝让朱买臣驳难使公孙弘屈服，详情记载在《公孙弘传》中。后来朱买臣因事获罪免官，过了很久，又被召来等待诏令。当时东越屡次反复，朱买臣于是说：‘过去东越王居住在保泉山，一个人守住险要，一千人也不能登上去。如今听说东越王又迁徙到南边，离开泉山五百里，居住在大泽之中。现在发兵渡海直指泉山，陈列舟船、排列军队，席卷而向南进军，就可以攻破消灭他们。’皇帝任命朱买臣为会稽太守。皇帝对朱买臣说：‘富贵了却不回故乡，就像穿着绣衣在夜间行走。如今你觉得怎么样？’朱买臣叩头辞谢。皇帝下诏让朱买臣到郡后修治楼船，准备粮食和水战器具，等诏书到达军中后，与军队一同进发。起初朱买臣免职等待诏令时，常常跟随会稽太守住在郡邸，寄居在那里，靠他们供给饭食。被任命为太守后，朱买臣仍穿着旧衣服，把印绶藏在怀中，步行回到郡邸。正值上计之时，会稽的官吏正在一起饮酒，没有理会朱买臣。朱买臣进入屋中，郡邸官吏和他一同饮食。他吃得将要饱时，稍稍露出了印绶，郡邸官吏觉得奇怪，上前拉出印绶查看印章，原来是会稽太守的官印。郡邸官吏惊慌地跑出去，告诉上计掾吏，众人都醉醺醺地大声说：‘这是胡说！’郡邸官吏说：‘你们试着来看看。’朱买臣从前的朋友中一向轻视他的那个人进来查看，转身跑出去，急忙喊道：‘确实是真的！’席间众人惊骇，报告丞相，便推挤着在庭院中排列行礼拜见。朱买臣慢慢走出门。一会儿，长安的厩吏驾着四匹马的车来迎接朱买臣，他于是乘坐驿车离去。会稽听说太守将要到任，便征发百姓修整道路，各县长官一同前往迎送，车辆有一百多辆。进入吴县境内时，朱买臣看见他的前妻；他的前妻和丈夫正在修路。朱买臣停下车，叫人用后面的车把他们夫妻载到太守官舍，安置在园中，供给食物，让他们住了一个月，前妻自缢而死。朱买臣给她的丈夫钱，让他办理安葬，又把过去的朋友全都召来一起饮食，凡是曾经对他有恩的人，他都一一报答。过了一年多，朱买臣奉诏率兵，与横海将军韩说等人一起攻破东越，立了功，被征召入朝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几年后因犯法免官，又任丞相长史。张汤任御史大夫时，起初朱买臣和严助都任侍中，地位尊贵，掌握权势。张汤当时还只是小吏，曾在朱买臣等人面前奔走听命。后来张汤以廷尉身份审理淮南王案件，排挤陷害严助，朱买臣因此怨恨张汤。等到朱买臣任长史时，张汤多次代行丞相事务，知道朱买臣一向地位尊贵，便故意欺凌折辱他。朱买臣见张汤坐在床上，对他不行礼，因此深深怨恨张汤，常想置他于死地。后来朱买臣揭发张汤的隐秘罪行，张汤自杀，皇帝也诛杀了朱买臣。朱买臣的儿子朱山拊，官做到郡守、右扶风。

译吾丘寿王，字子赣，赵国人。年轻时因为善于格五，被召来等待诏令。皇帝下诏让他跟随中大夫董仲舒学习《春秋》。他才智出众、通达明敏，升任侍中、中郎；后来因犯法免官，上书谢罪，请求饲养马匹，黄门官上奏，皇帝不准许。后来他又请求镇守边塞、抵御寇盗，皇帝仍不准许。过了很久，他上疏请求攻打匈奴，皇帝下诏询问详情。吾丘寿王回答得很好，于是又被召为郎，逐渐升任会东都尉。盗贼兴起，任命他为东郡都尉。皇帝认为吾丘寿王已经担任郎尉，便不再设置太守。当时军队屡次出动，年年歉收，盗贼很多。皇帝赐给吾丘寿王玺书说：‘你在我面前时，才智谋略汇聚，我以为天下少有，海内无二。等到你连续守卫十多座城池，承担四千石官职的重任，却使职事全都荒废，盗贼纵横，这远远不如你在我面前时的表现，是什么原因？’吾丘寿王谢罪，并趁机说明实际情况。后来被征召入朝任光禄大夫、侍中。丞相公孙弘上奏说：‘百姓不得携带弓弩，十个盗贼张弩发射，一百名官吏也不敢上前。盗贼有害处而没有利益，便不会触犯法律，这就是刑罚可以搁置不用的办法。臣愚昧地认为，禁止百姓携带弓弩是有利的。’皇帝把这个意见交给有关方面讨论，吾丘寿王回答说：‘臣听说古代制造五种兵器，并不是为了互相伤害，而是为了禁止暴行、讨伐邪恶。安居无事时，用它来制服猛兽、预防非常；有事时，用它来设置守卫、布置行阵。到了周王室衰微的时候，君主没有英明的主上，诸侯凭武力争斗，强者侵凌弱者，众多势力使天下疲敝，巧诈之事一同产生，于是有智慧的人欺凌愚昧的人，勇敢的人威逼怯懦的人，只求取得胜利而不顾义理，所以机变器械，作为互相残害工具的东西，多得数不清。后来秦国兼并天下，废弃王道，树立私意，毁灭《诗》《书》而以法令为首，舍弃仁恩而任用刑杀，毁坏名城，杀害豪杰，销毁铠甲兵器，折断锋刃。此后百姓用锄头、耰和木棒互相殴打，犯法的人越来越多，盗贼无法胜数，甚至穿着赭衣的囚徒堵塞道路，群盗遍满山野，最终因此混乱灭亡。所以圣王致力于教化而减少禁防，因为知道禁防是不足以依靠的。陛下昭明德行，建立太平，选拔俊才，兴办学校，三公和有关官员中有些人从穷巷白屋出身，后来分封土地。天下每日受到教化，四方之外也向往风化。然而盗贼仍然存在，这是郡国二千石官员的罪过，不是百姓携带弓弩的过错。’ 《礼记》说：‘男子出生时，用桑木弓、蓬矢举行仪式，以明确表示将来有事可任。’孔子说：‘我拿什么？拿弓箭射箭吗！’大射之礼，从天子下至庶人，都是夏、商、周三代的制度。《诗经》说：‘大侯已经竖起，弓矢于是张开；射手已经集合，请献出你们射中的功绩。’这是说贵在射中。臣愚昧地听说，圣王通过合射来彰明教化，却从未听说把弓箭作为禁令。况且所谓禁止，是因为盗贼用弓弩来攻夺。攻夺的罪应当处死，然而仍不能禁止，是因为大奸之人面对重刑本来就不会退避。臣担心邪恶之人携带弓弩而官吏不能制止，善良百姓为自卫而触犯禁令，这就是放任盗贼的威势，夺走百姓自救的手段。臣私下认为，这样对禁止奸邪没有益处，反而废弃先王的典制，使学习的人不能习行射礼，实在非常不便。奏书上报后，皇帝借此诘难丞相公孙弘，公孙弘屈服认错。汾阴得到宝鼎后，武帝认为这是吉祥，荐献于宗庙，收藏在甘泉宫。群臣都上寿祝贺说：‘陛下得到的是周鼎。’只有吾丘寿王说：‘不是周鼎。’皇帝听说后召见他，问道：‘如今朕得到周鼎，群臣都认为是周鼎，唯独吾丘寿王认为不是，为什么？有道理就可以，没有道理就处死。’吾丘寿王回答：‘臣怎敢说没有道理。‘臣听说周朝的德行开始于后稷，在公刘时增长，在太王时壮大，在文王、武王时完成，在周公时显扬。德泽向上昭明，天下如泉水般流布，没有不通达的地方。上天给予报应，鼎因为周朝的德行而出现，所以称为周鼎。如今汉朝自高祖以来继承周朝，也昭明德行、彰显功业，广施恩惠，使六合和同；到了陛下，扩展宏大的祖业，功德更加隆盛，天降祥瑞，珍奇吉祥全都出现。秦始皇亲自到彭城取鼎，却不能得到；如今上天把福祚赐给有德之人，宝鼎自行出现，这是上天把它赐给汉朝，所以它是汉宝，不是周宝。’皇帝说：‘好。’群臣都高呼万岁。这一天赐给吾丘寿王黄金十斤。后来他因事获罪被杀。主父偃，是齐国临淄人。他学习长短纵横之术，晚年才学习《易》《春秋》和诸子百家之言。他游学于齐国诸子之间，儒生们共同排斥他，使他不能容身于齐国。他家贫，借贷也没有所得，向北游历燕、赵、中山，各国都不能厚待宾客，他十分困窘。认为诸侯没有值得游说的，于是元光元年进入函谷关，拜见卫将军。卫将军多次向皇帝称说他，皇帝却没有理会。他资用缺乏，停留很久，诸侯宾客大多厌弃他。于是他到宫阙之下上书，早晨上奏，晚上就被召入宫见皇帝。他所说的九件事中，八件是关于律令的，一件是劝谏攻打匈奴。他说：‘臣听说，英明的君主不厌恶尖锐的劝谏，以便广泛观察；忠臣不躲避重刑，以便直言进谏。因此事情没有遗漏，功业流传万世。如今臣不敢隐瞒忠心、躲避死亡来献上愚见，希望陛下幸而赦免，并稍加察看。’《司马法》说：‘国家即使强大，喜好战争也必然灭亡；天下即使太平，忘记战争也必然危险。’天下已经太平，天子大为欢悦，春季搜猎、秋季狩猎；诸侯春季整训军队，秋季操练兵马，这都是为了不忘战争。况且愤怒会违背德行，兵器是凶器，争斗是末节。古代君主一旦发怒，必定尸体倒伏、鲜血横流，所以圣王慎重对待发兵。专心追求战争胜利、穷尽武力之事的人，没有不后悔的。从前秦始皇凭借战胜的威势，像蚕食桑叶一样侵吞天下，兼并六国，使海内统一，功业与三代相齐。他一心追求胜利而不停止，又想攻打匈奴。李斯劝谏说：‘不可以。匈奴没有城郭居所，也没有囤积财物的守备，迁徙如鸟飞，难以捕捉和制服。轻装军队深入，粮食必定断绝；运输粮食随军前进，辎重又赶不上军队。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足以获利，得到他们的民众也无法调遣守卫。即使获胜也必然要放弃，不能算是百姓的父母。使中原疲敝，却以攻打匈奴为乐，不是周全的谋略。’秦始皇不听，于是派蒙恬率兵攻打胡人，夺取土地千里，以黄河为边界。

译那里土地坚硬而盐碱，不能生长五谷。秦朝随后征发天下成年男子守卫北河，军队暴露在外、长期驻扎十多年，死者多得无法计数，最终仍不能越过黄河北进。这难道是人数不够、兵器装备不足吗？是地势和形势不允许。秦朝又让天下运送粮草，从黄腄、琅邪等靠海郡县出发，转运到北河，平均运送三十钟才能送到一石。男子努力耕作仍不足以供应粮饷，女子纺织仍不足以供给帷幕。百姓疲惫凋敝，孤儿寡妇和老弱不能互相供养，道路上死者相望，这大概就是天下开始反叛的原因。等到高皇帝平定天下，在边境夺取土地，听说匈奴聚集在代谷之外，想要进攻他们。御史成劝谏说：‘不可以。匈奴像野兽一样聚集、像鸟一样散开，追逐他们就像搏捉影子。如今凭陛下盛大的德行攻打匈奴，臣私下认为很危险。’高帝不听，于是到达代谷，果然遭遇平城之围。高帝后悔了，便派刘敬前往缔结和亲，此后天下才没有战争之祸。兵法说：‘兴兵十万，每天耗费千金。’秦朝常常聚集几十万军队，即使覆灭敌军、杀死敌将、俘获单于，也只足以结下深仇大恨，不足以抵偿天下的耗费。匈奴以行军侵掠为生业，这是他们的天性，本来如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人〕 上自虞、夏、商、周以来，本来就不以常规法令督责他们，而是把他们当作禽兽畜养，不把他们等同于人类。若不向上观察虞、夏、商、周的统治传统，反而向下沿袭近世的过失，这是臣最为恐惧的地方，也是百姓所苦恼的事情。况且战争久了就会发生变化，事情困苦了谋虑就会改变；使边境百姓疲敝愁苦，将领和官吏彼此猜疑并在外面做交易，所以尉佗、章邯得以成就自己的私心，而秦朝的政令不能推行，权力分裂在二人手中，这就是得失的明证。因此《周书》说：‘安危取决于发布什么命令，存亡取决于任用什么人。’希望陛下仔细谋划并加以审察。当时徐乐、严安也一同上书陈说世务。奏书上报后，皇帝召见三人，说：‘三位先生都在哪里？为什么相见得这么晚！’于是任命主父偃为郎中，徐乐、严安也都任郎中。主父偃多次上疏谈论政事，升任谒者、中郎、中大夫，一年之中四次升迁。主父偃劝皇帝说：‘古代诸侯的土地不过百里，强弱形势容易控制。如今诸侯有的连接数十座城，土地方圆千里，放松控制，他们就容易骄奢淫乱；急切限制他们，他们就会凭借强大势力联合起来，以合纵方式反抗京师。如今依法削减他们的封地，叛逆的端绪就会萌发，过去晁错就是这样。如今诸侯的子弟有的多达十几个，但只有嫡长子继承爵位，其余即使是骨肉，也没有一尺土地的封赏，仁爱孝悌之道便不能彰明。’ ‘希望陛下下令，允许诸侯推施恩惠，把封地分给子弟，分别封他们为侯。这样人人都高兴得到自己所愿，皇上在上面施加德惠，实际上又分割了诸侯国，他们一定会逐渐自行削弱。’于是皇帝采纳了他的计策。主父偃又劝皇帝说：‘茂陵刚刚建立，天下豪杰和兼并之家、扰乱百姓的人，都可以迁徙到茂陵；对内可以充实京师，对外可以削弱奸猾之徒，这就是所谓不杀人而除掉祸害。’皇帝又采纳了他的意见。尊立卫皇后以及揭发燕王刘定国的隐秘罪行，主父偃都有功劳。大臣们都害怕他的言论，送给他的财物累计有千金。有人劝主父偃说：‘你做事太横暴了！’主父偃说：‘我从束发起游学四十多年，自己不能得志，亲属不把我当作子弟，兄弟不接纳我，宾客也抛弃我，我困厄的日子太久了。大丈夫活着不能享用五鼎之食，死了就该受五鼎烹煮罢了。我年纪已老，所以才倒行逆施。’主父偃大力称说朔方土地肥沃丰饶，外有黄河作为屏障，蒙恬修筑城池驱逐匈奴，在内部可以减少转运和戍守运输，是扩大中原、消灭胡人的根本。皇帝看了他的奏说，交给公卿讨论，众人都说不便。公孙弘说：‘秦朝时曾征发三十万人修筑北河，最终不能完成，不久就放弃了。’朱买臣驳难使公孙弘屈服，于是设置朔方郡，这是主父偃的计策。元朔年间，主父偃说齐王在宫内有淫乱失德的行为，皇帝任命主父偃为齐国相。到了齐国，主父偃把兄弟和宾客全部召来，拿出五百金分给他们，责备说：‘当初我贫穷时，兄弟不供给我衣食，宾客不让我进门。如今我做了齐国相，各位有人从千里之外来迎接我，我和各位断绝关系，再不要进入主父偃的门。’于是派人用齐王与姐姐私通的事情威胁齐王。齐王认为自己最终不能逃脱，恐怕像燕王那样被论罪处死，于是自杀。主父偃当初还是平民时，曾游历燕、赵；等到他显贵后，揭发燕国的事情。赵王担心他成为本国的祸患，想上书揭发他的隐秘罪行，却因为事情被压在中间而不敢发出。等到主父偃任齐国相，出了函谷关，赵王就派人上书告发主父偃接受诸侯的金钱，因此诸侯的子弟很多都因他而得到封爵。齐王自杀的消息传来后，皇帝大怒，认为主父偃胁迫齐王使其自杀，于是征召主父偃交给司法官审治。主父偃服罪承认接受诸侯金钱，但实际上并没有胁迫齐王令其自杀。皇帝想不杀他，公孙弘争辩说：‘齐王自杀，没有后代，封国被废除改为郡。此事传入汉朝，主父偃是首要恶人，如果不杀主父偃，就无法向天下谢罪。’于是灭了主父偃的族。主父偃正显贵受宠时，门客以千数；等到他被灭族而死，没有一个人前去看望，只有孔车收殓安葬了他。皇帝听说后，认为孔车是长者。徐乐，是燕郡无终人。他上书说：‘臣听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而不在于瓦解，古今都是一样。什么叫土崩？秦朝末年就是这样。陈涉没有千乘之尊，没有一尺土地，自己不是王公大人，也不是名门之后，没有乡里的声誉，也没有孔子、曾子、墨子那样的贤能，更没有陶朱、猗顿那样的财富。然而他从穷巷中起兵，举起木棍，袒露一只胳膊大声呼喊，天下人就像风吹草动一样跟随他。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百姓困苦而君主不加怜恤，下民怨恨而上面不知道，社会风俗已经混乱而政令不能修治，这三点就是陈涉可以凭借的条件。这就叫土崩。所以说，天下的祸患在于土崩。’什么叫瓦解？吴、楚、齐、赵七国的军队就是这样。七国图谋大逆，号称都是拥有万乘的君主，披甲士卒数十万，威势足以震慑境内，财力足以奖赏士民，然而不能向西夺取一寸土地，反而在中原被擒获。这是什么原因呢？并不是他们的权势比平民还轻、军队比陈涉还弱，而是当时先帝的德行还没有衰落，安居乐业、安于本土风俗的百姓很多，所以诸侯得不到境外的援助。这就叫瓦解。所以说，天下的祸患不在瓦解。’

译由此看来，天下如果确实有土崩的形势，即使是平民、困居穷处的人，也可能首先发难而使海内危乱，陈涉就是这样。何况三晋的君主，难道还会不存在吗？天下即使还没有完全安定，如果确实没有土崩的形势，即使有强国劲兵，也不能转身之间便被击败擒获，吴、楚就是这样。何况群臣百姓能够作乱吗？这两种形势，是安危的明显关键，是贤明君主应当留意并深入考察的。近来关东五谷多次歉收，年成尚未恢复，百姓大多穷困，又加上边境事务；推究数理、按照情势观察，百姓本来就可能有不能安居的。不安居就容易动乱，百姓动乱就是土崩的形势。因此贤明的君主独自观察万事变化的根源，明察安危的关键，在朝廷之上修治政事，从而消除尚未形成的祸患。最重要的是，只求使天下没有土崩的形势罢了。这样一来，即使有强国劲兵，陛下仍然可以照常追逐走兽、射击飞鸟，在宏大的燕游苑囿中尽情游观，纵情放任地观赏，享受驰骋的快乐；金石丝竹的声音不断传入耳中，帷帐之内的享乐、俳优和短小伶人的笑声也不断在眼前出现，而天下没有长期的忧患。名声何必一定赶得上夏禹，风俗何必一定赶得上成王、康王呢？即使如此，臣私下认为，陛下天生的资质、宽厚仁爱的本性，如果确实把天下事务作为自己的责任，那么禹、汤的名声并不难以比肩，成王、康王的风俗也未必不能复兴。这两种形势确立之后，就可以树立尊贵安定的实际功业，在当世传扬广大声誉，亲近天下而使四夷服从；剩余的恩惠和遗留的德泽可以延续数代，使皇帝南面而尊，背靠依凭、整拂衣袖，向王公作揖，这些都是陛下所应当享有的。臣听说，谋求称王即使没有成功，其弊端也足以使天下安定；这样陛下还有什么愿望不能实现，有什么威势不能建立，出征到哪里会不使人服从呢？严安，是临淄人。曾任丞相史，他上书说：‘臣听邹子说：政教有文有质，是为了救治时弊。因此固守一种办法而不改变的人，没有见到治理的最高境界。如今天下百姓使用财物奢侈靡费，车马、衣裘、宫室都争相修饰，舍弃根本而追逐末利，奸邪诡诈逐渐增长，犯法的人很多。美好的宫室和珍奇怪异之物固然顺合耳目欲望，然而养生失当就会变成骄泰，享乐失当就会变成淫逸，礼制失当就会流于文采浮华，教化失当就会产生虚伪。虚伪、浮华、淫逸、骄泰，不是用来规范百姓的办法。臣希望替百姓制定制度，防止他们淫逸，使他们的内心和顺。内心既然和平，性情就会安静。性情安静而不营求，盗贼就会消失；盗贼消失，刑罚就会减少；刑罚减少，阴阳就会和谐，四时就会正常，风雨按时，草木畅茂，五谷丰熟，六畜繁殖，百姓不会夭折受灾，这就是和谐的最高境界。’ 臣听说，周朝拥有天下后，治理了三百多年；到了衰弱之时，也延续了三百多年，所以五霸相继兴起。所谓霸主，通常辅佐天子，匡正天下。五霸死后，诸侯任意而行，因此田常篡夺齐国，六卿瓜分晋国，天下合并成为战国，合纵连横，战车奔驰、车毂相撞，士兵身披铠甲而生虮虱，百姓无处申诉。到秦王吞并天下，号称皇帝，毁坏诸侯的城池，销毁他们的兵器，铸成钟虡，以表示不再使用，百姓得以免受战国之苦，人人都以为获得了新生。假使当时秦能够减轻刑罚，减薄赋税，减少徭役，尊崇仁义，轻视权利；上层笃厚，下层不逞巧诈，改变风气、移易习俗，使天下受到教化，那么世世代代一定会安定。秦却没有实行这种政策，仍沿袭旧有习俗，法令严酷，志意放纵，想以威势震服海外，于是派蒙恬率兵向北攻打强大的胡人，开辟土地、推进边境，在北河戍守；又飞速运送刍草、牵挽粮食，跟随在军队后面。又派尉屠雎率领楼船士兵攻打越地，派监禄开凿渠道运输粮食，深入越地。越人逃散，日子久了，粮食也耗尽，越人反过来攻击，秦兵大败。秦于是派尉佗率领士卒戍守越地。当时，秦的祸患在北面与胡人相连，在南面又牵连越地，军队长期驻扎在无用之地，进不得、退不得，这样过了十多年。成年男子披甲，成年女子运输粮食，困苦得无法生活，有人在道路旁吊死，死者接连不断。秦皇帝去世后，天下大为叛乱：陈胜、吴广在陈地起兵，武臣、张耳在赵地起兵，项梁在吴地起兵，田儋在齐地起兵，景驹在郢地起兵，周市在魏地起兵，韩广在燕地起兵。穷山深谷之间，豪杰一同兴起，多得无法尽数记载。然而他们本来都不是公侯的后代，也不是长官属下的官吏，没有一点权势，只是从闾巷中起兵，手持棘木矛，顺应时势而行动；没有谋划却一同起兵，没有约定却共同抗拒秦朝，疆土逐渐扩大，进而达到称伯称王的地步，这都是时势教化所造成的。秦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却断绝了自己的世系和祭祀，这是穷兵黩武造成的祸患。所以周朝失在软弱，秦朝失在强暴，都是不知改变所造成的祸患。如今巡行南方夷地，使夜郎来朝，降服羌、僰，略取薉州，修筑城邑；又深入匈奴，焚烧他们的龙城，议论此事的人都称赞它。这只是臣下的利益，并不是天下长久的计策。如今中国境内连狗叫的警报都没有，却在外面被远方的防备所牵累，耗损国家，这不是用来安养百姓的办法。无休止地追求欲望，以满足心意，因而与匈奴结怨，也不是安定边境的办法。祸患牵连不解，战争暂息后又重新发生；近处的人忧愁困苦，远处的人惊恐害怕，这不是长久之计。如今天下都在锻造铠甲、磨利宝剑，矫正箭杆、拉满弓弦，转运军粮，还没有看到停息的时候，这是天下共同忧虑的事情。战争持续久了就会发生变故，事情繁多就会产生忧虑。如今外郡的土地，有的方圆几千里，排列着几十座城，地形相互束缚而形成控制，又像带子和肋下那样胁制诸侯，这并不是宗室的利益。向上看齐国、晋国灭亡的原因，是公室地位低下削弱，六卿势力极盛；向下看秦朝灭亡的原因，是刑法严酷、法令苛刻，欲望扩大而没有止境。如今郡守的权势，不只是六卿那样的重大；土地方圆几千里，也不只是闾巷中的资财；铠甲兵器，也不只是棘木矛那样的器用。凭借这些去应对万世的变故，就会有数不清的祸患。后来任安为骑马令。

译终军，字子云，是济南人。他年少时喜欢学习，因为辩才广博、能够写文章，在郡中闻名。十八岁时，被选为博士弟子。到了府中，接受遣送。太守听说他有非凡的才干，召见他，终军非常惊异太守的才能，便同他交往结交。终军向太守作了一揖便离去。到长安后，上书陈说政事。武帝认为他的文章奇异，任命他为谒者，任给事中。终军随从皇上到雍地，祭祀五畤，获得一只白麟，长一角、五只蹄。当时又得到一棵奇树，树枝向旁边伸出，便又在树上合拢。皇上对这两件事感到奇异，广泛询问群臣。终军上奏回答说：“臣听说，《诗》用来歌颂君主的德行，音乐歌舞用来彰显后妃的功劳，经典虽不同而旨意相同，都是说明盛德隆盛的表现。南越人逃窜藏身于芦苇之间，与鸟兽鱼类为群，汉朝的正朔不能施行到他们的习俗中。有司官员到达边境，于是东瓯归附。闽王伏罪，南越依赖汉朝救助。北方胡人随着牲畜逐水草而居，像禽兽一样行动，怀有虎狼般的心肠。上古也不能使他们臣服。大将军手持兵权，单于逃回幕帐；骠骑将军高举旌旗，昆邪王改变服饰归附。这是恩泽向南方普遍施及，威势向北方畅达的表现。假如刑罚不偏袒亲近的人，选拔人才不遗漏远方的人，设置官职等待贤才，悬赏等待有功之人；进用者因此保有禄位，罢免者退下后努力效力，那么刑法就施行于天下了。既享有众多美德仍不自满，心怀圣明而不专断，建立三宫的文饰与质朴，彰明各自职分应当做的事情。” “至于封禅的君主，尚未有这样的声名。天命刚刚确定时，万事都是草创；等到天下四方风俗相同、九州贯通为一，必定要等待明圣之君润色祖先的基业，把它传到无穷的后世。所以周朝到了成王之后，才制定制度，而吉祥征兆也随之出现。陛下使日月的光辉更加盛大，将圣明的思虑垂示于刻石纪功之事，专心致敬神明，在郊宫奉行燔燎、瘗埋之礼；祭献的精诚与神明相交，积聚和顺之气，因而天色明朗、异兽来获，这是很适宜的。过去武王在河流中途尚未渡过时，白鱼游入王船，武王俯身取来用以燎祭，群臣都说这是吉祥。如今郊祀尚未显现神祇的征兆，却获得异兽来献祭，这是上天显示接受祭享、与上天相通相合的征兆。应当趁着昭明的时令和吉日，改定告祭元封的礼仪，在江淮之间用白茅包裹祭品，并在营邱发布美好的名号，以应合光明盛大的祥瑞，使记载此事的人有所记录。大概六只鹢鸟向后倒飞，是逆的征兆；白鱼游上王船，是顺的征兆。明暗的征兆，上可以使飞鸟乱飞，下可以使深水中的鱼类震动，都可以依照同类之事推知。如今野兽同长两角，说明它们同出一个根本；众多枝条向树干内部合拢，表示没有外部。像这样的征兆，大概将会有解开编发、削去左衽、穿上冠带、系上衣裳而接受教化的人到来。现在只须拱手等待罢了。”皇上读完奏对，十分惊异。因此改年号为元狩。几个月后，越地以及匈奴的名王有人率众来投降。当时这些事都被认为应验了终军的言论。元鼎年间，博士徐偃奉命出巡，宣行风俗；徐偃假传诏令，命胶东、鲁国铸造盐铁，回来奏报事情后，调任太常丞。御史大夫张汤弹劾徐偃假传诏令，罪大恶极，法律规定应判到这里。徐偃认为，按照《春秋》的义理，大夫出使国境之外，如果有可以安定国家、保存百姓的事情，专断处理也是可以的。张汤依照法律治他的罪，却不能使他屈服于自己的义理。皇帝下诏，让终军审问情况。终军责问徐偃说：“古代诸侯各国风俗不同，相隔百里便不相通，时常有聘问、盟会之事；国家安危的形势，顷刻之间就会发生变化，所以才有不接受辞令、擅自处理适宜之事的情况。如今天下统一，万里风俗相同，所以《春秋》所说的王者没有境外。徐偃在封域之内巡行，却说自己是出境，为什么？况且盐铁是郡中有余的储藏，正好两国废止此事，国家并不因此有利害关系，却说是为了安定国家、保存百姓，又是为什么？”又责问徐偃：“胶东南面接近琅邪，北面接连北海；鲁国西面靠着泰山，东面有东海，都可以获得盐铁。徐偃计算四郡的人口和田地，按照他们所用的器具、所需的食盐，难道还不足以同时供应两郡吗？还是说按形势本应有余，而官吏却没有能力做到？” “为什么这样说呢？”徐偃假传诏令铸造盐铁，是想赶上春耕播种，为百姓提供器具。如今鲁国开始铸造，应当先准备好材料和设备，到秋天才能点火；这种说法同事实相反。徐偃此前已经三次上奏，没有得到诏令，不仅没有得到许可，反而直接假借诏令施行威福，以顺从民意、求取名声，这正是圣明之君必定加以诛罚的行为。把一尺弯曲的东西拉直一寻，孟子说这是不可以的。如今所犯的罪很重，而所成就的事情很小。徐偃难道是预料自己一定会死，才这样做的吗？还是侥幸以为不会加罪，想借此求取名声呢？徐偃理屈词穷，服罪认错，应当处死。”终军上奏说，徐偃假传诏令、擅自行动，不合奉使的体制，请交御史征召徐偃，立即依法定罪上奏。皇上赞许他的诘问，下诏把奏文给御史大夫看。当初，终军从济南应召前往博士处，步行进入关中，关吏给他一枚繻。终军问这东西有什么用，关吏说：“为了返回时重新传验，到时还应当凭符相合。”终军说：“大丈夫向西到长安去，最终不会再传验返回。”于是丢下繻离去。终军任谒者后，奉命巡视郡国，持符节向东出关，关吏认出他说：“这个使者就是从前丢下繻的书生。”终军巡视郡国，见到有利于时宜的事情便上报，回来奏事，皇上十分高兴。朝廷将要派使者出使匈奴时，终军主动请求说：“我没有立下拔一根横草那样微小的功劳，却得以列入宿卫，享受俸禄已经五年了。“边境不时有风尘警报，臣本应身披坚甲、手执锐器，在箭石交加时冲在前面；臣才劣无能，又不熟悉兵革之事。如今听说将要派遣使者出使匈奴，臣愿竭尽精力、振作气势，辅佐贤明的使者，在单于面前陈明吉凶利害。臣年少而才力低下，孤身处在外官之中，不足以担当一方的职责，只是私下不能胜过心中的愤懑。”皇帝下诏询问他说明吉凶的具体情形。皇上认为终军的回答奇异，提拔他为谏大夫。南越与汉朝和亲，于是派终军出使南越，劝说南越王，希望让他入朝，像内地诸侯一样。终军主动请求赐给他长缨，说一定要把南越王拘来送到宫阙之下。终军于是前往劝说越王，越王听从并答应，请求举国归属汉朝。天子非常高兴，赐给南越王及大臣汉朝的印绶，完全采用汉朝的法令，以此改变南越的习俗，并命使者前往充实、安抚那里。越相吕嘉不愿归属汉朝，发兵攻杀南越王和汉朝使者，二人都死了。事情记载在《南越传》中。终军死时二十多岁，所以当时世人称他为“终童”。

译王襃，字子渊，是蜀地人。宣帝时期，修习武帝时的旧例，讲论六艺和群书，广泛搜求奇异之才；征召能够写楚辞的人，九江被公召见王襃，听他诵读后更加征召有高才的人。刘向、张子侨、华龙、柳褒等人，在金马门等待诏令。神爵、五凤年间，天下富足，多次出现吉祥征兆，皇上很喜欢创作歌诗，想兴办协和音律之事。丞相魏相上奏说，懂得音律、善于弹奏雅琴的渤海赵定、梁国龚德，都召来等待诏令。于是益州刺史王襄想向百姓宣扬风化，听说王襃有杰出才干，请求与他相见，让王襃创作《中和乐职宣布诗》，选取喜好此事的人，命他们依照《鹿鸣》的曲调学习并歌唱。当时汜乡侯何武还是童子，被选入歌唱者之中。过了很久，何武等人在长安学习歌唱太学的歌曲，又逐级传到朝廷。宣帝召见何武等人，观看他们歌唱，都赏赐丝帛，说：“这是盛德之事，我凭什么承受这样的赞誉呢？”王襃既为刺史作颂，又为他作传。益州刺史趁机上奏说王襃有超群的才华，皇上于是征召王襃。王襃到达后，皇帝诏令他作《圣主得贤臣颂》。王襃的意思是回答说：“穿着毡衣、披着兽皮的人，很难同他谈论精纯丝绵的细密纹理；吃藜菜、含粗粮的人，不足以同他谈论太牢的美味。” “如今臣被弃置在西蜀，生长于穷巷之中，居住在简陋茅屋之下，没有游览广见的学识，反而有极其愚陋的缺陷，不足以满足陛下深厚的期望、响应圣明的旨意。虽然如此，臣怎敢不略陈愚见，抒发内心的情怀。”记载说：“《春秋》所记载的要旨，在于审慎地确定已经发生的事情、端正正统罢了。贤才，是国家所使用的器具。任用贤才，取舍便可减少而功效广泛；器具锋利，使用的力气少而取得的成效多。所以工匠使用钝器时，筋骨劳苦，整天辛勤不止；等到巧匠铸成干将剑的胚材，用清水淬炼锋刃，再用越地的砥石磨利剑口，水中可以斩断蛟龙，陆地上可以剖开犀牛皮革，迅疾得如彗星掠过、在道路上划过一样。这样，即使让离娄监督校准墨线、公输般依着墨线削制，建造五层高台、延伸纵横百丈，也不会有差错，这是因为工匠和器具彼此相称。平庸的人驾驭劣马，也会伤破马嘴、磨坏马具而不能前进；马喘息、皮肤出汗，人已疲惫、马也困倦。等到驾驭能咬住嚼环、并驾齐驱的良马，驾车的是王良，韩哀扶持车舆，纵情奔驰，忽然如影子掠过都城、越过国境，疾驰得如跨过土块、追赶奔雷、追逐余风，周游八方，万里之间只需一息，这是多么遥远迅疾啊！这是因为人和马彼此相称。所以穿着葛布衣服而感到凉爽的人，不会苦于盛夏的闷热；穿着貂狐皮衣而感到温暖的人，不会忧虑严寒的凄冷。为什么呢？因为有了相应的器具，就容易做好准备；贤人君子也是圣王用来治理天下的器具。因此，圣王应当谦下地接纳贤才，开辟宽裕的道路，以延揽天下英俊之士。竭尽智慧、亲近贤才的人，必定能够建立仁政；访求人才、寻觅士人的人，必定能够树立霸业。过去周公亲自操持吐哺握发的辛劳，所以有贤才充满朝廷的盛况；齐桓公设置庭燎迎贤的礼节，所以有匡正天下、会合诸侯的功业。由此看来，统治人民的君主，辛劳于求贤，却安逸于得到贤人；臣下也是这样。过去贤才尚未遇到知己时，谋划政事、衡量利害，君主不采用他的计谋；陈述忠诚，君上又不相信他的诚意。出仕不能施展功效，被斥退又不是自己的过错。因此伊尹辛勤于鼎俎之间，太公困顿于击刀之事，百里奚自卖，宁戚喂牛，都是为了离开这种困境。等到遇到明君、遭逢圣主，运筹谋划能够合乎君上的心意，进谏劝争立即被听取；进退可以表达忠诚，任职可以施行自己的才术；离开卑贱羞辱的境地而升入朝廷，脱离粗衣草鞋而享用膏粱美食；剖符赐予土地，使祖先荣耀，传给子孙，成为说士称道的资本。所以世间必定先有圣明睿智的君主，然后才会有贤明的臣子。因此虎啸便有疾风，龙兴起便招来云气。蟋蟀等待秋天而鸣叫，蜉蝣在阴气中出现。《易经》说：“飞龙在天，利于见大人。”《诗经》说：“想起那众多贤士，生长在这个王国。”所以天下太平、君主圣明时，俊杰贤才将会自然到来。像尧、舜、禹、汤、文王、武王这样的君主，得到稷、契、皋陶、伊尹、吕望等贤臣，贤明地立于朝廷，整齐地排列，聚集精力、专一心神，彼此相得而更加彰显。即使伯牙弹奏递钟，逢门子拉开乌号弓，也仍不足以比喻这种情形。所以圣王必定要依靠贤臣来弘扬功业，士人也要等待明主来显明自己的德行；上下都有共同的愿望，欣喜地彼此欢悦，千年才有一次相合，议论谋划没有疑惑。那情势如鸿毛遇到顺风，充沛得如巨鱼游入大壑。若能达到这样的得意境界，胡人的禁令没有不能停止的，什么命令没有不能推行的；教化充满四方，广泛覆盖无穷之地。远方夷人前来进贡，各种祥瑞全部到来。因此圣王不必周遍窥视远望，视力自然明察；不必专门倾听，听力自然聪敏。恩德随着祥风飞翔，德化与和气一同流行。太平的责任得以完成，悠闲安适的愿望得以实现；顺从自然的形势，处于恬淡无为的境地，吉祥征兆自然到来，长寿无穷。仪态从容，垂衣拱手，永永远远享有万年。何必像彭祖那样俯仰屈伸，像王子乔、赤松子那样吐纳呼吸，孤高地脱离尘俗、离开人世呢！” 《诗经》说：“贤士众多，文王因此安宁。”大概确实是因为贤士众多而安宁。当时皇上很喜欢神仙之事，所以王襃的回答涉及了这些。皇帝命王襃与张子侨等人一同等待诏令，几次跟随王襃等人纵情打猎，所临幸的宫馆，王襃就作歌颂，皇帝按高下等级赏赐丝帛。议论的人多认为这些辞赋淫靡而不急要。皇帝说：“难道不是还有下棋、博戏之类吗？做这些尚且比什么都不做强。”辞赋中大的作品与古诗意义相同，小的作品也能辨析事理。它们可以使人喜悦，就好比女工有绮罗和锦缎，音乐有郑、卫之声；如今世俗仍都用这些来娱乐耳目。辞赋与它们相比，还包含仁义和讽谕，以及鸟兽草木的广博见闻，远比倡优、博戏高明。”不久，提拔王襃为谏大夫。后来太子的身体不安，神情恍惚，容易忘事而不快乐，皇帝下诏让王襃等人都到太子宫中，陪侍太子，早晚诵读奇文以及他们自己创作的文章。太子的病痊愈后，王襃等人才回去。太子喜欢王襃所作的《甘泉》和《洞箫颂》，命后宫的贵人及左右近侍都诵读。后来方士说益州有金马、碧鸡的宝物，可以祭祀而招致。宣帝派王襃前往祭祀。王襃在路上病死，皇上怜悯惋惜他。

译贾捐之，字君房，是贾谊的曾孙。元帝刚即位时，他上书陈说政事得失，被召到金门等待诏令。当初武帝征伐南越，元封元年设置儋耳、珠厓郡，都在南方海中的洲岛上，方圆大约千里，共有十六县，户数二万三千多。当地百姓凶暴，仗恃地处偏远隔绝，多次触犯官吏禁令，官吏也残酷对待他们，通常每隔几年就反叛一次，汉朝便出兵平定。从最初设置郡县到昭帝始元初年二十多年间，总共反叛六次。到始元五年，撤销儋耳郡，并入珠厓。到宣帝神爵三年，珠厓三县再次反叛；反叛七年后，甘露元年九县反叛，汉朝总是发兵攻打平定。元帝初元元年，珠厓又反叛，汉朝发兵攻打，其他各县相继叛乱，连续多年不能平定。皇上与有关官员商议大规模发兵，贾捐之建议认为不应当攻打。皇上派侍中、驸马都尉、乐昌侯王商责问贾捐之说：“珠厓归属内地、设置郡县已经很久，如今背叛、违逆节义，你却说不应当攻打，这是助长蛮夷的叛乱，损害先帝的功德。按照经义应当如何处理？”贾捐之回答说：“臣幸而遇到圣明昌盛的朝代，上书陈说危言的原则，没有忌讳避讳的忧患，谨冒死竭尽忠诚。” “臣听说，尧、舜是圣德最盛的君主，禹也进入了圣人的境域而不逊色。因此孔子称赞尧说‘伟大啊’，称赞《韶》乐说‘尽善’，称赞禹说‘没有缺憾’。凭借三位圣人的德行，土地向外不过数千里，西面到达流沙，东面渐渐延伸到海边，北方、南方都达到声教所及之处，直到四海。愿意接受声教的，就治理他们；不愿意接受的，也不强行治理。所以君臣共同歌颂德行，各种有气息的生物都各得其所。武丁、成王，是殷、周最仁厚的君主。然而他们的土地东面不过江、黄，西面不过氐、羌，南面不过蛮、荆，北面不过朔方，因此颂扬之声一同兴起，凡有视觉、听觉的生物都乐于生存。越裳氏经过重重翻译前来进献，这不是凭兵革能够招致的。到了衰败时期，向南征伐而没有回来，齐桓公救助他们的灾难，孔子整理记载此事的文字。直到秦朝，发兵远攻，贪求外部土地而使内部空虚，一心只想扩大疆域，不考虑其中的祸害。然而秦的土地南面不过闽越，北面不过太原，天下便崩溃叛乱，祸患最终在二世末年爆发；长城的歌谣至今没有断绝。幸赖圣明的汉朝刚刚兴起，为百姓请命，平定天下。到了孝文皇帝，怜悯中国尚未安定，停止武事、修治文教，于是刑狱案件只有几百件，百姓缴纳的赋税为四十，成年男子三年才服一次劳役。当时有人进献千里马，皇帝下诏说：“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日出行每天走五十里，军队行军每天走三十里。朕乘坐千里马，难道要独自走在前面吗？”于是退还马匹，并支付运送它的路费；又下诏说：“朕不接受进献，命令四方不要再寻求珍奇物品前来进献。”在这个时候，放纵游乐的享受断绝了，奇异珍宝的贿赂堵塞了，郑、卫之声也停止了。后宫充满美色，贤人就会隐居；奸佞之人掌权，诤臣就会闭口不言。文帝没有这样做，所以谥号称孝文，宗庙中称为太宗。孝武皇帝元狩六年，太仓的粮食因陈红腐朽而不能食用，都内的钱串也腐朽得无法清点。于是追究平城之战的旧事，记录冒顿以来匈奴屡次造成边境祸患的情形，登记兵员、整治马匹，借助富民的力量来驱逐、制服他们。西面联合各国，直到安息；东面越过碣石，把元菟、乐浪设置为郡；北面使匈奴退却万里，重新修建营垒要塞；又控制南海，设置为八郡。于是天下刑狱案件达到数万，百姓缴纳的赋税达到数百；制定盐铁酒榷等专利以补助用度，仍然不够。在这个时候，盗贼同时兴起，军队多次出动；父亲战死在前，儿子在后面战斗受伤；女子登上亭障守望，孤儿在道路上号哭；老母、寡妇在巷中饮泣哭喊，远远地设下空祭，想象亲人的魂魄在万里之外。淮南王暗中盗取虎符，秘密招引名士；关东的公孙勇等人假扮使者。这些都是疆土扩张得过大、征伐不停的结果。如今天下只剩关东，关东中最大的又只有齐、楚；百姓长期困苦，连年流离，离开城郭，彼此相枕而睡在道路上。人们没有比亲近父母更亲近的感情，也没有比夫妻生活更快乐的事情，却到了嫁妻卖子的地步，法律不能禁止，道义不能制止，这是国家的忧患。如今陛下不能忍受一时的愤怒，想驱使士卒，把他们推入大海之中，去满足偏远幽暗之地的心意，这不是用来救助饥荒、保全百姓的办法。《诗经》说：‘蠢笨的蛮荆，大国把它当作仇敌。’这是说圣人兴起时，后方的蛮夷才归服；中国衰弱时，他们却首先叛乱，动辄成为国家的祸难，自古以来就是长期的忧患。何况如今又要恢复治理那南方万里的蛮夷呢？骆越人父子在同一条河中洗浴，习惯用鼻子吸水，与禽兽没有区别，本来就不值得设置郡县治理。珠厓孤独地处在海中，雾露湿气浓重，多有毒草、虫蛇；水土造成的祸害，使人还没见到敌虏和战士交战，就自行死亡。那里也不只是有珠、犀、玳瑁而已。放弃它不值得可惜，不攻打它也不损害威势。那里的百姓譬如鱼鳖，有什么值得贪求的呢？” 臣私下根据过去羌地用兵的事情来说，军队出动还不到一年，兵力行进不超过千里，费用却达到四十余万万；大司农的钱用尽了，只得用少府的禁钱接续。只是对一个角落采取不善的行动，费用尚且如此，何况劳师远征，损失士卒却没有功效呢？向前代寻求依据不合适，用在当今又不便利。臣愚以为，不属于冠带之国、禹贡范围和《春秋》所治理的地方，都可以暂且不去治理；希望最终放弃珠厓，专心把关东作为忧患加以抚恤。”奏书上报后，皇帝拿它询问丞相和御史。御史大夫陈万年认为应当攻打，丞相于定国认为，前些日子发兵攻打珠厓，连续多年，防军都尉、校尉以及丞相共十一人，回来的人只有两个；士卒和运输中死亡的超过万人，费用三万万多，尚且不能使他们全部投降。如今关东困乏，百姓难以动摇，贾捐之的建议是对的。皇上于是听从了他，下诏撤销珠厓郡，命令当地百姓有仰慕义理、愿意归属内地的，就方便地安置他们。贾捐之多次被召见，所说的话有很多被采纳。此时中书令石显掌权，贾捐之多次诋毁石显，因此不能任官，后来很少再被召见。长安令杨兴新近凭借才能得到宠幸，与贾捐之友善。贾捐之想得到召见，便对杨兴说：“京兆尹的职位空缺，如果让我得到召见，我说你能够立即成为京兆尹。”

译杨兴说：“县官曾经说，杨兴胜过薛大夫，我也容易得到帮助。君房落笔作文，言语精妙，天下无比；如果让君房做尚书令，远远胜过五鹿充宗。”贾捐之说：“假如让我替代五鹿充宗，让君兰做京兆尹；京兆尹是郡国之首，尚书是百官的根本，天下真正有才干的人就能得到任用，我们便没有什么阻隔了。”贾捐之此前说平恩侯可以做将军，期思侯也可以任职诸曹，后来都如他所说。又推荐谒者满宣出任冀州刺史；他还说中谒者不应接受政事，宦官不应进入宗庙，这些事情于是停止。互相推荐的信用，难道能像这样吗？杨兴说：“我再去进言推荐君房。”贾捐之再次诋毁石显，杨兴说：“石显地位极其尊贵，皇上信任他。如今你想晋升官第，就按照我的计策，暂且迎合他的心意，这样就能得到召见了。”贾捐之于是和杨兴共同推荐石显，上奏说：“臣私下看到，石显本是山东的名门，是有礼义的家族；他持守正道六年，从未有过失，明晓熟悉政事，机敏而且见识敏捷，出入公门、私门，应该赐给关内侯爵位，并任用他的兄弟担任诸曹。”二人又共同推荐杨兴，上奏说：“臣私下看到，长安令杨兴幸而凭借才名受到知遇，多次被召见；杨兴侍奉父母，有曾参那样的孝行；侍奉老师，有颜回、闵损那样的才德；美名传遍四方。明诏选拔茂材列侯时，他名列第一；任长安令，吏民敬仰归向，道路上都称赞他的才能。看他下笔作文，便胜过董仲舒；谈论辞令，便应把东方朔置于其下；作为诤臣，便可比汲直；作为披甲执胄的将领，便可比冠军侯；用来治理百姓，便可比赵广汉；持守公正、杜绝私情，便可比尹翁归。杨兴兼有这六人的长处，守道坚定，执守义理而不回转，面对重大节操不能被夺志，是国家的良臣，可以试任京兆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六年〕 石显听说此事后，把它报告给皇上。皇上于是将杨兴、贾捐之交付狱官，命皇后的父亲阳平侯禁与石显共同审理；二人上奏说，杨兴、贾捐之怀有欺诈伪妄之心，向皇上进言、互相吹捧更改，相互推荐称誉，想求得高位，泄露宫中言语，诽谤皇上不合道义。

译《尚书》说：“谗毁的言论败坏德行，使我的众臣震惊。” 《王制》说：“顺从错误而施恩，不听从就诛杀；请依法论处。”贾捐之最终因罪被判弃市，杨兴减死罪一等，剃去头发、用铁圈束颈，服城旦之刑。成帝时，杨兴官至部刺史。东方朔，字曼倩，是平原厌次人。武帝刚即位时，征召天下推举方正、贤良、文学以及有才力的人，准备不按通常等级授予他们官位。四方士人多上书陈说政事得失，自我夸耀、求取进用的人以千数计；其中不足采纳的，便答复已知晓而罢置。东方朔刚来时上书说：“臣东方朔年少时失去父母，由兄嫂抚养长大。十二岁学习文字，经过三个冬天，文史知识已经够用了；十五岁学习击剑，十六岁学习《诗》《书》，诵读二十二万字；十九岁学习孙武、吴起的兵法、战阵器具和钲鼓指挥之法，也诵读二十二万字。臣东方朔总共已经诵读四十四万字。又常常奉行子路的言论。臣东方朔二十二岁，身高九尺三寸，眼睛像悬挂的明珠，牙齿像编排的贝齿，勇猛如孟贲，敏捷如庆忌，仁厚如鲍叔，诚信如尾生。像这样的人，可以做天子的大臣了。”臣东方朔冒死拜了两拜，谨将这些上奏。东方朔的文辞不谦逊，极力自我称誉，皇上认为他奇伟，命他在公车署等待诏令。他的俸禄微薄，一直没有机会被皇上召见。过了很久，东方朔欺骗侏儒朱儒说：“皇上认为你们这些人对县官没有用处，耕田劳作本来就比不上别人，面对众人任职又不能治理百姓，从军攻打敌人又不能胜任军事，对国家没有益处，只是白白索取衣食。如今想把你们全都杀掉。” 朱儒们非常恐惧，啼哭流泪。东方朔教他们说：“皇上来了，你们就叩头请罪。”过了一会儿，听说皇上经过，朱儒们都号哭叩头。皇上问他们为什么这样，他们回答说：“东方朔说皇上要把我们全都杀掉。”皇上知道东方朔诡计多端，召来问他为什么要恐吓朱儒。东方朔回答说：“臣东方朔活着也说话，死了也说话。朱儒身长三尺多，俸禄是一袋粟、二百四十钱；臣东方朔身长九尺多，俸禄也是一袋粟、二百四十钱。朱儒吃饱了还想死，臣东方朔却饥饿得想死。臣说的话如果可以采用，希望区别对待臣；如果不能采用，就罢免臣，不要让臣只是在长安白白索取粮食。”皇上大笑，于是让他在金马门等待诏令，逐渐得到亲近。皇上曾让几位精通术数的人猜射覆物，把守宫放在盆下让他们猜射，他们都没有猜中。【守宫，是一种虫的名称。术家说，用器皿养它，以丹砂喂食，满七斤后捣治一万杵，用来涂在女子身体上，终身不会消失；如果发生房事，便会消失。说它可以防止淫逸，所以称为守宫。现在俗称辟宫，“辟”也有防御、抵御的意思。】东方朔自我推荐说：“臣曾经学习《易经》，请让我猜射。”于是分开蓍草、布置卦象，回答说：“臣认为它是龙，却没有角；说它是蛇，却又有脚；行动时跂跂脉脉，善于沿墙爬行，不是守宫就是蜥蜴。”【跂跂，是行走的样子；脉脉，是注视的样子。扬雄《方言》说：生长在泽中的叫蜥蜴。蜥，音先历反；蜴，音余赤反。】上句“脉脉”，是注视的样子。扬雄《方言》说，生长在泽中的叫蜥蜴。蜥，读作先历反；蜴，读作余赤反。”皇上说：“好。”赏赐丝帛十匹，又让他猜射其他物品，接连猜中，便总是赏赐丝帛。当时有受宠的倡优郭舍人，诙谐机敏、无所不通，常在皇帝左右，说：“东方朔只是狂妄，偶然猜中罢了，并不是真有高深的术数。”臣愿意让东方朔再猜；如果东方朔猜不中，就打臣一百杖。”东方朔不能猜中，郭舍人便得到丝帛。郭舍人于是把树上的寄生物盖起来，让东方朔猜。东方朔说：“这是窭数。”【窭数，是承托器物的东西；用盆盛物并顶在头上时，就用窭数垫在下面，现在卖白面饼的人所使用的就是这种东西。寄生，是芝菌一类的东西，在阴雨天附着树木生长，形状有圆有方，像窭数。如今关中俗语也称它为寄生，并不是鸟巢中的寄生植物。寄木上弯曲生长、具有枝叶的，才是寄生。东方朔说它附着树上叫寄生，盆下的叫窭数，是为了说明它通常在盆下。如今读书的人不明白他的意思，认为射覆之物是盖在盆下，便把前面写的“覆”字改成“盆”字，把守宫“▯”下改成盆字，差得太远了。杨恽传说：“防御不能容纳孔穴，衔着窭数。”盆下的东西有饮食的气味，所以狗会衔它。四股铁钩，不是狗所能衔的。】郭舍人说：“果然知道东方朔不能猜中。”东方朔说：“生肉叫脍，干肉叫脯，附着树木叫寄生，盆下的东西叫窭数。”皇上命倡优监打郭舍人，郭舍人痛得不能忍受，呼喊不止。【謈，音暴痛切，意为痛苦地叫喊；又音步高反。】东方朔笑他说：“咄！嘴上没有毛，是狗洞；声音嗷嗷，是乌鸦哺养的雏鸟；声音越发高，是鹤低头啄食。”郭舍人恼怒地说：“东方朔擅自诋毁欺辱天子的从官，应当弃市。”皇上问东方朔为什么诋毁他，东方朔回答说：“臣不敢诋毁他，只是和他开隐语玩笑。”皇上说：“隐语是什么？”东方朔说：“嘴上没有毛，是狗洞；声音嗷嗷，是乌鸦哺养的雏鸟；声音越来越高，是鹤俯身啄食。”【俛，音免；啄，音竹救反，即鸟嘴。】郭舍人不服，于是说：“臣愿意再问东方朔隐语；如果他不知道，也应当受杖。”随即胡乱编作谐语说：‘令壶龃，老栢涂，伊优亚狋吽牙。’【龃，音侧加反；涂，音丈加反；亚，音乌加反；狋，音五伊反；吽，音五侯反。】这是什么意思？”东方朔说：“令，是命令；壶，是用来盛东西的器具；龃，是牙齿不整齐；老，是人们所敬重的；栢，是鬼的庭院；涂，是渐渐低湿的道路；伊优亚，是言辞未定；狋吽牙，是两只狗争斗。” 郭舍人提出的问题，东方朔都能随声应答，变化诡诈，锋芒不断，没有人能难住他，左右近臣都大为惊异。皇上任命东方朔为常侍郎，于是得到宠爱。过了很久，伏日时皇帝下诏赐给随从官员肉，大官署迟迟到日暮还没有送来，东方朔独自拔剑割肉，对同僚说：“伏日应当早些回去，请允许我接受赏赐。”随即把肉放入怀中离去，大官署上奏了这件事。东方朔入朝后，皇上说：“昨天赐肉，你不等待诏令，便用剑割肉带走，为什么？”东方朔脱帽谢罪。皇上说：“先生起来，自己责备自己吧。”东方朔拜了两拜说：“东方朔啊，东方朔啊，接受赏赐不等待诏令，这是多么无礼啊！拔剑割肉，多么勇壮啊！割得不多，又多么谨慎啊！带回去送给妻子，又多么仁爱啊！”皇上笑着说：“让先生自我责备，反而变成了自我夸奖。”又赐给他酒一石、肉一百斤，让他带回去送给妻子。起初，建元三年，皇帝的巡行开始出发，北到池阳，西到黄山，南面在长杨打猎，东面游历宜春。巡行时常常饮酎酒，到八九月间仍未停止。

译皇帝与侍中、常侍、武骑，以及陇西、北地两郡善于骑射的良家子弟，约定在各宫殿门集合，因此有了“期门”的称号，从此开始。巡行总是在夜漏下十刻才出发，常常自称平阳侯；天亮时进入山中，在山下奔驰射猎鹿、野猪、狐狸和兔子，徒手搏击熊罴，纵马驰骋于禾稼、稻粳田地之间。百姓都号哭叫骂，聚集起来自称鄠杜令。县令前往想拜见平阳侯，随从骑士想挥鞭打他，县令大怒，命属吏喝止。猎队中有几名骑士被留下，便拿出皇帝乘舆的器物给县令看，过了很久才得以离去。当时皇帝夜间出发、傍晚返回，后来携带五天的粮食，适逢到长信宫朝见太后，皇上非常高兴。此后，南山下的人才知道皇帝多次巡行打猎。然而皇上仍受到太后的约束，不敢远出。丞相、御史知道皇上的意图，于是派右辅都尉在长杨以东巡逻，又命右内史发动百姓共同等候皇帝巡行之处。后来又私下设置更衣之所，从宣曲以南共十二处；中途在各宫馆休息、更衣、住宿，其中长杨、五柞、倍阳、宣曲尤其受到宠幸。于是皇上认为道路遥远、劳苦不便，又给百姓造成祸患，便派太中大夫吾丘寿王与两名等待诏令、能够使用算术的人，登记阿城以南、盩厔以东、宜春以西的土地，丈量封域内的顷亩及其价格，想把这些地方划入上林苑，使其连接南山。皇帝又下诏让中尉、左内史、右内史把所属县的草田登记出来，想用它们补偿鄠、杜两地的百姓。吾丘寿王上奏此事，皇上非常高兴，称赞说好。当时东方朔在旁边，进谏说：“臣听说谦逊、安静、诚实，是上天征兆所应；上天以福报应谦逊，骄傲满溢、奢靡越制，也是上天征兆所应；上天以灾异报应骄溢。如今陛下不断修筑郎台，恐怕它还不够高；射猎的范围，恐怕它还不够广。假如上天不降下灾变，那么三辅的土地都可以修成苑囿，何必一定要盩厔、鄠、杜呢？奢侈超过制度，上天就会因此降下灾异。上林苑即使很小，臣尚且认为它太大了。南山是天下的险要之地，南面有江、淮，北面有河、渭；它的地域东起汧、陇以东，西至商、雒以西，土地肥沃丰饶。汉朝兴起后，离开三河之地，只停驻在霸水、产水以西，定都于泾水、渭水以南；这就是所谓天下的陆地大海，是秦朝凭借它俘获西戎、兼并山东的地方。这里的山中出产玉石、金银、铜、铁，以及豫章、檀、柘等各种奇异物产，多得无法尽数。这是百工赖以取得材料、万民赖以满足需要的地方。又有粳稻、梨、栗、桑、麻、竹、箭等丰富物产，土地适宜种姜、芋，水中多蛙、鱼，贫困的人也能靠它使家中供给充足、人人衣食丰足，没有饥寒之忧。所以酆、镐之间被称为土壤肥美之地，田地的价格是一亩一金。” 现在规划把它建成苑囿，断绝陂池水泽的利益，反而夺取百姓肥沃的土地；对上不能供国家使用，对下又夺去了农桑生产，丢弃已经取得的成功而去做失败的事情，损耗五谷，这是不可取的第一点。况且让荆棘丛林茂盛，却养育麋鹿；扩大狐【疑字】之苑，成为虎狼的巢穴。又毁坏百姓的坟墓，挖掘百姓的房舍，使防守边地的弱者怀念故土而思归，使老人流泪悲伤，这是不可取的第二点。驱逐百姓而营建苑囿，筑墙把它圈起来，骑兵在东西方向奔驰，车辆在南北方向疾驰，又开挖深沟大渠。一天的欢乐，不值得拿没有堤防的车舆去冒险，这是不可取的第三点。所以一味追求苑囿广大，却不顾农时，不是用来使国家强盛、百姓富足的办法。殷纣王营建九市之宫，诸侯便反叛；楚灵王修起章华台，楚国百姓便离散；秦始皇兴建阿房宫，天下便发生动乱。我这个如粪土般卑贱的愚臣，忘却生死，冒死触犯，违逆圣上的盛意，冒犯尊贵的旨意，罪应万死；但我有一个最大的愿望，愿陈述泰阶六符，以观察上天的变化，这件事不可不省察。这一天，东方朔于是上奏泰阶之事，皇上便任命朔为太中大夫、给事中，赐黄金一百斤。然而最终还是兴建了上林苑，正如寿王所奏。过了很久，隆虑公主的儿子昭平君娶了皇帝的女儿夷安公主。隆虑公主病重时，曾拿出黄金一千斤、钱一千万，为昭平君预先赎免死罪，皇上答应了她。隆虑公主去世后，昭平君日益骄纵，醉酒杀死了公主的傅，案件交给内官审理；因为他是公主之子，案件又交给廷尉。皇上请求依法论处他，左右近臣人人替他求情，说他先前已经纳赎金，陛下也答应了。皇上说：“我的姐姐年老，只有这一个儿子，他死了也会牵累到我。”于是为此流泪叹息了很久，说：“法令是先帝制定的。因为姐姐的缘故而歪曲先帝的法令，我还有什么脸面进入高庙呢？”又想到这样做将对不起万民，于是准许了廷尉的奏请，但悲哀得不能自止，左右近臣也全都悲伤。东方朔以前向皇上祝寿时说：“臣听说圣王治理政事，奖赏不避讳仇敌，诛罚也不因是骨肉而选择性宽免。《尚书》说：‘不偏私，不结党，王道广大平坦。’这两点，是五帝所重视、三王所难以做到的。陛下如今实行了它，因此四海之内、天下的百姓各得其所，天下人十分幸运。”臣东方朔捧着酒杯，冒死拜了两拜，祝皇上万岁长寿。皇上于是起身进入省中，到了傍晚召见东方朔责问说：“《传》说：‘时机适宜就这样做。’后面又说：‘人不会厌烦他说的话。’现在先生是在适宜的时候祝寿吗？”朔摘下帽子叩头说：“臣听说欢乐过度，阳气就会外溢；悲哀过度，阴气就会受损。” 阴阳发生变化，心气就会动荡；心气动荡，精神就会涣散；精神涣散，邪气就会乘虚而入。消除忧愁没有比饮酒更好的办法。臣东方朔之所以祝寿，是为了说明陛下正直而不阿谀，并借此来制止悲哀。臣愚昧，不知避讳，罪当处死。此前东方朔曾经醉酒进入殿中，在殿上小便，被弹劾为不敬。有诏免去他的官职，贬为庶人，令他在宦者署等待诏命。因此又恢复为中郎，赐帛一百匹。当初，皇帝的姑母馆陶公主，号称窦太主。堂邑侯陈午娶了她。陈午死后，窦太主守寡，已经五十多岁了。她近来宠幸董偃。起初，董偃和母亲以贩卖珠宝为业。董偃十三岁时，跟随母亲出入窦太主家，左右近臣都说他容貌俊美。窦太主召见他说：“我替你母亲抚养他。”于是把他留在府第中，教他读书、计算、相马、驾车和射箭，也让他读了不少传记。到了十八岁加冠，出门时就为窦太主执缰驾车，入内则侍奉左右。他为人温柔，讨人喜爱；因为窦太主的缘故，公卿都与他结交，名声传遍城中，号称董君。窦太主于是推举他，让他散发财物、结交士人，并对中府下令说：“董君所支取的财物，一天黄金满一百斤、钱满一百万、帛满一千匹，才向我报告。”安陵人袁叔，是袁盎哥哥的儿子，和董偃交好。他对董偃说：“您私下侍奉汉朝公主，怀有不可预测的罪责，将来打算怎样安置自己呢？”

译董偃害怕地说：“我为此忧虑很久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袁叔说：“只是城庙离宫中很远，没有供皇帝住宿的宫殿，又有萩竹籍田。您为什么不劝窦太主把长门园献给皇上？这是皇上想要的。这样皇上就知道这个计策是出自您的，您便可以安稳地睡觉，长久不再有忧伤之患。过不了多久，皇上还会向您索取，您看怎么样？”董偃叩头说：“谨遵您的教导。”他入内把这件事告诉窦太主，窦太主立即上奏书把长门园献给皇上。皇上非常高兴，把窦太主的园子改名为长门宫。窦太主十分欢喜，派董偃带着黄金一百斤给袁叔祝寿。袁叔因此替董偃谋划求见皇上的办法。他让窦太主称病不上朝，皇上前往探视，问她想要什么。窦太主辞谢说：“妾有幸蒙受陛下深厚的恩德以及先帝遗留下来的德泽，奉行朝请之礼已经完备，臣妾的仪节也已具备；作为公主，赏赐给我的食邑和收入极其丰厚，即使死了也无法偿清责任。倘若有一天突然不能胜任洒扫的职责，先让我的尸体填满沟壑，我私下仍有遗憾，也有一个无法承受的愿望。希望陛下有时忘却万事，保养精神，在中掖庭转道绕行，来到我的山林，容许我献酒祝寿，使左右近臣得到娱乐。这样死去，还有什么遗憾呢？”皇上说：“公主有什么可忧虑的？幸好你的病已经痊愈了。”他担心群臣和随从官员会为公主大肆耗费钱财。皇上又过了一会儿，公主的病痊愈了，起身拜见皇上，带着钱一千万陪公主饮酒。过了几天，皇上到山林来，公主亲自拿着祭祀用的肉，穿着破旧的膝衣，引路登上台阶，走到座位处。皇上还没有坐稳，就说：“我愿意见一见主人翁。”公主于是走下殿，摘去簪子和耳饰，赤脚叩头谢罪说：“妾无礼，辜负了陛下，本应伏法诛死。陛下没有把我交付法司，妾叩头认罪。”皇帝下诏让公主谢罪，给她戴上簪子、穿上鞋，让她起身。公主从东厢亲自引出董君。董君戴着绿色头巾，手臂上缠着护腕，跟随公主到殿下伏拜。公主于是赞礼说：“馆陶公主的同胞弟弟臣董偃，冒死拜见。”接着叩头谢恩，皇上也为此起身。皇帝下诏赐给董偃衣冠，董偃起身走去穿戴衣冠。公主亲自奉上食物，进献酒杯。当时董君受到尊宠，不再被称为主人翁，饮酒十分欢快。公主于是请求赐给随从的将军、列侯和官员黄金、钱币、杂色丝织品，各有定数。于是董君尊贵受宠，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各郡国的狗马、蹴鞠者、剑客纷纷聚集，董氏常随从皇帝在北宫游玩，在平乐观奔驰追逐、观看鸡鞠，比较狗马的脚力。皇上非常喜爱这种欢乐。于是皇上为窦太主在宣室置酒，派谒者引董君入内。当时东方朔在殿下值宿，打开门上前说：“董偃有三项应当斩首的罪，怎么能让他进来？” 皇上说：“说的是什么？”东方朔说：“董偃以人臣身份私下侍奉公主，这是第一项罪。他败坏男女之间的教化，扰乱婚姻的礼制，损害王法，这是第二项罪。陛下年纪正盛，正在积心研习六经，专心于王事，向往唐尧、虞舜的治道，降低身分以遵循三代的礼法。董偃不遵循经义、劝勉学习，反而把奢靡视为上策，以奢侈为务，尽情享受狗马之乐，极尽耳目之欲，行邪曲不正之道，走淫荡邪僻之路；这正是国家的大贼、人主的大蜮。董偃是淫乱的首倡者，这是第三项罪。过去伯姬被火烧死，诸侯都因此畏惧，何况陛下如今还要这样做吗？”皇上默然不答，过了很久说：“我已经设下酒宴，之后再自行改变吧。”东方朔说：“不可以。宣室是先帝处理政事的正殿，不合乎法度的政事，不能进入那里。所以淫乱的渐变，最终会发展成为篡夺；正因为如此，竖貂倡导淫乱，易牙便酿成祸患；庆父被杀，鲁国才得以保全；管叔、蔡叔被诛，周王室才得以安定。”皇上说：“好。”于是下诏停止这场酒宴，改在北宫置酒，带董君从东司马门进入。东司马门改名为东交门，赐东方朔黄金三十斤。董君的宠爱从此日渐衰退，到三十岁时去世。几年以后，窦太主去世，与董君合葬在霸陵。此后，公主和贵人多有超过礼制的行为，始于董偃之事。当时天下奢侈浮华、趋逐末业，百姓大多离开农田。皇上从容地问东方朔：“我想教化百姓，难道有什么办法吗？”东方朔回答说：“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成王、康王上古的事情，经历了几千年，尚且难以说清，臣不敢陈述。愿意近取孝文皇帝时期的事，那时的老人都亲眼见过。孝文帝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穿弋绨，脚穿皮鞋，用韦带佩剑，以莞蒲编席，兵器用木制成而不装刀刃，衣服用粗丝织成而没有花纹，把上书的囊袋集中起来当作殿上的帷帐；以道德为防范，以仁义为准则，于是天下听到风声便形成良好风俗，明显地受到教化。如今陛下认为城中宫殿太小，图谋兴建建章宫，左边是凤阙，右边是神明台，号称千门万户；木材和土石都披上锦绣，狗马披着彩绘和毛织品，宫人头插玳瑁，垂挂珠玑；设置戏车，教人奔驰追逐，装饰文采，聚集珍奇怪异之物；撞击万石重的钟，敲打雷霆般的鼓，安排俳优，起舞的是郑国女子。上面如此淫逸奢侈，却想让百姓独自不奢侈，这是不懂得农事艰难。陛下如果确实能采用臣东方朔的计策，把甲乙两类账簿拿出来，在四通八达的街道上焚烧；停止使用马匹，表示不再使用它们，那么尧舜的盛治，应该可以与之相比了。” 《易经》说：‘端正根本，万事就能治理；一旦相差毫厘，就会差到千里。’希望陛下留心察看。东方朔虽然喜欢诙谐说笑，但常常观察皇上的脸色，直言极谏，皇上也常常采纳。自从公卿在朝廷任职以来，东方朔都傲慢地戏弄他们，没有什么能使他屈服。皇上因为东方朔言辞诙谐、应答机敏，喜欢故意问他，曾问道：‘先生看我是什么样的君主？’朔回答说：‘唐尧虞舜的盛世、成王康王的时代，都不足以和当今相比。臣私下观察，陛下的功德高出五帝，位在三王之上，远不止如此。如果真能得到天下贤士，公卿在位也全都任用合适的人，就好比让周公、召公做丞相，孔丘做御史大夫，姜太公做将军，毕公高在后面担任拾遗，严子做卫尉，皋陶做大理，后稷做司农，伊尹做少府，子贡出使外国，颜回、闵子骞做博士，子夏做太常，伯益做右扶风，季路做执金吾，契做鸿胪，龙逢做宗正，伯夷做京兆，管仲做冯翊，鲁般做将作，仲山甫做光禄，申伯做太仆，延陵季子做水衡，百里奚做典属国，柳下惠做大长秋，史鱼做司直，蘧伯玉做太傅，孔父做詹事，孙叔敖做诸侯相，子产做郡守，王庆忌做期门，夏育做鼎官，后羿做旄头，宋万做式道侯。’

译皇上于是大笑。当时朝廷中贤能之才很多，皇上又问东方朔：‘如今的公孙丞相、儿大夫、董仲舒、夏侯始昌、司马相如、吾丘寿王、主父偃、朱买臣、严助、汲黯、胶仓、终军、严安、徐乐、司马迁这一类人，都才智雄辩、见识宏达，文辞充沛。先生自认为和谁相比呢？’朔回答说：‘臣看他们一个个呲着牙齿，竖起面颊，张开唇吻，伸长脖子；下巴连着大腿，脚和臀部相接，臀部拖在地上像蛇爬过的痕迹，走路一瘸一拐。臣东方朔虽然不才，还兼有这几个人的某些长处。东方朔的进退和答辞，大体就是这一类。武帝既然招揽英俊之士，考察他们的才能，任用他们唯恐来不及；当时对外正处理胡、越之事，对内兴办各项制度，国家事务很多。从公孙弘以下直到司马迁，都奉命出使外方，有的担任郡国守相，后来做到公卿。而东方朔曾经做到太中大夫，后来常任郎官，和枚皋、郭舍人一起在皇帝身边，只是说笑逗乐罢了。过了很久，东方朔上书陈述以农战强国的计策，又为自己申辩，认为唯独没有得到大官，想求得试用；他的话专门采用商鞅、韩非的说法。言辞意旨放荡不羁，也颇为诙谐，写了几万字，最终还是没有被任用。东方朔于是写成一篇文章，设置宾客诘难自己的问答，用官位卑微的处境来安慰自己。文章大意说：‘宾客诘难东方朔说：“苏秦、张仪一旦得到接见，就能面对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登上卿相之位，恩泽延及后世。如今您研修先王的学术，仰慕圣人的大义，讽诵《诗》《书》和诸子百家的言论，多得数不清；著写在竹帛上，直到嘴唇腐烂、牙齿脱落，还始终奉行而不放弃。好学乐道的成效，已经十分明显了。凭借自己的才智能力，天下没有谁能比得上，也可以说是博闻、善辩而有智慧了。然而竭尽力量、奉献忠诚来侍奉圣明的皇帝，日子长久地过去，官职不过侍郎，地位不过执戟郎。难道是还有什么品行没有修养好吗？和您同胞相类的人，都无处容身，这是什么缘故呢？”东方先生长叹一声，仰头回答：“这本来就不是您能够完全明白的。那是一个时代，这是另一个时代，怎么能相提并论呢？苏秦、张仪所处的时代，周王室大大衰败，诸侯不来朝见，各自凭武力争夺权势，彼此用兵攻伐，天下并立为十二国，胜负尚未分明。得到士人就强盛，失去士人就灭亡，所以游说之术得以施行。身处尊贵地位，珍宝充满内外，仓廪充实，恩泽传给后世子孙，长久享受富贵。如今却不是这样，圣明皇帝流布德泽，天下震服，诸侯宾服；把四海之外连接起来作为衣带，天下安定得像倒扣的盂一样牢固，行动之间就能把天下运转于掌上。”’ 贤能与不肖又有什么差别呢？遵循上天的规律，顺应大地的道理，万物没有不能得到适当位置的。因此，任用他就使他安定，驱使他就使他困苦；尊重他就让他成为将领，轻视他就使他沦为俘虏；推举他就使他处在青云之上，压抑他就使他坠入深泉之下。任用他，他就是猛虎；不用他，他就是【疑字】。即使想竭尽节操、献出真情，又怎么知道前途和后果呢？天地这样广大，士人和百姓这样众多，竭尽精力来游说、并进而聚集的人数不胜数。即使尽力招募他们，也可能困于衣食，或者失去进身之门。假如苏秦、张仪和我一同生在今天，他们连掌故这样的职位都得不到，哪里敢希望做常侍郎呢？所以说时代不同，事情也不同。即便如此，难道可以不努力修养自身吗？”’《诗经》说：‘宫中敲钟，声音传到宫外；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上天。’如果能够修养自身，又何必担心不能获得荣耀？姜太公修行仁义，到了七十二岁，才被文王、武王任用；他们采纳了他的主张，把他封在齐地，传了七百年而没有断绝。这就是士人日夜勤勉、努力实行而不敢懈怠的原因。譬如【缺字】飞翔并且鸣叫。

译《传》说：‘上天不会因为人厌恶寒冷，就停止冬季；大地不会因为人厌恶险阻，就停止它的广大；君子不会因为小人的喧嚣纷扰，就改变自己的行为。’ 上天有恒常的法度，大地有恒常的形态，君子有恒常的行为。君子讲求恒常的道义，小人只计算眼前的功利。《诗经》说：‘礼义没有过失，何必忧虑别人的议论？’所以说：‘水太清澈就没有鱼，人太苛察就没有同伴。’帝王戴冕时前面的旒，正是用来遮蔽视线；耳旁垂下的黈纩，正是用来阻塞听觉。视觉有所不见，听觉有所不闻。这就是推举大的德行、赦免小的过错，不要求一个人具备全部优点的道理。使弯曲者逐渐变直，让他自己得到正道；宽厚柔和地对待他，使他自己寻求改进；反复揣度、衡量他，使他自己探索答案。这大概就是圣人的教化。想让人自己得到道理，等他自己得到后，就会聪敏而见识广博了。如今世上的处士，孤独无伴，空旷地独自居处。他们上面仰观许由，下面考察接舆，谋略和范蠡相同，忠贞与伍子胥相合。天下和平，能够和道义相互扶助，但伙伴少、同道少，本来就是应当如此。您还有什么可疑惑于我呢？至于燕国任用乐毅，秦国任用李斯，郦食其使齐国归降，游说顺利得像水流，委曲顺从得像圆环，所要求的必定能够得到，功劳大如丘山。天下安定，国家平安，这是他们遇到了合适的时代。您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俗话说：‘从管中窥看天空，用蠡贝测量海水，用草茎敲击大钟，哪里能够通晓其中的条理，考察它的文理，发出它的声音呢？’ 由此看来，这就好比鼱鼩袭击狗、孤独的小猪咬虎，刚一接近就被打倒了，哪里有什么功劳？如今我以最愚昧的身份而非处士，即使想不陷入困境，本来也无法做到。这只足以说明自己不懂得权衡变通，最终仍然迷惑于大道。又假设非有先生进行辩论，他的文章说：‘非有先生在吴国做官，进言时不能称述古代来激励君主的志意，退居时也不能宣扬君主的美德来显扬功业，默默无言已经三年了。’吴王感到奇怪，问他说：‘寡人承继先人的功业，处在众多贤臣之上，早起晚睡，从未敢懈怠。如今先生突然远道来到吴地，将要辅佐寡人治理国家，我实在私下很赞赏您。身体不敢安坐在席上，吃饭也没有滋味，眼睛不看华美淫靡的色彩，耳朵不听钟鼓之声，虚心定志，想听取各种议论，至今已经三年了。如今先生进来不能以言论辅佐治理，退下也不宣扬君主的声誉，我私下认为先生这样做是不合适的。大概是怀有才能却不肯表现，这是不忠；见到机会却不实行，是君主不明。难道寡人近于不明吗？’非有先生俯伏着连声应诺。吴王说：‘可以谈了，寡人将振作精神来听取您的意见。’先生说：‘唉，能这样吗？能这样吗！’ 谈论意见哪里是容易的事。所谈的内容，有的违背眼睛所见、触犯耳朵所闻、违逆内心，却对自身有利；有的悦目、顺耳、快心，却会败坏自身的行为。若不是圣明的君王，谁能听得进去呢？”吴王说：“为什么会这样呢？中等资质以上的人，已经可以和他谈论高深的道理了。”先生请试着说说，寡人将听取您的意见。先生回答说：“从前关龙逢深切劝谏夏桀，王子比干向商纣王直言。这两位大臣都竭尽思虑、尽忠职守，忧虑君主的恩泽不能下及百姓，万民因此骚动。所以直言君主的过失、切实劝谏他的邪行，本来是想成为君主的荣耀，消除君主的祸患。如今却不是这样，反而把这种行为看作诽谤君主的作为，认为完全没有人臣之礼。结果纷纷祸及自身，蒙受诬陷无罪的名声，甚至连累先人，被天下人耻笑。所以说，谈论意见哪里容易。正因为如此，辅弼之臣瓦解，邪佞谄媚之人一同进用，最终祸及蜚廉、恶来一类的人。这两个人都虚伪奸诈、巧言善辩，凭借伶俐的口才来求得自身进身，暗中迎合雕琢刻镂的爱好，以此投合君主的心意；专门满足耳目的欲望，把苟且取容作为准则，继续如此而不知警戒，最终自身被杀，宗庙倾覆，国家成为废墟。贤圣被放逐诛杀，谗佞之徒却被亲近。《诗经》不是说过吗：‘谗人得势，交相扰乱四方诸国。’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因此，卑躬屈身，降低体态，作出媚悦的脸色，说着柔顺的言辞，和颜悦色地迎合君主，最终对君主的治理没有任何益处，志士仁人是不忍心这样做的。如果庄重地摆出矜持严肃的神色，深切地直言劝谏，对上可以纠正君主的邪行，对下可以减少百姓的祸害，却会触犯邪僻君主的心意，也会违背衰世的法令。因此，想要保全性命的士人，没有谁肯进言。于是他们退居山林之间，堆土建屋，编蓬为门，在其中弹琴，歌咏先王的遗风，也可以以此为乐而忘却死亡。伯夷、叔齐因此逃避周朝，在首阳山下饿死，后世称赞他们的仁德。邪僻君主的行为，确实足以令人畏惧。所以说，谈论意见哪里容易。”于是吴王面露惧色，改变容态，撤去坐席上的草荐，移去案几，挺直身子端坐听讲。先生说：“接舆逃避尘世，箕子披散头发装疯，这两个人都是为了保全自身而逃避污浊时代的人。假如他们遇到圣明的君王，能够在清闲燕居之时得到接见，面对宽厚和悦的神色，便会发奋竭尽忠诚，谋划国家的安危，衡量事情的得失；对上使君主安定，对下使万民便利，那么五帝三王的治道就差不多可以看到了。所以伊尹忍受耻辱，背着鼎俎、调和五味，借此求见商汤；姜太公在渭水北岸垂钓，以此求见周文王。他们心意相合，谋划没有不成功的，计策没有不被采纳的，这确实是遇到了自己的君主。于是深思远虑，以道义端正自身，推行恩德来惠及下属，以仁为本、以义为祖，褒奖有德之人并赐给俸禄，诛除贤能之人所憎恶的邪恶和祸乱，使远方归于一统，改善风俗；这就是帝王由此昌盛的原因。上面不改变人的天性，下面不夺取人的伦理关系，于是天地和谐，远方归附，所以称为圣王。臣子的职责既已充分履行，于是君主分割土地、确定封国，封爵为公侯，使封国传给子孙，名声显扬于后世；百姓直到今天仍称颂他们，正是因为他们遇到了商汤和周文王。姜太公、伊尹能够如此，关龙逢、比干却孤独无助地落得那样的下场，难道不可悲吗？所以说，谈论意见哪里容易。”于是吴王神色肃穆，低头深思，抬头时泪流满面，说：“唉，我的国家没有灭亡，只是勉强延续，实在危险啊！世代能够不断绝，真是危险啊。”于是整顿明堂的朝会，整齐君臣的职位，选拔贤能，施布恩德，推行仁义，奖赏有功之人，亲自奉行节俭，减少后宫的费用，削减车马的使用，停止郑声，疏远佞人，节省厨房费用，去除奢侈靡费，降低宫馆规格，毁坏苑囿，填平池堑，把土地财物赐给贫穷无产业的人；打开内府藏库，救济贫困，抚恤老人，保全孤独者，减轻赋税，减少刑罚。

译实行这些措施三年，四海之内安宁，天下非常和洽，阴阳调和，万物都得到适宜的位置，国家没有灾害变故，百姓没有饥寒的面色，家家给足、人人富裕，蓄积还有剩余，监狱空虚，凤凰来栖集，麒麟出现在郊外，甘露降下，朱草萌芽；远方异俗之地的人，向慕这里的风气和道义，各自带着本职贡物前来朝贺。所以说，治乱的道理、存亡的关键，像这样明白易见，但作为君主的人却没有谁肯去实行。臣愚昧，私下认为这是过错，所以《诗经》说：‘王国能够产生贤才，正是周朝的栋梁；贤士众多，文王因此安宁。’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东方朔的文章，这两篇最好；其余还有《封泰山》《责和氏璧》以及《皇太子生禖》《屏风》《殿上柏柱》《平乐观赋》《猎八言》《七言》《上下从公孙弘借车》等，凡是刘向所记录的东方朔文章，全都在这里了。世间流传的其他事情，都是假的。公孙贺，字子叔，是北地郡义渠人。公孙贺的祖父昆邪，景帝时任陇西郡守，凭将军身份攻打吴、楚立有功劳，被封为平曲侯，著书十多篇。公孙贺年轻时做骑士，跟随军队出征，多次立功。武帝还是太子时，公孙贺任舍人。武帝即位后，升任太仆。公孙贺的夫人君孺，是卫皇后的姐姐。公孙贺因此得到宠幸。元光年间，任轻车将军，驻军马邑。四年后，出兵云中。又过五年，以车骑将军身份跟随大将军卫青出征，立有功劳，被封为南窌侯。后来又两次以左将军身份从定襄出兵，没有功劳，因酎金不合规定而失去侯爵。又以浮沮将军身份从五原出兵二千多里，没有功劳。又过八年，便代替石庆任丞相，封葛绎侯。当时朝廷事务繁多，督促责罚大臣。自公孙弘以后，丞相李蔡、严青翟、赵周三人相继因事获罪而死。石庆虽然凭谨慎得以善终，但也多次受到责罚。起初，皇上引见并任命公孙贺为丞相时，公孙贺不接受印绶，叩头流泪说：“臣本是边鄙之人，靠骑马射箭做官，才能实在不能胜任丞相。”皇上和左右近臣见公孙贺悲哀而受到感动，也流下泪来，说：“扶起丞相。”公孙贺不肯起身，皇上于是起身离开。公孙贺不得已接受任命出去了，左右近臣问他原因，公孙贺说：“主上贤明，臣不足以相称，恐怕会辜负重任。”从此他就危险了。公孙贺的儿子敬声接替父亲任太仆，父子二人同时处在公卿之位。敬声因为是皇后姐姐的儿子而骄纵奢侈，不奉行法令。征和年间，他擅自挪用北军钱一千九百万，被发觉后下狱。当时皇上下诏捉拿阳陵人朱安世，一直没有抓到，皇上急切地搜求他。公孙贺主动请求追捕朱安世，以此赎敬声的罪，皇上答应了。后来果然抓到了朱安世。朱安世是京师的大侠，听说公孙贺想用抓捕自己来赎儿子的罪，笑着说：“丞相的祸患要牵连全族了！南山的竹子也不够写完我的供词，斜谷的树木也不够制作囚禁我的刑具。”朱安世于是从狱中上书，告发敬声与阳石公主私通，并派人施行巫术祭祀诅咒皇上；还说他在皇上前往甘泉宫的驰道下埋藏木偶，进行诅咒，并写有恶毒言语。案件交给有关官署查验，公孙贺被穷尽追究所犯之罪，于是父子二人死在狱中。巫蛊之祸由朱安世开始，由江充完成，最终连公主、皇后、太子也都遭到覆败。事情记载在《江充戾园传》中。刘屈牦是武帝的庶兄，中山靖王的儿子。不知道他最初凭什么得到进用。公孙贺被诛杀后，征和二年春，皇帝下诏给御史，任命涿郡太守刘屈牦为左丞相，把丞相长史分为两府，以澎户二千二百封刘屈牦为澎侯。那年秋天，戾太子被江充诬陷而杀死，江充发兵进入丞相府，刘屈牦挺身逃亡，丢下了他的印绶。当时皇上正在甘泉宫避暑，丞相长史乘驿马飞驰报告。皇上问丞相为什么这样做，回答说：“丞相把这件事隐瞒起来，不敢发兵。”皇上大怒说：“事情已经这样纷乱，为什么说是隐瞒？丞相没有周公的风度了！周公难道没有诛杀管叔、蔡叔吗？”于是赐给丞相玺书说：“捕捉、斩杀反叛者，自有赏罚。用牛车作为盾牌，不要进行短兵相接，避免士卒过多伤亡。牢牢关闭城门，不要让反叛者逃出去。”太子被诛杀后，江充发兵，公开宣称皇上在甘泉宫病重困顿，恐怕会发生变故，奸臣想要作乱。皇上于是从甘泉宫来到城西的建章宫，下诏征发三辅附近各县的军队，统率中二千石以下官员，命丞相兼任将领。太子也派使者假传诏令，赦免长安城中都官的囚徒，发放武库兵器，命少傅石德和宾客张光等人分头统领；又让长安囚徒如侯持节征发长水、宣曲的胡骑，这些人都已经整装待发。正好侍郎莽通出使长安，于是追捕如侯，对胡人说：“符节是假的，不要听从。”于是斩杀如侯，带领骑兵进入长安。又征发辑濯士交给大鸿胪商丘成。起初，汉朝的符节全是赤色；因为太子拿着赤色符节，所以改为黄色旄节，以便与之区别。太子召见监领北军的使者任安，要求他发兵北军；任安接受符节后，关闭军门，不肯响应太子。太子带兵离去，驱赶四市的百姓，共有几万人，来到长乐宫西阙下，遇到丞相军队，交战五天，死者达数万人，鲜血流进沟中。丞相一方的援军逐渐增多，太子军队失败，向南逃跑，从覆盎城门逃出。正逢夜晚，司直田仁统率部队关闭城门，却因这件事让太子得以逃出。丞相想斩杀田仁，御史大夫▯胜之对丞相说：“司直是二千石官员，应当先请示皇上，怎么能擅自斩杀他呢？”丞相释放了田仁。皇上听说后大怒，交给官吏责问御史大夫说：“司直放走反叛者，丞相斩杀他，是法令规定。大夫为什么擅自阻止？”胜之惶恐，自杀而死。至于北军使者任安因接受太子符节而获罪，认为他怀有二心；司直田仁因放走太子而获罪，二人都处以腰斩。皇上说：“侍郎莽通擒获反将如侯，长安男子景建跟随莽通擒获少傅石德，可以说是首要功劳。”

译大鸿胪商丘成奋力作战，擒获了反将。于是封莽通为重合侯，景建为德侯，商丘成为秺侯。曾经出入宫门的太子宾客，全都因连坐被诛杀。那些跟随太子发动兵变、依法应灭族的官吏士卒，以及抢掠者，全都迁徙到敦煌郡。因为太子逃亡在外，才开始在长安各城门设置屯兵。二十多天以后，太子在湖县被捕获，事情记载在《太子传》中。第二年，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军出击匈奴。丞相为他举行祖道仪式，送到渭桥，与李广利诀别。李广利说：“希望君侯早些请求立昌邑王为太子；如果他被立为皇帝，君侯长期还有什么忧虑呢？”刘屈牦答应了。昌邑王是贰师将军的妹妹李夫人的儿子。贰师将军的女儿嫁给刘屈牦的儿子为妻，所以两人共同想拥立昌邑王为帝。当时巫蛊案件审理得很急，内者令郭穰告发丞相夫人，说丞相多次受到责罚，便让巫师祭祀社神，诅咒皇上并说恶毒的话；又和贰师将军一同祈祷祭祀，想让昌邑王做皇帝。有关官署上奏请求查验，罪名达到大逆不道。皇帝下诏把刘屈牦装在厨车上巡行示众，在东市腰斩；他的妻子儿女在华阳街斩首后悬首示众。贰师将军的妻子儿女也被收捕。贰师将军听说后投降匈奴，宗族于是灭亡。车千秋本来姓田，他的先祖是齐国的田氏诸族，后来迁徙到长陵。车千秋任高寝郎，负责守卫太子。太子被江充诬陷而败亡后，过了很久，车千秋上书报告紧急变故，为太子申诉冤屈说：“儿子戏弄父亲的兵器，罪过应当受笞刑；天子的儿子因过失误杀人，应当判什么罪呢？”臣曾经梦见一个白头老人，教臣这样说。当时皇上已经比较了解太子只是惶恐，并没有别的意图，于是大为醒悟，召见车千秋到面前。车千秋身高八尺多，体貌十分魁伟，武帝见了很喜欢，对他说：“父子之间的事情，是别人难以说出口的，唯独您说明了并非如此，这是高庙神灵派您来开导我的。您应当就此成为我的辅佐。”立即任命车千秋为大鸿胪，几个月后又代替刘屈牦为丞相，封富民侯。车千秋没有其他才能、方术和学问，也没有战功和资历，特别只是因为一句话使皇上醒悟，十天一个月之间便取得宰相之位并封侯，这是世上从未有过的事。后来汉朝使者到匈奴，单于问：“听说汉朝新任命了丞相，他凭什么得到这个职位？”使者说：“因为上书陈述政事。”于是单于说：“如果真是这样，汉朝设置丞相并不是任用贤能，只要一个普通男子上书就可以得到丞相之位了。”使者回来后，把单于的话说了。武帝认为使者辱没使命，想把他交给官吏治罪，过了很久才赦免了他。不过车千秋为人敦厚而有智慧，处在职位上，自认为超过前后几任丞相。起初，车千秋刚开始处理政事时，看到皇上连年审理太子案件，诛杀惩罚特别多，群臣恐惧，想要宽解皇上的心意，安慰百姓，于是和御史、中二千石官员一起上寿，颂扬皇帝的德行，劝皇上施行恩惠、放宽刑罚，欣赏音乐，保养心志、调和精神，让天下人自行娱乐。皇上答复说：“朕的德行不足，自从左丞相和贰师将军暗中谋划叛乱，巫蛊之祸便流及士大夫。朕每天只吃一顿饭，已经有好几个月了，哪里还有什么音乐可听？士大夫受害的痛苦一直在朕心中。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也不能再追究。不过，巫蛊之事刚开始发生时，朕下诏让丞相、御史督促二千石官员搜捕，廷尉审理时，却没有听说九卿和廷尉真正审问过。先前江充先审治甘泉宫人，后来牵连到未央宫椒房殿，又牵连到敬声一类人、李禹一类人，说他们谋划投奔匈奴，但有关官署没有查出什么。如今丞相亲自挖掘兰台的蛊物并查验，这些都是明明白白知道的事实。到现在仍有不少巫师逃脱，阴险的祸害侵害自身，远近之处都有人施行巫蛊，朕深感惭愧，哪里还有什么值得祝寿的呢？恭敬地不接受你们的酒杯，谨此谢绝。”丞相和二千石官员各自回到馆舍。

译《尚书》说：“不要偏私，不要结党，王道广大平坦，不要再说了。” 一年多以后，武帝病重，立钩弋夫人的皇子为太子，任命大将军霍光、车骑将军金日磾、御史大夫桑弘羊以及丞相车千秋，一同接受遗诏辅导年幼的君主。武帝去世，昭帝刚即位，还不能处理政事，政事全由大将军霍光决断。车千秋处在丞相职位上，谨慎厚重而有深德。每当公卿朝会，霍光对车千秋说：“当初我和君侯一同接受先帝遗诏，现在我治理内政，君侯治理外事，应当有所教导督促，使我不辜负天下人。”车千秋说：“只要将军留心办理，天下就非常幸运了。”始终不肯多说什么，霍光因此更加敬重他。每逢出现吉祥的征兆，皇上多次褒奖、赏赐丞相。直到昭帝一朝结束，国家很少发生大事，百姓逐渐富足充实。始元六年，下诏让郡国推举贤良文学之士，询问百姓的疾苦，于是盐铁之议兴起。车千秋做丞相十二年，去世，谥号定侯。起初，车千秋年老，皇上优待他，入朝拜见时可以乘小车进入宫殿，因此人们称他为车丞相。儿子车顺承袭侯爵，官至云中太守；宣帝时以虎牙将军身份攻打匈奴，因盗取并虚增俘获物资而获罪，自杀，封国被废除。桑弘羊任御史大夫八年，自认为兴办盐铁专卖之利有功，夸耀自己的功劳，想替子弟谋求官职，又怨恨霍光，与上官桀等谋反，最终被诛灭。王防是济南人。凭借在郡县任吏积累功劳，逐渐升任被阳令。武帝末年，战争频繁，郡国盗贼成群而起。绣衣御史暴胜之持斧出使，追捕盗贼，按照战时军法办事，二千石以下官员都受其节制。暴胜之经过被阳，想要斩杀王防。王防已经解开衣服伏在刑具上，抬头说：“使君专掌生杀大权，威势震动郡国。如今再斩一个王防，不足以增加威势；不如适时有所宽赦，以显示恩德宽贷，使我竭尽死力。”暴胜之认为他说得壮烈，赦免了他没有诛杀，于是和王防结交深厚。暴胜之出使回来后，推荐王防，朝廷征召他为右辅都尉，代理右扶风。皇上多次出巡安定、北地，经过扶风时，宫馆和驰道都修治完备，供张也已办妥。武帝嘉奖此事，停下车来任命王防为正式官员。王防任职十多年。昭帝时，任御史大夫，代替车千秋做丞相，封宜春侯。第二年去世，谥号敬侯。儿子王谭承袭爵位，以列侯身份参与谋划废黜昌邑王、拥立宣帝，增加封户三百户。王谭去世，儿子王咸承袭爵位。王莽的妻子就是王咸的女儿；王莽篡位后，宜春侯王氏凭借外戚身份受到宠幸。王防的封国传到元孙，王莽失败后才断绝。杨敞是华阴人。起初在大将军幕府任给事，做军司马。霍光很器重、厚待他，他逐渐升至大司农。元凤年间，稻田使者燕苍知道上官桀等人谋反，便把这件事告诉杨敞。杨敞一向谨慎畏事，不敢明说，于是借口生病躺卧，把消息转告出去。谏大夫杜延年将此事上报。燕苍、杜延年都因此受封。杨敞因为身为九卿却没有立即发言，所以没有封侯。后来他升任御史大夫，代替王防做丞相，封安平侯。第二年，昭帝去世，昌邑王征即位后荒淫昏乱。大将军霍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谋划，想废掉昌邑王，另立皇帝。议定后，派大司农田延年向杨敞报告。杨敞惊恐，不知说什么，汗水流得浸湿了脊背，只是连声答应而已。田延年起身到更衣处，杨敞的夫人急忙从东厢房跟去，对杨敞说：“这是国家大事。现在大将军已经议定，派九卿来通知您。您如果不赶快回应，与大将军同心协力，仍然犹豫不决，事情还没办成就会先被诛杀！”田延年从更衣处回来后，杨敞的夫人与他共同商议，答应奉行大将军的命令，于是共同废黜昌邑王，拥立宣帝。宣帝即位一个多月，杨敞去世，谥号敬侯。其子杨忠继承爵位。因为杨敞身居高位，平定霍氏之乱，安定了宗庙，增封三千五百户。杨忠的弟弟杨恽，字子游，因为杨忠的任用而做了郎官，补任常侍骑。杨恽的母亲是司马迁的女儿。杨恽开始阅读外祖父太史公的著作，很喜欢《春秋》，凭才干能力而闻名；他喜欢结交英俊人物和各位儒生，声名显扬于朝廷。后来被提升为左曹。霍氏谋反时，杨恽先听到了消息，便通过侍中金安上把它上报。皇帝召见他询问情况，霍氏因此伏诛。杨恽等五人都受封，杨恽封为平通侯，升任中郎将。按照郎官旧例，命令郎官出钱购买财物和用具，交付文书后才能出入，称为“山郎”。郎官借口生病而请假，满一天就必须抵偿一次休沐，有的甚至一年多不能休沐。那些豪富的郎官每天外出游玩，有的花钱便能得到好差事，货赂盛行，彼此传习仿效。杨恽任中郎将后，废除“山郎”制度，移文给大司农，供应财物用具。郎官生病、休假、请谒和休沐，都依法办理。郎官和谒者有罪过，便立即上奏罢免；又荐举其中品行才能最高的人，有的做到郡守、九卿。郎官受到感化，没有不自我勉励的，断绝了请托和行贿的门路，使法令得到执行、禁令得到遵守。宫殿之内，众人一致称赞。因此杨恽被提升为诸吏光禄勋，成为皇帝亲近而掌权的大臣。当初，杨恽继承父亲的五百万钱，等到自己封侯后，都分给宗族。后来继母没有儿子，死时也留下数百万钱，全部给了杨恽。杨恽又把继母留下的钱全部分给继母的兄弟，第二次得到的财产有一千多万，也都分送给别人。他就是这样轻视钱财而崇尚义气。杨恽在殿中任职，廉洁公正，没有私心，郎官都称赞他公平。然而杨恽夸耀自己的品行和政绩，性情又刻薄。

译【原文疑有缺字、串句】他喜欢揭发别人的隐私，同僚中有违逆自己的人，一定想加以陷害；又因为才能高过别人，因此在朝廷中结下了许多怨恨。他与太仆戴长乐失和，最终也因此败亡。戴长乐在宣帝还未即位、身居民间时就与宣帝相识，宣帝即位后，逐渐提升他，使他进入亲近之列。戴长乐曾奉命行事，演习宗庙礼仪，回来后对属官说：“我亲自面见皇帝，接受诏令，辅佐皇帝演习秺侯所行的礼仪。”有人上书告发戴长乐说了不该说的话，案件交给廷尉办理。戴长乐怀疑是杨恽指使人告发自己，也上书告发杨恽的罪行。高昌侯车奔跑着驶入北掖门，杨恽对富平侯张延寿说：“我听说以前曾有奔驰的车冲到殿门，门闩折断，马也死了，随后昭帝去世；如今又发生这种事，看来是天时如此，不是人的力量所能造成的。”左冯翊韩延寿获罪入狱，杨恽上书为韩延寿申辩。郎中丘常对杨恽说：“听说您为韩冯翊申诉，他能活下来吗？”杨恽说：“事情哪有那么容易？那些直来直去的人未必能保全自己。我连自己都不能保全，正是人们所说的‘防不容宂，衘窭数者’。”中书谒者令宣拿着单于使者的言辞，向诸将军和朝廷中的二千石官员传示。杨恽说：“冒顿单于得到汉朝的美食好物，却说它们是臭恶之物；单于不肯来朝，明白得很。”杨恽在西阁上观看画像，指着桀、纣的画像对乐昌侯王武说：“天子经过这里，若能一两次询问他们的过失，就可以得到教训了。”画像中有尧、舜、禹、汤，却偏偏画了桀、纣。杨恽听投降匈奴的人说单于被杀，便说：“遇到不贤的君主，大臣替他谋划良策，他却不采用，最终使自己无处容身。秦朝当时只任用小臣，诛杀忠良，终于灭亡。如今亲近任用大臣，也不过如此。古今之事如同出自同一丘土的貉。”杨恽随意援引亡国之事来诽谤当世，失去了臣子应有的礼法。他又对戴长乐说：“正月以来天气阴沉而不下雨，这是《春秋》记载的现象，也是夏侯君所说的。您此行一定到不了河东。”他把皇上当作戏言，尤其悖逆无理。案件交给廷尉，廷尉杜定国审问，左证明确，奏报杨恽仍不服罪。于是召来户将尊，想让他告诫杨恽。富平侯张延寿说：“太仆定国确实有几项死罪，他早晚会来找人。”杨恽幸而与富平侯有姻亲关系，如今只有三个人在一起谈话，张延寿说自己当时没有听到杨恽的话，只是杨恽与太仆互相冲突。尊说：“不可以这样。”杨恽发怒，拿起大刀说：“仰仗富平侯的力量就能得到灭族之罪，千万不要泄露我的话，让太仆听见，搅乱剩下的事情。杨恽幸而位列九卿，任诸吏、宿卫和亲近之臣，受到皇上信任，能够参与政事，却不竭尽忠心，不尽臣子之义，反而妄自怨望，援引怪异恶言，大逆不道，请逮捕治罪。”皇帝不忍诛杀，下诏将杨恽和戴长乐都免为庶人。杨恽……【原文末尾残缺】失去爵位以后，杨恽居家经营产业，建造房屋宅院，以财产自我娱乐。一年多后，他的朋友、安定太守西河人孙会宗，是个有才略的人，写信劝诫他，说大臣被废退后，应当闭门惶恐，作出可怜的样子，不应经营产业、交接宾客并博取声誉。杨恽是宰相的儿子，年轻时显名于朝廷，一旦因为隐晦不明的话被废黜，内心本来就不服，于是回信给孙会宗说：“我的才干腐朽，品行污秽，文才和本质都没有达到任何程度，幸亏依靠先人的余业，得以充任宿卫，又遇到时势变化而获得爵位，终究不适合这个职位，最后还是与灾祸相遇。您怜悯我的愚昧，赐信教诲督促我，情意十分深厚。然而我私下遗憾您没有深入考虑事情的始终，只是随从世俗的毁誉。我要说出自己鄙陋的心意，如果这会违背您的意思而替自己文饰过失，默默停止不说，又恐怕违背孔子让人各自谈志向的道理，所以冒昧略陈愚见，希望君子明察。”杨恽家族正兴盛时，乘朱轮车的人有十个，位居列卿，爵为通侯，总领从官，参与政事，却不能在那时有所建明，来宣扬德化；又不能与群臣同心协力，辅助朝廷，早已背负了窃居职位、白吃俸禄的责任。我贪恋俸禄和权势，不能自行退隐，遭遇变故，又横遭流言，自己被幽禁在北阙，妻子儿女也满在狱中。当时我自以为即使灭族也不足以弥补罪责，哪里想到还能保全首领，再来奉守先人的坟墓呢？我深思圣主的恩德，实在无可计量。君子以游道为乐来防备忧患，小人只求保全身躯来逃避罪责。我私下思量，过错已经很大，品行也已经亏损，只能永远做农夫来终其一生了。因此我亲自率领妻子儿女，尽力耕田养蚕，灌溉园圃、经营产业，用来供给公家，没想到竟又因此被讥议。人情有不能停止的事情，圣人也不禁止。所以君父最尊最亲，送其死亡也有完结的时候。臣获罪已经三年了。农家的劳作很苦，逢年过节、伏日和腊日，煮羊烤羔，喝一斗酒自我慰劳。我的家族本来是秦人，会唱秦地歌曲；妻子是赵地女子，向来很善于弹瑟。奴婢中有几个人会唱歌，酒后耳朵发热，仰天拍击瓦缶，大声呼喊“呜呜”。他们唱道：“南山田地荒芜污秽，无人治理；种下一顷豆子，豆落下只剩豆秸。人生不过是及时行乐罢了，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富贵？”这一天，我拂衣而喜，奋袖昂首，跺脚起舞，实在荒淫无度，不知道这样做是不可以的。我幸而还有余下的俸禄，正要低价买进、高价卖出，追逐十分之一的利润。这是商贩小人的事情，是污辱人的地方，我亲自去做，成了下流之人，成为众人毁谤的对象，想来不寒而栗。即使是向来了解杨恽的人，也仍然随风倒向别处，还有什么值得称誉的呢？董生不是说过吗：“明确地追求仁义，常常担心不能教化百姓，这是卿大夫的志向；明确地追求财利，常常担心贫困不足，这是庶人的事情。所以道路不同，就不能互相谋划。如今您怎么还能拿卿大夫的规范来责备我呢？”西河是魏国的土地，有魏文侯时代的遗风，段干木、田子方留下的风尚，使那里的人都很有节操，懂得进退取舍。近来您离开旧地，来到安定；安定处于山谷之间，是昆戎旧有的土地，子弟贪婪鄙陋，难道是习俗改变了人吗？现在我才看到了您的志向。正值强盛汉朝的隆盛时期，希望您努力，不要多说了。杨恽的侄子、安平侯杨谭任典属国时，对杨恽说：“西河太守建平杜侯，先前因为罪过被调出，如今被征召为御史大夫。杜侯罪行轻，又有功劳，或许还会被任用。”杨恽说：“有功又有什么用？县官不值得为他尽力。”杨恽平日与盖宽饶、韩延寿交好，杨谭随即说：“县官确实如此。盖司隶、韩冯翊都是尽力办事的官吏，却都因事情获罪被诛杀。”恰逢发生日食变故，驺马猥佐成上书告发杨恽骄奢、不肯悔过，说日食的灾祸是这个人造成的。奏章下交廷尉审查验证，查出了杨恽写给孙会宗的信。宣帝看后厌恶杨恽，廷尉判定杨恽犯大逆无道罪，处以腰斩，妻子儿女迁徙到酒泉郡。杨谭因为没有劝阻并纠正杨恽，又与他有相应的怨望言语而获罪，被免为庶人。召成任郎官。凡是当时在位、与杨恽交情深厚的人，未央卫尉韦元成、京兆尹张敞以及孙会宗等，都被免官。

译蔡义是河内温县人。因为通晓经学，在大将军幕府供职。家里贫穷，常常步行。置办礼物的资财不足，门下众多好事之人凑钱替他买了一辆小牛车，让他乘坐。几年后，他升任补为覆盎城门候。过了很久，皇帝下诏寻求能讲解《韩诗》的人，征召蔡义任待诏。很久没有得到进见的机会，蔡义上疏说：“臣是山东的草野之人，品行才能没有什么可以与人相比，容貌也不如众人。然而臣之所以不放弃做人的伦常，是私下从先师那里听闻了道义，想以经术自托。希望陛下赐给臣清闲的燕见机会，使臣能够在您面前竭尽精思。”皇帝召见蔡义，听他讲说《诗经》，非常喜欢。提升他为光禄大夫、给事中。过了几年，他进一步授教昭帝，被任命为少府，升任御史大夫，代替杨敞做丞相，封平阳侯。又因为平定霍氏之乱、安定宗庙，增加封邑并赐黄金二百斤。蔡义任丞相时已八十多岁，身材矮小，没有胡须眉毛，面貌像老妇人，走路弯腰驼背，常常要两个人在左右搀扶才能行走。当时大将军霍光掌握政权，有议论者说霍光设置宰相时不选贤能，只随便任用可以由自己专制控制的人。霍光听到后，对侍中、身边人员和属官说：“既然认为人主的老师应当做宰相，为什么还说这些话？这种话不可以让天下人听到。” 蔡义任丞相四年后去世，谥号节侯。他没有儿子，封国被撤除。陈万年，字防公，是沛郡相县人。起初做郡吏，被察举后做到县令，升任广陵太守。因为考核成绩优异入朝任右扶风，升任太仆。陈万年为人平和，内在品行端正，善于侍奉权贵，把家产全部拿出来贿赂外戚许氏、史氏，尤其侍奉乐陵侯史高。丞相丙吉病中，二千石官员前来拜谒问病，丙吉派家丞出来致谢，致谢完众人都离开了，只有陈万年独自留下，直到黄昏深夜才回去。等到丙吉病重，皇帝亲自前往慰问，丙吉根据大臣的品行才能，向定国、杜延年和陈万年推荐了他。陈万年最终代替定国任御史大夫。任职八年后因病去世。他的儿子陈咸，字子康，十八岁时因陈万年的任用做了郎官，才干出众，刚直敢言，多次议论政事，讥刺近臣，几十次上书，升为左曹。陈万年曾经生病，把陈咸叫到床前教诫，谈到半夜，陈咸睡着了，头撞在屏风上。陈万年大怒，想用杖打他，说：“我这个老子教诫你，你反而睡着了，不听我的话，为什么？”陈咸叩头谢罪说：“您的话我全都明白了，大意是教我阿谀奉承。”陈万年于是再也不说话。陈万年死后，元帝提升陈咸为御史中丞，总领各州郡上奏的事务，考核评定各刺史，在殿中掌管执法，公卿以下都敬畏他。这时中书令石显掌权专断，陈咸多次议论石显的短处，石显等人因此恨他。当时槐里令朱云残酷地杀害无辜，有关官员已经举奏，案件尚未下达，陈咸平日与朱云交好，朱云便听从刺史属吏的教导，让县令上书自我申辩。石显暗中窥伺得知此事，便上奏说陈咸泄露中书省内的言语，把他下狱拷问，减免死罪而髡发，罚作城旦，因此被废弃不用。成帝初年即位，大将军王凤因为陈咸过去指斥石显，认为他忠直，便上奏请求让陈咸补任长史，升为冀州刺史，奉命出使，很合皇帝心意。征召任谏大夫，又出任楚内史、北海太守、东郡太守。后来因京兆尹王章推荐他获罪；王章被诛，陈咸也被免官。起家重新任南阳太守，所到之处都以杀伐树立威严，豪强奸猾的官吏以及大姓犯法，便立即判罪押送官府；依照法律规定，让他们作为司空属下服役，制作土地臼和木杵，舂捣不合规格，有人私自解脱钳、械，衣服不合规定，便立即加罪施笞；督促劳作过于残酷，无法忍受痛苦而自缢的人，每年有数百乃至上千人，时间久的尸体上生虫腐烂，家人也不得收殓。他治理郡县仿效严延年，残酷程度还不如严延年。他所在之处，调发所属县所产食物供自己享用，奢侈享受珍美食物；但他约束属官，郡中长吏都被命令闭门自守，不得越过法令。他发公文告诫说：“如果人人都想索取财物来使自己快意，那就等于一个郡有一百个太守，怎么能这样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下属官吏都畏惧他，豪强势力也服从，法令得到执行、禁令得到遵守。但陈咸也因此被废黜。陈咸年轻时便是三公之子，在朝廷中声名显著；薛宣、朱博、翟方进、孔光等人的仕途都远在陈咸之后，却都凭借谨慎俭约先做到公卿，而陈咸却滞留在郡守职位上。当时车骑将军王音辅政，信任陈汤，陈咸多次赠送财物给陈汤，并写信说：“如果凭借您陈子公的力量能够进入帝城，我死也不遗憾。”后来终于被征召入朝任少府。少府有许多珍宝，陈咸命属官一一查核，揭发其中的奸诈贪藏，没收入官的罪犯财物。属官以及各中宫、黄门、钩盾、掖庭官吏，只要被举奏审问，都因害怕陈咸而丧失气势。任少府三年后，他与翟方进有了嫌隙。翟方进任丞相后，上奏说陈咸过去任郡守时，所到之处残酷狠毒，祸害官吏百姓；又包庇盗贼、接受所监守之物而使其做官；还向奸邪之臣陈汤献媚，以求推荐，苟且求得官位而不知羞耻，不应再居高位。陈咸因此获罪免官。不久，红阳侯王立举荐陈咸为方正，任光禄大夫、给事中。翟方进又上奏将他免职。几年后，王立获罪回到封国，翟方进奏请把陈咸遣回原郡，陈咸因忧愁而死。郑弘，字穉卿，是泰山刚县人。他的哥哥郑昌，字次卿，也爱好学习；兄弟二人都通晓经学、法律和政事。郑次卿任太原属郡太守，郑弘任南阳太守，都留下了治理政绩，所制定的条文、教令和法度后来被人称述。郑次卿用刑严厉深刻，不如郑弘平和。郑弘升任淮阳相，凭考核成绩优异入朝任右扶风，京师人都称赞他。后来代替韦元成任御史大夫，六年后因与京房议论而获罪免官，详情记载在《京房传》中。杨王孙是孝武帝时期的人。他学习黄老之术，家产有千金，生前供养自己十分丰厚，没有什么享用不到的。等到病重将死时，先对儿子说：“我想裸葬，以便返归本真，你一定不要改变我的意思。死后用布袋装尸体，埋入地下七尺。下葬后，从脚部把布袋脱下，使身体亲自接触泥土。”他的儿子想默默地不听从，又觉得严重违背父亲的遗命；想听从，又实在不忍心。于是去拜访杨王孙的朋友祁侯。祁侯写信给杨王孙说：“王孙您病得很苦，我迫于奉命随从皇上到雍地祭祀，未能到您面前。希望您保养精神，减少思虑，及时接近医药，厚重地保养自己。我私下听说您先前命令裸葬。假使死者没有知觉，那也就罢了；如果死者有知觉，这就是在地下戮尸，使他裸露着去见先人。我私下认为王孙这样做不可取。况且《孝经》说：‘替死者制作棺椁、衣裳。’这也是圣人留下的制度，何必拘泥地独自坚持自己的见闻呢？希望王孙明察。”杨王孙答信说：“我听说古代圣王顺应人的感情，不忍心薄待亲人，所以制定礼制。如今我越过这种礼制，正是因为我要实行裸葬来矫正世俗。厚葬对于死者确实没有益处，但世俗之人争相以厚葬互相攀比，耗尽财物，使尸体腐烂在地下；有时今天刚入葬，第二天就被挖掘出来，这与把暴露的尸骨丢在荒野中有什么不同？”

译况且，死者是终身变化的终点，也是万物归返之处。归返的得以到达本处，变化的得以发生变化，这就是万物各自返回本真的状态。返回本真后，阴阳之气消失，形体声音也不复存在，这才符合道的实情。若装饰外表来博取众人华美之名，采用厚葬来阻隔本真，就会使归返者不能到达、变化者不能变化，这是使万物各自失去应有归宿。况且我听说，精神是天所具有的，形骸是地所具有的。精神离开形体，各自归返本真，所以称为鬼。“鬼”这个字的意思就是归。尸体僵硬地独自存在，哪里还会有知觉呢？用财帛包裹尸体，用棺椁隔开，肢体被支撑、缠束，口中含着玉石，想变化却不能变化，郁积成干枯的腊尸。千年以后，棺椁朽烂，才得以归入土中，回到它本真的居所。由此说来，哪里需要让尸体长久客居呢？从前帝尧下葬，用空木做成棺匣，用葛藤捆扎，墓穴向下不扰乱泉水，向上不泄出臭气。因此圣王生时容易奉养，死后也简易安葬，不把功劳加在亡者身上，也不为亡者损耗财物。如今说耗费财物厚葬，使归返者被阻隔不能到达，死者不知道，生者又得不到好处，这真是加重迷惑啊！我不这样做。”祁侯说：“好。”于是杨王孙实行了裸葬。《通志》卷九十九 史部，别史类，《通志》。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一百。宋代右迪功郎郑樵，字渔仲撰写。列传第十三。前汉。霍光【霍禹】、金日磾【金赏、金敞、金钦】、赵充国、辛庆忌、傅介子、常惠、郑吉、甘延寿、陈汤、段会宗、胡建、朱云、梅福、云敞、隽不疑、疏广【疏受】、于定国【于公】、薛广德、平当【平晏】、彭宣、王吉【王骏】、贡禹、两龚、鲍宣。霍光，字子孟，是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弟弟。父亲霍中孺，河东平阳人，以县吏身份在平阳侯家供职，和侍女卫少儿私通，生下霍去病。霍中孺任吏期满后回到家乡，娶妻生下霍光，于是与卫少儿断绝音信。过了很久，卫少儿的妹妹卫子夫得到武帝宠幸，被立为皇后。霍去病因为是皇后的外甥而显贵受宠，长大以后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霍中孺，但还没有来得及寻访询问。后来霍去病任骠骑将军攻打匈奴，经过河东，河东太守到郊外迎接，背着弓箭在前面引路，到了平阳传舍。霍去病派属吏迎接霍中孺，霍中孺快步进来拜见，霍去病迎上去拜见他，跪下说：“去病早不知道自己是大人的遗体。”霍中孺伏地叩头说：“老臣能够把性命托付给将军，这是上天的力量。”霍去病为霍中孺大量购买田地、住宅和奴婢后离开，回来时又去拜访他，于是把霍光带到西边的长安，当时霍光十多岁。任命霍光为郎官，逐渐升为诸曹侍中。霍去病死后，霍光任奉车都尉、光禄大夫，出行时为皇帝驾车，入宫时在左右侍奉，出入宫禁二十多年，小心谨慎，从未有过失，非常受到皇帝亲信。征和二年，卫太子被江充陷害失败，而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也有很多过失。这时武帝年老，宠姬钩弋夫人赵婕妤生有皇子，武帝心里想立他为继承人，命大臣辅佐他，并观察群臣，认为只有霍光任职最重要，可以把国家托付给他。于是武帝让黄门的画工画周公背负成王、朝见诸侯的图像，赐给霍光。后元二年春，武帝巡游五柞宫，病得很重，霍光流泪问道：“如果发生不测，谁应当继承皇位？”武帝说：“你还不明白先前那幅画的意思吗？立少子，你要行周公的事情。”霍光叩头推让说：“臣不如金日磾。”金日磾也说：“臣是外国人，不如霍光。”武帝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磾为车骑将军，又任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都在武帝卧室的床下受拜，接受遗诏辅佐少主。第二天，武帝去世，太子继承尊号，这就是孝昭皇帝。皇帝当时八岁，政事全由霍光决定。此前后元元年，侍中仆射莽何罗与弟弟重合侯莽通谋反，当时霍光与金日磾、上官桀等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