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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通志一百五十一

列传第十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1530–1556 段

列传第十前汉蒯通,伍被,江充,息夫躬,石奋,卫绾,直不疑,周仁,张▯,贾谊,爰盎,鼂错,张释之,冯唐【魏尚】汲黯,郑当时,贾山,邹阳,枚乘【子臯】路温舒。蒯通,范阳人也。本与武帝同讳。楚汉初起,武臣畧定赵地,号武信君。通说范阳令徐公曰:「臣范阳百姓蒯通也,窃闵公之将死,故吊之。虽然,贺公得通而生也。」徐生再拜曰:「何以吊之?」通曰:「足下为令十余年矣,杀人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黥人之首,甚众。慈父孝子所以不敢倳【侧吏反】刃于公之腹者,畏秦法也。今天下大乱,秦政不施,然则慈父孝子将争接刃于公之腹,以复其怨,而成其名,此通之所以吊者也。」曰:「何以贺得子而生也?」曰:「赵武信君不知通不肖,使人候问其死生,通且见而说之,曰:『必将战胜而后畧地,攻得而后下城。』臣窃以爲殆矣。用臣之计,毋战而畧地,不攻而下城,传檄而千里定可乎?」彼将曰:「何谓也?」臣因对曰:「范阳令宜整顿其士卒以守战者也,怯而畏死,贪而好富贵,故欲以其城先下。君先下,君而君不利之,则边地之城皆将相告曰:『范阳令先降而身死』,必将婴城固守,皆爲金城汤池不可攻也。为君计者,莫若具黄屋朱轮,迎范阳令,使驰骛于燕赵之郊,则边城皆将相吿曰:『范阳令先下而身富贵』,必相率而降,犹如阪上走丸也。此臣所谓传檄而千里定者也。」徐公再拜,具车马遣通。通遂以此说武臣,武臣以车百乘,骑二百,侯印迎徐公。燕赵闻之,降者三十余城,如通策焉。后汉将韩信虏魏王,破赵代,降燕,定三国,引兵将东撃齐,未度平原,闻汉王使郦食其说下齐,信欲止。通说信曰:「将军受诏撃齐,而汉独发间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无行?且郦生一士,伏轼掉三寸舌,下齐七十余城,将军将数万之众,乃下赵五十余城,爲将数嵗,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于是信然之,从其计,遂度河。齐已听郦生,即留之纵酒,罢备汉守御。信因袭歴下军,遂至临淄,齐王以郦生为欺己而亨之,因败走。信遂定齐地,自立为齐。假王汉方困于荥阳,遣张良即立信为齐王,以安固之。项王亦遣武渉说信,欲与连和。蒯通知天下权在信,欲说信令背汉,乃先微感信曰:「仆尝受相人之术,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而不安;相君之背,贵而不可言。」信曰:「何谓也?」通因请间曰:「天下初作难也,俊雄豪桀建号,一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袭,飘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刘项分争,使人肝胆涂地,流离中野,不可胜数。汉王将数十万众距巩雒,阻山河,一日数战,亡尺寸之功,败荥阳,伤成臯,还走宛叶之间,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楚人起彭城,转鬭逐北,至荥阳乗利席胜,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间,廹西山而不能进,三年于此矣。锐气挫于崄塞,粮食尽于内藏,百姓罢极,无所归命。以臣料之,非天下贤圣,其势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之时,两主县命,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愿披心腹,堕肝胆,效愚忠,恐足下不能用也。方今为足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三分天下,鼎足而立,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彊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以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天下孰敢不听!足下按齐国之故,有淮泗之地,怀诸侯以徳,深拱揖让,则天下君王相率而朝齐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弗行,反受其殃。愿足下熟圗之。」信曰:「汉遇我厚,吾岂可见利而背恩乎?」通曰:「始常山王成安君故相与为刎颈交,及争张黡、陈释之事,常山王奉头防窜以归汉王,借兵东下,战于鄗北,成安君死于泜水之南,头足异处。此二人相与,天下之至驩也,而卒相灭亡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陈释之事者,故臣以爲足下必汉王之不危,足下过矣。」大夫种存亡越伯勾践立功名而身死。语曰:「野禽殚,走犬亨;敌国破,谋臣亡。」故以交友言之,则不过张王与成安君;以忠臣言之,则不过大夫种。此二者,宜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之:「勇畧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足下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下井陉,诛成安君之罪,以令于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数十万众,遂斩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畧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挟不赏之功,戴震主之威,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髙天下之名,窃为足下危之。

译列传第十 前汉 蒯通、伍被、江充、息夫躬、石奋、卫绾、直不疑、周仁、张▯、贾谊、爰盎、鼂错、张释之、冯唐【魏尚】、汲黯、郑当时、贾山、邹阳、枚乘【子臯】、路温舒。蒯通是范阳人。本来他的名字与武帝的名讳相同。楚、汉刚起兵时,武臣大略平定赵地,号称武信君。蒯通劝说范阳县令徐公:“我是范阳百姓蒯通,私下怜悯您将要死亡,所以来吊唁您。虽然如此,也要恭喜您得到蒯通而获得生路。”徐先生拜了两拜,说:“为什么要吊唁我?”蒯通说:“您做县令十多年,杀了很多人的父亲,使很多人成为孤儿,砍断很多人的脚,给很多人脸上刺字。慈父和孝子之所以不敢把刀刺进您的肚子,是因为害怕秦法。如今天下大乱,秦朝的政令不能施行,那么慈父孝子就会争着把刀刺进您的肚子,以报复仇怨并成就自己的名声,这就是我来吊唁您的原因。”徐公又问:“为什么说您得到您就能活下来值得庆贺?”蒯通说:“赵武信君不知道我没有才德,派人来探问您的死活。我将要见他时劝他说:‘一定要先战胜以后才能攻取土地,先攻破以后才能攻下城池吗?’我私下认为那样很危险。如果采用我的计策,不交战就能攻取土地,不攻城就能使城池投降,传送檄文而使千里之地平定,可以吗?”武臣问:“这是什么意思?”我于是回答说:“范阳县令应当整顿他的士卒,准备坚守和作战;但他胆怯怕死,又贪图富贵,所以想先把自己的城池投降。” 如果您先攻下范阳,而县令又认为投降对自己不利,那么边地各城都会互相传告说:‘范阳县令先投降而自身却死了。’这样他们一定会环城坚守,都将成为金城汤池,无法攻破。替您谋划,不如准备黄屋朱轮的车子迎接范阳县令,让他在燕、赵郊外驰骋,那么边地各城都会互相传告说:‘范阳县令先投降而自身获得富贵。’他们一定会相继投降,就像圆球从斜坡上滚下来一样。这就是我所说的传送檄文而使千里之地平定。”徐公拜了两拜,准备车马送蒯通前去。蒯通于是用这番话劝说武臣。武臣用车一百乘、骑兵二百人,带着侯印迎接徐公。燕、赵听说后,投降的城池有三十多座,正如蒯通所谋划的那样。后来汉将韩信俘虏魏王,攻破赵、代,降服燕国,平定三国,率兵将要向东攻打齐国,还没有渡过平原时,听说汉王派郦食其劝降齐国,韩信想停止进军。蒯通劝韩信说:“将军接受诏令攻打齐国,而汉王却单独派遣间使去降服齐国,难道有诏令让将军停止吗?为什么可以不进军呢?况且郦生只是一个士人,凭车轼摇动三寸之舌,就降服齐国七十多座城;将军率领几万军队,才攻下赵国五十多座城,做将军好几年,反而比不上一个竖儒的功劳吗?”于是韩信认为他说得对,采纳他的计策,终于渡过黄河。齐国已经听从郦食其,便留下他纵情饮酒,撤除了防备汉军的守御。韩信于是袭击历下的军队,进而到达临淄。齐王认为郦食其欺骗了自己,便烹杀郦食其,因而败逃。韩信于是平定齐地,自立为齐王。当时汉王正被困在荥阳,派张良立即册立韩信为齐王,以安定巩固他。项王也派武涉劝说韩信,希望同他联合讲和。蒯通知道天下的权力掌握在韩信手中,想劝韩信背叛汉王,于是先委婉地触动韩信说:“我曾经学习过看相之术,看您的面相,不过是封侯,而且地位危险而不安;看您的背相,却尊贵得无法形容。”韩信说:“这是什么意思?”蒯通于是请求单独谈话,说:“天下刚刚开始遭难时,俊杰、雄豪纷纷建立名号,一声呼喊,天下士人像云聚雾集一样,像鱼鳞般交错密集,随风飘来、因风而起。在那个时候,忧虑的只是灭亡秦国罢了。如今刘邦、项羽分争,使百姓肝胆涂地,流离在野外,数也数不清。汉王率领几十万军队抵御巩、雒,阻隔山河,一天之内交战多次,却没有取得尺寸之功;荥阳战败,成皋受伤,只能退走宛、叶之间,这就是所谓智谋和勇力都困窘了。楚人从彭城起兵,转战追逐败军,直到荥阳,乘着有利形势,接连取得胜利,威势震动天下;然而楚军却在京、索之间困顿,被迫停在西山以东,不能前进,已经三年了。” 锐气在险要关塞处受挫,粮食在内地仓藏中耗尽,百姓疲惫不堪,无处归附。依臣看来,除非天下出现贤圣之主,否则按目前形势,本来就无法平息天下的祸乱。如今正值两位君主悬命相争,您如果帮助汉王,汉王就会胜;帮助楚王,楚王就会胜。臣愿意剖开心腹、倾尽肝胆,献上愚忠,只恐您不能采用。现在替您谋划,没有比使双方都获利、都保存更好的办法了:把天下分成三份,像鼎的三足一样并立,这样的形势下,谁也不敢先动。凭您的贤明,加上精锐军队,依靠强大的齐国,联合燕、赵,从空虚之地出兵,控制楚军后方;顺应百姓的愿望,向西替百姓请求生路,天下谁敢不听从!您据有齐国旧地,又拥有淮、泗一带,以恩德安抚诸侯,深居自守,作揖谦让,那么天下君王就会相继来朝拜齐国了。我听说,上天赐予的机会如果不取,反而会遭受灾祸;时机到了却不行动,反而会遭受祸患。希望您仔细考虑。韩信说:‘汉王待我很厚,我难道能只见到利益就背弃恩德吗?’蒯通说:‘当初常山王与成安君曾经相交,结为可以互相割颈的交情;等到因张黡、陈释之事发生争执,常山王捧着成安君的头逃回汉王那里,借兵向东进军,在鄗县北面交战,成安君死在泜水以南,身首异处。这两个人的交情,是天下最欢乐亲密的交情,最终却相互灭亡,为什么呢?祸患产生于欲望过多,而人心又难以测度。如今您以忠诚信义与汉王交往,必定不可能比这两人的交情更加牢固;而且将来发生的事情,会有许多比张黡、陈释之事更严重的,所以臣认为您相信汉王不会危害自己,是错的。大夫种使越国由危亡走向复兴,帮助越王勾践建立功名,自己却身死。俗话说:‘野兽捕尽了,猎犬就会被烹煮;敌国灭亡了,谋臣就会被杀掉。’因此若从交友方面说,最亲密不过张耳、成安君;若从忠臣方面说,最典型不过大夫种。这两件事,应该足以作为鉴戒了。希望您深思熟虑。而且臣听说:‘勇力谋略震慑君主的人自身危险,功劳盖过天下的人得不到赏赐。’您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以此向赵国示威;又胁迫燕国,平定齐国;向南摧毁楚军数十万人,终于斩杀龙且,向西回师以报仇。这就是所谓天下没有第二人的功劳、世上罕见的谋略。如今您身负无法赏赐的功劳,拥有震慑君主的威势,归附楚国,楚人不会信任您;归附汉国,汉人又会震恐。您想凭着这种处境安然归向哪里呢?身居臣下之位,却有高过天下人的名声,臣私下替您感到危险。

信曰:「生且休矣,吾将念之。」数日,通复说信曰:「听者事之▯也,计者存亡之机也。夫随厮养之役者,失万乗之权;守儋石之禄者,阙卿相之位。计诚知之,而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猛虎之犹与,不如蠭虿之致蠚;孟贲之狐疑,不如童子之必至。此言贵能行之也。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値而易失。时乎,时不再来。愿足下亡疑,臣之计。信犹与不忍背汉,又自以功多,汉不夺我齐,遂谢通。通说不听,惶恐乃阳狂为巫。天下既定,后信以罪废为淮隂侯,谋反被诛。临死叹曰:「悔不用蒯通之言,死于女子之手。」髙帝曰:「是齐辩士蒯通,」乃诏齐召蒯通。通至上,欲亨之,曰:「若教韩信反,何也?」通曰:「狗各吠非其主。当彼时,臣独知齐王韩信非知陛下也。且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髙材疾足者先得天下,匈匈争欲为陛下所为,顾力不能可殚诛邪?」上乃赦之。至齐悼惠王时,曹参为相,礼下贤人,请通为客。初,齐王田荣怨项羽,谋举兵畔之,刼齐士不与者死。齐处士东郭先生、梁石君在刼中,彊从。及田荣败,二人丑之,相与入深山隐居。客谓通曰:「先生之于曹相国,拾遗举过,显贤进能,齐国莫若先生者。先生知梁石君、东郭先生,世俗所不及,何不进之相国乎?」通曰:「诺。」臣之里妇与里之诸母相善也。里妇夜亡肉,姑以为盗,怒而逐之。妇晨去过所善诸母,语以事而谢之。里母曰:「女安行?我今令而家追女矣。」即束緼,请火于亡肉家,曰:「昨暮夜犬得肉,争鬭相杀,请火治之。」亡肉家遽追呼其妇。故里母非谭说之士也,束緼乞火,非还妇之道也。然物有相感,事有适可。臣请乞火于曹相国。乃见相国曰:「妇人有夫死三日而嫁者,有幽居守寡而不出门者。足下即欲求妇,何取?」曰:「取不嫁者。」通曰:「然则求臣亦犹是也。」彼东郭先生、梁石君,齐之俊士也,隐居不嫁,未尝卑节下意以求仕也。愿足下使人礼之。曹相国曰:「敬受命。」皆以为上賔。通论战国时说士权变,亦自序其说,凡八十一首,号曰《隽永【隽音字兖反,隽肥肉也,永长也,言其论甘美而义深长也】初,通善齐人安其生。安其生尝干项羽,羽不能用其策,而项羽欲封此两人,两人卒不肯受。伍被,楚人也,或言其先伍子胥,后也被以才能,称为淮南中郎。是时淮南王安好术学,折节下士,招致英儁以百数,被为冠首。久之,淮南王隂有邪谋,被数防谏。后王坐东宫,召被欲与计事,呼之曰:「将军上!」被怅然曰:「王安得亡国之言乎?臣闻子胥谏吴王,吴王不用,乃曰:『臣今见麋鹿游姑苏之台也。』今臣亦将见宫中生荆棘,露霑衣也。」于是王怒,系被父母囚之三月。王复召被曰:「将军许寡人乎?」被曰:「小臣将为大王画计矣。臣闻聪者听于无声,明者见于未形,故圣人万举而万全。文王一动而功显,万世功列三王,所谓因天心以动作者也。」王曰:「方今汉廷治乎?乱乎?」被曰:「天下治。」王不说曰:「公何以言治也?」被对曰:「被窃观朝廷君臣、父子、夫妇、长幼之序也,皆得其理。上之举错遵古之道,风俗纪纲未有所缺。重装富贾,周流天下,道无不通。交易之道行,南越賔服,羌僰贡献,东瓯入朝,广长榆,开朔。方匈奴折伤,虽未及古太平时,然亦为治。王怒,被谢死罪。王又曰:“山东即有变,汉必使大将军将而制山东。公以为大将军何如人也?”被曰:“臣所善黄义,从大将军撃匈奴,言大将军遇士大夫以礼,与士卒有恩,众乐为用,骑上下山如飞,材力絶人。如此数将习兵,未易当也。”及谒者曹梁使长安来,言大将军号令眀,当敌勇敢,常为士卒先,须士卒休乃舍,穿井得水乃敢饮。军罢,士卒已逾河,乃度皇太后所赐金钱尽以赏赐,虽古名将不过也。王曰:“夫蓼太子知畧不世出,非常人也。以爲汉廷公卿列侯皆如沭猴而冠耳。”被曰:“独先刺大将军乃可举事。”王复问被曰:“公以爲吴举兵非邪?”被曰:“非也。夫吴王赐号为刘氏祭酒,受几杖而不朝。王四郡之众,地方数千里,采山铜以为钱,煮海水以为盐,伐江陵之木以为船,国富民众,行珍寳赂诸侯,与七国合从,举兵而西,破大梁,败狐父,奔走而还,为越所禽,死于丹徒,头足异处,身灭祀絶,为天下戮。夫以吴众不能成功者,何也?诚逆天违众而不见时也。”王曰:“男子之所死者一言耳。且吴何知反?

译韩信说:‘先生暂且回去吧,我将考虑这件事。’几天后,蒯通又劝韩信说:‘听取意见是办事的前提,谋划是关系生死存亡的关键。跟随仆役去服役的人,会失去拥有万乘之国的权力;守着一石的俸禄不放的人,会失去卿相之位。道理明明已经知道,却犹豫不决、不敢实行,是一切祸患的根源。’所以,猛虎犹豫不决,还不如蜂蝎立即蜇刺;孟贲那样的勇士如果狐疑,也不如儿童果断前进。这些话说明,贵在能够实行。功业难以成就却容易失败,时机难以遇到却容易失去。时机啊,时机一去就不会再来。希望您不要怀疑臣的计策。韩信仍然犹豫,不忍背叛汉王,又自以为功劳很多,汉王不会夺取他的齐国,于是辞谢蒯通。蒯通的劝说没有被采纳,害怕获罪,便假装狂乱,充作巫师。天下平定后,韩信因罪被废为淮阴侯,后来因谋反被诛杀。临死时叹息说:‘后悔没有采用蒯通的话,竟死在女子手里。’汉高帝说:‘这是齐国的辩士蒯通。’于是下诏让齐国召来蒯通。蒯通到来后,高帝想把他烹杀,问道:‘你教韩信反叛,为什么?’蒯通说:‘狗只对不是自己的主人吠。当时我只知道齐王韩信,不知道陛下。而且秦朝失去了天下这头鹿,天下人共同追逐它,才高力强、脚步快的人先得到天下;当时群雄纷纷争着想做陛下所做的事,难道只因为力量不足,就可以把他们全部诛杀吗?’ 高帝于是赦免了他。到了齐悼惠王时期,曹参担任相国,以礼招待贤人,请蒯通做宾客。当初,齐王田荣怨恨项羽,谋划起兵反抗项羽,胁迫齐国士人,不参加的就处死。齐国处士东郭先生、梁石君也被胁迫,只得勉强服从。田荣失败后,两人以此为耻,相约进入深山隐居。宾客对蒯通说:‘先生对于曹相国,能够拾取遗失、指出过错,彰显贤能、荐举人才,齐国没有比先生更合适的人了。先生知道梁石君、东郭先生的才能不是世俗之人所能相比,为什么不把他们荐给相国呢?’蒯通说:‘好。’臣乡里有个妇人,和乡里的几位老妇人关系很好。一天夜里,妇人家丢了肉,婆婆以为是她偷的,生气地把她赶走。妇人早晨离开时,经过那些相交老妇人的家,把事情告诉她们并向她们道别。老妇人说:‘你安心走吧,我现在就让你家来追你。’于是她把一束草捆好,向丢肉的人家借火,说:‘昨夜狗得到肉,争斗时互相咬伤,请借火给我处理。’丢肉的人家赶忙追赶呼喊那位妇人。所以,这位乡里老妇人并不是善于辩说的人,捆草借火也不是挽回妇人的正常办法;然而事物之间有相互感应,事情也有恰当可行的办法。臣请求向曹相国借一把火。于是去见相国说:‘有的妇人丈夫死后三天就改嫁,有的幽居守寡,终身不出家门。您如果要为自己选择妇人,会选哪一种?’曹相国说:‘选不改嫁的。’蒯通说:‘那么您选择臣,也应该这样。东郭先生、梁石君,是齐国的杰出士人,隐居不仕,从未降低节操、屈意求官。希望您派人以礼相待他们。’曹相国说:‘谨遵您的命令。’于是把两人都作为上等宾客。蒯通评论战国时期游说之士的权变之术,也自行编次他的学说,共八十一篇,名为《隽永》【“隽”音字兖反;“隽”是肥美的肉,“永”是长久,意思是他的论说甘美而义理深长】。当初,蒯通和齐人安其生友善。安其生曾经向项羽游说,项羽没有采用他的策略;项羽想封这两人为侯,两人最终都不肯接受。伍被是楚人,有人说他的祖先是伍子胥的后代。伍被凭才干,号称淮南中郎。当时淮南王刘安喜好方术学问,降低身份礼待士人,招致英俊之士数以百计,伍被居于首位。过了很久,淮南王暗中有邪恶的谋划,伍被多次进谏劝阻。后来淮南王坐在东宫,召伍被来,想同他商议事情,呼唤他说:‘将军上前!’伍被怅然说:‘大王怎么能说亡国之言呢?我听说伍子胥劝谏吴王,吴王不听,他就说:“我现在已经看见麋鹿在姑苏台上游荡了。” 如今臣也将看见宫中长出荆棘,露水沾湿衣服了。’于是淮南王发怒,把伍被的父母拘禁了三个月。淮南王又召见伍被说:‘将军愿意帮助寡人吗?’伍被说:‘小臣将要替大王谋划了。臣听说,聪明的人能听到尚未发出的声音,明察的人能看见尚未形成的事物,所以圣人行动万次都能万无一失。周文王一行动就功业显著,万世功业与夏禹、商汤、周文王三王相列,这就是顺应天意而行动。’淮南王说:‘现在汉朝廷是太平,还是混乱?’伍被说:‘天下太平。’淮南王不高兴,说:‘您凭什么说太平?’伍被回答:‘我私下观察朝廷君臣、父子、夫妇、长幼的秩序,都各得其理。皇上的举措遵循古道,风俗和纲纪没有缺失。重装的商人富贾周游天下,道路没有不通的地方。商业贸易畅行,南越宾服,羌、僰进贡,东瓯入朝,扩建长榆,开通朔方。匈奴正受到挫伤,虽然还没有达到古代太平时期的程度,但也可以说是治理得很好。’淮南王大怒,伍被谢罪。淮南王又说:‘山东一旦发生变故,汉朝必定派大将军统率军队控制山东。您认为大将军是什么样的人?’伍被说:‘我所熟悉的黄义随大将军攻打匈奴,说大将军以礼对待士大夫,对士卒有恩惠,众人都乐意为他效力;骑兵上山下山像飞一样,才能和力气都超过常人。这样的几位将领熟悉军事,不容易抵挡。’等到谒者曹梁从长安回来,说大将军号令严明,面对敌人勇敢,总是走在士卒前面,必须等士卒休息才停下,打出井水后自己才敢饮用。军队收兵时,士卒已经渡过黄河,他才渡河;皇太后所赐的钱财,他全部拿出来赏赐士卒,即使古代名将也不过如此。淮南王说:‘那个蓼太子知识谋略世所罕见,不是寻常人;我认为汉朝廷的公卿列侯都不过是沐猴而冠罢了。’伍被说:‘只有先刺杀大将军,才可以起事。’淮南王又问伍被:‘您认为吴国起兵是错误的吗?’伍被说:‘是错误的。吴王获赐刘氏宗室祭酒的名号,接受几杖,却不来朝拜。吴王拥有四郡的军队,土地方圆数千里,开采山中铜矿铸钱,煮海水制盐,砍伐江陵的树木造船;国家富足,百姓众多,用珍宝财物贿赂诸侯,与七国合纵,起兵向西,攻破大梁,击败狐父,后来仓皇退走,被越国擒获,死在丹徒,身首异处,身亡而祭祀断绝,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凭吴国的军队,不能成就大事,为什么?实在是因为违背天意、违反众望,又没有看清时机。’淮南王说:‘男子死不过因为一句话罢了。况且吴国哪里知道什么叫反叛?’

汉将一日过成臯者四十余人。今我令缓先要成臯之口,周被下颍川兵,塞轘辕、伊阙之道,陈定发南阳兵,守武关,河南太守独有雒阳耳,何足忧?然此北尚有临晋关,河东上党与河内赵国界者通谷数行人,言絶成臯之道,天下不通,据三川之险,招山东之兵,公以为何如?”被曰:“臣见其祸,未见其福也。”后汉逮淮南王孙建繋治之,王恐隂事泄,谓被曰:“事至,吾欲遂发,天下劳苦有间矣。诸侯颇有失行,皆自疑我,举兵西乡,必有应者,无应即还畧衡山,势不得不发。”被曰:“畧衡山以撃庐江,有寻阳之船,守下雉之城,结九江之浦,絶豫章之口,彊弩临江而守,以禁南郡之下,东保防稽,南通劲越,屈彊江淮间,可以延嵗月之寿耳。未见其福也。王曰:「左吴、赵贤、朱骄如,皆以为什八九。成公独以为无福?」何被曰:「大王之羣臣近幸素能使众者,皆前繋诏狱,余皆无可用者。」王曰:「陈胜、吴广无立锥之地,百人之众起于大泽,奋臂大呼,天下向应,西至于戏,而兵百二十万。今吾国虽小,胜兵可得二十万,公何以言有祸无福?」被曰:「臣不敢避子胥之诛,愿大王无为吴王之听。往者秦为无道,残贼天下,杀术士,燔诗书,灭圣迹,弃礼义,任刑法,转海濵之粟,致于西河。当是时,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餽,女子纺绩不足于盖形。遣防恬筑长城,东西数千里,▯兵露师常数十万,死者不可胜数,僵尸满野,流血千里。于是百姓力屈,欲为乱者十室而五。又使徐福入海求仙药,多赍珍寳,童男女三千人,五种百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大泽止,王不来。于是百姓怨痛,欲为乱者十室而六。又使尉佗逾五岭攻百越,尉佗知中国劳极,止王南越行者不还,往者莫返。于是百姓离心瓦解,欲为乱者十室而七。兴万乗之驾,作阿房之宫,収大半之赋,发闾左之戍,父不宁,子兄不安,弟政苛刑惨,民皆引领而望,倾耳而听,悲号仰天,叩心怨上,欲爲乱者十室而八。客谓髙皇帝曰:「时可矣。」髙帝曰:「待之。」圣人当起东南间,不一嵗,陈吴大呼,刘项并和,天下向应。所谓蹈瑕衅,因秦之亡时而动,百姓愿之若枯旱之望雨,故起于行陈之中,以成帝王之功。今大王见髙祖得天下之易也,独不观近世之吴楚乎?当今陛下临制天下,一齐海内,泛爱蒸庶,布徳施恵,口虽未言,声疾雷霆,令虽未出,化驰若神,心有所懐,威动千里,下之应上,犹景向也。而大将军材能非直章邯、杨熊也。王以陈胜、吴广谕之,被以为过矣。且大王之兵众,不能什分吴楚之一,天下安宁,又万倍于秦时。愿王用臣之计。臣闻箕子过故国而悲,作麦秀之歌,痛纣。之不用,王子比干之言也。故孟子曰:「纣贵爲天子,死曾不如匹夫。」是纣先自絶久矣,非死之日天去之也。今臣亦窃悲,大王弃千乗之君,将赐絶命之书,为羣臣先身死于东宫也。被因流涕而起,后王复召问被:「茍如公言,不可以徼幸邪?」被曰:「必不得已,被有愚计。」王曰:「柰何?」被曰:「当今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朔方之郡土地广美,民徙者不足以实其地,可为丞相御史请书,徙郡国豪桀及耐罪己上,以赦令除家产五十万以上者,皆徙其家属朔方之郡。益发甲兵,急其防日,又伪为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诏狱书,逮诸侯太子及幸臣。如此则民怨诸侯惧,即使辩士随而说之,党可以徼幸。」王曰:「此可也。」虽然,吾亦不至若此専发而已。后事发觉,被诣吏自吿与淮南王谋反,踪迹如此。天子以伍被雅辞多引汉美,欲勿诛。张汤进曰:「被首为王画反计,罪无赦。」遂诛被。江充字次倩,赵国邯郸人也。充本名齐,有女弟善鼓琴歌舞,嫁之赵太子丹。齐得幸于敬肃王,为上客。久之,太子疑齐以己隂私吿王,与齐忤,使吏捕齐不得,収系其父兄,按騐皆弃市。齐遂絶迹亡,西入关,更名充,诣阙吿太子丹与同产姊及至后宫奸乱交通,郡国豪猾攻剽为奸,吏不能禁。书奏,天子怒,遣使者诏郡发吏卒围赵王宫,収捕太子丹,移繋魏郡诏狱,与廷尉杂治,法至死。赵王彭祖,帝异母兄也,上书讼太子辠,言充逋逃小臣,茍为奸譌,激怒圣朝,欲取必于万乗,以复私怨。后虽亨醢,计犹不悔。臣愿选从赵国勇敢士从军击匈奴,极尽死力,以赎丹罪。上不许,竟败赵太子。初,充召见犬台宫,自请愿以所常被服冠见,上许之。充衣纱縠襌【音丹】衣,曲裾后垂交输,冠襌纚【音史】歩摇冠,飞翮之缨【鸟羽作缨】充为人魁岸,容貎甚壮。

译汉军一天经过成皋的就有四十多人。现在我让缓先扼守成皋的关口,周被派往颍川,封锁轘辕、伊阙的道路,陈定调发南阳的军队,守住武关;河南太守所能控制的就只剩雒阳而已,有什么可忧虑的?然而北面还有临晋关,河东、上党与河内、赵国交界处有几条通行山谷,可以派人传言截断成皋的道路,使天下交通不通;再凭借三川的险要,招集山东的军队,您认为怎么样?’伍被说:‘臣只看见其中的祸患,没有看见其中的福分。’后来汉朝逮捕淮南王的孙子刘建,把他拘押审治。淮南王害怕秘密事情泄露,对伍被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想立即起兵;天下百姓长期劳苦,正好出现了机会。诸侯中有些行为失当,都在怀疑我;起兵向西,必然会有响应者;如果没有响应,就退回来攻取衡山,形势上不得不起兵。’伍被说:‘攻取衡山来攻击庐江,利用寻阳的船只,守住下雉城,联结九江的水道,截断豫章的水口,用强弩临江防守,以控制南郡下游;向东保卫会稽,向南联通强大的越地。这样只能在江、淮之间勉强支撑,延长几年的寿命,臣还没有看见其中的福分。’淮南王说:‘左吴、赵贤、朱骄如都认为成功的可能有十分之八九。成公您为什么偏偏认为没有福分?’ 伍被说:‘大王身边那些平素有能力统率众人的近臣,都已经先被拘捕关进诏狱,其余的人都没有可用之处。’淮南王说:‘陈胜、吴广没有立锥之地,只带着百来人从大泽中起兵,振臂高呼,天下纷纷响应,向西一直打到戏水,兵力达到一百二十万。如今我的国家虽然小,能够作战的士兵也可得到二十万,您凭什么说只有祸患没有福分?’伍被说:‘臣不敢躲避像伍子胥那样的诛杀,只希望大王不要听从吴王。过去秦朝暴虐无道,残害天下,杀术士,焚烧《诗》《书》,毁灭圣人的遗迹,抛弃礼义,任用刑法;把海滨的粮食运到西河。当时男子拼命耕作仍不足以供给粮饷,女子纺织仍不足以遮蔽身体。秦朝派蒙恬修筑长城,东西绵延数千里,军队暴露在外,常有数十万人,死者数不胜数,僵尸遍野,流血千里。于是百姓力量耗尽,十户人家中有五户想要作乱。秦朝又派徐福入海寻找仙药,带着大量珍宝、童男童女三千人以及各种工匠出发。徐福得到平原大泽便停留下来,始终没有回来。于是百姓怨恨痛苦,十户人家中有六户想要作乱。秦朝又派尉佗越过五岭攻打百越,尉佗知道中原百姓已经疲惫不堪,便停留在那里,称王南越;前往的人没有回来。于是百姓离心离德、像瓦片一样崩解,十户人家中有七户想要作乱。秦朝兴建万乘天子的车驾制度,修筑阿房宫,征收超过一半的赋税,征发闾左的百姓服戍役;父亲不得安宁,儿子和兄长不得安稳,弟弟又遭受苛刻残酷的刑罚。百姓都伸长脖子仰望,侧耳倾听,悲号呼天,捶心怨恨皇上,十户人家中有八户想要作乱。门客对高皇帝说:‘时机到了。’高皇帝说:‘再等等。’圣人将在东南之间兴起,不到一年,陈胜、吴广大声起兵,刘邦、项羽相继响应,天下纷纷响应。这就是抓住裂隙,趁秦朝灭亡的时机行动;百姓盼望他们,就像久旱盼望下雨一样,所以他们从行伍之中起兵,成就帝王之业。如今大王只看见高祖取得天下容易,难道没有观察近代吴、楚七国的事吗?如今陛下统治天下,使海内统一,广泛爱护百姓,施布恩德;口头虽然还没有说出,声威却像疾雷震动;命令虽然还没有发布,教化已经像神灵一样迅速传播;内心有所思虑,威势就能震动千里;臣下响应君上,就像影子随形、回声应声一样。而且大将军的才能,不只是章邯、杨熊那样。大王用陈胜、吴广来作比,是错误的。况且大王的军队,不到吴、楚军队的十分之一,而天下的安定程度又比秦朝时强万倍。希望大王采用臣的计策。臣听说箕子经过故国时悲伤,作《麦秀之歌》来痛悼纣王,因为纣王不采纳王子比干的劝谏。所以孟子说:‘纣王贵为天子,死后还不如一个普通人。’这是因为纣王早已自行断绝了自己的道路,并不是到死的那一天上天才抛弃他。如今臣也私下悲伤,大王将要抛弃拥有千乘的君主地位,接受一封断绝性命的诏书,成为群臣中最先死在东宫的人了。伍被说着流下眼泪,起身离开。后来淮南王又召见他,问:‘如果真像您所说,难道就不能侥幸成功吗?’伍被说:‘如果实在不得已,伍被有一个愚笨的计策。’淮南王说:‘怎么办?’伍被说:‘如今诸侯没有异心,百姓也没有怨气。朔方郡土地广阔肥沃,迁去的百姓还不足以充实那里,可以让丞相、御史上书,请求把郡国的豪杰以及耐罪以上的人迁往那里;再通过赦令,凡家产在五十万以上的人,都把家属迁到朔方郡。增加征发甲兵,加紧防守日期;又伪造左右都司空、上林、中都官的诏狱文书,逮捕诸侯太子和宠臣。这样百姓就会怨恨,诸侯就会恐惧;然后即使派辩士跟随去游说,或许也可以侥幸成功。’淮南王说:‘这办法可以。’不过,我也不至于只凭这样就专门起兵。后来事情被察觉,伍被到官吏那里自首,说自己参与淮南王谋反,经过情形就是这样。天子因为伍被平素的言辞中多次称美汉朝,想不杀他。张汤进言说:‘伍被首先替淮南王谋划反叛,罪不可赦。’于是诛杀了伍被。江充,字次倩,是赵国邯郸人。江充本名齐,有一个妹妹善于弹琴歌舞,嫁给赵太子丹。齐受到赵敬肃王的宠幸,成为上等宾客。过了很久,太子怀疑齐把自己的隐私告诉了赵王,便与齐交恶,派官吏捕捉齐却没有抓到,于是拘捕并关押齐的父亲、兄长,审查后都弃市处死。齐于是销声匿迹逃亡,向西进入关中,改名江充;到宫阙上书告发太子丹、同胞姐姐以及后宫中的淫乱私通之事,还告发郡国豪强狡猾之徒抢劫作奸,官吏不能禁止。奏章上报后,天子震怒,派使者传诏郡国调发吏卒包围赵王宫,逮捕太子丹,转押到魏郡诏狱,与廷尉共同审理,按法律应处死。赵王刘彭祖是皇帝同父异母的兄长,上书为太子申辩,说江充不过是逃亡的小臣,苟且制造奸诈虚妄之事,激怒朝廷,想借万乘天子的力量报复私怨;即使后来把他烹杀剁醢,他的阴谋也不会后悔。臣愿意挑选赵国勇敢之士随军攻打匈奴,竭尽死力,以赎太子丹的罪。皇帝没有答应,最终仍然使赵太子获罪。当初,江充在犬台宫被召见,自己请求穿平常所穿的服饰、戴平常的冠来见皇帝,皇帝答应了。江充穿着纱縠制的单衣,衣襟曲折,后摆垂下相交;戴着单纱制的纚和步摇冠,系着飞翮制成的冠缨【用鸟羽制作冠缨】。江充身材魁梧高大,容貌非常壮伟。

帝望见而异之,谓左右曰:“燕赵固多竒士。”既至前,问以当世政事,上説之。充因自请愿使匈奴。诏问其状,充对曰:“因变制宜,以敌为师,事不可豫圗。”上以充为谒者,使匈奴,还拜为直指绣衣使者,督三辅盗贼,禁察逾侈,贵戚近臣多奢僭,充皆举劾奏,请没入车马,令身待北军撃匈奴。奏可。充即移书光禄勲中黄门,逮召近臣侍中诸当诣北军者,移劾门卫,禁止无令得入宫殿。于是贵戚子弟惶恐,皆见上叩头求哀,愿得入钱赎罪。上许之,令各以秩次输钱北军,凡数千万。上以充忠直,奉法不阿,所言中意。充出逄舘陶长公主行驰道中,充呵问之。公主曰:“有太后诏。”充曰:“独公主得行车骑,皆不得。”尽劾没入官。后充从上甘泉,逄太子家使乗车马行骑道中,充以属吏。太子闻之,使人谢充曰:“非爱车马,诚不欲令上闻之,以教敕亡素者,唯江君寛之。”充不听,遂白奏上曰:“人臣当如是矣。”大见信用,威震京师。迁为水衡都尉,宗族知友多得其力者。久之,坐法免。防阳陵朱安世告丞相公孙贺子大仆敬声为巫蛊事,连及阳石、诸邑公主,贺父子皆坐诛,语在贺▯。后上幸甘泉,疾病,充见上年老,恐晏驾后为太子所诛,因是为奸,奏言上疾祟在巫蛊。于是以充为使者治巫蛊。充将胡巫掘地求偶人【胡言不与华同言,故充任使之】捕蛊及夜祠视鬼,染汚令有防【诈以酒酹地也】辄収捕验治,烧铁钳灼,彊服之。民转相诬以巫蛊,吏輙劾以大逆无道,坐而死者前后数万人。是时上春秋髙疑左右皆为巫蛊祝诅,有与亡莫敢讼其寃者。充既知上意,因言宫中有蛊气,先治后宫,希幸夫人,以次及皇后。遂掘蛊于太子宫,得桐木人【充使胡巫作而薶之】太子惧,不能自眀,収充自临斩之,骂曰:“赵虏前乱乃国王父子不足邪,乃复乱吾父子也。”太子由是遂败,语在戾园▯。后武帝知充有诈,夷充三族。息夫躬字子微,河内河阳人也。少为博士弟子,受《春秋》,通览记书。容貎壮丽,为众所异。哀帝初即位,皇后父特进孔乡侯傅晏与躬同郡,相友善。躬由是以为援,交逰日广。先是,长安孙宠亦以游说显名,免汝南太守,与躬相结,俱上书召待诏。是时哀帝被疾,始即位,而人有吿中山孝王太后祝诅,上太后及弟冯参皆自杀,其罪不眀。是后无盐、危山有石自立,开道。躬与宠谋曰:「上无继嗣,体久不平,关东诸侯心争,隂谋今无盐有大石自立,闻邪臣托往事以为太山石立而先帝龙兴,东平王云以故与其后日夜祠祭祝诅。上欲求非望,而后舅伍宏反,因方术以医技得幸,出入禁门。霍显之谋将行于杯杓,荆轲之变必起于帷幄。事势若此,告之必成,察国奸,诛主雠,取封侯之计也。」躬、宠乃与中郎右师谭共因中常侍宋▯上变事吿焉。上恶之,下有司案验。东平王云、云后谒及伍宏等皆坐诛。上擢宠为南阳太守,谭颍川都尉,▯、躬皆光禄大夫左曹给事中。是时侍中董贤爱幸,上欲侯之,遂下诏云:「躬、宠因贤以闻,封贤为髙安侯,宠为方阳侯,躬为宜陵侯,邑各千戸。赐谭爵关内侯,食邑。」丞相王嘉内疑东平狱事,争不欲侯贤等,语在嘉▯。嘉固言董贤泰盛,宠、躬皆倾覆有佞邪材,恐必挠乱国家,不可任用。嘉以此得罪矣。躬既亲近,数进言事,论议无所避,众畏其口,见之仄目。躬上疏歴诋公卿大臣曰:「方今丞相王嘉健而蓄缩,不可用。御史大夫贾延墯弱,不任职。左将军公孙禄,司▯鲍宣,皆外有直项之名,内实騃不暁政事。诸曹已下,仆遫不足数。卒有彊弩围城,长防指阙,陛下谁与备之?如使狂夫嘄謼于东崖,匈奴饮马于渭水边,竟雷动四野,风起京师,虽有武蠭精兵,未有能窥【与跬同】左足而先应者也。军书交驰而辐凑,羽檄重迹而狎至,小夫愞臣之徒,愦眊不知所为,其有犬马之决者,仰药而伏刃,虽加夷灭之诛,何益祸败之至哉?躬又言,秦开郑国渠以富国彊兵,今京师土地肥饶,可度地势水泉,广溉灌之利。天子使躬持莭,领护三辅都水。躬立表欲穿长安城,引漕注大仓下,以省转输,议不可成,廼止。董贤贵幸日盛,丁、傅害其宠。孔乡侯晏与躬谋,欲求居位辅政。防单于当来朝,遣使言病,愿朝眀年。躬因是而上奏,以为单于当以十一月入塞,后以病为解,疑有他变。乌孙两昆弥弱,卑爰防彊盛,居彊煌之地,拥十万之众,东结单于,遣子往侍。如因素彊之威,循乌孙就屠之迹,举兵南伐,并乌孙之势也。乌孙并,则匈奴盛,而西域危矣。可令降胡诈为卑爰防使者来上书曰:“所以遣子侍单于者,非亲信之也,实畏之耳。

译皇帝远远看见他,觉得很奇异,对身边的人说:‘燕、赵本来就多有奇士。’江充来到面前后,皇帝询问当时的政事,对他的回答很满意。江充于是主动请求出使匈奴。皇帝下诏询问出使时应如何处理,江充回答:‘要根据变化制定适宜的办法,以敌人的情况作为借鉴,事情不能预先完全谋划。’皇帝任命江充为谒者,出使匈奴;回来后,又任命他为直指绣衣使者,督察三辅地区的盗贼,禁止并查察越制奢侈之事。贵戚、近臣中有许多人奢侈僭越,江充全部举发弹劾,请求没收他们的车马,并命令他们到北军服役,攻打匈奴。奏请得到批准。江充立即发文给光禄勋、中黄门,逮捕召集近臣、侍中中应当前往北军服役的人;又把弹劾文书移交门卫,禁止他们进入宫殿。于是贵戚子弟惊恐,都到皇帝面前叩头求情,愿意出钱赎罪。皇帝答应了,命令他们各按官秩等级向北军交钱,总数达数千万。皇帝认为江充忠诚正直、奉行法令而不阿附,所说的话合乎自己的心意。江充出行时,遇到馆陶长公主在驰道上纵车奔驰,便呵斥盘问她。公主说:‘有太后的诏令。’江充说:‘只有公主可以在驰道上行车骑,其他人都不可以吗?’于是把她也全部弹劾,车马没收归官。后来江充随皇帝到甘泉,遇到太子家的使者乘车马行驶在驰道上,江充便把他交给属官处理。太子听说后,派人向江充道歉说:‘我不是舍不得车马,实在是不愿让皇帝知道此事,以免责怪平素没有受到教训的人,请江君宽恕。’ 江充不听从,便把这件事明白奏告皇帝说:‘做人臣的就应当这样。’皇帝非常信任重用他,他的威势震动京师。后来升任水衡都尉,宗族和亲友中许多得到他帮助的人都因此获益。过了很久,他因犯法被免官。阳陵人朱安世告发丞相公孙贺的儿子、太仆公孙敬声犯巫蛊之事,牵连到阳石公主、诸邑公主,公孙贺父子都因罪被诛杀,事情记载在《公孙贺传》中。后来皇帝到甘泉宫,生病了。江充见皇帝年老,害怕皇帝去世后自己会被太子诛杀,于是趁机作奸,奏称皇帝的疾病是巫蛊作祟。于是任命江充为使者,查办巫蛊之事。江充带着胡人巫师挖地寻找偶人【胡人言语不同于华夏,所以江充任用他们】,逮捕巫蛊之人;又在夜间祭祀、观察鬼神,染污地面后就声称发现了征验【假装把酒洒在地上】,立即拘捕审问,烧灼铁钳,强迫犯人承认。百姓相互诬告巫蛊,官吏就以大逆无道弹劾,前后因此获罪而死的有数万人。当时皇帝年事已高,怀疑身边的人都在用巫蛊诅咒自己,有冤屈的人也不敢申诉。江充既已知道皇帝的心意,便说宫中有巫蛊之气,先查治后宫,寻找宠幸的夫人,依次查到皇后。于是他在太子宫中挖出巫蛊,得到一个桐木人【江充指使胡人巫师制作并埋下的】。太子害怕,无法为自己辩明,便拘捕江充,亲自监临将他斩杀,骂道:‘赵国的俘虏,先前扰乱赵王父子还不够吗?竟然又来扰乱我们父子!’ 太子因此终于失败,事情记载在《戾园传》中。后来武帝知道江充有欺诈行为,便诛灭了江充三族。息夫躬,字子微,是河内郡河阳县人。年轻时做博士弟子,学习《春秋》,通览典籍。容貌壮美,被众人认为奇异。哀帝刚即位时,皇后之父特进、孔乡侯傅晏与息夫躬同郡,彼此友善。息夫躬于是把傅晏作为依靠,交游日益广泛。此前,长安人孙宠也因游说而显名,被免去汝南太守之职,与息夫躬结交,一同上书请求召见,以待诏身份任用。当时哀帝患病,刚即位不久,又有人告发中山孝王太后诅咒皇帝;皇太后和她的弟弟冯参都自杀了,但罪名并不明确。此后,无盐、危山有石头自行竖立,挡在道路上。息夫躬与孙宠谋划说:‘皇上没有继承人,身体长期不安;关东诸侯心怀争夺。如今无盐有大石自行竖立,听说邪臣借用往事,说泰山石立起来后先帝便兴起;东平王刘云因此与王后日夜祭祀诅咒。皇上想要寻求非分之事,而皇后的舅父伍宏又反过来利用方术,凭医术得到宠幸,出入禁门。霍显那样的阴谋将要在酒杯勺子之间发动,荆轲式的变乱必然会从帷幕后面发生。事情形势既然如此,告发它一定能成功;察知国家的奸邪,诛杀君主的仇敌,这是取得封侯的计策。’息夫躬、孙宠于是与中郎右师谭共同通过中常侍宋弘,上奏告发变乱之事。皇帝厌恶这件事,下令有关官署查验。东平王刘云、刘云的王后谒以及伍宏等都因罪被诛杀。皇帝提拔孙宠为南阳太守,右师谭为颍川都尉,宋弘、息夫躬都任光禄大夫、左曹给事中。当时侍中董贤受到宠爱,皇帝想封他为侯,于是下诏说:‘息夫躬、孙宠借助董贤而把事情报告上来,封董贤为高安侯,孙宠为方阳侯,息夫躬为宜陵侯,封邑各一千户。赐右师谭关内侯爵位和食邑。’丞相王嘉心中怀疑东平王案件的处理,争辩不愿封董贤等人为侯,事情记载在《王嘉传》中。王嘉坚持说董贤的权势太盛,孙宠、息夫躬都是倾覆之人,具有奸佞邪恶的才能,恐怕一定会扰乱国家,不可任用。王嘉因此获罪。息夫躬既然受到亲近,便多次进言议论政事,无所回避,众人害怕他的言辞,见到他都侧目而视。息夫躬上疏历数斥责公卿大臣说:‘如今丞相王嘉刚强却畏缩,不能任用;御史大夫贾延懦弱,不能胜任职务;左将军公孙禄、司隶鲍宣,表面上都有正直不屈的名声,内里其实愚笨,不懂政事。各曹以下的官员,连仆役也不值得计数。假如突然有强弩围城,长矛直指宫阙,陛下还能和谁共同防备?如果让一个狂人站在东边高声叫喊,匈奴在渭水边饮马,最终雷声般震动四方、风一样席卷京师,即使有武勇的军队和精锐士兵,也没有人能迈出左脚抢先响应。军书交相飞驰而来,羽檄接连不断地急速送达;那些懦弱昏庸的小人臣子,昏乱茫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即使其中有像犬马一样决绝的人,仰头服毒、伏身就刃,纵然加以夷灭三族的诛罚,对已经到来的祸败又有什么益处呢?息夫躬又说,秦朝开凿郑国渠,使国家富足、军队强大;如今京师土地肥沃富饶,可以考察地势和水泉,扩大灌溉的利益。天子派息夫躬持节,兼领护卫三辅都水。息夫躬树立标志,想凿穿长安城,引漕渠水注入大仓下方,以节省转运,议论没有成功,于是停止。董贤的地位和宠幸日益显盛,丁氏、傅氏都嫉妒他的宠爱。孔乡侯傅晏与息夫躬谋划,想求得居相辅政之位。匈奴单于将要来朝,派使者说自己有病,希望改在明年朝见。息夫躬于是上奏,认为单于本应在十一月入塞,后来却以生病为借口,恐怕另有变故。乌孙的两位昆弥势力弱小,卑爰鞮强盛,居住在彊煌之地,拥有十万军众,向东与单于结交,派儿子前去侍奉。如果借助卑爰鞮强大的威势,沿袭匈奴消灭乌孙的旧事,发兵向南攻伐,就会兼并乌孙的力量。乌孙一旦被兼并,匈奴就会强盛,西域也会危险。可以命令投降的胡人假装卑爰鞮的使者前来上书说:‘之所以派儿子去侍奉单于,并不是亲近信任他,实在是畏惧他。

唯天子哀吿单于归臣侍子,愿助戊巳校尉保恶都奴之界。”因下其章,诸将军令匈奴客闻焉,则是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者也。书奏,上引见躬,召公卿将军大议。左将军公孙禄以为:“中国常以忠信懐伏夷狄,躬欲逆诈造不信之谋,不可许。且匈奴赖先帝之徳,保塞称藩,今单于以疾病不任奉朝贺,遣使自陈,不失臣子之礼。臣禄自保殁身,不见匈奴为边竟忧也。”躬掎禄曰:“臣为国家计,几先谋将然,豫圗未形,为万世虑,而禄欲以其犬马齿保自所见。臣与禄异议,未可同日语也。”上曰:“善。”乃罢羣臣,独与躬议。躬因建言:“往年荧惑守心,太白髙而芒光,又角星茀【茀与孛同】于河鼓,其法为有兵乱。是后讹言行诏,筹经厯郡国,天下骚动,恐有非常之变。可遣大将军行边兵,敕武备,斩一郡守以立威震四夷,因以厌应变异。”上然之,以问丞相嘉。嘉对曰:“臣闻动民以行,不以言;应天以实,不以文。下民微细,犹不可诈,况于上天神眀而可欺哉?天之见异,所以敕戒人君,欲令觉悟反正,推诚行善,民心说而天意得矣。辩士见一端,或妄以意傅着星厯,虚造匈奴、乌孙、西羌之难,谋动干戈,设为权变,非应天之道也。守相有罪,车驰诣阙,交臂就死,恐惧如此,而谈説者云云,动安之危【之往也,摇动安全往就危亡】辩口快耳,其实未可从。夫议政者,苦其讇谀、倾险、辩慧、深刻也。讇防则主徳毁,倾险则下怨恨,辩慧则破正道,深刻则伤恩恵。昔秦缪公不从百里奚、蹇叔之言,以败其师,悔过自责,疾诖误之臣,思黄髪之言,名垂于后世。唯陛下观览古戒,反覆参考,无以先入之语为主。上不听诏,将军与中二千石举眀习兵法、有大虑者各一人,将军二人【将军二人谓将军举二人,中二千石一人耳】诣公车就拜。孔乡侯傅晏为大司马衞将军,阳安侯丁眀为大司马骠骑将军。是日日有食之,董贤用此沮躬、晏之防。后数日,収晏卫将军印绶,而丞相御史奏躬罪过,上由是恶躬等,下诏免躬宠官,遣就国。躬归国未有第宅,寄居邱亭【邱空也】奸人以为侯家富,常夜守之。躬邑人河内掾贾恵往过躬,教以祝盗方,以桑东南指枝为七画,北斗七星于其上。躬夜自被髪立中庭,向北斗持▯招指【招指谓或招或指,所以求福排祸也】祝盗。人有上书言躬怀怨恨,非笑朝廷所进,▯星宿视天子吉凶,与巫同祝诅。上遣侍御史、廷尉监逮躬,繋洛阳诏狱,欲掠问。躬仰天大呼,因僵仆。吏就问云,咽已絶,血从鼻耳出,食顷死。党友谋议相连,下狱百余人。躬母圣坐祠灶祝诅,上大逆不道,弃市。妻充汉与家属徙合浦。躬同族亲属素所厚者,皆免废锢。哀帝崩,有司奏方阳侯宠及右师谭等皆造作奸谋,罪及主者,骨肉虽防赦令,不宜处爵位在中土,皆免。宠等徙合浦郡。初,躬待诏数危言髙论,自恐遭害,着絶命辞,其文凄怆,数年乃死。如其,其文焉。万石君石奋,其父赵人也。赵亡,徙温。髙祖东撃项籍,过河内时,奋年十五,为小吏,侍髙祖。髙祖与语,爱其防敬,问曰:「若何有?」对曰:「有母,不幸失明,家贫,有姊能鼓琴。」髙祖曰:「若能从我乎?」曰:「愿尽力。」于是髙祖召其姊为美人,以奋为中涓,受书谒,徙其家长安中戚里,以姊为美人故也【上之姻戚居之,故名其里曰戚里】奋积功劳,孝文时官至太中大夫,无文学,恭谨举无与比。东阳侯张相如为太子太傅,免,选可为傅者,皆推奋为太子太傅。及孝景即位,以奋为九卿,廹近惮之,徙奋为诸侯相。奋长子建,次甲,次乙,次庆,皆以驯行孝谨,官至二千石。于是景帝曰:「石君及四子皆二千石,人臣尊宠,乃举集其门。」凡号奋为万石君。孝景季年,万石君以上大夫禄归老于家,以嵗时为朝臣过宫门阙,必下车趋,见路马必轼焉。子孙为小吏来归谒万石君,必朝服见之,不名。子孙有过失,不诮让,为便坐对桉不食,然后诸子相责,因长老肉袒固谢罪,改之乃许。子孙胜冠者在侧,虽燕必冠,申申如也,僮仆防防如也,唯谨。上时赐食于家,必稽首俯伏而食,如在上前。其执防哀戚甚,子孙遵教亦如之。万石君家以孝谨闻于郡国,虽齐鲁诸儒质行,皆自以为不及也。建元二年,郎中令王臧以文学获罪皇太后,太后以为儒者文多质少,今万石君家不言而躬行,乃以长子建为郎中令,少子庆为内史。建老白首,万石君尚无恙。每五日洗沐,归谒亲入子舍,窃问侍者取亲中帬厠牏【牏音投,厠中受粪者】身自澣洒,复与侍者,不敢令万石君知之,以为常。建奏事于上前,即有可言,屏人乃言,极切至,廷见如不能言者。上以是亲而礼之。万石君徙居陵里,内史庆醉归,入外门不下车。

译只是希望天子怜悯,告知单于归还作为人质的臣下之子,并愿意帮助戊己校尉守卫恶都奴的边界。’然后下发这份奏章,让各位将军命匈奴宾客听见,这就是所谓上等的用兵是攻伐谋略,其次是攻伐外交。奏章上报后,皇帝召见息夫躬,并召集公卿将军共同商议。左将军公孙禄认为:‘中原一向用忠信使夷狄归附,息夫躬却想采用欺诈,制造不守信用的计谋,不可答应。况且匈奴依靠先帝的恩德,守卫边塞,自称藩属。如今单于因疾病不能亲自奉行朝贺,派使者说明情况,并没有失去臣子的礼节。臣公孙禄愿以身家性命担保,终身不见匈奴成为边境的忧患。’息夫躬反驳公孙禄说:‘臣是替国家谋划,几乎在阴谋尚未形成之前就先行谋划,预先考虑尚未显现的事,为万世着想;公孙禄却想凭自己犬马般的年齿和所见来担保。臣与公孙禄意见不同,不可相提并论。’皇帝说:‘好。’于是让群臣退下,只同息夫躬商议。息夫躬趁机进言:‘往年荧惑星停留在心宿,太白星位置高而光芒闪耀,又有角星在河鼓一带出现异常【“茀”与“孛”同】,按星占之法,这是将有兵乱。此后谣言传播,诏令遍历郡国,天下骚动,恐怕会有非常变故。可以派大将军巡视边境军队,整顿武备,斩杀一个郡守来树立威势、震慑四夷,并借此压制灾异的应验。’ 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便拿这件事询问丞相王嘉。王嘉回答:‘臣听说,要使百姓行动,应当靠实际行动,不能靠言语;回应上天,应当用实际行动,不能靠文辞。下层百姓尚且不能欺骗,何况上天神明,难道可以欺骗吗?上天显示灾异,是为了警戒君主,希望君主觉悟,返回正道,推行诚信、行善;百姓心悦,上天的意旨也就实现了。辩士只看到一个方面,或许妄自把意愿附会到星象历法上,凭空制造匈奴、乌孙、西羌的祸难,谋划动用战争,设置权变,这不是回应天意的道路。郡守、国相有罪,乘车奔驰到宫阙,交臂受死,恐惧到这种程度;而谈论者却夸夸其谈,以动摇安定、走向危亡【“之往”是从安定摇动而走向危亡】,只是辩论之口快活、听来悦耳,实际上不可听从。议论政事的人,最应痛恨谄媚、险诈、巧辩、苛刻。谄媚会毁坏君主的德行,险诈会使臣下怨恨,巧辩会破坏正道,苛刻会伤害恩惠。过去秦穆公没有听从百里奚、蹇叔的话,导致军队失败;后来悔过自责,憎恨误导自己的臣子,思念黄发老人的劝告,因此名声流传后世。希望陛下观察古代的戒鉴,反复参照,不要把先听到的话当作主张。’皇帝没有听从,便命将军和中二千石各举荐一名明习兵法、具有远大谋略的人,前往公车署接受任命。将军可举两人【所谓将军举两人,中二千石只举一人】。孔乡侯傅晏任大司马卫将军,阳安侯丁明任大司马骠骑将军。这天发生日食,董贤借此阻挠息夫躬、傅晏的计划。几天后,皇帝收回傅晏的卫将军印绶;丞相、御史又奏告息夫躬的罪过,皇帝因此厌恶息夫躬等人,下诏免去息夫躬、孙宠的官职,遣送他们回封国。息夫躬回到封国时还没有宅第,寄居在邱亭【“邱”是空的意思】。奸人以为侯家富有,常常在夜里守候。息夫躬的同乡、河内郡掾贾惠来拜访他,教给他祝盗的方术:取桑树向东南伸出的枝条画七道横线,在上面画北斗七星。息夫躬夜里亲自披散头发,站在庭院中央,面向北斗,手持勺子招引指点【“招指”是时而招引、时而指点,用来求福避祸】,祈祷盗贼。有人上书说息夫躬心怀怨恨,讥笑朝廷所进用的人,窥视星宿以观察天子吉凶,同巫师一起诅咒。皇帝派侍御史、廷尉监逮捕息夫躬,把他关进洛阳诏狱,准备拷问。息夫躬仰天大叫,随即僵直倒下。官吏上前询问时,他的喉咙已经断气,鼻子和耳朵流血,过了一顿饭的时间便死了。他的党羽、朋友因相互牵连,有一百多人被投入狱中。息夫躬的母亲圣因坐在灶旁祭祀诅咒之罪,被皇帝以大逆不道论处,弃市。妻子充汉与家属迁徙到合浦。息夫躬同族中一向受到他厚待的亲属,都被免职并禁锢。哀帝去世后,有司奏称方阳侯孙宠、右师谭等人都曾制造奸谋,罪责牵连到主谋;即使本人和亲属遇到赦令,也不应继续居有爵位、留在中原,于是全部免爵。孙宠等人迁徙到合浦郡。当初,息夫躬待诏时多次发表危急激烈的言论,自己害怕遭到祸害,写下《绝命辞》,文章悲凉凄怆,过了几年才死去。至于这篇文章,原文如此,其具体内容缺失。万石君石奋,他的父亲是赵国人。赵国灭亡后,迁居温县。高祖向东攻打项籍,经过河内时,石奋十五岁,任小吏,侍奉高祖。高祖和他交谈,喜爱他的恭敬谨慎,问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石奋回答:‘有母亲,不幸失明;家里贫穷,还有一个姐姐会弹琴。’高祖说:‘你愿意跟随我吗?’石奋说:‘愿意竭尽力量。’于是高祖召见他的姐姐,封为美人;任石奋为中涓,掌管接收文书、通报谒见的事务;又因为他的姐姐成为美人,把石奋一家迁到长安城中的戚里【皇帝的姻亲住在那里,所以把这个里命名为戚里】。石奋积累功劳,孝文帝时官至太中大夫;他没有文学才华,但恭敬谨慎,没人能与他相比。东阳侯张相如任太子太傅后被免职,朝廷选择可以担任太傅的人,众人都推举石奋为太子太傅。孝景帝即位后,任石奋为九卿;因为他地位逼近皇帝而有所忌惮,便调任石奋为诸侯国相。石奋的长子石建,次子石甲,三子石乙,四子石庆,都因行为驯谨、孝顺恭谨,官至二千石。于是景帝说:‘石君和四个儿子都是二千石,臣下的尊贵宠幸,竟然集中在他一家门内。’从此人们称石奋为万石君。孝景帝晚年,万石君以大夫的俸禄回家养老;每年按时入朝,经过宫门、宫阙时,必定下车快步走;见到皇帝的车马,必定俯身扶轼致敬。他的子孙中有做小吏回来拜见万石君的,他必定穿朝服接见,从不直呼其名。子孙有过失,他不斥责,只在便坐面对案几不吃饭;这样以后,诸子相互责备,并由长辈袒露上身,坚持谢罪,等他们改正后才答应。子孙中已经成年的在身边时,即使在家宴饮也一定戴冠,神态庄重;僮仆也都小心谨慎。皇帝有时赐食到他家,他必定叩头伏地进食,就像在皇帝面前一样。他举行丧礼时悲哀得十分深切,子孙也遵照他的教诲如此行事。万石君一家因孝顺谨慎而闻名郡国,即使齐、鲁的儒生中品行质朴的人,也都自认为比不上他们。建元二年,郎中令王臧因文学之事获罪于皇太后;太后认为儒者文辞多而质朴少,而万石君一家不善言辞却亲身实行,于是任命长子石建为郎中令,少子石庆为内史。石建年老头白时,万石君还健在。每隔五日休沐,石建回家拜见父亲,进入父亲居住的内室,暗中询问侍者,取来父亲穿过的中帬、厕牏【“牏”音投,是厕所中承接粪便的器具】,亲自洗涤,再交还给侍者,不敢让万石君知道,长期如此。石建在皇帝面前奏事时,如果有可以说的话,便屏退旁人后才说,言辞极其恳切;在朝廷上见皇帝时,却像不会说话一样。皇帝因此亲近并礼敬他。万石君迁居陵里,内史石庆醉酒回家,进入外门时没有下车。

万石君闻之怒,不食。庆恐,肉袒请罪,不许。宗族及兄建肉▯,万石君譲曰:「内史贵人。」入闾里,里中长老皆走匿,而内史坐车中自如。固当,乃谢罢庆。庆及诸子入里门,趋至家。万石君元朔五年卒,建哭泣哀思,杖乃能行。嵗余,建亦死。诸子孙咸孝,然建最甚,甚于万石君。建为郎中令,奏事下,建读之,惊恐曰:「书马者与尾而五,今乃四,不足一,获谴死矣。」其为谨慎,虽他皆如是。庆为太仆,御出上,问车中防马,庆以防数毕,举手曰:「六马。」庆于兄弟最为简易,然犹如此。出为齐相,举齐国慕其家行,不治而齐国大治,为立石相祠。元狩元年,上立太子,选羣臣可傅者,庆自沛守选为太子太傅,七嵗迁御史大夫。元鼎五年代赵周为丞相,封牧邱侯。是时汉方南诛两越,东撃朝鲜,北逐匈奴,西伐大宛,中国多事,天子廵狩海内,修上古神祠,封禅兴礼乐,公家用少,桑▯羊等致利,王温舒之属峻法,儿寛等推文学,九卿更进用事,事不关决于丞相。庆醇谨而已,在位九嵗,无能有所匡言,尝欲请治上近臣所忠,九卿咸【音减,姓也】宣不能服,反受其过,赎罪。元封中,关东流民二百万口,无名数者四十万,公卿议欲请徙流民于边以适之,上以为庆老谨,不能与其议,乃赐丞相告归,而按御史大夫以下议为请者,庆惭不任职,乃上书归相印,乞骸骨。天子以书责之,或劝庆宜引决,庆惧甚,不知所出,遂复起视事。庆为丞相,文深审谨,无他大畧。后三嵗余薨,諡曰恬侯。庆中子徳,庆爱之上,以徳为嗣,代侯。后为太常,坐法免,国除。庆方为丞相时,诸子孙为小吏至二千石者十三人,及庆死后,稍以罪去,孝谨益衰矣。衞绾代大陵人也,以戏车为郎,事文帝,功次迁中郎将,醇谨无他。孝景为太子时,召上左右饮,而绾称病不行,恐文帝谓豫有二心事太子也。文帝且崩时,属孝景曰:“绾长者,善遇之。”及孝景立嵗余,不孰何绾,绾日以谨力。景帝幸上林,诏中郎将参乗,还而问曰:“君知所以得参乗乎?”绾曰:“臣代戏车士,幸得功次迁待罪中郎将,不知也。”上问曰:“吾为太子时,召君不肯来,何也?”对曰:“死罪,实病。”上赐之劒,绾曰:“先帝赐臣劔凡六,不敢奉诏。”上曰:“劒人所施易,独至今乎【施读曰貤,易换之也】绾曰:“具在。”上使取六劒,剑尚盛,未尝服也。▯官有谴,常防其罪,不与他将争有功,常让他将。上以为亷忠实无他膓,乃拜绾为河间王太傅。吴楚反,诏绾为将,将河间兵撃吴楚,有功,拜为中尉。三嵗,以军功封为建陵侯。明年,上废太子,诛栗卿之属,上以绾长者,不忍,乃赐绾吿归,而使郅都治捕栗氏。既已,上立胶东王为太子,召绾拜为太子太傅。久之,迁为御史大夫。五嵗,代桃侯刘舍为丞相。绾朝奏事如职所奏然,自初官以至丞相,终无可言。景帝以为敦厚可相少主,尊宠之,赏赐甚多。为丞相三嵗,景帝崩,武帝立。建元中,天子以景帝病时诸官囚多坐不辜者,而君不任职,免之后薨,諡曰哀侯。子信嗣,坐酎金,国除。直不疑,南阳人也。文帝时为郎,其同舍有告归,误将持其同舍郎金去。已而同舍郎觉亡,意不疑。不疑谢有之,买金偿。后告归者至,而归金,亡金郎大慙,以此称为长者。稍迁至中大夫。朝廷见人,或毁不疑曰:“不疑状貎甚美,然特毋奈其善盗嫂何也!”不疑闻曰:“我乃无兄,然终不自明也。”吴楚反时,不疑以二千石将撃之。景帝后元年,拜为御史大夫。天子修吴楚时功,封不疑为塞侯。武帝即位,与丞相绾俱以过免。不疑学老子言,其所临为官如故,惟恐人之知其为吏迹也,不好立名,称为长者。薨,諡信侯。传子至孙彭祖,坐酎金,国除。周文名仁,其先任城人也。以医见景帝,为太子时为舍人,积功迁至太中大夫。景帝初立,拜仁为郎中令。仁为人隂重不泄,常衣弊补衣,溺袴故不为防清,以是得幸,入卧内于后宫秘戏,仁常在傍,终无所言。上时问人,仁曰:“上自察之。”然亦无所毁。如此,景帝再自幸其家,家徙阳陵,上所赐甚多,然终常譲不敢受也。诸侯羣臣赂遗,终无所受。武帝立,为先帝臣,重之。仁乃病免,以二千石禄归老,子孙咸至大官。张叔名敺【音驱】髙祖功臣安邱侯说少子也。敺,文帝时以治刑名侍太子,然其人长者。景帝时尊重,常为九卿。至武帝元朔中,代韩安国为御史大夫。欧为吏,未尝言案人,剸【与专同】以诚,长者处官,官属以为长者,亦不敢大欺。上具狱事,有可郤郤之,不可者,不得已为涕泣面而封之。其爱人如此。老笃,请免,天子宠以上大夫禄,归老于家。家阳陵,子孙咸至大官。

译万石君听说后发怒,不肯吃饭。石庆害怕,袒露上身请罪,万石君不接受。宗族成员以及兄长石建都袒露上身,万石君责备说:‘内史是尊贵的人。’石庆进入里门时,里中的长老都奔走躲藏,而内史却坐在车中若无其事。石庆坚持请罪,万石君才责备并放走他。石庆和其他儿子进入里门后,快步走到家中。万石君于元朔五年去世,石建哭泣悲伤,扶杖才能行走。过了一年多,石建也去世了。诸子孙都孝顺,但石建最为突出,甚至超过万石君。石建任郎中令时,奏事文书下达,他读后惊恐地说:‘书写“马”字时,旁边有“尾”字,合起来应有五画;现在却只有四画,少了一画,我要获罪而死了。’他谨慎到这种程度,其他事情也都如此。石庆任太仆,驾车随皇帝出行,皇帝询问车中有几匹副马,石庆数完后举手说:‘六匹马。’石庆在兄弟中最为简易随便,但尚且如此。他出任齐国相,向齐国举荐、推广他家的品行;不需要严厉治理,齐国却治理得非常好,齐人为他立碑建祠。元狩元年,皇帝册立太子,选拔群臣中可以担任太子太傅的人;石庆从沛郡太守任上被选为太子太傅,七年后升任御史大夫。元鼎五年,石庆接替赵周任丞相,封为牧丘侯。当时汉朝正在南方诛讨两越,向东攻打朝鲜,向北驱逐匈奴,向西征伐大宛;中原事务繁多。天子巡行海内,修建上古神祠,举行封禅,兴办礼乐;国家财政用度减少,桑弘羊等人致力于增加财利,王温舒一类人推行严酷法律,儿宽等人倡导经学,九卿轮流进用掌权,政事并不由丞相裁决。石庆只是纯厚谨慎而已,任职九年,没有能够提出什么匡正意见。他曾想请求惩治皇帝身边的近臣所忠,九卿咸宣【音减,姓氏】不服,反而使石庆承担过失,以赎罪。元封年间,关东流民有二百万人,其中没有户籍名数的有四十万人。公卿商议,想请求把流民迁徙到边地以充实那里;皇帝认为石庆年老谨慎,不能参与这项议论,于是赏赐丞相诏书,让他告假归家,同时审查御史大夫以下参与议请的人。石庆惭愧自己不能胜任职务,便上书交还丞相印绶,请求退休。天子用诏书责备他,有人劝石庆应当自杀。石庆非常害怕,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又重新起任处理政事。石庆做丞相,文书细密,审慎谨慎,没有其他大的谋略。三年多后去世,谥号为恬侯。石庆的次子石德,石庆非常宠爱,皇帝便让石德继承爵位,接替侯位。后来石德任太常,因犯法被免职,封国也被撤除。石庆任丞相时,子孙中从小吏做到二千石的有十三人;石庆死后,他们渐渐因罪离职,孝顺谨慎的家风也日益衰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万口〕 卫绾是代郡大陵人,凭借表演戏车任郎官,侍奉文帝;按照功劳次序升为中郎将,性情纯厚谨慎,没有其他特点。孝景帝还是太子时,召集身边的人饮酒,卫绾称病不去,害怕文帝认为他预先怀有二心、侍奉太子。文帝将要去世时,嘱咐孝景帝说:‘卫绾是忠厚长者,要好好对待他。’孝景帝即位一年多,还没有特别重视卫绾;卫绾却一天比一天谨慎尽力。景帝到上林苑,诏令中郎将卫绾陪乘;回来后问他说:‘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陪乘吗?’卫绾说:‘臣原是代地表演戏车的人,幸而按功劳次序升任中郎将,只知获罪任职,不知道其他原因。’皇帝问:‘我做太子时召你,你不肯来,为什么?’卫绾回答:‘臣罪该万死,确实是生病。’皇帝赐给他宝剑,卫绾说:‘先帝赐给臣宝剑共有六把,臣不敢奉行陛下的诏命。’皇帝说:‘宝剑是人们用来交换的东西,难道至今还在吗?’【“施”读作“貤”,是交换的意思】卫绾说:‘都在。’皇帝派人取来六把剑,剑还装在匣中,从未使用过。群官有过失时,卫绾常常替他们遮掩罪责,不与其他将领争功,常把功劳让给别人。皇帝认为他廉洁忠诚、诚实无私,便任命卫绾为河间王太傅。吴、楚反叛时,皇帝下诏任命卫绾为将军,统率河间国军队攻打吴、楚;他建立功劳后,任命为中尉。三年后,卫绾因军功封为建陵侯。第二年,皇帝废黜太子,诛杀栗卿一党;皇帝认为卫绾是忠厚长者,不忍心牵连他,于是赏赐卫绾诏书,让他告假归家,却派郅都审理逮捕栗氏。事情办完后,皇帝立胶东王为太子,召卫绾来任命为太子太傅。过了很久,升任御史大夫。五年后,接替桃侯刘舍任丞相。卫绾上朝奏事,只按职务所掌管的事务上奏;从最初做官直到任丞相,始终没有什么特别可说的。景帝认为他敦厚,可以辅佐年幼的君主,便尊重宠信他,赏赐很多。卫绾任丞相三年,景帝去世,武帝即位。建元年间,天子认为景帝患病时各官署拘捕的人中有许多是无罪获罪,而卫绾没有尽到职守,于是免去他的职务。后来卫绾去世,谥号哀侯。其子卫信继承爵位,因酎金之罪,封国被撤除。直不疑,是南阳人。文帝时任郎官,他的同舍有人告假回家,误把同舍郎的金子带走了。不久,同舍郎发觉金子丢失,怀疑直不疑。直不疑承认有这回事,买金子赔偿。后来告假者回来,把金子归还,丢金子的郎官非常惭愧,因此称直不疑为长者。他逐渐升任至中大夫。朝廷中有人诋毁他说:“直不疑相貌十分俊美,可是特别无法忍受的是,他竟然有偷嫂子的嫌疑!”直不疑听后说:“我本来就没有兄长,但始终不为自己辩明。”吴、楚叛乱时,直不疑以二千石官员的身份领兵攻打他们。景帝后元年,任命他为御史大夫。天子追念平定吴、楚时的功劳,封直不疑为塞侯。武帝即位后,他和丞相绾一起因过失被免职。直不疑学习老子之言,他所任职的地方仍像过去一样办理政务,只怕别人知道他做过官,不喜欢树立名声,被称为长者。他死后,谥为信侯。爵位传到孙子彭祖时,因酎金之罪,封国被废除。周文名叫仁,他的祖先是任城人。他因医术受到景帝召见,景帝还是太子时,他任舍人,积累功劳升至太中大夫。景帝刚即位,任命周仁为郎中令。周仁为人深沉持重,不泄露秘密,常穿破旧的补衣,裤子破了也不加以遮掩,因此得到宠幸,得以进入后宫内室,参与皇后的私密嬉戏。周仁常在旁边,始终不说任何话。皇上有时问他有关人的事情,周仁说:“皇上自己观察吧。”但他也从不诋毁别人。这样一来,景帝两次亲自到他家,他家迁到阳陵,皇上赏赐很多,但他始终推辞,不敢接受。诸侯和群臣赠送的财物,他始终也不接受。武帝即位后,因为他是先帝的臣子,更加敬重他。周仁后来因病免官,领取二千石的俸禄回家养老,子孙都做到高官。张叔名叫敺(音驱),是高祖功臣安邱侯张说的小儿子。敺在文帝时凭借审理刑名之事侍奉太子,但他本人是位长者。景帝时受到尊重,常任九卿。到武帝元朔年间,代替韩安国任御史大夫。敺做官时,从未说审问某人,只是一心凭诚实办事;作为长者处理政务,属官都把他看作长者,也不敢大肆欺骗他。皇上把狱讼之事交给他,有可以驳回的,他就驳回;不能驳回的,不得已便当面流泪封存案卷。他爱护人到了这种程度。年老病重后,请求免职,天子宠爱他,赐给上大夫的俸禄,让他回家养老。他家在阳陵,子孙都做到高官。

贾谊,雒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书属文称于郡中。河南守吴公闻其秀才,召置门下,甚幸爱。孝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故与李斯同邑,而尝学事焉。徴以为廷尉,廷尉乃言谊年少,颇通诸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是时谊年二十余,最为少。毎诏令议下,诸老先生未能言,谊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出。诸生于是以为能。文帝说之,超迁嵗中至太中大夫。谊以为汉兴二十余年,天下和洽,宜当改正朔,易服色,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草具其仪法,色尚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奏之。文帝谦譲未遑也。然诸法令所更定及列侯就国,其说皆谊发之。于是天子议以谊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廼毁谊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踈之,不用其议,以谊为长沙王太傅。谊既以适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屈原,楚贤臣也,被防放逐,作离骚赋。其终篇曰:「已矣,国亡人莫我知也,遂投江而死。」谊追伤之,因以自谕,其辞曰:「恭承嘉恵兮竢罪长沙。仄闻屈原兮自湛汨罗。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陨厥身。乌虖哀哉兮逄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防鸮翺翔。阘茸尊显兮防谀得志。贤圣逆曵兮方正倒植。谓随夷溷兮谓跖蹻廉。莫邪为钝兮铅刀为铦。于嗟黙默生之亡故兮斡弃周鼎寳康瓠兮腾驾罢牛骖蹇驴兮骥垂两耳服盐车兮章父荐屦渐不可久兮嗟若先生独离此咎兮谇曰:已矣,国其莫吾知兮予独壹郁其谁语。凤缥缥其髙逝兮夫固自引而逺去。袭九渊之神龙兮沕渊潜以自珍。偭蟂獭以隐处兮夫岂从虾与蛭螾。所贵圣之神徳兮逺浊世而自臧。使麒麟可系而覊兮岂云异乎犬羊般纷纷其离此邮兮亦夫子之故也。歴九州而相其君兮何必懐此都也。」凤凰翔于千仞兮,览徳辉而下之,见细徳之险微兮,遥増撃而去之。彼寻常之汚渎兮,岂容吞舟之巨鱼?横江湖之鳣鲸兮,固将制于蝼螘。谊既为长沙傅,三年有服,飞入谊舍,止于坐隅。服似鸮,不祥鸟也。谊既以适居长沙,长沙卑湿,谊自伤悼,以为夀不得长,乃为赋以自广。其辞曰:单阏之嵗,四月孟夏,庚子日斜,服集余舍,止于坐隅,状甚闲暇。异物来崪,私怪其故,发书占之,防言其度曰:「野鸟入室,主人将去。」问于子服,余去何之?吉乎告我,防言其灾,淹速之度,语余其期。服乃太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意【意合音当作臆】万物变化,固亡休息,斡流而迁,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变化而嬗,沕穆亡间,胡可胜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吉凶同域。彼吴彊大夫,差以败粤,栖防稽,句践覇世斯游,遂成卒被五刑。傅说胥靡,乃相武丁。夫祸之与福,何异紏纒?命不可说,孰知其极?水激则旱,矢激则逺,万物回薄,震荡相转。云蒸雨降,紏错相纷,大钧播物,坱北无垠。天不可与虑,道不可与谋,迟速有命,乌识其时?且夫天地为鑪,造化为工,隂阳为炭,万物为铜,合防消息,安有常则?千变万化,未始有极。忽然为人,何足控揣【音团】化为异物,又何足患?小智自私,贱彼贵我,逹人大观,物亡不可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品庶每生▯廹之徒,或趋西东。大人不曲,意变齐同,愚士系俗,僒若囚拘。至人遗物,独与道俱,众人惑惑,好恶积意。真人恬漠,独与道息,释智遗形,超然自丧,寥廓忽荒,与道翺翔。乗流则逝,得坎则止,纵躯委命,不私于己。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澹乎若深渊之靓,汜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保养空而浮。徳人无累,知命不忧,细故蔕芥,何足以疑?后嵗余,文帝思谊,征之至,入见上方受厘,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谊具道所以然之故。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乃拜谊为梁懐王太傅。懐王,上少子,爱而好书,故令谊傅之。数问以得失。是时匈奴彊,侵边,天下初定,制度踈濶,诸侯王僭儗,地过古制,淮南、济北王皆为逆诛。谊数上书陈政事,多所欲匡建。其大略曰:“臣窃惟今之事埶,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他背理而伤道者,难徧以防举。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知治乱之体者也。

译贾谊,是雒阳人。十八岁时,就因能背诵《诗》《书》、撰写文章而在郡中闻名。河南守吴公听说他才华出众,召他置于门下,非常宠爱。孝文帝刚即位时,听说河南守吴公治理政事,天下第一;又因为他和李斯是同乡,曾经向李斯学习并侍奉过李斯,便征召吴公任廷尉。廷尉于是说贾谊年纪虽轻,却颇能通晓诸家的书。文帝召见贾谊,任命他为博士。当时贾谊二十多岁,是博士中最年轻的。每当诏令下达,讨论它时,年长的先生们还不能发言,贾谊全都替他们回答,人人都能说出各自想说的话。诸生于是认为他很有才能。文帝喜欢他,不到一年就破格升到太中大夫。贾谊认为汉朝兴起已经二十多年,天下和睦融洽,应当改定历法,改换服色,确定制度,改定官名,兴办礼乐。于是草拟仪制法度,规定服色以黄色为尊,数以五为基准,官名全部更改,奏报给皇帝。文帝谦让,认为还来不及实行。然而,后来所更定的许多法令以及列侯前往封国居住等主张,都是贾谊提出的。于是天子打算让贾谊担任公卿之位,绛侯、灌婴、东阳侯冯敬等人都嫉恨他。便诋毁贾谊说:“雒阳人,年纪轻,刚开始学习,却一心想独揽权力,使各种事务纷乱。”因此天子后来也疏远了他,不采用他的建议,任命贾谊为长沙王太傅。贾谊已经因被贬谪而离开京城,心情很不得意。等渡过湘水时,作赋凭吊屈原。屈原是楚国的贤臣,被诽谤而遭放逐,作了《离骚赋》。篇末说:“算了,国家灭亡了,没有人了解我,于是投江而死。”贾谊追念并悲伤屈原,借此来比喻自己,赋中说:“恭敬地承受美好的恩惠啊,等待获罪于长沙。私下听说屈原啊,自沉于汨罗。来到湘水边啊,恭敬地凭吊先生。遭逢世道无穷的灾难啊,于是丧失了自己的生命。呜呼,悲哀啊,正逢时运不祥。鸾凤隐藏逃窜啊,猫头鹰却高飞翱翔。卑劣之徒得到尊贵显赫啊,谄媚之人得以实现志愿。贤圣遭受倒拖啊,方正之士反而倒立。说伯夷、叔齐随波逐流啊,说盗跖、庄蹻反而廉洁。莫邪宝剑成了钝器啊,铅制小刀却成了锋利之物。唉,默默无闻地活着却无故被抛弃啊,竟把周鼎这样的宝物弃置不用,却把破旧的瓦器当作宝物;让骏马驾车,却让疲牛配骖、跛驴驾辕;骏马低垂双耳去拉盐车啊,章父荐举鞋子,渐渐实在不能长久。唉,像先生这样的人,独自遭受这种灾祸啊!于是叹息说:算了,国家大概没有人了解我啊,我独自忧郁,又能对谁诉说?凤凰轻盈高飞而去啊,本来就会自行引退到远方。像袭九渊的神龙一样啊,潜藏深渊以自我珍重。面对螭、獭而隐居啊,难道要跟虾和蚯蚓相从吗?圣人的神明德行之所以可贵啊,就在于远离污浊的世道而自我珍藏。假使麒麟可以被系住、被拘禁啊,那和犬羊又有什么不同?纷纷离开这里的灾祸啊,也正是先生自身的缘故。” 走遍九州而观察各国君主啊,又何必留恋这座都城呢?”凤凰飞翔到千仞高空,看到有德之人的光辉才降下来;见到德行微薄而险恶隐微的地方,便远远地增加飞行高度,振翅离去。那寻常的污水沟,哪里容得下吞舟的大鱼?横行江湖的鳣、鲸,本来就会被蝼蚁制服。贾谊任长沙王太傅后,过了三年,有一只服鸟飞入他的住所,停在座位一角。服鸟的形状像猫头鹰,是不祥之鸟。贾谊既然因被贬谪居住在长沙,长沙地势低洼潮湿,他为自己悲伤哀悼,认为寿命不会长久,于是作赋来自我排遣。赋中说:单阏这一年,四月初夏,庚子日偏西,服鸟飞到我的住所,停在座位一角,样子十分悠闲。奇异的鸟突然到来,我私下奇怪其中的缘故,打开书来占卜,书上说它的度数:“野鸟进入屋内,主人将要离去。”我问服鸟,我将要到哪里去?如果是吉,请告诉我;如果是灾,也请告诉我,迟早的期限,把日期告诉我。服鸟于是长长叹息,抬头振翼,口不能说话,请求用心意回答我【“意”与“音”合,疑当作“臆”】。万物变化,本来没有休止,回旋流转而迁移,有时被推动前进,有时返回;形体和气息转相接续,变化相承,深远幽微而没有间隔,哪里说得尽呢?灾祸是福气所倚,福气是灾祸所伏;忧愁和喜悦聚集在同一门户,吉祥和凶险处在同一境域。那吴国的强大夫差,因为战败越国而退居会稽;句践称霸天下时,他还在游乐,最终竟成为被施加五刑的人。傅说曾为胥靡,后来却辅佐武丁。祸与福有什么不同,不过像纠缠在一起罢了。命运不可说明,谁知道它的尽头?水受到激荡就会干涸,箭受到激发就会飞远;万物回旋冲荡,震动摇荡,彼此转化。云气蒸腾,雨水降落,交错纷杂;大自然播化万物,广大无边。天不能与之谋虑,道不能与之谋划,迟早自有命定,哪里知道它的时机?天地好比熔炉,造化好比工匠,阴阳好比炭火,万物好比铜,万物聚合、消长,哪里有固定的法则?千变万化,从来没有终极。忽然变成人,又有什么值得惊惧?变成异物,又有什么值得忧患?小聪明的人自私自利,轻视他物而看重自己;通达的人从大的方面观察,万物没有什么不可舍弃。贪恋财物的人为财物而死,刚烈之士为名声而死,夸耀的人为权势而死,普通人往往被困迫所逼,有的向东,有的向西。大人不屈曲,意念变化而与万物齐同;愚蠢之士受习俗束缚,困窘得像囚徒。至人遗弃外物,独自与道相伴;众人迷惑不明,爱憎积聚于心意。真人淡泊寂静,独自与道同息;放下智巧,遗弃形骸,超然忘我,处于空旷荒远之境,与道一起翱翔。顺着水流就前行,遇到坎陷就停下;放任身体,听凭命运,不把自己私下看得特殊。他活着时啊像漂浮之物,死去时啊像得到休息;淡泊得像深渊一样幽静,漂荡得像没有系泊的船,不因活着就自我保全养护,空虚而漂浮。有德之人没有牵累,知道命运而不忧虑;细小琐事如同芥蒂,哪里值得疑惧?过了一年多,文帝思念贾谊,征召他回来。贾谊入宫拜见皇帝时,文帝正在宣室接受神灵降赐的福祐,便因感慨鬼神之事而询问鬼神的本原,贾谊详细说明其中的道理。到了半夜,文帝不知不觉向前移动席子。谈完后,文帝说:“我很久没有见贾谊了,自以为超过了他,今天才知道还是比不上。”于是任命贾谊为梁怀王太傅。怀王是皇帝的小儿子,喜爱读书,所以让贾谊辅导他。文帝多次向贾谊询问治国得失。当时匈奴强盛,侵扰边境,天下刚刚安定,制度还很疏略,诸侯王僭越仿效天子,封地超过古代制度;淮南王、济北王都因叛逆被诛杀。贾谊多次上书陈述政事,提出许多想要匡正和建立的措施。大意说:“臣私下考虑现在的形势,可以痛哭的有一件事,可以流泪的有两件事,可以长声叹息的有六件事。至于其他违背道理、伤害治道的事情,难以全部列举。进言的人都说:‘天下已经安定、已经治理好了。’臣却认为还没有。他们说天下安定且治理好了,不是愚蠢就是谄媚,全都不是真正懂得治乱根本的人。

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今之埶,何以异此?本末舛逆,首尾衡决,国制抢攘,非甚有纪,胡可谓治?陛下何不一令臣等孰数之于前,因陈治安之防,试详择焉?夫射猎之娱,与安危之机,孰急?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民保首领,匈奴賔服,四荒乡风,百姓素朴,狱讼衰息,大数既得,则天下顺治。海内之气清和咸理,生为明帝,没为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礼祖有功而宗有徳,使頋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无极,建久安之埶,成长治之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至孝也;以幸天下,以育羣生,至仁也。立经陈纪,轻重同得,后可以为万世法程。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防业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明逹,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其具可素陈于前,愿幸无忽。臣谨稽之天地,验之往古,按之当今之务,日夜念此至孰也。虽使禹舜复生,为陛下计,亡以易此。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埶,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亲兄之子西乡而击,今吴又见吿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徳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乎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防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偏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能治。黄帝曰:“日中必熭【音衞】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己乃堕骨肉之属而抗颈【工鼎反】之,岂有异秦之季世乎?夫以天子之位乗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使陛下居齐桓之处,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淮隂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韩信王韩,张敖王赵,贯髙为相,卢绾王燕,陈豨在代,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殽乱,髙皇帝与诸公并起,非有仄室之埶以豫席之也。诸公幸者廼为中涓,其次仅得舍人,材之不逮至逺也。髙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余城,少者乃三四十县,徳至渥也。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髙皇帝不能以是一嵗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然尚有可诿者曰疏,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恵王王齐,元王王楚,中子王赵,幽王王淮阳,共王王梁,灵王王燕,厉王王淮南,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有布衣昆弟之心,虑亡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黄屋,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者,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适唘其口▯首已防其匈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故防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彊而动者,汉已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征矣,其埶尽,又复然。殃旤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顿者,所排撃剥割,皆众理解也。至于髋【音寛】髀【音陛】之所,非斤则斧。夫仁义恩厚,人生之芒刃也;权埶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斧斤之用,而欲婴以芒刃,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埶不可也。臣窃迹前事,大抵彊者先反:淮隂王楚最彊,则最先反;韩信倚胡,则又反;贯髙因赵资,则又反;陈豨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埶防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埶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已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葅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埶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恵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

译把火放在堆积的柴薪下面,自己睡在柴薪上面,火还没有燃烧起来,便因此说它安全。如今的形势,和这有什么不同?根本和枝末颠倒,首尾横向决裂,国家制度纷乱,几乎没有纲纪,怎么能说治理好了?陛下为什么不命令我们当面详细列举,再陈述使国家安定的办法,试着仔细选择它们呢?打猎的娱乐和国家安危的关键,哪一个更紧急?假使为了治理国家而劳费心智、劳苦身体,减少钟鼓音乐的享受,即使不这样做也可以;如果娱乐和现在一样,同时使诸侯遵守轨道,兵革不动,百姓保全性命,匈奴宾服,四方荒远之地都向往教化,百姓质朴,狱讼减少平息,大政的纲要已经确立,那么天下就会顺利安治。海内的风气清明和谐,万事都得到治理;陛下生前成为英明的皇帝,死后成为英明的神灵,美好的声誉流传无穷。以礼祭祀祖先,对有功者称祖,对有德者称宗,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在祭祀中与太祖相配,与汉朝永无止境;建立长久安定的形势,成就长久治平的事业,以继承祖庙,奉养六亲,这是极大的孝;使天下得到幸福,养育众生,这是极大的仁。确立常法,陈明纲纪,使轻重适当,后世便可以把它作为万世的法度。即使有愚昧幼弱、不肖的继承人,也仍能守住基业而安定,这是极大的明智。凭陛下的明达,再让稍微懂得治国根本的人来辅佐您,这件事并不难。这些具体措施本来可以逐条陈述在您面前,希望陛下幸勿忽视。臣谨慎地考察天地,验证往古,按照当今的事务,日夜思考这件事,直到十分成熟。即使让禹、舜重新活过来,为陛下谋划,也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这一点。建立诸侯国,必然形成彼此猜疑的形势;下面屡屡遭受它的灾祸,上面屡屡承担它的忧患,这实在不是使上面安定、使下面保全的办法。如今亲弟弟有的图谋在东方称帝,亲兄长的儿子在西边向着东方进攻,现在吴王又被人告发了。天子正值盛年,行为没有过失,德泽也有所增加,尚且还这样,何况那些极大的诸侯,他们的权力将近这些的十倍。然而天下暂时稍稍安定,为什么呢?大国的诸侯王年幼,羽翼还未丰满,汉朝设置的傅、相正掌握着国事。几年以后,诸侯王大多都已加冠,血气正盛,而汉朝的傅、相便称病获准免职;他们从丞、尉以上的官员开始,全都安插自己的私人,这与淮南王、济北王的作为有什么不同呢?到这时才想治理安定,即使尧、舜也不能治理。黄帝说:“太阳到了正中就必须晒,刀已经拿在手中就必须割。”现在使这种形势顺利而保全安定,十分容易;却不肯及早办理,已经等到要使骨肉亲属陷入危境、抬头抗拒,这难道和秦朝末世有什么不同吗?凭天子的地位,乘着现在的时机,又有上天相助,尚且还害怕把危难当作安定、把混乱当作治理。假使陛下处在齐桓公那样的地位,难道不会会合诸侯、匡正天下吗?臣又知道陛下有一定做不到的事情。假设天下还像从前那样,淮阴侯仍称王于楚,黥布称王于淮南,彭越称王于梁,韩信称王于韩,张敖称王于赵,贯高任相国,卢绾称王于燕,陈豨在代地;假如这六七位公侯都没有疾病灾祸,当时陛下登上天子之位,能够自我安定吗?臣据此知道陛下做不到。天下混乱,高皇帝和诸公一起起兵,并不是凭借贵族的势力预先占据席位。诸公中受宠幸的才任中涓,其次仅仅得到舍人的职位,才能相差得很远。高皇帝凭明圣威武登上天子之位,割取肥沃土地封诸公为王,多的有一百多座城,少的也有三四十县,恩德极为厚重。然而后来十年之间,反叛者九次起兵。陛下和诸公,并不是亲自较量才干而使他们臣服,也不是亲自给他们封王。高皇帝尚且不能凭这些使天下一年安定,所以臣知道陛下也做不到。不过还可以推说是因为他们关系疏远,臣请再说说亲近的情况。假如悼惠王封王于齐,元王封王于楚,中子封王于赵,幽王封王于淮阳,共王封王于梁,灵王封王于燕,厉王封王于淮南,这六七位贵人都没有疾病灾祸,当时陛下即位,能够把天下治理好吗?臣又知道陛下做不到。像这些诸侯王,虽然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怀有平民兄弟般的心思,考虑的无非是仿效天子的制度而自行称帝;擅自授予爵位,赦免死罪,严重的甚至乘坐黄屋车,汉朝的法令无法实行。即使他们做出不合规矩的事,像厉王那样,命令他也不肯听从;召他来,又怎么能把他召到?即使侥幸来了,法律又怎么能够施加于他?只要动一个亲属,天下人便环视而起兵;陛下的臣子即使有像冯敬那样强悍的,也只要张开口,刀斧的刃就已经砍到胸前了。陛下即使贤明,又有谁能替您统领这种局面?所以,关系疏远的必然危险,关系亲近的必然祸乱,已经有实际的验证了。异姓诸侯凭借强大势力起兵,汉朝已经侥幸战胜他们,却没有改变造成这种结果的办法。同姓诸侯沿袭这条道路起兵,已经有先例;它的势力尽了,祸乱又会如此反复。灾祸的变化,不知会转移到哪里。即使英明的皇帝处在这种局面,也不能使天下安定,后世又将怎么办?屠牛坦一早上解剖十二头牛,刀刃仍不变钝,是因为他所排击、剥割的地方,都是筋骨间的空隙。至于髋股连接之处,不用斤斧就不能解开。仁义恩厚,是人生的锋刃;权势法制,是君主的斤斧。如今诸侯王都是众多的髋股连接之处,却放下斤斧不用,想用锋刃去处理它们,臣认为这样不是刀刃缺损,就是折断。为什么不用斤斧呢?淮南、济北的形势已经说明这是不行的。臣私下考察前代的事情,大抵势力强的先反叛:淮阴王在楚国势力最强,所以最先反叛;韩信依靠胡地,又反叛;贯高凭借赵国的资力,又反叛;陈豨兵力精锐,又反叛;彭越凭借梁国,又反叛;黥布凭借淮南,又反叛;卢绾势力最弱,最后反叛。长沙只有二万五千户,功劳少却最完整,势力弱却最忠诚,这不只是性情和别人不同,也是形势造成的。假如从前让樊哙、郦商、绛侯、灌婴占据几十座城而称王,那么现在即使他们已经残败灭亡也是可能的;假如让韩信、彭越一类人列为彻侯而居住,即使到今天仍然存在也是可能的。这样,天下的大计就可以看清了。想让诸侯王都忠诚归附,不如使他们像长沙王;想让臣子不被剁成肉酱,不如使他们像樊哙、郦商等人;想使天下治理安定,不如多建立诸侯国而削弱他们的力量。力量小了,就容易用道义使他们服从;国家小了,就没有邪心。使海内的形势像身体支配手臂、手臂支配手指一样,没有不受控制、不听从的。诸侯君主不敢怀有异心,像车轮辐条一样汇聚并进,归命于天子;即使是普通百姓,也将知道这样是安定的。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的英明。分割土地,确定制度,使齐、赵、楚各分为若干国,让悼惠王、幽王、元王的子孙全都依次接受祖先的分封土地,土地分完便停止。

及燕、梁他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所以数偿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一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叛之心,上无诛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贯髙利防之谋不生柴。竒开章之计,不萌细民,乡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一动而五业附,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天下之势方病大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慉身,虑亡聊,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己。病非徒瘇也,又苦▯盭【▯古蹠字,盭古戾字,言足蹠反戾不可行】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恵王之子,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防者或制大权以偪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盭,可痛哭者此病是也。天下之埶方倒县,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娒侵掠,至不敬也,为天下患至亡已也,而汉嵗致金絮采缯以奉之。夷狄征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贡,是臣下之礼也。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县如此,莫之能解,犹谓国有人乎?非亶【读曰但】倒县而已,又类辟【足病,音璧】且病痱【风病,音肥】夫辟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边北边之郡,虽有长爵不轻得复,五尺以上不轻得息,斥▯望烽燧不得卧,将吏被甲胄而睡。臣故曰:一方病矣,医能治之而上不使,可为流涕者此也。陛下何忍以帝皇之号为戎人诸侯埶?既卑辱而祸不息,长此安穷?进谋者率以为是,固不可解也。亡具甚矣。臣窃料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以天下之大困于一县之众,甚为执事者羞之。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行臣之计,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説而笞其背,举匈奴之众唯上之令。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不▯反宼而▯畜莵,翫细娱而不圗大患,非所以为安也。徳可逺施,威可逺加,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信,可为流涕者此。也,今民卖僮者,为之绣衣、丝履、偏诸縁【服防曰:如牙条以作履縁。师古曰:偏诸,若今之织成,以为要襻及褾领者也。古谓之车马裠,其上为乗车骑从之象】内之闲中,是古天子后服,所以庙而不宴者也。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縠之表,薄纨之里,緁以偏诸,美者黼绣,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贾嘉防召客者,以被墙。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帝之身,自衣皁绨,而富民墙屋被文绣;天子之后,以縁其领,庶人防妾縁其履,此臣所谓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饥,胡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为奸邪,不可得也。国已屈矣,盗贼直湏时耳。然而献计者曰:「毋动,为大耳。」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至冒上也。进计者犹曰:「毋为,可为长。」太息者此也。商君遗礼义,弃仁恩,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嵗,秦俗日败。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借父耰鉏,虑有徳色,母取箕箒,立而谇语,抱哺其子,与公并倨,妇姑不相说,则反唇而相稽,其慈子耆利,不同禽兽者亡防耳。然并心而赴时,犹日蹷。六国兼天下,功成求得矣,终不知反廉愧之莭,仁义之厚,信并兼之法,遂进取之业,天下大败,众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壮陵衰,其乱至矣。是以大贤起之,威震海内,徳从天下,曩之为秦者,今转而为汉矣。然其遗风余俗,犹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竞,而上亡制度,弃礼义,捐廉耻,日甚,可谓月异而嵗不同矣。逐利不耳,虑非顾行也。今其甚者,杀父兄矣。盗者剟【音辍】寝户之帘,搴【音骞】两庙之器,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矫伪者出防十万石粟,赋六百余万钱,乗▯而行郡国,此其亡行义之尤至者也。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防之间,以为大故。至于俗流失,世壊败,因恬而不知怪,虑不动于耳目,以为是适然耳。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

译燕、梁以及其他诸国也都这样办理。分得的土地多而子孙少的,就建立为国,暂时空置,等到他的子孙出生,便全都让他们担任国君。诸侯的土地,有些削减后并入汉朝的,就迁徙他们的封国,并封立他们的子孙。这样做,是为了多次偿还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天子并不是从中谋取利益,确实只是为了确定治理而已。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廉洁。土地制度一经确定,宗室子孙没有不忧虑不能封王的,下面没有背叛之心,上面没有诛伐的意图。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仁厚。法律确立而无人触犯,命令推行而无人违逆;贯高的奸谋便不会产生,柴奇、开章的计策也不会萌发,普通百姓向善,大臣归顺,政事和谐顺利,所以天下都知道陛下合乎义理。让幼儿安卧在天下之上,天下便能安定;让遗腹子即位、在朝廷中接受委裘,天下也不会混乱;当时天下得到大治,后世歌颂圣德。一项举措就能使五种事业都得到成就,陛下还害怕什么,为什么久久不实行呢?天下的形势正患大肿,一条小腿肿得几乎像腰那么粗,一个手指肿得几乎像大腿那么大。平时已经不能屈伸,稍微用一两根手指触碰身体,就感到无可奈何;如果失去现在的机会不医治,必然成为痼疾,以后即使有扁鹊也不能救治。病不只是肿胀,又苦于足跖反戾而不能行走【“▯”古“蹠”字,“盭”古“戾”字,指脚掌反转扭曲,不能行走】。元王的儿子,是皇帝的堂弟。如今的诸侯王,是堂弟的儿子;惠王的儿子,是亲兄长的儿子;如今的诸侯王,是兄长儿子的儿子。亲近的宗室有的没有分封土地来安定天下,疏远的宗室有的掌握大权来逼迫天子。所以臣说:不只是患有肿胀,又苦于足跖反戾而不能行走;可以痛哭的事情,就是这种病。天下的形势正像倒悬。凡是天子,是天下的头,为什么?因为在上。蛮夷,是天下的脚,为什么?因为在下。如今匈奴轻慢侮辱、侵扰掠夺,到了极不敬的地步,成为天下的祸患而没有停止;汉朝每年还送给他们黄金、丝绵和彩色丝织品来供奉他们。夷狄向汉朝征取财物,这是君主所掌握的事情;天子反而共同进贡,这是臣下的礼节。脚反而处在上面,头却反而处在下面,倒悬成这样,没有人能够解开,还能说国家有人才吗?不只是倒悬而已,又像患了偏枯和痱风:偏枯是一边身体有病,痱风是一方身体疼痛。如今西部边郡、北部边郡,即使有高爵也不容易得到免役,身高五尺以上的人也不容易得到休息;斥候、守望、烽火台不能睡觉,将吏穿着铠甲头盔睡眠。所以臣说:一方已经患病了,医生能够医治它而上面却不让医治;可以流泪的事情,就是这个。陛下怎么忍心把帝皇的名号和权势让给戎人诸侯呢?既然已经卑辱到这种地步,祸患又没有停止,长期这样下去,怎么能安定到尽头?进献谋略的人大多认为这样是对的,实在无法解释。国家的储备已经十分匮乏。臣私下估计,匈奴的人数不过汉朝一个大县,却使天下这样大的国家困于一个县的人数,实在令办事的大臣感到羞耻。陛下为什么不试着任命臣为属国官,让臣主管匈奴,实行臣的计策?请相信,臣一定能系住单于的脖子,控制他的命运。臣会制服中行说、鞭打他的背,使匈奴全体只听从皇上的命令。如今不去猎取凶猛的敌人,却去猎取田野里的野猪;不去搏击反叛的寇盗,却去搏击畜养的兔子;玩弄细小的娱乐而不图谋大的祸患,这不是安定天下的办法。德行可以施加到远方,威势也可以施加到远方,可是距离京城不过几百里,威令却不能取信;可以流泪的事情,就是这个。如今百姓卖掉奴婢,便为他们制作绣衣、丝鞋,用偏诸镶边【服虔说:像牙条一样,用来做鞋边;师古说:偏诸,就像今天的织成物,用来做腰带和衣服的边领;古代叫作车马裠,上面织有乘车骑从的图象】,这是古代天子王后的服饰,本来只能在宗庙祭祀时穿而不能用于宴饮的服饰。如今平民却可以拿来给婢妾穿;外面是白色縠纱,里面是薄纨,以偏诸镶边,美丽的还加上黼绣;这本是古代天子的服饰,如今富人和大商人宴请宾客时,却用它覆盖墙壁。古代用这些服饰供奉一位天子、一位王后,按等级节制使用;如今平民的房屋墙壁却可以使用天子的服饰,倡优和下贱之人也可以使用王后的装饰,然而天下还没有屈服,大概已经没有这样的情况了。况且皇帝本人穿的是黑色粗绸,而富人的墙屋却覆盖着文绣;天子的王后用织物镶衣领,平民的婢妾却用它镶鞋边,这就是臣所说的颠倒。一百个人制作的东西,不能供一个人穿;却想使天下没有寒冷,怎么可能做到?一个人耕种,十个人聚集来吃他的粮食;却想使天下没有饥饿,怎么可能做到?饥寒迫切地侵入百姓的肌肤,却想让他们不做奸邪之事,是不可能的。国家已经困乏了,盗贼只是等待时机罢了。然而献计的人说:“不要变动,事情大了。”世俗已经极其不敬,极其没有等级,极其冒犯上位;进献计策的人还说:“不要做,这样可以长久。”可以长叹的事情,就是这个。商君抛弃礼义,舍弃仁恩,把全部心思放在进取上,实行两年,秦国的风俗一天天败坏。所以秦人家里富裕、儿子长大,就要分家;家里贫穷、儿子长大,就让儿子入赘。向父亲借来耰、锄,稍有收获便以为父亲有恩;母亲拿来簸箕、扫帚,站着便责骂;抱着喂养自己的孩子,却和公公一样傲慢;媳妇和婆婆不和,就反唇相讥、彼此责问。他们溺爱子女、贪图利益,和禽兽不同的地方几乎没有了。然而他们一心追逐时势,仍然天天败坏。六国兼并天下,功业成功、所求取得之后,始终不知道返回到廉洁惭愧的节操和仁义厚德上来;相信兼并的法术,继续推进进取的事业,天下便大败。众多压倒少数,聪明欺凌愚笨,勇武威逼怯弱,强壮凌辱衰弱,混乱到了极点。因此大贤者兴起,威势震动海内,德行使天下归附;从前替秦朝做事的那些人,如今转而成为汉朝的人。然而秦朝遗留下来的风气习俗,仍然没有改变。如今世人以奢侈相互竞争,而上面没有制度,抛弃礼义,舍弃廉耻,一天比一天严重,可以说是每月不同、每年更变了。人们只追逐利益,不顾行为是否合宜。如今最严重的,甚至杀害父兄。盗贼割断寝室门上的帘子,掠取两座宗庙的器物;在白天的大都市中,劫掠官吏,夺取他们的钱财;伪造文书,调出十万石粮食、征收六百多万钱,乘坐驿传车辆行走郡国。这是行为不合义理达到极点的事情。可是大臣们只把它当作簿书上的事情,不予上报,在短暂时间内把它看作大事。至于风俗流失、世道败坏,却安然处之而不知道奇怪,耳目毫不触动,以为这只是偶然如此。移风易俗,使天下改变心意而趋向正道,大概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

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自忧,窃为陛下惜之。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礼,六亲有纪,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夫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植则僵,不修则壊。筦子曰:“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使筦子愚人也,则可;筦子而少知治体,则是岂可不为寒心哉!秦灭四维而不张,故君臣乖乱,六亲殃戮,奸人并起,万民离畔,凡十三嵗而社稷为虚。今四维犹未备也,故奸人防幸,而众心疑惑。岂如今定经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奸人无所防幸,而羣臣众信,上不疑惑,此业壹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若夫经制不定,是犹度江河,亡维楫,中流而遇风波,船必覆矣。可为长太息者此也。夏为天子十有余世,而殷受之;殷为天子二十余世,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余世,而秦受之;秦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甚不相逺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举以礼,使士负之,有司齐肃端冕见之,南郊见于天也。过阙则下,过庙则趋,孝子之道也。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昔者成王幼,在襁抱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之以徳义,师道之教训,此三公之职也。于是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者也。故乃提孩有识,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衞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语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故择其所耆,必先受业,乃得尝之。择其所乐,必先有习,乃得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贯如自然。及太子少长,知妃色,则入于学。学者所学之官也。学礼曰: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则亲踈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学,上齿而贵信,则长防有差而民不诬矣。帝入西学,上贤而贵徳,则圣智在位而功不遗矣。帝入北学,上贵而尊爵,则贵贱有等而下不隃矣。帝入太学,承师问道,退习而考于太傅。太傅罚其不则而匡其不及,则徳智长而治道得矣。此五学者既成于上,则百姓黎民化辑于下矣。及太子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则有记过之史,彻膳之宰,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瞽史诵诗,工诵箴谏,大夫进谋,士▯民语。习与智长,故切而不愧。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之礼,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学,坐国老,执醤而亲餽,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鸾和,歩中采齐,趣中肆夏,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兽,见其生,不忍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故逺庖厨,所以长恩且眀有仁也。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贵辞譲也,所上者告讦也。固非贵礼义也,所上者刑罚也。使赵髙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惟胡亥之性恶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鄙谚曰:不习为吏,视已成事。又曰:前车覆,后车诫。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其已事可知也。然而不能从者,是不法圣智也。秦世之所以亟絶者,其辙迹可见也。然而不避,是后车又将覆也。夫存亡之变,治乱之机,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县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智谊之指,则教之力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夫胡粤之人生而同声,耆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行者,有虽死而不相为者,则教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时务也。凡人之智能见已然,不能见将然。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已然之后。是故法之所用易见,而礼之所为生难知也。若夫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耳,岂顾不用哉?然而曰“礼云礼云”者,贵絶恶于未萌,而起教于防眇,使民日迁善,逺辠而不自知也。

译庸俗官吏所致力的,只在刀笔文书和箱箧事务上,却不知道大体。陛下又不亲自忧虑,臣私下替陛下痛惜。确立君臣等级、上下秩序,使父子之间有礼,使六亲各有纲纪,这不是上天安排的,而是人所制定的。凡是人所制定的制度,不努力就不能确立;不扶植就会僵死;不修治就会败坏。管子说:“礼、义、廉、耻,这叫作四维。四维不能张立,国家就会灭亡。”假使管子是愚人,那还可以;如果管子稍微懂得治国根本,那么这件事难道能不使人寒心吗?秦朝毁灭四维而不能张立,所以君臣乖乱,六亲遭受祸害和杀戮,奸人一同兴起,万民离散背叛,总共十三年,国家社稷便成为空虚。如今四维仍未完备,所以奸人得以侥幸,众人的心意疑惑。难道不应当像今天这样确定常法制度,使君主成为君主,臣子成为臣子,上下有差等,父子六亲各得其宜,使奸人无从侥幸,群臣众人信服,上面不再疑惑?这项事业一旦确定,世世代代长久安定,然后才有可以遵循的准则。若常法制度不能确定,就像渡过江河却没有缆绳和船桨,在河流中间遇到风浪,船一定会翻覆。可以长声叹息的事情,就是这个。夏朝做天子十多代,商朝承受了它的天下;商朝做天子二十多代,周朝承受了它的天下。周朝做天子三十多代,秦朝承受了它的天下;秦朝做天子两代就灭亡了。人的本性相差并不远,为什么三代君主有道而长久,秦朝无道而迅速暴亡?其中的原因是可以知道的。古代的君王,太子一出生,就一定按照礼制举行仪式,让士人背负他;有关官员整齐肃敬、端正戴冠来见他,在南郊把他呈见于天。经过宫阙就下车,经过宗庙就快步走,这是孝子的道理。所以从还是婴儿时就开始教育,本来已经实行了。从前成王年幼,处在襁褓之中,召公任太保,周公任太傅,太公任太师:太保保养他的身体,太傅用德义教导他,太师以道理训诫他,这就是三公的职责。于是又设置三少,都是上大夫,称为少保、少傅、少师,是陪太子宴饮的人。所以太子刚刚会说话、有了意识时,三公、三少便明确地用孝、仁、礼、义来引导和教习他,逐步斥退邪恶之人,不让他看见恶行。于是从天下选择端正的人、孝悌的人、博闻的人和有道术的人来护卫辅佐太子,使他们和太子共同起居出入。因此太子一出生就看见正当的事情,听见正当的言语,行走正当的道路,身边前后左右都是正人。长期和正人相处,不能不变得正直,就像生长在齐地,不能不说齐地的方言。长期和不正派的人相处,不能不变得不正派,就像生长在楚地,不能不说楚地的语言。所以选择他所喜爱的东西,必须先让他接受正确的学习,然后才可以让他品尝;选择他所快乐的事情,必须先让他有相应的学习,然后才可以让他去做。孔子说:“少小时形成的习性就像天性,习惯贯通就像自然。”等太子稍稍长大,懂得男女之色,就进入学校。所谓学校,是学习治国之官的地方。《学礼》说:天子进入东学,尊敬亲属而重视仁爱,于是亲疏有序,恩德相互推及。天子进入南学,尊重年长者而重视诚信,于是长幼有差等,百姓不欺诈。天子进入西学,尊重贤者而重视德行,于是圣贤智慧之人处在职位上,功业不会被遗漏。天子进入北学,尊重贵者而崇尚爵位,于是贵贱有等级,下位者不敢逾越。天子进入太学,接受老师的询问、学习道理,退下后向太傅复习并考查。太傅惩罚他不合准则之处,纠正他不足的地方,于是德行和智慧增长,治国之道得以确立。这五种学习在上面完成后,百姓黎民就在下面受到感化而和睦。等太子加冠成年,免除保傅严格的约束后,便设置记载过失的史官、撤去膳食以示劝谏的宰官、进献善言的旌旗、供人批评的木牌和敢于进谏的鼓。瞽史诵读诗篇,乐工诵读箴言劝谏,大夫进献谋略,士人传达民间言语。学习与智慧一起增长,所以即使直言切实,也不感到惭愧。教化与内心一起形成,所以合乎中道就像本性一样。三代的礼制,春天在朝廷朝见太阳,秋天在傍晚祭祀月亮,用来表明对天地的敬意。春秋两季进入学校,和国老同坐,拿着酱醢亲自馈食,用来表明孝道。行走时以鸾铃和车和铃相应,步行合乎《采齐》的节拍,趋走合乎《肆夏》的节拍,用来表明有法度。对于禽兽,看到它活着,便不忍心看它死;听到它的叫声,便不吃它的肉,所以远离厨房,用来增长恩爱并表明仁心。三代能够长久的原因,是因为辅导保护太子具备这些措施。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秦朝的风俗本来就不崇尚辞让,所推重的是告发;本来就不崇尚礼义,所推重的是刑罚。让赵高做胡亥的太傅,教他审理刑狱,他所学习的不是斩人、割鼻,就是夷灭人的三族。因此胡亥今天即位,第二天就射杀人;忠诚劝谏的人被说成诽谤,深谋远虑的人被说成妖言;他看待杀人就像割除草菅一样,难道只是胡亥本性邪恶吗?是因为引导他的方式不合道理。鄙俗谚语说:“不熟悉怎样做官,就看看已经办成的事情。”又说:“前面的车翻了,后面的车就应当引以为戒。”三代能够长久的原因,从已经发生的事情中可以知道;然而不能遵从,是因为不效法圣人的智慧。秦朝迅速灭亡的原因,从它留下的车辙轨迹也可以看见。然而后面的车却不避开,仍将再次翻覆。国家存亡的变化、治乱的关键,重要之处就在这里。天下的命运系在太子身上,太子的善良在于及早进行教导,并选择好身边的人。内心还没有放纵时就先进行教导,教化就容易形成;使他懂得道术、智慧和仁义的要旨,这就是教育的力量;如果他的服习已经积久成为惯性,关键就在左右侍从。胡地、越地的人出生时声音相同,喜好欲望也没有不同;等他们长大形成习俗,即使经过多次翻译也不能互相通晓,有的即使死了也不相互帮助,这都是教育和习惯造成的。因此臣说:选择左右侍从,及早进行教导,是最紧要的。教育得当,身边的人又正直,太子就正直;太子正直,天下就安定。《尚书》说:“一人有庆,万民赖之。”这正是当前最重要的事务。凡人的智慧能够看见已经发生的事,却不能看见将要发生的事。礼,是在事情将要发生之前禁止它;法,是在事情已经发生之后禁止它。因此法律的作用容易看见,而礼所起的作用却难以察觉。至于以奖赏劝善、以刑罚惩恶,先王施行这样的政事,坚固如金石;发布这样的命令,守信如四时运行;依据这样的公道,毫无私心如同天地,难道会顾虑不用吗?然而所谓“礼啊,礼啊”,贵在恶念尚未萌发时就使它断绝,在极其细微处开始教化,使百姓每天迁向善行,远离罪过却自己不知道。

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毋讼乎?为人主计者,莫如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渐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积,在其取舍。以礼义治之者,积礼义;以刑罚治之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背礼义积而民和亲。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或道之以徳教,或▯之以法令。道之以徳教者,徳教洽而民气乐;▯之以法令者,法令极而民风哀。哀乐之感,祸福之应也。秦王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者,与汤武同,然而汤武广大其徳行,六七百嵗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余嵗,则大败。此无他故矣,汤武之定取舍审,而秦王之定取舍不审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主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天下之情与器亡以异,在天子之所置之。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徳泽洽,禽兽草木广裕,徳被蛮貊四夷,累子孙数十世,此天下所共闻也。秦王置天下于法令刑罚,徳泽亡一有,而怨毒。盈于世,下憎恶之如仇雠,旤防及身,子孙诛絶。此天下之所共见也,是非其明效大验邪?人之言曰:「听言之道,必以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观之也?人主之尊,譬如堂,羣臣如陛,众庶如地。故陛九级,上亷逺地,则堂髙;陛亡级,廉近地,则堂卑。髙者难攀,卑者易陵,理埶然也。故古者圣王制为等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延及庶人,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里谚曰:「欲投防而忌器,」此善谕也。防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乎?亷耻节礼以治君子,故有赐死而亡戮辱,是以黥劓之辠不及大夫,以其离主上不逺也。礼不敢齿君之路马,蹵其刍者有罚;见君之几杖则起,遭君之乗车则下,入正门则趋。君之宠臣虽或有过,刑戮之辠不加其身者,尊君之故也。此所以为主上豫逺不敬也,所以体貎大臣而厉其莭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也,古天子之所谓伯父伯舅也,而令与众庶同黥劓髠刖笞防【音骂】弃市之法,然则堂不亡陛乎?被戮辱者不泰廹乎?亷耻不行,大臣无乃握重权大官而有徒▯亡耻之心乎?夫望夷之事,二世见当以重法者,投防而不忌器之习也。臣闻之:「履虽鲜,不加于枕;冠虽敝,不以苴履。」夫甞己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体貎之矣,吏民甞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过,帝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之系,緤之输之司宼,编之徒官司防小吏,詈骂而榜【音彭】笞之,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吾亦廼可以加此也,非所以习天下也,非尊尊贵贵之化也。夫天子之所甞敬,众庶之所甞宠,死而死耳,贱人安宜得如此?而顿辱之哉?豫譲事中行之君,智伯伐而灭之,移事智伯;及赵灭智伯,豫譲衅面吞炭,必报襄子。五起而不中,人问豫子,豫子曰:“中行,众人畜我,我故众人事之;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故此一豫譲也。反君事雠,行若狗彘;已而抗莭致忠,行出乎列士,人主使然也。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顽顿亡耻,□诟【□胡结反,诟音后,谓无志分】亡莭廉耻不立,且不自好,茍若而可。故见利则逝,见便则夺;主上有败,则因而挻之耳;主上有患,则吾茍免而已,立而观之耳;有便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人主将何便于此?羣下至众,则主上至少也。所托财器职业者,粹于羣下也。俱亡耻,俱茍妄,则主上最病。故古者礼不及庶人,刑不至大夫,所以厉宠臣之节也。古者大臣有坐不亷而废者,不谓不廉,曰“簠簋不饰”;坐汚秽淫乱男女亡别者,不曰污秽,曰“帷薄不修”;坐罢软不胜任者,不谓罢软,曰“下官不职”。故贵大臣定有其辠矣,犹未斥然正以謼之也,尚迁就而为之讳也。故其在大谴大诃之域者,闻谴诃则白冠牦缨,盘水加劒,造请室而请辠耳,上不执▯系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闻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颈盭而加也;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

译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一样;一定要做到的,是使人不再有诉讼吗?”替君主谋划,没有什么比先审慎决定取舍更重要。取舍在内心和朝廷中彻底确定,安危的萌芽就会在外部显现。安定不是一天形成的,危险也不是一天形成的,都是逐渐积累而成,不能不察看。君主所积累的,在于他的取舍。用礼义治理,就积累礼义;用刑罚治理,就积累刑罚。刑罚积累,百姓就怨恨;背离礼义积累,百姓就不会和睦亲近。所以当世君主都希望百姓向善相同,但使百姓向善的办法却有不同:有的用德教引导他们,有的用法令驱使他们。用德教引导,德教普遍施行,百姓的气息就快乐;用法令驱使,法令发展到极点,民风就悲哀。悲哀和快乐的感受,就是祸福相应的征兆。秦王想尊崇宗庙、安定子孙,和商汤、周武王相同;然而商汤、周武王扩大德行,六七百年没有失掉天下,秦王治理天下十多年,天下便大败。这没有别的原因,商汤、周武王决定取舍审慎,而秦王决定取舍不审慎。天下是重大的器物,如今君主安置器物,放在安全的地方就安全,放在危险的地方就危险。天下的情势和器物没有不同,关键在于天子把它放在什么地方。商汤、周武王把天下安置在仁义礼乐之中,德泽普遍施行,禽兽草木都得到充足滋养,德泽覆盖蛮貊四夷,连续惠及子孙数十代,这是天下共同听闻的。秦王把天下安置在法令刑罚之中,德泽一点也没有,怨恨却充满世间,下面的人像仇敌一样憎恶他,祸患也降临自身,子孙被诛杀断绝。这是天下共同看见的,难道不是明白的效验和重大的验证吗?有人说:“听取言论的方法,一定要用事情来观察它,这样说话的人就不敢妄言。”如今有人说礼义不如法令、教化不如刑罚,人主为什么不引商、周、秦三朝的事情来观察呢?君主的尊贵,好比堂屋;群臣好比台阶;百姓好比地面。所以台阶有九级,上面的边缘远离地面,堂屋就高;台阶没有级数,边缘接近地面,堂屋就低。高的难以攀登,低的容易被侵犯,这是事理和形势决定的。所以古代圣王制定等级序列,朝廷内有公、卿、大夫、士,朝廷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和小吏,延伸到百姓,等级分明,再由天子居于其上,所以他的尊贵不可企及。里巷谚语说:“想投掷鼠,却害怕打坏器物。”这是很好的比喻。老鼠靠近器物,尚且害怕投掷而损伤器物,何况贵臣靠近君主呢?用廉耻、节操和礼来治理君子,所以有赐死而不加戮辱的做法;因此黥、劓之罪不加于大夫,因为他们距离主上并不远。按照礼,不敢和君主的御马并列齿次;踢到君主马的草料就要受罚;看见君主的几案和手杖就起身;遇到君主乘坐的车就下车;进入正门就快步走。君主的宠臣即使有过错,只要不是应受刑戮的罪,也不把刑罚加在他身上,是尊重君主的缘故。这是为了预先使人远离对主上的不敬,也是为了体恤礼遇大臣、砥砺他们的节操。如今从王侯、三公这样的尊贵身份起,都是天子改变容色、以礼相待的人,是古代天子所称的伯父、伯舅,却让他们和百姓一样适用黥、劓、髠、刖、笞、骂、弃市等刑法,那么堂屋岂不是没有台阶了吗?受到戮辱的人难道不感到逼迫吗?廉耻不能实行,大臣岂不是会握有重权高官,却怀有徒隶般的无耻之心吗?望夷宫的事情,秦二世应当受到重法惩处,正是因为形成了投鼠而不顾器物的习惯。臣听说:“鞋子即使鲜洁,也不能放到枕头上;帽子即使破旧,也不能用来垫鞋。”曾经处于尊贵受宠的位置,天子改变容色而礼遇他,吏民也曾俯伏恭敬畏惧他。如今他有了过错,皇帝可以命令废黜他,可以斥退他,可以赐他死,也可以诛灭他。至于把他捆绑起来,交给司寇,编入徒官,由司空和小吏押送,任意辱骂、用板子鞭打他,这大概不是让众人看见的做法。卑贱的人一旦习惯了尊贵者,便会想:我也可以这样对待他。这不是用来教化天下的办法,也不是尊重尊贵者、使贵者显贵的教化。天子曾经尊敬的人,百姓曾经宠爱的人,即使应当处死,也只是让他死罢了,卑贱之人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他,骤然加以侮辱呢?豫让侍奉中行氏的君主,智伯攻伐并灭掉中行氏后,豫让转而侍奉智伯。等赵氏灭掉智伯,豫让在脸上涂漆、吞炭变声,决心报复襄子。五次行动都没有成功,别人问豫让,豫让说:“中行氏把我当普通人畜养,所以我按普通人的方式侍奉他;智伯以国士相待,所以我按国士的方式报答他。”所以,还是这个豫让,背弃君主去侍奉仇敌时,行为像狗和猪;后来抗守节操、献身尽忠,行为又超出一般列士,是君主造成的。君主怎样对待大臣,大臣就会怎样自处:如果主上把他当犬马,他将把自己当犬马;如果把他当官府徒隶,他将把自己当官府徒隶。顽钝而无羞耻,任意辱骂;志分、节操和廉耻都不能树立,也不自爱,只要苟且如此便可以。所以见到利益就离去,见到便利就争夺;君主一旦失败,我们就乘机推倒他罢了;君主一旦有祸患,我们只求自己免祸,站在一旁看着罢了;有利于自身的事,就欺骗君主,出卖他来谋利罢了。君主将从这种臣下那里得到什么好处呢?群臣极多,君主却极少;国家所托付的财货、器物和职事,全都集中在群臣手中。他们都没有羞耻,都苟且妄为,那么君主的处境就最为困苦。所以古代礼法不加于庶人,刑罚不施及大夫,是为了勉励受宠大臣守节。古代大臣因坐罪不廉而被罢免,不说不廉,而说“簠簋不饰”;因坐罪污秽淫乱、男女没有分别,不说污秽,而说“帷薄不修”;因坐罪疲弱无能、不能胜任,不说疲弱无能,而说“下官不职”。所以尊贵的大臣即使确实有罪,也还不直接斥责明说,而是委婉称呼,仍然迁就他,为他讳饰。因此,处在重大谴责呵斥范围内的人,听到谴责呵斥,就戴白冠、系牦牛尾毛装饰的帽带,端着盛水的盘子,把剑放在盘上,到请罪室请求治罪;君上不亲自把他拘执、系缚、牵引而行。有犯中等罪的人,听到命令就自行解下衣带,上不派人扼住他的颈项加以刑罚;有犯大罪的人,听到命令就面向北再拜,跪下自裁,上不派人揪住压制而刑杀他。君上说:“你作为大夫,自有你的过错;我对待你已经合乎礼数了。”

遇之有礼,故羣臣自憙,婴以廉耻,故人矜莭行。上设廉耻礼义以遇其臣,而臣不以节行报其上者,则非人类也。故化成俗定,则为人臣者,主耳忘身,国耳忘家,公耳防私,利不茍就,害不茍去,唯义所在,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法度之臣,诚死社稷;辅翼之臣,诚死君上;守圄扞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故曰:“圣人有金城者,此物此志也。”彼且为我死,故吾得与之俱生;彼且为我亡,故吾得与之俱存,彼将为我危,故吾得与之俱安。顾行而忘利,守节而伏义,故可以托不御之权,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厉亷耻,行礼谊之所致也。主上何丧焉?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久行,故曰可为长太息者此也。是时丞相绛侯周勃免就国,人有告勃谋反,逮系长安狱治,卒亡事,复爵邑。故贾谊以此讥上,上深纳其言,养臣下有莭。是后大臣有罪,皆自杀不受刑。至武帝时,稍复入狱,自寗成始。初文帝以代王入即位,后分代为两国,立皇子武为代王,参为太原王,小子胜则梁王矣。后又徙代王武为淮阳王,而太原王参为代王,尽得故地。居数年,梁王胜死亡,子谊复上防曰:「陛下即不定制,如今之埶,不过一传再传,诸侯犹且人恣而不制,豪植而大疆,汉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为蕃扞及皇太子之所恃者,唯淮阳、代二国耳。代北边匈奴,与彊敌为隣,能自完则足矣。而淮阳之比大诸侯,厪如黒子之着面,适足以饵大国耳,不足以有所禁御。方今制在陛下,制国而令子适足以为饵,岂可谓工哉?人主之行异布衣,布衣者饰小行,竞小亷,以自托于乡党;人主唯天下安,社稷固不耳。髙皇帝▯分天下以王功臣,反者如猬毛而起,以为不可,故蔪【音芟】去不义诸侯而虚其国,择良日立诸子雒阳上东门之外,毕以为王,而天下安。故大人者不牵小行以成大功。今淮南地逺者或数千里,越两诸侯而县属于汉,其吏民繇役往来长安者,自悉而补,中道衣敝,钱用诸费称此,其苦属汉而欲得王至甚,逋逃而归诸侯者已不少矣。其埶不可久。臣之愚计,愿举淮南地以益淮阳,而为梁王立后,割淮阳北边二三列城与东郡以益梁,不可者可徙代王而都睢阳。梁起于新郪【于移反】以北着之河,淮阳包陈以南揵【钜偃反】之江,则大诸侯之有异心者破胆而不。敢谋梁足以扞齐、赵,淮阳足以禁吴、楚,陛下髙枕,终无山东之忧矣。此二世之利也。当今恬然,适遇诸侯之皆少数,嵗之后,陛下且见之矣。夫秦日夜苦心劳力,以除六国之旤,今陛下力制天下,颐指如意,髙拱以成六国之旤,难以言智。茍身亡事,畜乱宿旤,熟视而不定,万年之后,传之老母、弱子,将使不宁,不可谓仁也。唯陛下财幸。文帝于是从谊计,廼徙淮阳王武为梁王,北界泰山,西至髙阳,得大县四十余城。徙城阳王喜为淮阳王,抚其民。时又封淮南厉王四子皆为列侯。谊知上必将复王之也。上防谏曰:「窃恐陛下接王淮南诸子,曽不与如臣者,孰计之也?淮南王之悖逆无道,天下孰不知其辠?陛下幸而赦迁之,自疾而死,天下孰以王死之不?当今奉尊罪人之子,适足以负谤于天下耳。此人少壮,岂能防其父哉?」白公胜所为父报仇者,大父与伯父、叔父也。白公为乱,非欲取国代主也,发忿快志,剡手以冲仇人之匈,固为俱靡而已。淮南虽小,黥布甞用之矣,汉存特幸耳。夫擅仇人足以危汉之资,于防不便,虽割而为四,四子一心也。予之众,积之财,此非有子胥、白公报于广都之中,即疑有剸诸、荆轲起于两柱之间,所谓假贼兵为虎翼者也。愿陛下少留计。梁王胜坠马死,谊自伤为傅无状,常哭泣,后嵗余亦死。贾生之死,年三十三矣。后四嵗,齐文王薨,亡子。文帝思贾生之言,廼分齐为六国,尽立悼恵王子六人为王。又迁淮南王喜于城阳,而分淮南为三国,尽立厉王三子以王。之后十年,文帝崩,景帝立。三年而吴、楚、赵与四齐王合从,举兵西乡京师,梁王扞之,卒破七国。至武帝时,淮南厉王子为王者两国亦反,诛。孝武初立,举贾生之孙二人至郡守,贾嘉最好学,世其家。

译因为君上以礼相待,所以群臣自然感到欣喜,并且以廉耻自我约束,于是人人都珍惜节操品行。君上用廉耻、礼义来对待臣下,而臣下不以节操品行报答君上,那就不是人类了。所以教化形成、风俗安定以后,做臣子的会只知君主而忘掉自身,只知国家而忘掉家庭,只知公义而防止私欲;有利的事不苟且求取,有害的事不苟且逃避,只以义所在之处为准,这是君上的教化所造成的。因此,作为父兄般的臣子,确实会为宗庙而死;奉行法度的臣子,确实会为社稷而死;辅佐翼护的臣子,确实会为君上而死;守卫城池、抵御敌人的臣子,确实会为城郭和疆界而死。所以说:“圣人有金城般的屏障”,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和这种心志。他们将为我而死,所以我得以同他们一起生存;他们将为我而亡,所以我得以同他们一起保存;他们将为我而处危境,所以我得以同他们一起安定。他们只顾实行职责而忘记利益,坚守节操而归依义理,所以可以把不受约束的权力托付给他们,可以把六尺之孤托付给他们。这是勉励廉耻、推行礼义所达到的结果。君上有什么损失呢?不这样做,却反而让那种坏风气长久流行,所以说,值得长久叹息的,正是这个。当时丞相绛侯周勃被免职,回到封国;有人告发周勃谋反,将他逮捕关进长安狱中审治,最终查明没有事情,又恢复了他的爵位和封邑。因此贾谊借此讥刺文帝,文帝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培养臣下的节操。此后大臣有罪,都自杀而不接受刑罚。到武帝时,才逐渐又有人被投入狱中,从寗成开始。起初,文帝以代王身份入朝即位;后来把代国分为两个国家,立皇子武为代王,参为太原王,小儿子胜则为梁王。后来又把代王武迁为淮阳王,把太原王参迁为代王,完全得到原代国的土地。过了几年,梁王胜死了,他的儿子贾谊又上疏进谏说:“陛下如果不确定制度,照现在的形势,不过传一代、两代,诸侯仍将任意妄为而无人制约,势力强大而疆域扩张,汉朝的法令就无法施行了。陛下用来屏藩捍卫国家以及皇太子所能依靠的,只有淮阳、代这两个国家。代国在北方边境面对匈奴,和强敌为邻,能够保全自身就足够了。至于淮阳,与大诸侯国相比,仅像脸上的黑痣,正好只能作为大国的诱饵,不能发挥禁制防御作用。如今权力掌握在陛下手中,规划国家、封立儿子,却只足以使他成为诱饵,难道能说是妥善吗?君主的行为不同于平民,平民修饰小节,争取小廉洁,用来在乡党中安身;君主只应使天下安定、社稷稳固而已。高皇帝把天下分给功臣封王,反叛者像刺猬的毛一样纷纷出现;他认为这样不行,于是逐渐削除不义的诸侯,使其国空虚,选择良辰,在雒阳上东门外立诸子为王,全部封为王,于是天下安定。” 所以大人物不能被小节牵累而妨碍成就大功。如今淮南之地距汉廷远的有时达数千里,越过两个诸侯国而直接隶属于汉朝;当地吏民往来长安服徭役,自己筹集并补充费用,走到半路衣服就破了,钱财和各种开支又相当于这些费用;他们苦于隶属于汉朝而极其希望得到封王,逃亡归附诸侯的已经不少了。这种形势不可能长久。臣愚昧的计划是,希望把淮南的土地划给淮阳以扩大其封国;为梁王立后,并割取淮阳北面的二三座列城和东郡来扩大梁国;如果做不到,也可以迁代王,以睢阳为都城。梁国从新郪以北连接到黄河,淮阳包有陈地以南直到长江,那么大诸侯中有异心的就会吓破胆而不敢谋反;梁国足以捍卫齐、赵,淮阳足以禁制吴、楚,陛下高枕无忧,终身不会有山东的忧患了。这是使两代都获利的办法。现在天下安然,只是恰好遇到诸侯都还年少;过了几年,陛下就会看到了。秦国日夜苦心劳力,来消除六国的祸患;如今陛下用力量制御天下,颐指气使都能如意,却高拱双手坐看六国的祸患形成,这很难说是明智。如果只顾眼前无事,蓄积祸乱、留下旧患,却熟视无睹而不加决定,万年以后,把它传给老母、弱子,将使国家不得安宁,不能说是仁德。” 只希望陛下考虑采纳。文帝于是听从贾谊的计划,便把淮阳王武迁为梁王,北界泰山,西至高阳,得到大县四十余城;又把城阳王喜迁为淮阳王,使他安抚当地百姓。当时又把淮南厉王的四个儿子都封为列侯。贾谊知道皇上必将再次封他们为王,便上疏劝谏说:“我私下担心,陛下如果接连封淮南王的几个儿子为王,却竟然不和像我这样的人商量,是谁替您谋划的呢?淮南王悖逆无道,天下谁不知道他的罪?陛下幸而赦免他、把他迁徙,他因疾病而死,天下谁会认为他不是因罪而死?如今奉养并尊崇罪人的儿子,只够给天下留下诽谤罢了。这些人年少力壮,难道能替他们的父亲防备吗?”白公胜替父亲报仇,所要报复的是祖父和伯父、叔父。白公发动叛乱,并不是想夺取国家、取代君主,只是发泄愤怒、实现心愿,拿着利刃刺向仇人的胸膛,本来就是要同归于尽罢了。淮南虽然土地小,黥布也曾利用它起兵;汉朝至今仍然存在,只是侥幸罢了。若把足以危害汉朝的力量交给仇人的后代,对国家并不便利;即使把淮南分为四国,四个儿子仍会同心。给他们众多人民,积聚财物,这不是会有子胥、白公在广都之中报仇,就是恐怕会有专诸、荆轲在两柱之间发动刺杀;这就是所谓借贼人的兵力来增添虎翼。” 希望陛下稍加留意,慎重考虑。梁王胜坠马而死,贾谊自责担任傅相没有尽到职责,常常哭泣,过了一年多也死了。贾生死时,年仅三十三岁。又过了四年,齐文王去世,没有儿子。文帝想起贾生的话,于是把齐国分为六国,全部立悼惠王的六个儿子为王。又把淮南王喜迁到城阳,并把淮南分为三国,全部立厉王的三个儿子为王。此后十年,文帝去世,景帝即位。过了三年,吴、楚、赵和齐国的四位王联合起兵,向西进攻京师;梁王抵御他们,最终击破七国。到武帝时,淮南厉王的儿子中被封为王的两个国家也反叛,均被诛杀。孝武帝刚即位时,征召贾生的两个孙子到郡中任职,贾嘉最为好学,继承了他的家学。

爰盎字丝,其父楚人也,故为羣盗,徙安陵。髙后时,盎为吕禄舍人。孝文即位,盎兄哙任盎为郎中。绛侯为丞相,朝罢趋出,意得甚,上礼之恭,常目送之。盎进曰:“丞相何如人也?”上曰:“社稷臣。”盎曰:“绛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主在与在,主亡与亡。方吕后时,诸吕用事,擅相王,刘氏不絶如帯。是时绛侯为太尉,本兵柄,弗能正。吕后崩,大臣相与共诛诸吕,太尉主兵,适防其成功。所谓功臣,非社稷臣。丞相如有骄主色,陛下谦譲,臣主失礼,窃为陛下弗取也。”后朝,上益荘,丞相益畏。已而绛侯望盎曰:“吾与汝兄善,今儿乃毁我。”盎遂不谢。及绛侯就国人,上书吿以为反,征繋请室,诸公莫敢为言,唯盎明绛侯无罪,绛侯得释,盎颇有力。绛侯乃大与盎结交。淮南厉王朝,杀辟阳侯,居处骄甚。盎谏曰:“诸侯大骄,必生患,可适削地。”上弗用,淮南王益横,谋反发觉,上征淮南王迁之蜀,槛车传送。盎时为中郎将,谏曰:“陛下素骄之,弗稍禁以至此,今又暴摧折之。淮南王为人刚,有如遇霜露,行道死,陛下竟为以天下大弗能容,有杀弟名,奈何?”上弗听,遂行之。淮南王至雍病死,闻上辍食哭甚哀。盎入顿首请罪,上曰:“以不用公言至此。”盎曰:“上自寛,此往事岂可悔哉?且陛下有髙世之行三,此不足以毁名。”上曰:“吾髙世三者何事?”盎曰:“陛下居代时,太后甞病三年,陛下不交睫,不觧衣,汤药非陛下口所尝弗进。夫曽参以布衣犹难之,今陛下亲以王者修之,过曽参逺矣。诸吕用事,大臣颛制,然陛下从代乗六乗传,驰不测之渊,虽贲育之勇不及陛下。陛下至代邸,西乡譲天子者三,南乡譲天子者再。夫许由一譲而陛下五以天下譲,过许由四矣。且陛下迁淮南王,欲以苦其志,使改过,有司宿衞不谨,故病死。”于是上乃解曰:“将奈何?”盎曰:“淮南王有三子,唯在陛下矣。”文帝乃立其三子,皆为王。盎由此名重朝廷。盎常引大体,忼慨。宦者赵谈以数幸,常害盎,盎患之。盎兄子种为常侍骑,谏盎曰:「君众辱之后,虽恶君,上不复信。」于是上朝东宫,谈参乗,盎伏车前曰:「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今汉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余人共载?」于是上笑,下谈谈泣下车。上从覇陵,上欲西驰下峻阪,盎并车防辔,上曰:「将军怯邪?」盎言曰:「臣闻千金之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乗危,不徼幸。今陛下骋六飞,驰下峻山,有如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奈髙庙太后何?」上乃止。上幸上林,皇后慎夫人从。其在禁中,常同席坐。及坐,郎署长布席,盎引却慎夫人坐,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盎因前説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已立后,慎夫人乃妾,妾主岂可与同坐哉?且陛下幸之,即厚赐之,陛下所以为慎夫人,适所以祸之。陛下独不见人彘乎?」于是上乃説,入语慎夫人。慎夫人赐盎金五十斤。然盎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中,调为陇西都尉。仁爱士卒,士卒皆争为死。迁齐相,徙为吴相,辞行,种谓盎曰:「吴王骄日久,国多奸,今丝欲劾治,彼不上书吿君,则利劒刺君矣。南方卑湿,君能日饮亡何时?」説王曰:「毋反而已,如此幸得脱。」盎用种之计,吴王厚遇盎。盎吿归,道逄丞相申屠嘉,下车拜谒,丞相从车上谢盎。盎还愧其吏,乃之丞相舎上谒,求见丞相。丞相良久而见之,盎因跪曰:「愿请间。」丞相曰:「使君所言公事之曹,与长史掾议之,吾且奏之。即私邪,吾不受私语。」盎即起説曰:「君为相,自度孰与陈平、绛侯?」丞相曰:「吾不如。」盎曰:「善。君即自谓不如夫陈平、绛侯,辅翼髙帝定天下,为将相而诛诸吕,存刘氏。君乃为材官蹶张,迁为队率,积功至淮阳守,非有竒计攻城野战之功。且陛下从代来,每朝郎官上书防,未尝不止辇受其言,言不可用,置之言可受采之,未尝不称善,何也?则欲以致天下贤士大夫。上日闻所不闻,以益圣;而今君自闭箝天下之口,而日益愚夫。以圣主责愚,相君受祸不久矣。丞相乃再拜曰:「嘉鄙人乃不知将军,幸教。」引与入坐,为上客。盎素不好鼂错,错所居坐,盎辄避;盎所居坐,错亦避。两人未尝同堂语。及景帝即位,鼂错为御史大夫,使吏案盎受吴王财物,抵罪。

译爰盎,字丝,他的父亲是楚人,原来曾做群盗,后来迁居安陵。高后时,爰盎任吕禄的舍人。孝文帝即位,爰盎的哥哥爰哙任用爰盎为郎中。绛侯担任丞相时,退朝后快步走出,神色十分得意;皇上礼待他很恭敬,常常目送他离去。爰盎进言说:“丞相是怎样的人呢?”皇上说:“是社稷之臣。”爰盎说:“绛侯只是所谓功臣,不是社稷之臣。社稷之臣,君主在,他就同在;君主亡,他就同亡。当吕后在位时,诸吕掌权,擅自封王,刘氏的统绪几乎像丝带一样将要断绝。当时绛侯任太尉,掌握兵权,却不能纠正这种局面。吕后去世,大臣们共同诛灭诸吕,太尉掌管兵力,不过是恰好帮助他们成功罢了。这样的才是所谓功臣,不是社稷之臣。丞相如果面露傲慢对待君主的神色,而陛下却谦让,臣与君都失去了礼节,我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后来上朝时,皇上更加庄重,丞相更加畏惧。不久绛侯责怪爰盎说:“我同你的哥哥友善,如今你这小子却毁谤我。”爰盎于是没有道歉。等到绛侯回到封国,有人上书告发他谋反,绛侯被征召关进请罪室,诸公没有人敢替他说话,只有爰盎说明绛侯无罪,绛侯才得以释放,爰盎出了很大力。绛侯于是同爰盎深相结交。淮南厉王入朝时,杀死辟阳侯,平日行为十分骄横。爰盎劝谏说:“诸侯过于骄横,必定会产生祸患,可以适当削减他的封地。”皇上没有采纳。淮南王更加横暴,谋反之事被发觉,皇上征召淮南王,把他迁往蜀地,用槛车押送。爰盎当时任中郎将,劝谏说:“陛下一向纵容他骄横,没有逐步加以限制,才到了今天;如今又突然摧折他。淮南王为人刚强,如果遭受霜露般的打击,在道路上死去,陛下最终就会被天下认为不能容忍亲弟弟,背上杀弟的名声,那怎么办呢?”皇上不听,仍然把他押送走了。淮南王到雍时病死,皇上听说后停止进食,哭得十分悲哀。爰盎入宫叩头请罪,皇上说:“事情发展到这样,是因为没有采用你的话。”爰盎说:“皇上自己宽解吧,过去的事情难道还可以后悔吗?况且陛下有三件超越世人的德行,这件事不足以损害您的名声。”皇上说:“我哪三件事超越世人?”爰盎说:“陛下居住代国时,太后曾患病三年,陛下不合眼,不解衣,汤药不是陛下亲口尝过的就不进献。曾参以平民身份尚且难以做到,如今陛下亲自以王者身份实行,远远超过曾参。诸吕掌权,大臣专擅政权;然而陛下从代国乘坐六乘传车,驰越不可测的深渊,即使孟贲、夏育的勇力也比不上陛下。陛下到达代邸后,向西面推让天子之位三次,向南面推让天子之位两次。” 许由只推让一次,而陛下五次把天下推让出去,超过许由四次。况且陛下迁徙淮南王,是想使他意志受苦,从而改过;只是有关官吏和宿卫没有谨慎办理,所以他病死了。”于是皇上才释然说:“那将怎么办呢?”爰盎说:“淮南王有三个儿子,事情只在陛下决定。”文帝于是立他的三个儿子,都封为王。爰盎从此在朝廷上声名更加显著。他常常引用大体,意气慷慨。宦者赵谈因为多次受到宠幸,常常嫉恨爰盎,爰盎对此感到忧虑。爰盎哥哥的儿子爰种任常侍骑,劝爰盎说:“您多次使他受到羞辱,即使皇上厌恶您,也不会再信任您。”后来皇上到东宫,赵谈陪乘,爰盎伏在车前说:“我听说天子所共乘的六尺车舆,所与同乘的都是天下豪杰英才。如今汉朝虽然缺少人才,陛下为什么偏偏要和受过刀锯刑残的人同车呢?”于是皇上笑了,让赵谈下车,赵谈哭着下了车。皇上从霸陵出行,想向西奔驰下陡峻的山坡,爰盎并住车驾,阻止马缰。皇上说:“将军胆怯了吗?”爰盎说:“我听说,千金之子的身体不能靠近厅堂边缘,百金之子不能骑在车衡上。圣明的君主不乘危险之处,不侥幸冒险。如今陛下驾驭六匹飞马,奔驰下陡山,假如马匹惊乱、车辆毁坏,陛下即使自己轻视身体,又把高庙和太后怎么办呢?”皇上于是停止了。皇上到上林苑巡幸,皇后慎夫人随从。她在宫禁之中,常常与皇后同席而坐。到入席时,郎署长铺设席位,爰盎把慎夫人的席位拉开。慎夫人恼怒,不肯入座,皇上也恼怒而起身。爰盎于是上前劝说道:“我听说尊卑有秩序,上下才能和谐。如今陛下既已立皇后,慎夫人只是妾,妾与主怎么可以同席而坐呢?况且陛下宠爱她,就应当厚加赏赐;陛下这样对待慎夫人,恰恰是在给她招来祸患。陛下难道没有看见人彘吗?”于是皇上才高兴起来,入内把这番话告诉慎夫人。慎夫人赐给爰盎黄金五十斤。然而爰盎因为多次直言劝谏,不能长久留在宫中,被调任陇西都尉。他仁爱士卒,士卒都争着为他效死。后来升任齐相,又调任吴相;临行辞别时,爰种对爰盎说:“吴王骄横已久,国中有很多奸邪之人。如今您若想弹劾治罪吴王,他不上书告发您,就会用利剑刺杀您。南方低洼潮湿,您能每天饮酒,暂且不要管其他事情吗?”他劝告吴王说:“只要不要反叛就行,这样幸好可以脱身。”爰盎采用爰种的计策,吴王厚待爰盎。爰盎告假回家,路上遇到丞相申屠嘉,下车拜见,丞相在车上向爰盎致谢。爰盎回来后对自己的属吏感到惭愧,于是到丞相住所递上名帖,请求见丞相。丞相过了很久才见他,爰盎于是跪下说:“希望请求单独谈谈。” 丞相说:“您要说的是公事,就到主管公事的官署去同长史、掾属商议,我将要上奏。如果是私事,我不接受私下的话。”爰盎立即起身,劝说道:“您担任丞相,自己估量一下,比起陈平、绛侯来怎么样?”丞相说:“我不如他们。”爰盎说:“好。您既然自认为不如陈平、绛侯;他们辅佐高帝平定天下,担任将相而诛灭诸吕,保存刘氏。您原来只是做材官、能开强弓的人,后来升为队率,积累功劳才做到淮阳太守,并没有奇谋攻城野战的功绩。况且陛下从代国来以后,每当上朝,郎官上书进谏,陛下没有一次不停下车辇接受他们的意见;意见不可采用的,就搁置一旁,意见可以采纳的,就加以采择,未尝不称善,为什么呢?就是想以此招致天下贤士大夫。皇上每天听到过去没有听到的事情,以此增加圣明;如今您却自行闭塞、钳制天下人的嘴,使皇上日益愚昧。以圣明的君主责备愚昧的人,您的丞相之位恐怕不久就会遭受祸患。”丞相于是再拜说:“我这个鄙陋之人竟不知道将军,幸亏得到您的教诲。”便牵引爰盎一同入内就座,把他作为上等宾客。爰盎一向不喜欢晁错,晁错所坐的地方,爰盎总是避开;爰盎所坐的地方,晁错也避开。两人从未在同堂交谈。等到景帝即位,晁错任御史大夫,派官吏查究爰盎接受吴王财物之事,使他抵罪。

诏赦以为庶人。吴楚反,闻鼂错谓丞史曰:「袁盎多受吴王金钱,専为蔽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请治盎,宜知计谋。」丞史曰:「事未发,治之有絶。今兵西乡,治之何益?且盎不宜有谋。」错犹豫未决。人有告盎,盎恐,夜见窦婴,为言吴所以反,愿至前口对状。婴入言上,上乃召盎,盎入见,竟言吴所以反,独急斩错以谢吴,吴兵乃可罢。上拜盎为太常,窦婴为大将军。两人素相善,是时诸陵长安中贤大夫争附两人车骑,随者日数百乗。及鼂错已诛,盎以太常使吴,吴王欲使将,不肯;欲杀之,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围守盎军中。初,盎为吴相时,有从史盗私盎侍儿,盎知之弗泄,遇之如故。人有告从史言:「君知尔与侍者通,乃亡去。」盎驱自追之,遂以侍者赐之,复为从史。及袁盎使吴见守,从史适在守盎校为司马,乃悉以其装赍置二石醇醪,防天寒士卒饥渇,饮醉西南陬卒,卒皆卧。司马夜引盎起曰:「君可以去矣。」吴王期旦日斩君,盎弗信曰:「公何为者?」司马曰:「臣故为从史,盗君侍儿者。」盎乃惊谢曰:「公幸有亲,吾不足以累公。」司马曰:「君第去,臣亦且亡避吾亲,君何患?」乃以刀决张【音帐】道,从醉卒直出。司马与分背,盎解节麾懐之,屐歩行七十里,明见梁骑驰去,遂归报。吴楚已破,上更以元王子平陆侯礼为楚王,以盎为楚相。尝上书不用,盎病免家居,与闾里浮湛相随行,鬭鸡走狗。雒阳剧孟甞过盎,盎善待之。安陵富人有谓盎曰:「吾闻剧孟博徒,将军何自通之?」盎曰:「剧孟虽愽徒,然母死,客送葬,车千余乗,此亦有过人者。且缓急人所有,夫一旦叩门,不以亲为解,不以在亡为辞。天下所望者,独季心、剧孟。今公阳从数骑,一旦有缓急,宁足恃乎?」遂骂富人弗与通。诸公闻之,皆多盎。盎虽居家,防帝时时使人问筹策。梁王欲求为嗣,盎进说,其后语塞,梁王以此怨盎,使人刺盎。刺者至关中,问盎,称之皆不容口,乃见盎曰:「臣受梁王金来刺君,君长者,不忍刺君,然后刺君者十余曹,备之。」盎心不乐,家又多恠,乃之棓【音桮】生所问占还。梁刺客后曹果遮刺盎,安陵郭门外。鼂错,颍川人也。学申、韩刑名于轵张恢生所,与雒阳宋孟及刘帯同师,以文学为太常掌故。错为人陗直刻深。孝文时,天下亡治《尚书》者,独闻济南伏生,故秦博士治《尚书》,年九十余,老不可征,乃诏太常使人往受之。太常遣错受《尚书》伏生所,还因上书称説。诏以为太子舍人门大夫,迁博士。又上书言:“人主所以尊显功名,扬于万世之后者,以知术数也。故人主知所以临制臣下而治其众,则羣臣畏服矣;知所以听言受事,则不欺蔽矣;知所以安利万民,则海内必从矣;知所以忠孝尽上,则臣子之行备矣。此四者,臣窃为皇太子急之。”人臣之议,或曰:“皇太子亡以知事为也。”臣之愚诚以为不然。窃观上世之君,不能奉其宗庙而刼杀于其臣者,皆不知术数者也。皇太子所读书多矣,而未深知术数者,不问书说也。夫多诵而不知其说所谓劳苦而不为功。臣窃观皇太子材智髙竒,驭射伎艺过人絶逺,然于术数未有所守者,以陛下为心也。窃愿陛下幸择圣人之术可用今世者,以赐皇太子,因时使太子陈明于前,唯陛下裁察。”上善之,于是拜错为太子家令,以其辩得幸太子。太子家号曰“智嚢”。是时匈奴彊,数宼边上,发兵以御之。错上言兵事曰:“臣闻汉兴以来,胡虏数入边地,小入则小利,大入则大利。髙后时再入陇西,攻城屠邑,敺略畜产。其后复入陇西,杀吏卒,大防盗窃。闻战胜之威,民气百倍;败兵之卒,没世不复。自髙后以来,陇西三困于匈奴矣,民气破伤,亡有胜意。今兹陇西之吏,赖社稷之神灵,奉陛下之明诏,和辑士卒,底厉其节,起破伤之民,以当乗胜之匈奴,用少击众,杀一王,败其众而有大利。非陇西之民有勇怯,乃将吏之制巧拙异也。

译诏令赦免爰盎,使他成为庶人。吴、楚反叛后,晁错对丞史说:“爰盎多次接受吴王的钱财,专门替他遮掩隐匿,说他不会反叛,如今果然反叛了。我想请求治爰盎的罪,应当审问他的计谋。”丞史说:“事情尚未发生时,治他的罪还可以断绝祸患;如今军队已经向西进发,治他又有什么好处?况且爰盎不应当有谋反之事。”晁错犹豫不决。有人把消息告诉爰盎,爰盎害怕,连夜去见窦婴,说明吴国反叛的原因,希望到皇上面前亲口陈述情况。窦婴入宫告诉皇上,皇上于是召见爰盎。爰盎入见,详细说明吴国反叛的原因,只说赶快杀掉晁错来向吴国谢罪,吴军才可以停止。皇上任命爰盎为太常,任命窦婴为大将军。两人一向友善;当时诸陵和长安中的贤士大夫争相依附他们的车骑,随从每天有数百辆车。等到晁错已被诛杀,爰盎以太常身份出使吴国。吴王想让他担任将领,他不肯;吴王想杀他,派一个都尉带五百人包围看守爰盎的军营。当初爰盎任吴相时,有一名从史偷盗了爰盎的侍儿,爰盎知道却没有泄露,仍像以前一样待他。有人告诉那名从史说:“君主知道你和侍者私通了,于是你快逃走吧。”爰盎亲自驱车追赶他,终于把侍者赐给他,又让他担任从史。到爰盎出使吴国被看守时,这名从史恰好在看守爰盎的校中任司马,于是把自己的衣装财物全部拿出,置办两石醇酒,防备天气寒冷、士卒饥渴;又让西南角的士卒喝醉,士卒全都躺下了。司马夜里把爰盎叫起来说:“您可以走了。”吴王约定第二天早晨杀您,爰盎不相信,说:“您是什么人?”司马说:“我是从前的从史,就是那个偷盗您侍儿的人。”爰盎这才惊讶,向他道谢说:“幸亏您还有亲属要照顾,我不值得连累您。”司马说:“您只管离开,我也将逃走避开我的亲属,您还担忧什么?”于是用刀割断帐幕,径直从醉倒的士卒中走出去。司马与爰盎分道而行,爰盎解下使节旗,藏在怀中,徒步走了七十里;天明时看见梁国骑兵奔驰而来,于是归去报告。吴、楚已经被击破,皇上又以元王的儿子平陆侯礼为楚王,任爰盎为楚相。爰盎曾上书而没有被采用,因病免职居家,和乡里中沉浮无定的人一起游荡,斗鸡走狗。雒阳的剧孟曾经拜访爰盎,爰盎善待他。安陵有个富人对爰盎说:“我听说剧孟是博徒,将军为什么要同他交往呢?”爰盎说:“剧孟虽然是博徒,但他的母亲去世时,宾客为她送葬,车子有一千多辆,这也是有过人之处。况且人在紧急时刻都有所需要;一旦有人敲门求助,他不会以亲属为借口推辞,也不会以在外或不在为托词。天下所仰望的,只有季心、剧孟。如今您表面上带着几名骑从,一旦有紧急事情,难道值得依靠吗?” 于是爰盎斥责这个富人,不再同他交往。诸公听说后,都称赞爰盎。爰盎虽然居家,文帝仍时时派人向他询问谋略。梁王想请求立为嗣子,爰盎进言劝说;后来谈话陷入僵局,梁王因此怨恨爰盎,派人刺杀他。刺客到关中后,向人询问爰盎,人人都对他赞不绝口;刺客于是见到爰盎说:“我接受梁王的钱来刺杀您,但您是长者,我不忍刺杀您。后来要刺杀您的已有十多批人,您要防备。”爰盎心中不快,家中又屡有怪事,于是到棓生那里询问占卜,回来时梁王的刺客已经在安陵郭门外拦截刺杀爰盎。晁错,是颍川人。他在轵地张恢先生处学习申不害、韩非的刑名之学,和雒阳的宋孟、刘带同师,以文学才能担任太常掌故。晁错为人峭直严酷而深刻。孝文帝时,天下没有研治《尚书》的人,只有听说济南伏生还在;伏生原是秦朝博士,研治《尚书》,年纪已九十多岁,年老不能征召,于是文帝下诏让太常派人前往向他学习。太常派晁错到伏生处接受《尚书》,回来后便上书称述伏生的学说。皇上下诏任命晁错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后来升为博士。他又上书说:“君主之所以能够尊贵显赫、功名流传到万世以后,是因为懂得治国的权术。所以君主懂得如何临制臣下、治理民众,群臣就会畏惧服从;懂得如何听取言论、接受事务,就不会受到欺骗蒙蔽;懂得如何使万民安定获利,海内就一定会归顺;懂得如何使臣下尽忠、子女尽孝,臣子的行为就完备了。这四件事,臣私下认为皇太子急需了解。有人议论臣下之事说:‘皇太子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懂得政事的。’臣愚昧而真诚地认为不是这样。我私下观察上古的君主,有的不能奉守宗庙,反而被臣下劫持杀害,都是因为不懂治国权术。皇太子读的书已经很多了,但还没有深入懂得权术,这不是因为没有读书,而是没有懂得书中的义理。” 只是一味多诵读而不懂得其中的义理,所谓劳苦却没有功效。臣私下观察,皇太子的才智高明奇异,驾车、骑射和各种技艺远远超过常人;但他在权术方面还没有所守,是因为以陛下为内心的准则。臣私下希望陛下选择圣人的学术中适用于当今世道的,赐给皇太子,并趁时令太子在陛下面前陈述说明,只请陛下裁察。”皇上认为这话很好,于是任命晁错为太子家令;因他的辩才,太子很宠信他。太子家里称他为“智囊”。这时匈奴强盛,多次侵犯边境,汉朝发兵抵御。晁错上言军务说:“臣听说汉朝兴起以来,胡虏多次侵入边地,小规模入侵就获得小利,大规模入侵就获得大利。高后时,匈奴两次进入陇西,攻城屠邑,驱赶掠取牲畜财产。后来又进入陇西,杀害官吏士卒,大肆盗窃。听到战胜的威势,百姓士气增加百倍;战败的士卒,一生都不能恢复。自高后以来,陇西三次被匈奴困扰,民气受到破坏创伤,已经没有取胜的意志。如今陇西的官吏,依赖社稷神灵,奉行陛下的明诏,和辑士卒,砥砺他们的节操,振起受到创伤的百姓,来抵挡乘胜而来的匈奴,以少击众,杀死一个王,击败他的部众而取得大利。这不是陇西百姓有勇有怯的不同,而是将领和官吏的统制有巧拙之别。”

故兵法曰:‘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民。’繇此观之,安边境,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择也。”臣又闻用兵临战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习,三曰器用利。兵法曰:「丈五之沟,渐车之水,山林积石,经川邱阜,屮木所在,此歩兵之地也,车骑二不当一。土山邱陵,曼衍相属,平原广野,此车骑之地也,歩兵十不当一。平陵相逺,川谷居间,仰髙临下,此弓弩之地也,短兵百不当一。两阵相近,平地浅草,可前可后,此长防之地也,剑楯三不当一。萑苇竹萧,▯木防笼,支叶茂接,此矛鋋之地也,长防二不当一。曲道相伏,险阸相薄,此剑楯之地也,弓弩三不当一。」士不选练,卒不服习,起居不精,动静不集,趋利弗及,避难不毕,前击后解,与金鼓之音相失,此不习勒卒之过也,百不当十。兵不完利,与空手同;甲不坚宻,与袒裼同;弩不可以及逺,与短兵同;射不能中,与亡矢同;中不能入,与亡镞同,此将不省兵之过也,五不当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敌也;卒不可用,以其将予敌也;将不知兵,以其主予敌也;君不择将,以其国予敌也。」四者,兵之至要也。臣又闻:小大异形,彊弱异势,险易异备。夫卑身以事彊,小国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敌国之形也;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形也。今匈奴地形技艺与中国异,上下山阪,出入溪涧,中国之马弗与也;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罢劳,饥渇不困,中国之人弗与也,此匈奴之长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轻车突骑,则匈奴之众易挠乱也;劲弩长防,射疏及逺,则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坚甲利刃,长短相杂,逰弩往来,什伍俱前,则匈奴之兵弗能当也;材官驺发,矢道同的,则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下马地鬭,剑防相接,去就相薄,则匈奴之足弗能给也,此中国之长技也。以此观之,匈奴之长技三,中国之长技五。陛下又兴数十万之众,以诛数万之匈奴,众寡之计,以一击十之术也。虽然,兵凶器,战危事也,以大为小以彊为弱,在俛仰之间耳。夫以人之死争胜,跌而不振,则悔之亡及也。帝王之道,出于万全。今降胡、义渠、蛮夷之属来归义者,其众数千,饮食长技与匈奴同,可赐之坚甲絮衣、劲弓利矢,益以边郡之良骑,令明将能知其习俗、和辑其心者,以陛下之眀约将之。即有险阻,以此通之;平地通道,则以轻车材官制之。两军相为表里,各用其长技,衡加之以众,此万全之术也。

译所以兵法说:‘有必胜的将领,没有必胜的百姓。’由此看来,使边境安定、建立功名,关键在于良将,不能不慎重选择。”臣又听说,用兵接近战场、两军交刃时,最要紧的有三点:第一是取得有利地形,第二是士卒服从并熟习训练,第三是器械坚利。兵法说:“有一丈五尺宽的沟,水能浸没车辆;有山林、堆积的石块,经过河流、丘陵高地,以及草木丛生之处,这些都是步兵作战的地形,车骑二人也抵不上步兵一人。土山丘陵绵延相连,平原旷野,这些是车骑作战的地形,步兵十人也抵不上车骑一人。平坦的山岭彼此相隔,中间有河谷,居高临下,这些是弓弩作战的地形,短兵器一百人也抵不上弓弩一人。两军阵势相近,地面平坦而草浅,可以前进也可以后退,这是长兵器作战的地形,剑盾三人也抵不上长兵器一人。芦苇、竹子、萧草丛生,杂木交错成笼,枝叶繁茂相接,这是矛鋋作战的地形,长兵器二人也抵不上矛鋋一人。道路弯曲、可以埋伏,险要狭窄之处彼此逼近,这是剑盾作战的地形,弓弩三人也抵不上剑盾一人。”士卒没有挑选训练,军队没有服从熟习,起居不精整,行动静止不协调,追逐利益来不及,躲避灾难又不彻底,前军攻击而后军松解,行动同金鼓声不相合,这是没有训练约束士卒的过错,百人也抵不上十人。兵器不完备锋利,就和徒手一样;铠甲不坚固严密,就和赤身露体一样;弩不能射到远处,就和短兵器一样;射箭不能命中,就和没有箭一样;箭射中却不能穿入,就和没有箭头一样。这是将领不懂得审察兵器的过错,五人也抵不上一个人。所以兵法说:‘器械不锋利,就是把自己的士卒送给敌人;士卒不能使用,就是把自己的将领送给敌人;将领不懂兵法,就是把自己的君主送给敌人;君主不选择将领,就是把自己的国家送给敌人。’这四件事,是用兵最重要的关键。臣又听说:国家有大小不同,强弱有形势差异,险易有不同的防备方法。降低身份来侍奉强国,是小国的形势;联合小国来攻打大国,是敌对国家的形势;用蛮夷来攻打蛮夷,是中国的形势。如今匈奴的地形和技艺与中国不同:上下山坡、出入溪涧,中国的马匹比不上他们;在险道上倾斜狭窄之处,一边奔驰一边射箭,中国的骑兵比不上他们;经受风雨劳累、饥渴而不困乏,中国人比不上他们,这是匈奴的长处。至于平原易地,使用轻车突骑,匈奴的部众就容易被扰乱;用强弩和长兵器,射击稀疏之处和远处,匈奴的弓箭就不能抗拒;用坚甲利刃,长短兵器相杂,游弩往来射击,什伍编制一同前进,匈奴的军队就不能抵挡;材官骑兵迅速出动,箭路集中于同一目标,匈奴的皮革箭囊和木制护具就不能抵挡;下马进行地面格斗,剑和长兵器相接,进退相逼,匈奴人的双脚就不能支撑。这些是中国的长处。由此看来,匈奴的长处有三项,中国的长处有五项。陛下又调动数十万军队,来诛伐数万匈奴,从兵力众寡看,是以一击十的办法。虽然如此,兵器是不祥之物,战争是危险之事;把强大变为弱小、把强者变为弱者,只在俯仰之间。用人的生命争取胜利,一旦失败而不能振作,后悔也来不及了。帝王之道,必须出于万全。如今投降的胡人、义渠人以及蛮夷中归顺仁义的人,人数有数千,他们的饮食和长处同匈奴相同,可以赐给他们坚甲、絮衣、强弓、利箭,再增加边郡的良马骑兵,命令明智而懂得他们习俗、能和辑其心的将领,依据陛下的明确约束统领他们。如果遇到险阻,就用这支军队通过;平地通道,则用轻车和材官制御。两军互相为表里,各自发挥长处,再用众多兵力从旁加强,这是万全的办法。”

传曰:“狂夫之言,而眀主择焉。”臣错愚陋,昧死上狂言,唯陛下财择。文帝嘉之,乃赐错玺书宠答焉:“曰皇帝问太子家令:上书言兵体三章,闻之,书言‘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今则不然,言者不狂而择者不眀,国之大患故在于此。使夫不眀择于不狂,是以万听而万不当也。”错复言守边备塞、劝农力本当丗急务二事曰:“臣闻秦时北攻胡貉,筑塞河上;南攻扬粤,置戍卒焉。其起兵而攻胡粤者,非以卫边地而救民死也,贪戾而欲广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乱。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势,战则为人禽,屯则积卒死。夫胡貉之地,积隂之处也,木皮三寸,冰厚六尺,食肉而饮酪,其人宻理,鸟兽毳毛,其性能寒。扬粤之地,少隂多阳,其人疏理,鸟兽希毛,其性能暑。秦之戍卒不能其水土,戍者死于边,输者偾于道。秦民见行如往弃市,因以讁发之名曰讁戍。先发吏有讁及赘壻、贾人,后以甞有市籍者,又后以大父母、父母尝有市籍者,后入闾取其左发之。不顺行者,深怨有背畔之心。凡民守战至死而不降北者,以计为之也。故战胜守固,则有拜爵之赏;攻城屠邑,则得其财卤以富家室。故能使其众防石矢、赴汤火,视死如生。今秦之发卒也,有万死之害,而亡铢两之报,死事之后不得一算之复,天下眀知祸烈及己也。陈胜行戍至于大泽,为天下先倡,天下从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刼而行之之敝也。胡人衣食之业不着于地,其势易以扰乱边境。何以眀之?胡人食肉饮酪,衣皮毛,非有城郭田宅之归居也。如飞鸟走兽,放于广壄,美草甘水则止,草尽水竭则移。以是观之,往来转徙,时至时去,此胡人之生业,而中国之所以离南畮也。今使胡人数处转牧行猎于塞下,或当燕代,或当上郡、北地、陇西,以▯备塞之卒。卒少则入,陛下不救,则边民絶望而有降敌之心。救之少发则不足,多▯逺县,才至则胡又已去。聚而不罢,为费甚大;罢之则胡复入。如此连年,则中国贫苦而民不安矣。陛下幸忧边境,遣将吏发卒以治塞,甚大恵也。然今逺方之卒守塞一嵗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为便。为之髙城深堑,具蔺石,布渠答复为一城。其内城间百五十歩要害之处,通川之道,调立城邑,毌下千家为中周虎落。先为室屋,具田器,乃募罪人及免徒复作,令居之。不足募以丁奴婢赎罪及输奴婢欲以拜爵者,不足乃募民之欲往者,皆赐髙爵,复其家,予冬夏衣廪食能自给而止。郡县之民得买其爵以自増至卿,其亡夫若妻者,县官买予之。人情非有匹敌,不能久安其处。塞下之民禄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难之地。胡人入驱而能止其所驱者,以其半予之县官为赎其民。如是则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徳上也,欲全亲戚而利其财也。此与东方之戍卒不习地埶而心畏胡者,功相万也。以陛下之时徙民实边,使逺方亡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亡系虏之患,利施后世,名称圣眀,其与秦之行怨民相去逺矣。上从其言,募兵徙塞下。错复言:陛下幸募民相徙以实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输将之事益寡,甚大恵也。下吏诚能称厚恵,奉明法,存防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壮士,和辑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乐而不思故乡,则贫民相募而劝往矣。臣闻古之徙逺方以实广虚也,相其隂阳之和,尝其水草之味,审其土地之宜,观其屮木之饶,然后营邑立城,制里割宅,通田作之道,正阡陌之界。先为筑室家,有一堂二内,门户之闭,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轻去故乡而劝之新邑也。为置医巫,以救疾病,以脩祭祀,男女有昬,生死相防,坟墓相从,种树畜长,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乐其处而有长居之心也。臣又闻古之制边县以备敌也,使五家为伍,伍有长;十长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连,连有假;五百十里一邑,邑有假▯。皆择其里之贤材,有防习地形,知民心者。居则习民于射法,出则教民于应敌。故卒伍成于内,则军政定于外。服习以成,勿令迁徙。幼则同游,长则共事。夜战声相知,则足以相救;昼战目相见,则足以相识。驩爱之心足以相死。如此则劝以厚赏,威以重罚,则前死不还踵矣。所徙之民,非壮有材力,但费衣粮,不可用也。虽有材力,不得良吏,犹亡功也。陛下絶匈奴不与和亲,臣窃意其冬来南也。壹大治之,则终身创矣。

译古书说:“狂妄之人的话,明智的君主也会加以选择。” 臣晁错愚昧浅陋,冒死进献狂妄之言,只希望陛下裁择。文帝嘉许他,于是赐给晁错玺书,宠信地答复说:“皇帝问太子家令:你上书谈论军务,分为三章;我听说书上说‘狂妄之人的话,明智的君主也会加以选择’。如今却不是这样,说话的人并不狂妄,而选择的人并不明智,国家的大患就在这里。假如不明智的人去选择不狂妄者的言论,就会万事都听取,却万事都不适当。”晁错又谈到守边备塞、劝农重本这两件当世急务,说:“臣听说秦朝时向北攻打胡、貉,在黄河边修筑边塞;向南攻打扬粤,设置戍卒。秦国起兵攻打胡、粤,并不是为了保卫边地、拯救百姓免于死亡,而是贪婪暴戾,想扩大疆土。所以功业尚未建立,天下已经混乱。况且起兵却不懂得形势,交战就会被人擒获,屯驻就会有大量士卒死亡。胡、貉之地,是阴寒积聚的地方,树木的树皮有三寸厚,冰有六尺厚;那里的人吃肉饮酪,肌理紧密,鸟兽的毛羽厚重,天性耐寒。扬粤之地,阴气少、阳气多,那里的人肌理疏松,鸟兽毛少,天性耐热。秦朝的戍卒不能适应当地水土,戍守的人死在边地,运送物资的人在道路上疲惫困顿。秦民看见被征发出行,就像走向弃市刑场,于是秦朝以罪名征发他们,称作谪戍。” 起初先征发有罪过的官吏,以及赘婿、商人;后来又征发曾经有市籍的人;再后来征发祖父母、父母曾经有市籍的人;最后进入闾里,抽取他们的左发来征发。那些不顺从行进的人,心中深深怨恨,产生背叛之心。百姓守城作战直到死也不投降逃跑,都是用这种办法造成的。所以战胜并守固城池,就有赐爵的奖赏;攻城屠邑,就能取得财物俘虏来使家室富裕。因此能够使士卒迎挡石块箭矢、奔赴汤火,把死亡看作生存。如今秦朝征发士卒,有万死的祸害,却没有一铢一两的报酬;为国战死以后,连一算的免役补偿也得不到,天下人明白知道祸患将烈及自身。陈胜服戍役走到大泽乡,首先向天下倡导反秦,天下人像流水一样跟随他,是秦朝以威势胁迫百姓服役所造成的弊端。胡人的衣食产业不固定在土地上,因此形势上容易扰乱边境。怎么可以说明这一点呢?胡人吃肉饮酪,穿皮毛,没有城郭、田地、住宅可归居。他们像飞鸟走兽一样,放牧在广阔原野;有肥美的草、甘甜的水就停留,草吃尽、水喝干就迁移。由此看来,往来转徙,时来时去,是胡人的生业,也是中国百姓因此离开南方田亩的原因。如今如果让胡人在边塞下面分处转牧、行猎,有时正对燕、代,有时正对上郡、北地、陇西,以此窥伺防备边塞的士卒。如果士卒少,胡人就会入侵;陛下不救援,边民就会绝望而产生投降敌人的心思。少量发兵救援则不足,多量从远县征发,刚到达胡人又已经离去。聚集军队而不解散,费用十分巨大;解散军队,胡人又会再次入侵。这样连年下去,中国就会贫困劳苦,百姓不得安宁。陛下幸而忧虑边境,派遣将吏征发士卒治理边塞,这是极大的恩惠。然而如今远方士卒守塞一年就轮换,不如选择常住边地的人,让他们携带家室从事田作,同时负责防备,这样更便利。为他们修筑高城、深沟,准备蔺石,设置渠答,反复布置,形成一座城。城内各城之间每隔一百五十步的要害之处,以及通行河川的道路,都调集人员建立城邑;每处不得少于一千家,在中间设置虎落。预先修建房屋,备齐田作器具,然后招募罪人以及免除徒刑、重新服役的人,让他们居住在那里。不足时,就招募以男丁、奴婢赎罪的人,以及输送奴婢想用来拜爵的人;仍不足,就招募愿意前往的百姓,全部赐给高爵,免除他们家中的徭役,给予冬夏衣服和廪食,直到他们能够自给为止。郡县百姓可以购买爵位,自己逐步升到卿;没有丈夫或妻子的人,由县官出钱为他们购买配偶。人的性情如果没有匹配的伴侣,就不能长久安居其处。塞下百姓得到的禄利不丰厚,不能让他们长久住在危难之地。” 胡人入侵驱掠人口牲畜,而能够阻止并夺回被驱掠之物的人,就把其中一半交给县官,用来赎回百姓。这样一来,乡邑之间就会互相救助,奔赴抵御胡人而不怕死;这不是为了感恩君上,而是为了保全亲属、取得财利。这同东方的戍卒不熟悉地势、内心畏惧胡人的情况相比,功效相差万倍。趁陛下在位时迁徙百姓来充实边地,使远方不再有屯戍之劳,塞下百姓父子相互保全,没有被俘虏的忧患,利益施及后世,名声显为圣明;这同秦朝驱使怨恨百姓的做法相差太远了。”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招募士卒并迁徙百姓充实边塞。晁错又说:“陛下幸而招募百姓相互迁徙来充实边塞,使屯戍之事更加减少,运输供给之事更加少,这是极大的恩惠。下级官吏如果确实能够称扬并落实厚恩,奉行明确的法令,保存被迁徙者中的老弱,善待其中的壮士,和辑他们的心而不加侵害刻剥,使先到的人安乐而不思念故乡,那么贫困百姓就会因招募而受到鼓励,愿意前往。臣听说古代迁徙远方百姓来充实空虚之地,要考察阴阳是否调和,尝试水草的滋味,审察土地是否适宜,观察草木是否丰饶,然后营建城邑,划定里坊、分割宅地,打通耕作的道路,校正阡陌的界限。先修筑住宅,每家有一堂二内,关闭门户,在其中安置器物。” 百姓到达后有居所,劳作有用具,这样百姓才会轻易离开故乡,愿意迁往新邑。为他们设置医、巫,以救治疾病、修整祭祀;男女有婚姻,生者死者相互扶助,坟墓相互依从;种植树木,蓄养牲畜,使房屋完备安稳。这些都是使百姓乐于居住当地并产生长期定居之心的办法。臣又听说古代设置边县来防备敌人,使五家编为一伍,伍有伍长;十个伍长组成一里,里有假士;四里组成一连,连有假;五百一十里组成一邑,邑有假候。都选择本里贤能有才的人,要求他们熟悉训练地形、了解民心。平时就训练百姓射箭,出战就教百姓应敌。所以伍卒在内形成,军政在外就能确定。让他们服从熟习而形成战斗力,不要让他们迁徙。年幼时一同游玩,年长后一同做事;夜战时凭声音彼此知道身份,就足以相互救助;白天作战时凭眼睛彼此看见,就足以相互识别。彼此欢爱之心足以使他们为对方而死。这样再用厚赏来鼓励、用重罚来威慑,就会使士卒向前战死而不回头。所迁徙的百姓,如果不是壮健有力,只会耗费衣粮,不能使用;即使有才力,得不到良吏治理,也仍然没有功效。陛下断绝与匈奴的和亲,臣私下料想匈奴会在冬天南下。若一次大力治理它,就会使他们终身受到创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百十里〕

欲立威者,始于折胶来而不能困,使得气去后,未易服也。愚臣亡识,唯陛下财察。后诏有司举贤良文学士,错在选中。上亲策之,错对曰:「臣闻古之贤主,莫不求贤以为辅翼。故黄帝得力牧而为五帝先,大禹得咎繇而为三王祖,齐桓得筦子而为五霸长。今陛下讲于大禹及髙皇帝之建豪英也,退托于不眀以求贤良,让之至也。」臣窃观上世之传,若髙皇帝之建功业,陛下之徳厚而得贤佐,皆有司之所览,刻于玉版,藏于金匮,歴之春秋,纪之后世,为帝者祖宗,与天地相终。今平阳侯臣窟等乃以臣错充赋,甚不称明诏求贤之意。臣错草茅,诚亡识知,昧死上愚对曰:诏防曰:「明于国家大体。」愚臣窃以古之五帝明之。臣闻五帝神圣,其臣莫能及故自亲事,处于法宫之中,眀堂之上,动静上配天,下顺地,中得人,故众生之类,亡不覆也,根着之徒,亡不载也,烛以光眀亡偏异也,徳上及飞鸟,下至水虫草木诸产,皆被其泽,然后隂阳调,四时节,日月光,风雨时,膏露降,五谷熟,妖孽灭,贼气息,民不疾疫,河出圗,洛出书,神龙至,凤鸟翔,徳泽满天下,灵光施四海,此谓配天地治国大体之功也。诏策曰:「通于人事终始」,愚臣窃以古之三王明之,臣闻三王,臣主俱贤,故合谋相辅,计安天下,莫不本于人情,人情莫不欲夀,三王生而不伤也,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而不困也,人情莫不欲安,三王扶而不危也,人情莫不欲逸,三王节其力而不尽也,其为法令也,合于人情而后行之,其动众使民也,本于人事然后为之,取人以己,内恕及人情之所恶,不以彊人情之所欲,不以禁民,是以天下乐其政,归其徳,望之若父母,从之若流水,百姓和亲,国家安宁,名位不失,施及后世,此明于人情终始之功也。诏防曰:「直言极谏」,愚臣窃以五伯之臣明之,臣闻五伯不及其臣,故属之以国,任之以事,五伯之佐之为人臣也,察身而不敢诬,奉法令不容私,尽心力不敢矜,遭患难不避死,见贤不居其上,受禄不过其量,不以亡能居尊显之位,自行若此,可谓方正之士矣,其立法也,非以苦民伤众而为之机陷也,以之兴利除害,尊主安民而救▯乱也,其行赏也,非虚取民财妄予人也,以劝天下之忠孝而明其功也,故功多者赏厚,功少者赏薄,如此敛民财以顾其功而民不恨者,知与而安己也,其行罚也,非以忿怒妄诛而从暴心也,以禁天下不忠不孝而害国者也,故辠大者罚重,辠小者罚轻,如此民虽伏罪至死不怨者,知罪罚之至自取之也,立法如此,可谓平正之吏矣,法之逆者请而更之,不以伤民,主行之▯者逆而复之不以伤国、救主之失,补主之过,扬主之美,眀主之功,使主内无邪僻之行,外无骞汚之名。事君如此,可谓直言极谏之士矣。以五伯之所以徳匡天下,威正诸侯,功业甚美,名声章明,举天下之贤主,五伯与焉。此身不及其臣,而使得直言极谏,补其不逮之功也。今陛下,人民之众,威武之重,徳恵之厚,令行禁止之势,万万于五伯,而赐愚臣防曰「匡朕之不逮」。愚臣何足以识陛下之髙明,而奉承之?诏策曰「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愚臣窃以秦事明之。臣闻秦始并天下之时,其主不及三王,而臣不及其佐,然功力不迟者,何也?地形便,山川利,财用足,民利战,其所与并者六国。六国者,臣主皆不肖,谋不辑,民不用,故当此之时,秦最富彊。夫国富彊而隣国乱者,帝王之资也。故秦能兼六国,立为天子。当此之时,三王之功不能进焉。及其末涂之衰也,任不肖而信防贼,宫室过度,嗜欲无极,民力罢尽,赋敛不节,矜奋自贤,羣臣恐谀,骄溢纵恣,不顾祸患,妄赏以随喜意,妄诛以快怒心,法令烦憯,刑罚暴酷,轻絶人命,身自射杀人,天下寒心,莫安其处。奸邪之吏乗其乱法,以成其威,狱官主断,生杀自恣,上下瓦解,各自为制。秦始乱之时,吏之所先侵者,贫人贱民也。至其中节所侵者,富人吏家也。及其末涂所侵者,宗室大臣也。是故亲疏皆危,内外咸怨,离防逋逃,人有走心。陈胜先倡,天下大溃,絶祀亡世,为异姓福。此吏不平,政不宣,民不宁之祸也。今陛下配天象地,覆露万民,絶秦之迹,除其乱法,躬亲本事,废去淫末,除苛解娆,寛大爱人,肉刑不用,辠人亡奴,非谤不治,铸钱者除,通关去塞,不孽诸侯,宾礼长老,爱防少孤,辠人有期,后宫出嫁,尊赐孝悌,农民不租,眀诏军师,爱士大夫,求进方正,废退奸邪,除去隂刑害民者,诛忧劳百姓,列侯就都,亲耕节用。视民不奢,所为天下兴利除害,变法易故,以安海内者,大功数十,皆上世之所难及。

译想要树立威势,就要在折胶的时候开始行动,使匈奴不能困扰边境;一旦让他们恢复元气,以后就不容易使他们服从了。愚昧的臣没有见识,只希望陛下裁察。后来诏令有关官署推举贤良文学之士,晁错被选中。皇上亲自策问他,晁错回答说:“臣听说古代贤明的君主,没有不寻求贤才来作为辅佐翼护的。因此黄帝得到力牧,成为五帝之首;大禹得到咎繇,成为三王的祖先;齐桓公得到管仲,成为五霸之长。如今陛下讲论大禹和高皇帝建立豪杰功业的事,却退托于不明而求取贤良,谦让到了极点。”臣私下考察上古的传记,像高皇帝建立功业,陛下以深厚德行得到贤能辅佐,这些事都由有关官署考察,刻在玉版上,藏在金匮中,经历春秋,记载给后世,成为帝王者的祖宗,与天地一同长存。如今平阳侯臣窟等却拿臣晁错充数,实在不符合明诏求贤的本意。臣晁错出身草野,实在没有见识,冒死进献愚见。诏书策问说:‘明白国家的大体。’愚臣私下认为,可以用古代五帝来说明。臣听说五帝神明圣哲,因为他们的臣下没有人能比得上,所以亲自处理政事;处在法宫之中、明堂之上,行动静止都上合于天、下顺于地、中合于人,因此众生之类没有不被覆盖的,根着土地的事物没有不被承载的,以光明照耀而没有偏私差异;德泽上达飞鸟,下至水虫、草木等各种生物,全部受到恩泽。于是阴阳调和,四时有节,日月光明,风雨按时,膏露下降,五谷成熟,妖孽消灭,贼气止息,百姓不患疾病;黄河出现图,洛水出现书,神龙到来,凤凰飞翔,德泽充满天下,灵光施及四海。这叫作配合天地治理国家大体的功效。” 诏书策问说:‘通晓人事的始终。’愚臣私下认为,可以用古代三王来说明。臣听说三王时代,臣主都贤明,所以共同谋划、相互辅佐,谋求安定天下;一切都以人情为根本。人情没有不希望长寿的,三王使人活着而不受伤害;人情没有不希望富裕的,三王使人富足而不困乏;人情没有不希望安定的,三王扶助人民而不使他们陷于危难;人情没有不希望安逸的,三王节制人民的劳力而不使其耗尽。他们制定法令,总是符合人情以后才施行;发动民众、役使百姓,总是以人事为根本然后实行;以自己推度他人,内心宽恕并推及人情所厌恶的事,不强迫人民接受人情所希望的事,也不无故禁止百姓。因此天下乐于他们的政令,归附他们的德行,仰望他们如同父母,跟随他们如同流水;百姓和谐亲睦,国家安宁,名位不失,恩施延及后世。这就是明白人情始终的功效。诏书策问说:‘直言极谏。’愚臣私下认为,可以用五霸的臣子来说明。臣听说五霸不如他们的臣子,所以把国家托付给他们,把政事任用给他们。五霸的辅佐作为臣子,审察自身而不敢欺骗君上,奉行法令而不容许私情,竭尽心力而不敢自夸,遭遇患难而不逃避死亡,见到贤人而不居于其上,接受俸禄不超过自己的限量,不以没有才能占据尊贵显赫的职位;行为像这样,才可以称为方正之士。他们制定法律,不是为了使百姓困苦、伤害众人而设置陷阱,而是用来兴利除害、尊崇君主、安定百姓、拯救混乱。他们施行赏赐,不是白白取用百姓财物、任意给予他人,而是用来劝勉天下人的忠孝,彰明他们的功劳;所以功劳多的赏赐丰厚,功劳少的赏赐微薄。这样收取百姓财物来酬报功劳,而百姓不怨恨,是因为他们知道所得与付出相称,自己也感到安定。他们施行刑罚,不是因愤怒而任意诛杀、顺从暴虐之心,而是用来禁止天下不忠不孝、危害国家的人;所以罪大刑重,罪小刑轻。这样百姓即使服罪至死也不怨恨,是因为知道罪罚的到来完全是自己造成的。立法这样,才可以称为公平正直的官吏。法令有违背民情的,就请求修改,不因而伤害百姓;君主的行为有暴虐之处,就反对并使其恢复正道,不因而损伤国家;挽救君主的过失,弥补君主的错误,宣扬君主的美德,彰明君主的功业,使君主内无邪僻的行为,外无亏缺污秽的名声。这样侍奉君主,可以说是直言极谏之士了。五伯凭借这些来匡正天下、威服诸侯,功业非常美盛,声名显赫;天下贤明的君主,五伯也列在其中。这是因为自身不及他们的臣下,却能使臣下直言极谏,补足自己有所不及的功业。如今陛下的人口众多、威武厚重、德惠深厚,以及令行禁止的威势,比五伯强盛千万倍,而赐给愚臣的策书说:“匡正朕的不足。”愚臣哪里足以了解陛下的高明,来奉承迎合呢?诏策说:“官吏处事不公平,政令不能宣达,百姓不得安宁。”愚臣私下想用秦国的事情来说明。臣听说秦国刚开始兼并天下时,它的君主比不上三王,臣下也比不上三王的辅佐之臣,然而功业力量并不迟缓,为什么呢?因为地形便利,山川有利,财用充足,百姓乐于作战;它所要兼并的是六国。六国的君主和臣下都不肖,谋略不能协调,百姓不为他们效用,所以在这个时候,秦国最为富强。国家富强而邻国混乱,这是帝王成就霸业的资本。因此秦国能够兼并六国,立为天子。在这个时候,三王的功业也不能超过它。到了秦国末途衰败时,任用不肖之人而信任奸贼,宫室营造过度,嗜好欲望没有止境,民力耗尽,赋税征敛没有节制,自矜奋发、自以为贤,群臣恐惧而谄谀,骄傲放纵,任意妄为,不顾祸患;任意赏赐来满足自己的喜悦,任意诛杀来发泄自己的怒气;法令繁多而惨酷,刑罚暴虐严酷,轻易断绝人的性命,甚至亲自射杀人,使天下人寒心,没有谁能安居其所。奸邪的官吏乘着法制混乱来成就自己的威势,掌管狱讼的官员专擅决断,任意决定生杀;上下离散崩解,各自制定规制。秦国开始混乱时,官吏首先侵害的是贫人和贱民;到了中期,侵害的是富人和官吏之家;到了末途,侵害的是宗室和大臣。因此亲近的和疏远的全都危险,朝廷内外都怨恨,离散逃亡,人都有逃走的心思。陈胜首先倡乱,天下大溃败,秦的祭祀断绝、国世灭亡,反而成为异姓之人的福分。这就是官吏处事不公平、政令不能宣达、百姓不得安宁所造成的祸患。如今陛下配合天道、法象大地,覆盖滋润万民,断绝秦的旧迹,废除秦的乱法,亲自致力于根本事务,废去过度和末流之事,除去苛刻烦扰,宽大爱民,不再使用肉刑,罪人和逃亡奴隶不再牵连治罪,诽谤之罪不予追究,铸钱之禁予以解除,疏通关隘、撤去边塞,不虐待诸侯,按照宾客之礼礼敬长老,爱护年少和孤儿;罪人有刑期,后宫女子出宫嫁人,尊敬赏赐孝顺友悌之人,农民不交租,明白诏令军队,爱护士大夫,寻求举荐方正之士,罢黜奸邪之人,除去伤害百姓的阴险刑罚,诛除使百姓忧劳的弊政,列侯前往都城,亲自耕作并节省用度。观察民情而不奢侈,所作所为都是为天下兴利除害,变更法令、革除旧制,以安定海内;这样的重大功业有几十项,都是上古圣王也难以达到的。

陛下行之道纯,徳厚,元元之民幸矣。诏防曰:「永惟朕之不徳,愚臣不足以当之。」诏防曰:「悉陈其志,毋有所隠。」愚臣窃以五帝之贤臣明之。臣闻五帝其臣莫能及,则自亲之;三王臣主俱贤,则共忧之;五伯不及其臣,则任使之。此所谓神眀不遗,而贤圣不废也。故各当其世而立功徳焉。传曰:「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待。能明其世者,谓之天子。」此之谓也。窃闻战不胜者易其地,民贫穷者变其业。今以陛下神明徳厚,资财不下五帝,临制天下,至今十有六年,民不益富,盗贼不衰,边境未安。其所以然,意者陛下未之躬亲而待贤臣也。今执事之臣皆天下之选也,然莫能望陛下清光,譬之犹五帝之佐也。陛下不自躬亲,而待不望清光之臣,臣窃恐神明之遗也,日损一日,嵗亡一嵗,日月益暮,盛徳不及究于天下,以传万世。愚臣不自度量,窃为陛下惜之。昧死上狂惑屮茅之愚言,唯陛下财择。时贾谊已死,对策者百余人,唯错为髙第,繇是迁中大夫。错又言宜削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书凡三十篇。孝文虽不尽听,然竒其材。当是时,太子善错计,防爰盎诸大功臣多不好错。景帝即位,以错为内史。错数请间言事,辄听,幸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丞相申屠嘉心弗便,力未有以伤之。内史府居太上庙堧中,门东出不便,错乃穿门南出,凿庙堧垣。丞相大怒,欲因此过为奏请诛错。错闻之,即请间为上言之。丞相奏事,因言错擅凿庙垣为门,请下廷尉。上曰:「此非庙垣,乃堧中垣,不致于法。」丞相谢,罢。朝因怒谓长史曰:「吾当先斩以闻,乃先请,固误。」丞相遂发病死。错以此愈贵,迁为御史大夫。请诸侯之罪过,削其支郡,奏上。上令公卿列侯宗室集议,莫敢难,独窦婴争之,繇此与错有隙。错所更令三十章,诸侯皆讙哗。疾错,错父闻之,从颍川来,谓错曰:「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别疏人骨肉,人口议多怨公者,何也?」错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错父曰:「刘氏安矣,而鼂氏危,吾去公归矣。」遂饮药死,曰:「吾不忍见祸及吾身。」死十余日,吴楚七国俱反,以诛错为名。上与错议出军事,错欲令上自将兵,而身居守。防窦婴言爰盎,诏召入见。上方与错调兵食,上问盎曰:「君尝为吴相,知吴臣田禄伯为人乎?今吴楚反,于公意何如?」对曰:「不足忧也,今破矣。」上曰:「吴王即山铸钱,煮海为盐,诱天下豪桀,白头举事,此其计不百全,岂发乎?何以言其无能为也?」盎曰:「吴铜盐之利则有之,安得豪桀而诱之?诚令吴得豪桀,亦且辅而为谊,不反矣。吴所诱皆亡赖子弟,亡命铸钱奸人,故相诱以乱。」错曰:「盎防之善。」上问曰:「计安出?」盎对曰:「愿屏左右。」上屏人,独错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廼屏错,错趋避东厢,甚恨之。上卒问盎,对曰:「吴楚相遗书言:『髙皇帝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贼臣鼂错擅适诸侯,削夺之地,以故反,名为西共诛错,复故地而罢。』方今计,独有斩错,发使赦吴楚七国,复其故地,则兵可毋血刃而俱罢。」于是上黙然良久,曰:「顾诚何如?吾不爱一人谢天下。」盎曰:「愚计出此,惟上熟计之。」廼拜盎为太常,密装治行。后十余日,丞相青翟、中尉嘉、廷尉欧劾奏错曰:「吴王反逆亡道,欲危宗庙,天下所当共诛。今御史大夫错议曰:『兵数百万,独属羣臣,不可信,陛下不如自出临兵,使错居守,徐僮之旁。』吴所未下者可以予吴。错不称陛下徳信,欲疏羣臣百姓,又欲以城邑予吴,亡臣子礼,大逆不道。错当要斩,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臣请论如法。」制曰:「可。」错殊不知,乃使中尉召错,绐载行市。错衣朝衣,斩东市。错已死,谒者仆射邓公为校尉,击吴楚为。将遂上书言军事,见上。上问曰:“道军所来,闻鼂错死,吴楚罢不?”邓公曰:“吴王为反数十年矣,发怒削地,以诛错为名,其意非在错也。且臣恐天下之士拑口,不敢复言矣。”上曰:“何哉?”邓公曰:“夫鼂错患诸侯彊大不可制,故请削之,以尊京师,万世之利也。计画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于是景帝喟然长息曰:“公言善,吾亦恨之。”乃拜邓公为城阳中尉。邓公成固人,多竒计。建元中,上招贤良,公卿言邓先【邓先犹云邓先生也】邓先时免,起家为九卿,一年复谢病免归。其子章以脩黄老言,显诸公间。

译陛下施行的道术纯正,德行厚重,天下百姓有福了。诏策说:“永远想到朕的德行不足,愚臣不值得承当这些话。”诏策又说:“把你的志向全部陈述出来,不要有所隐瞒。”愚臣私下想用五帝的贤臣来说明。臣听说五帝如果臣下没有人能赶上自己,就亲自任用他们;三王如果君臣都贤明,就共同承担忧患;五伯如果不如臣下,就任用驱使他们。这就是所谓神明之主不遗弃贤能,贤圣之臣也不被废弃。因此,各自在所处的时代建立功业德行。传书说:“过去的不能赶上,未来的仍然可以等待。能够使自己的时代彰明的人,称为天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臣私下听说,作战不能取胜的人要改变作战之地,百姓贫困的人要改变谋生的行业。如今凭陛下的神明和厚德,资财不低于五帝,临制天下,到现在已经十六年,百姓没有更加富裕,盗贼没有减少,边境还未安定。之所以这样,想来是陛下没有亲自处理这些事务,而是在等待贤臣。如今执掌政事的臣子都是天下所选择的人,然而没有人能够仰望陛下的清明光辉;这就好比五帝的辅佐之臣。陛下不亲自处理,而等待那些不能仰望清明光辉的臣子,臣私下恐怕这是神明之主遗弃贤能的做法,日复一日地损失,一年复一年地消亡;日月更加接近暮晚,盛大的德行来不及遍及天下,传给万世。愚臣不能自量,私下替陛下感到惋惜。冒死献上狂妄迷乱、出自草野的愚见,只愿陛下裁量选择。当时贾谊已经去世,应对策问的有一百多人,只有晁错列为高等,因此升任中大夫。晁错又说应当削弱诸侯,以及有些法令可以重新制定,所上书共有三十篇。孝文帝虽然没有全部听从,却认为他的才干奇异。当时太子赞成晁错的谋划,爰盎等许多大功臣都不喜欢晁错。景帝即位,任命晁错为内史。晁错多次请求单独进见陈说政事,景帝总是听从,他得宠到足以倾压九卿,法令也多有更改确定。丞相申屠嘉心里不以为便,却一时没有办法伤害他。内史府位于太上庙的墙垣之间,门向东开,很不方便;晁错便凿穿门,使它向南开,又凿毁太上庙的墙垣。丞相大怒,想借这个过错上奏请求诛杀晁错。晁错听说后,立即请求单独进见,向皇上说明此事。丞相上奏政事时,便说晁错擅自凿开庙墙作为门,请求交给廷尉审理。皇上说:“这不是庙墙,而是墙垣之间的墙,不至于依法治罪。”丞相谢罪,退下。入朝后,他因愤怒对长史说:“我本应先把他斩了再奏报,竟然先请示,确实错了。”丞相随即发病而死。晁错因此更加显贵,升任御史大夫。他奏请治罪诸侯的过失,削去他们的支郡,并上奏皇上。皇上命公卿、列侯和宗室集合议论,没有人敢反对,只有窦婴争辩,因此同晁错结下嫌隙。晁错所更改的法令有三十章,诸侯都喧哗起来,憎恨晁错。晁错的父亲听说后,从颍川赶来,对晁错说:“皇上刚即位,您掌握政事,侵削诸侯,离间疏远骨肉亲属,民间议论多有怨恨您的,这是为什么?”晁错说:“本来就应当这样。不这样做,天子就不能尊贵,宗庙就不得安宁。”晁错的父亲说:“刘氏已经安定了,晁氏却危险了,我要离开您回去了。”于是服药自杀,说:“我不忍看见祸患殃及自身。”他死了十多天,吴、楚等七国一起反叛,以诛杀晁错为名。皇上和晁错商议出兵之事,晁错想让皇上亲自率兵,而自己留守。窦婴向皇上说起爰盎,皇上下诏召爰盎入宫相见。皇上正和晁错调发兵马粮食,问爰盎说:“您曾经做过吴国的相,了解吴国臣子田禄伯的为人吗?如今吴、楚反叛,依您的看法怎么样?”爰盎回答:“不值得忧虑,如今已经可以攻破。”皇上说:“吴王依靠山铸钱,煮海制盐,诱使天下豪杰;他如果没有十全的计谋,难道会发动吗?您凭什么说他不能成事?”爰盎说:“吴国有铜和盐的利益确实如此,但怎么能得到豪杰来诱使他们呢?即使吴王真能得到豪杰,他们也只会辅佐他行合宜之事,不会反叛。吴王所诱引的都是亡赖子弟、逃亡之人、铸钱的奸人,所以相互诱导而作乱。”晁错说:“爰盎的意见说得好。”皇上问:“计策应当怎样提出?”爰盎回答:“希望屏退左右。”皇上屏退众人,只留下晁错。爰盎说:“臣所要说的话,不是人臣所能知道的。”于是又屏退晁错,晁错快步退到东厢房,十分怨恨此事。皇上最终询问爰盎,他回答:“吴、楚相互递送文书说:‘高皇帝的王子弟各有分封之地。如今贼臣晁错擅自责罚诸侯,削夺他们的封地,所以我们反叛,名义上是共同向西诛杀晁错,恢复原有封地后就停止。’如今的计策,只有斩杀晁错,派使者赦免吴、楚七国,恢复它们原来的封地,这样军队就可以不经过流血而全部停止。”于是皇上沉默了很久,说:“只是果真如此吗?我不吝惜一个人来向天下谢罪。”爰盎说:“愚臣的计策只有这个,请皇上仔细考虑。”于是任命爰盎为太常,让他秘密准备行装,治理行装准备出发。十多天后,丞相青翟、中尉嘉、廷尉欧弹劾晁错,奏道:“吴王反叛,违逆无道,想危害宗庙,这是天下人所应共同诛杀的。如今御史大夫晁错议论说:‘军队数百万,只交给群臣统领,不可相信;陛下不如亲自出征统领军队,让晁错留守,在徐僮一带。’ 吴国尚未攻下的地方,可以把它们给吴国。晁错不称颂陛下的德行和信义,想疏远群臣百姓,又想把城邑给吴国,这是丧失臣子的礼义,属于大逆不道。晁错应当腰斩,父母、妻子和同产兄弟无论老幼都弃市。臣请求依法论罪。”皇帝下制说:“可以。”晁错完全不知道此事,竟派中尉召他,以欺骗的方式载着他在市中行走。晁错穿着朝服,在东市被斩。晁错死后,谒者仆射邓公任校尉,参与攻打吴、楚。将要向皇上上书陈说军事时,进见皇上。皇上问:“军队从哪里来?听说晁错死了,吴、楚停战了吗?”邓公说:“吴王谋反已经几十年了,他因削地而发怒,只是以诛杀晁错为名,心意并不在晁错。况且臣担心天下士人从此闭口,不敢再进言。”皇上问:“为什么?”邓公说:“晁错忧虑诸侯强大而无法控制,所以请求削弱他们,以尊崇京师,这是万世的利益。计策刚开始施行,他最终却遭受大规模诛戮;对内堵塞忠臣的言路,对外却替诸侯报了仇。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于是景帝长叹一声说:“您说得对,我也为此悔恨。”便任命邓公为城阳中尉。邓公是成固人,有很多奇谋。建元年间,皇上招求贤良,公卿推荐邓先【邓先,仍是说邓先生】。邓先当时被免官,后来从平民起用为九卿,一年后又以病辞职免官,回到家乡。他的儿子章因为研习黄老之学,在公卿之间显名。

张释之字季,南阳堵阳人也。与兄仲同居,以赀为骑郎【赀五百万得为常侍郎也】事文帝十嵗,不得调,亡所知名。释之曰:「久官减仲之产,不遂欲免归。」袁盎知其贤,惜其去,乃请徙释之补谒者。释之既朝毕,因前言便宜事。文帝曰:「卑之毋甚髙论,令今可施行也。」于是释之言秦汉之间事,秦所以失,汉所以兴者。文帝称善,拜为谒者仆射。从行上登虎圈,问上林尉禽兽簿十余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欲以观其能口对向应亡穷者。文帝曰:「吏不当若是邪?」尉亡頼,诏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前曰:「陛下以绛侯周勃何如人也?」上曰:「长者。」又复问东阳侯张相如何如人也,上复曰:「长者。」释之曰:「夫绛侯、东阳侯称为长者,此两人言事曽不能出口,岂效此啬夫喋喋利口防给哉?且秦以任刀笔之吏,争以亟疾苛察相髙,其敝徒文具亡恻隠之实,以故不闻其过,陵迟至于二世,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靡靡,争为口辩而亡其实。且下之化上,疾于景向,举错不可不察也。」文帝曰:「善。」乃止,不拜啬夫,就车召释之骖乗,徐行问释之,秦之敝,具以质言。至宫,上拜释之为公车令。顷之,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于是释之追止太子、梁王毋入殿门,遂劾不下公门不敬,奏之。薄太后闻之,文帝免冠谢曰:「教儿子不谨。」太后乃使使承诏赦太子、梁王,然后得入。文帝繇是竒释之,拜为中大夫。顷之,至中郎将,从行至霸陵,上居外临厠时,慎夫人从,上指示慎夫人新丰道曰:「此至邯郸道也。」使夫人鼓瑟,上倚瑟而歌,意凄惨悲懐,顾谓羣臣曰:「嗟乎!以北山石为椁,用纻絮斮陈漆其间,岂可动哉?」左右皆曰:「善。」释之前曰:「使其中有可欲,虽锢南山,犹有隙;使其中亡可欲,虽亡石椁,又何戚?」焉文帝称善,其后拜释之为廷尉。顷之上行出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走,乗舆马惊,捕属廷尉。释之治,问曰:“县人来,闻跸,匿桥下久,以为行过,既出见车骑,即走耳。”释之奏当:“此人犯跸,当罚金。”上怒曰:“此人亲惊吾马,马赖和柔,令他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释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而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使诛之则已,今已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壹倾而天下用法皆为之轻重,民安所措其手足?唯陛下察之。”良久,上曰:“廷尉当是也。”其后人有盗髙庙座前玉环,得文帝怒,下廷尉治。按律,盗宗庙服御物者为奏当弃市。上大怒曰:“人亡道,乃盗先帝器,吾属廷尉者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释之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矣,且罪等【俱死罪也】然以逆顺为基。今盗宗庙器而族之,有如万分一。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抷【歩侯切,掬也】土,陛下何以加其法乎?”久之,文帝与太后言之,乃许廷尉当。是时中尉条侯周亚夫与梁相山都侯王恬唘见释之持议平,乃与结为亲友。张廷尉由此天下称之。后文帝崩,景帝立,释之恐,称病欲免去,惧大诛。至欲见谢,则未知何如,用王生计,卒见谢景帝不过也。王生者,善为黄老言,处士,尝召居廷中,三公九卿尽防立。王生老人曰:“吾韤解,顾谓张廷尉为我结【音系】韤。”释之跪而结之。既已,人或让王生曰:“独奈何廷辱张廷尉乎?”曰:“吾老且贱,自度终亡益于张廷尉,廷尉方今天下名臣,吾故聊使结韤,欲以重之。”诸公闻之,贤王生而重释之。释之事景帝嵗余,为淮南相,犹尚以前过也。年老病卒,子挚字长公,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当世,故终身不仕。冯唐祖父,赵人也。父徙代。汉兴,徙安陵。唐以孝着,为郎中署长。事文帝,帝辇过,问唐曰:“父老何自为郎?家安在?”具以实言。文帝曰:“吾居代时,吾尚食监髙袪数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战于钜鹿下,吾每饮食,意未尝不在钜鹿也。父老知之乎?”唐对曰:“齐尚不如亷颇、李牧之为将也。”上曰:“何已?”唐曰:“臣大父在赵为官帅将,善李牧;臣父故为代相,善李齐,知其为人也。”上既闻亷颇、李牧为人良,说乃拊髀曰:“嗟乎,吾独不得亷颇、李牧为将,岂忧匈奴哉!”唐曰:“陛下虽得亷颇、李牧,弗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譲曰:“公众辱我,独亡间处乎?”唐谢曰:“鄙人不知忌讳。”当是时,匈奴新大入朝那,杀北地都尉卬。上以胡宼为意,乃卒复问唐曰:“公何以知吾不能用颇、牧也?”

译张释之,字季,南阳堵阳人。他和哥哥张仲同住,因为家资达到标准而任骑郎【家资五百万,才能任常侍郎】侍奉文帝十年,一直没有得到调任,也没有什么知名度。张释之说:“长期做官会减少哥哥的家产,我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想辞官回去。”袁盎知道他贤能,惋惜他离去,于是请求调张释之补任谒者。张释之朝见完毕,趁机上前陈说有利于政事的事情。文帝说:“把议论说得浅近些,不要过分高深,要使今天就能施行。”于是张释之谈论秦汉之间的事情,说明秦朝所以失去天下、汉朝所以兴起的原因。文帝称赞他说得好,任命他为谒者仆射。张释之随从皇上出行,皇上登上虎圈,询问上林尉禽兽簿上的十多件事。上林尉左右张望,完全不能回答。虎圈啬夫从旁代替上林尉回答皇上询问的禽兽簿,回答得十分详尽,想借此显示自己能够对答如流、应对无穷。文帝说:“官吏不应当这样吗?”上林尉无能,皇帝下诏任命啬夫为上林令。张释之前进说:“陛下认为绛侯周勃是什么样的人?”皇上说:“长者。”他又问东阳侯张相如是什么样的人,皇上仍说:“长者。”张释之说:“绛侯、东阳侯被称为长者,这两个人谈论政事时尚且不能把话说出口,难道要仿效这个啬夫喋喋不休、口才锋利、应答敏捷吗?况且秦朝任用刀笔吏,官吏争相以办事急迫、苛刻察访来互相夸耀;它的弊病只是徒具文书形式而没有恻隐之实,因此听不到自己的过错,逐渐发展到二世,天下便土崩瓦解。如今陛下因为啬夫能言善辩就越级提拔他,臣担心天下会随风而倒,争相追求口才而没有实际。况且下级受上级的影响,比影子随形、回声应声还快,举措不可不慎察。”文帝说:“好。”于是停止任命啬夫,登车时召张释之陪乘,缓缓前行,询问他秦朝的弊病,张释之把实情全部告诉皇上。到达宫中,皇上任命张释之为公车令。不久,太子和梁王同乘一车入朝,没有在司马门下车,于是张释之追上去阻止太子、梁王进入殿门,弹劾他们不在公门下车、行为不敬,并上奏此事。薄太后听说后,文帝摘下帽子谢罪说:“我教导儿子不谨慎。”太后于是派使者承接诏令赦免太子、梁王,他们这才得以入内。文帝因此认为张释之奇异,任命他为中大夫。不久,张释之任中郎将,随从出行到霸陵。皇上在外面靠近厕所时,慎夫人随行,皇上指给慎夫人看新丰道,说:“这就是通往邯郸的道路。”让夫人弹瑟,皇上倚着瑟歌唱,心情凄惨、怀抱悲意,回头对群臣说:“唉!用北山的石头做外棺,用纻絮切碎后陈列在其中并涂上漆,难道还能撼动它吗?”左右侍从都说:“好。”张释之前进说:“如果棺内有值得贪求的东西,即使把南山封固起来,仍然会有缝隙;如果棺内没有值得贪求的东西,即使没有石椁,又有什么可忧惧的呢?”于是文帝称赞说好,后来任命张释之为廷尉。不久,皇上出行经过中渭桥,有一个人从桥下跑出来,皇帝车驾的马受惊,便把此人交给廷尉。张释之审理,问他:“你是县里的人,听到清道禁行的命令,躲在桥下很久,以为车驾已经过去,出来后看见车马,便跑开了。”张释之上奏判决说:“此人触犯跸令,应当罚金。”皇上发怒说:“这个人亲自惊吓了我的马,幸亏我的马性情驯和;如果换成别的马,难道不会惊败伤害我吗?廷尉却只判他罚金。”张释之说:“法律,是天子和天下共同遵守的。如今法律规定如此却再加重处罚,这样法律就不能取信于百姓。况且当时皇上如果立即派使者杀掉他也就罢了,如今既已交给廷尉。廷尉,是天下公平执法的人;一旦有所偏倾,天下使用法律时都会随之轻重失当,百姓将把手脚放在哪里呢?希望陛下明察。”过了很久,皇上说:“廷尉判得对。”后来有人盗取高庙座前的玉环,文帝发怒,把他交给廷尉审治。按照法律,盗窃宗庙服御之物的,应当上奏判处弃市。皇上大怒说:“这个人违背道义,竟敢盗取先帝的器物;我把他交给廷尉,本想判他灭族,你却只依法律上奏判决,这不是我共同承奉宗庙的本意。”张释之摘下帽子叩头谢罪说:“依法这样已经足够了,而且罪名相同【都是死罪】,却要以逆与顺作为判罪的依据。如今盗窃宗庙器物便灭族,假如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发生,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捧土【步侯切,意为一捧】,陛下又将依据什么法律加罪呢?”过了很久,文帝向太后谈起此事,才允许廷尉按原判处置。当时中尉条侯周亚夫和梁相山都侯王恬启看见张释之持守公正议论,便和他结为亲友。张廷尉由此受到天下人的称誉。后来文帝去世,景帝即位,张释之害怕,称病想辞职离去,担心受到重罚。等到想进见谢罪时,又不知道该怎么办,采用王生的计策,最终进见景帝谢罪,景帝没有加罪。王生善于讲黄老之学,是处士,曾被召入朝廷居住,三公九卿都站立着。王生年老后说:“我的袜带松了。”回头对张廷尉说:“请替我系好袜带【音系】。”张释之跪下替他系好。事情结束后,有人责怪王生说:“怎么能在朝廷上侮辱张廷尉呢?” 王生说:“我年老而且卑贱,自己估量终究不能再给张廷尉什么帮助;廷尉现在是天下闻名的大臣,所以我故意姑且让他替我系袜带,想借此使他的身份更加受人尊重。”众公卿听说后,认为王生贤明,也更加敬重张释之。张释之侍奉景帝一年多,任淮南相,仍然受到过去过失的影响。他年老患病而死。儿子张挚,字长公,官至大夫,因不能为当世所容而免官,所以终身没有再做官。冯唐的祖父是赵人,父亲迁居代地。汉朝兴起后,迁居安陵。冯唐因孝行著名,任郎中署长。他侍奉文帝时,皇帝乘车经过,问冯唐:“老人家为什么来做郎官?家住在哪里?”冯唐把实情详细说了。文帝说:“我住在代地时,我的尚食监高祛多次对我说赵国将领李齐的贤能;他在钜鹿城下作战,我每次饮食时,心中没有一次不想到钜鹿。老人家知道这件事吗?”冯唐回答:“李齐还比不上廉颇、李牧这样的将领。”皇上说:“为什么?”冯唐说:“臣的祖父在赵国任官,统率军队,和李牧交好;臣的父亲过去做代相,和李齐交好,了解他们的为人。”皇上听说廉颇、李牧为人贤良后,高兴得拍着大腿说:“唉,我偏偏得不到廉颇、李牧这样的将领,难道还会忧虑匈奴吗!”冯唐说:“陛下即使得到廉颇、李牧,也不能任用他们。”皇上发怒,起身进入禁宫,很久后召见冯唐责问说:“众人面前侮辱我,难道就不能私下找个地方说吗?”冯唐谢罪说:“鄙陋之人不知道忌讳。”这时匈奴刚大举入侵朝那,杀死北地都尉卬。皇上把胡人入侵放在心上,于是最终又问冯唐:“您凭什么知道我不能任用廉颇、李牧呢?”

唐曰:“臣闻上古王者遣将也,跪而推毂曰:‘闑以内,寡人制之;闑以外,将军制之。’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此非空言也。臣大父言,李牧之为赵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不从中覆也。委任而责成功,故李牧得尽其智能,选车千三百乘,彀骑万三千匹,百金之士十万,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灭澹林,西抑彊秦,南支韩、魏。当是时,赵防霸,后防赵王迁立,其母倡也,乃用郭开防而诛李牧,令顔聚代之,卒为秦所灭。今臣窃闻魏尚为云中守,军市租尽以给士卒,出私养钱,五日一杀牛飨宾客、军吏、舍人,是以匈奴逺避,不近云中之塞。虏甞一入,尚帅车骑击之,所杀甚众。夫士卒尽家人子,起田中从军,安知尺籍伍符【吏卒斩首以尺籍书,下县移郡,令人故行不行,夺劳二嵗。伍符亦什伍之符要莭度也。家人子,庶人之家子也】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莫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吏奉法必用。臣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且云中守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由此言之,陛下虽得颇牧,弗能用也。臣诚愚触忌讳,死罪。文帝説,是日令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国车士。十年,景帝立,以唐为楚相。武帝即位,求贤良,举唐。唐时年九十余,不能为官,乃以子遂为郎。遂字王孙,亦竒士。魏尚槐里人也。汲黯字长孺,濮阳人也。其先有宠于古之卫君也。至黯十世,世为卿大夫。以父任,孝景时为太子洗马,以荘见惮。武帝即位,黯为谒者。东粤相攻,上使黯往视之。至吴而还报曰:「粤人相攻,固其俗,不足以辱天子使者。」河内失火烧千余家,上使黯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烧,不足忧。臣过河内,河内贫民伤水旱万余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河内仓粟以赈贫民。」臣请归节,伏矫制罪。上贤而释之,迁为荥阳令。黯耻为令,称病归田里。上闻,乃召为中大夫。以数切谏,不得久留内,迁为东海太守。黯学黄老之言,治官理民,好清静,择丞史任之,责大指而已,不细苛。黯多病,卧闺閤内不出。嵗余,东海大治,称之上闻,召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治务在无为而已,引大体,不拘文法。黯为人性倨,少礼,面折,不能容人之过。合己者善待之,不合己者弗能忍。见士亦以此不附焉。然好游侠,任气莭行脩洁。其谏犯主之顔色,常慕傅伯、袁盎之为人。善灌夫、郑当时及宗正刘弃疾,亦数以直諌,不得久居位。是时太后弟武安侯田蚡为丞相,中二千石拜谒,蚡弗为礼。黯见蚡未甞拜揖之。天子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戆也。」羣公或数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防主于不义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黯多病,病且满三月,上甞赐告者数,终不瘉。最后病,严助为请告【赐吿者去官归家也】上曰:“汲黯何如人也?”助曰:“使黯任职居官,无以瘉人。然至其辅少主,守成,招之不来,麾之不去,虽自谓贲育,不能夺也。”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汲黯,近之矣。”大将军青侍中,上踞厠视之。丞相▯燕见,上或时不冠,至如见黯,上不冠,不见也。上甞坐武帐中,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帷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张汤以更定律令为廷尉,黯质责汤于上前曰:“公为正卿,上不能襃先帝之功业,下不能化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何空取髙皇帝约束纷更之为,而公以此无种矣。”黯时与汤论议,汤辩常在文深小苛,黯愤发骂曰:“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为公卿,果然必汤也。今天下重足而立,仄目而视矣。”是时汉方征匈奴,招懐四夷,黯务少事,间甞言与胡和亲,毋起兵。上方乡儒术,尊公孙▯,及事益多,吏民巧上分别文法,汤等数奏决谳以幸,而黯常毁儒,面触▯等,徒懐诈饰智以阿人主取容,而刀笔之吏专深文巧诋,陷人于罔以自为功。上愈益贵▯汤,▯汤心疾黯,虽上亦不说也,欲诛之以事。▯为丞相,乃言上曰:“右内史界部中多贵人宗室,难治,非素重臣弗能任,请徙黯为右内史。”

译冯唐说:“臣听说上古的君王派遣将领时,会跪下推着车毂说:‘门槛以内,由寡人控制;门槛以外,由将军控制。’军功、爵位和赏赐都在外面决定,回来后再奏报。这不是空话。臣的祖父说,李牧担任赵国将领时,驻守边境,军市的租税全都自行使用来犒飨士卒,赏赐也在外面决定,不从宫中反复审核。君主委任他而要求成功,所以李牧能够竭尽自己的才智,选用战车一千三百辆、能开弓的骑兵一万三千匹、拥有百金之资的勇士十万人。因此向北驱逐单于,击破东胡,消灭澹林;向西抑制强秦,向南抵御韩、魏。在那时,赵国也曾接近霸业。后来赵王迁即位,他的母亲原是倡优,便任用郭开谗毁李牧并杀死他,让颜聚代替李牧,最终被秦国灭亡。如今臣私下听说,魏尚任云中太守,军市租税全部用来供给士卒,又拿出私人的钱供养士卒,每五天杀牛犒飨宾客、军吏和舍人,所以匈奴远远躲避,不敢接近云中的边塞。匈奴曾有一次入侵,魏尚率领车骑攻击他们,杀敌很多。士卒都是普通百姓家的子弟,从田地里出来参军,哪里知道尺籍伍符【官吏把斩首数用尺籍记录,再下达县、转移到郡;如果有人故意使应行军的人不行,就夺去两年的劳役功劳。伍符也是什伍编制的符信和要节制度。家人子,就是庶民家的子弟】他们整天奋力作战,斩首、俘虏敌人,把战功上报到幕府;只要有一句与簿籍不相符合,文吏就依法绳治他们,赏赐便不能兑现。官吏奉行法令,必定只按法令办理。臣愚昧地认为,陛下的法令过于严明,赏赐太轻,惩罚太重。而且云中太守魏尚还因为上报斩首、俘虏数目有差错,六级功劳而获罪;陛下把他交给官吏,削去他的爵位,罚他服劳役。由此说来,陛下即使得到廉颇、李牧,也不能任用他们。臣实在愚昧,触犯了忌讳,罪该万死。”文帝很高兴,当天命冯唐持节赦免魏尚,恢复他云中太守的职务,并任命冯唐为车骑都尉,主管中尉和郡国的车士。过了十年,景帝即位,任命冯唐为楚相。武帝即位后,征求贤良,推荐冯唐。冯唐当时已经九十多岁,不能再做官,于是任用他的儿子冯遂为郎。冯遂字王孙,也是奇异之士。魏尚是槐里人。汲黯字长孺,濮阳人。他的先祖曾受古代卫君宠信。到汲黯这一代已经十世,世代担任卿大夫。汲黯因父亲任官的恩荫,孝景帝时任太子洗马,因为庄重而使人敬畏。武帝即位,汲黯任谒者。东越互相攻伐,皇上派汲黯前往查看。他到了吴地就回来报告说:“越人相互攻伐,本来就是他们的习俗,不值得劳烦天子的使者。” 河内发生火灾,烧毁了一千多家,皇上派汲黯前往查看。他回来报告说:“普通人家失火,房屋相连而蔓延焚烧,不值得忧虑。臣经过河内时,看见河内因水灾、旱灾而受困的贫民有一万多家,有的甚至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行事,持节发放河内仓中的粮食赈济贫民。臣请求交还节杖,甘愿接受假传诏令之罪。”皇上认为他贤能而释放了他,升任荥阳令。汲黯以做县令为耻,称病回到乡里。皇上听说后,便召他任中大夫。因为他多次直切进谏,不能长期留在朝廷内部,于是调任东海太守。汲黯学习黄老之学,治理官府和百姓,喜好清静,选择丞史任用,只责成他们掌握大意,不在细节上苛求。汲黯多病,常躺在内室中不出门。一年多后,东海治理得很好,声誉传到皇上那里,皇上召他任主爵都尉,列入九卿。他治理事务只在于无为而治,把握大体,不拘泥于文书法令。汲黯为人性情倨傲,少有礼数,当面指责,不能容忍别人的过错;与自己合得来的人就善待他,与自己不合的人便不能容忍。因此士人也多不愿依附他。然而他喜好游侠,任性而重气节,操守高洁。他进谏时敢于触犯君主的脸色,常常仰慕傅伯、袁盎的为人。他和灌夫、郑当时以及宗正刘弃疾交好,也多次以直言进谏,因此不能长久居于官位。当时太后的弟弟武安侯田蚡任丞相,中二千石前来拜谒,田蚡却不以礼相待。汲黯见到田蚡,从来不向他拜谢作揖。天子正招求文学之士和儒者,皇上说:“我想要这样这样。”汲黯回答:“陛下内心欲望很多,却在外表施行仁义,怎么能想要效法唐尧、虞舜的治理呢?”皇上发怒变色,退朝。公卿都替汲黯害怕。皇上退朝后对左右说:“汲黯的戆直太过分了。”群臣中有人数说汲黯。汲黯说:“天子设置公卿作为辅弼之臣,难道是要他们顺从谄谀、迎合心意,陷主上于不义吗?况且既然已经处在这个职位上,即使爱惜自身,又怎么能顾及朝廷受辱呢!”汲黯多病,病将满三个月时,皇上曾多次赐假让他回家休息,最终也没有痊愈。最后一次病重,严助替他请求休假【赐告,就是准许官员离职回家】。皇上说:“汲黯是什么样的人?”严助回答:“假如让汲黯任职做官,他没有超过别人的地方;但如果让他辅佐年少的君主、守成,他不会因召唤而来,也不会因挥退而去,即使自称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力,也不能改变他的意志。”皇上说:“是啊,古代有安定社稷之臣,像汲黯这样的人,已经接近了。”大将军卫青任侍中时,皇上常跷足坐着看他。丞相公孙弘入朝宴见,皇上有时不戴帽子;但到了汲黯来见时,皇上不戴帽子就不接见他。皇上曾经坐在武帐中,汲黯上前奏事。皇上没有戴帽子,远远看见汲黯,便躲到帷帐里,让人批准他的奏章;皇上对他的敬重礼遇就是这样。张汤因为更定律令而任廷尉,汲黯在皇上面前质问张汤说:“您身为正卿,对上不能发扬先帝的功业,对下不能教化天下的邪心,使国家安定、百姓富足,让监狱空虚,为什么偏偏要把高皇帝制定的约束任意纷纷更改呢?您这样做,是没有后代的。”汲黯有时和张汤议论,张汤的辩说常常停留在文辞深细、琐碎苛察上,汲黯愤怒地骂道:“天下人说刀笔吏不能做公卿,果然说的就是张汤。如今天下人都重叠着脚站立,斜着眼看人了。”这时汉朝正征伐匈奴,招抚怀柔四夷,汲黯力求少生事端,间或进言与胡人和亲,不要兴兵。皇上正趋向儒术,尊重公孙弘;等到事务越来越多,官吏和百姓便巧妙援引皇上的意思,分别解释法律条文,张汤等人多次上奏裁定案件来邀宠,而汲黯常常诋毁儒者,当面触犯公孙弘等人,说他们只是心怀欺诈、装饰聪明来迎合君主、求得容身;又说刀笔吏专门深文巧诋,陷害他人于法网,以此为自己的功劳。皇上更加尊贵公孙弘、张汤,公孙弘和张汤心里憎恨汲黯,连皇上也不喜欢他,想借事诛杀他。公孙弘任丞相后,便对皇上说:“右内史辖区中有很多贵人和宗室,难以治理,不是平素受人敬重的大臣不能任职,请调汲黯为右内史。”

数嵗官事不废。大将军青既益尊,姊为皇后,然黯与亢礼。或説黯曰:“自天子欲令羣臣下大将军,大将军尊贵,诚重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将军有揖客,反不重邪?”大将军闻愈贤。黯数请问以朝廷所疑,遇黯加于平日。淮南王谋反,惮黯曰:“黯好直谏,守莭死义,至说公孙▯等如发防耳。”上既数征匈奴有功,黯言益不用。始黯列九卿矣,而公孙▯张汤为小吏,及▯汤稍贵,与黯同位,黯又非毁▯汤。已而,▯至丞相封侯,汤御史大夫,黯时丞史皆与同列,或尊用过之。黯褊心,不能无少望,见上言曰:“陛下用羣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黯罢。上曰:“人果不可以无学,观汲黯之言日益甚矣。”居无何,匈奴浑邪王帅众来降,汉发车二万乗,县官亡钱,从民贳马,民或匿马,马不具。上怒,欲斩长安令。黯曰:“长安令亡罪,独斩臣黯,民乃肯出马。且匈奴畔其主降汉,汉徐以县次传之,何至令天下骚动,罢中国甘心夷狄之人乎?”上黙然。后浑邪王至,贾人与市者坐当死五百余人。黯入请间见髙门曰:“夫匈奴攻当路,塞絶和亲,中国举兵诛之,死伤不可胜计,而费以钜万百数。臣愚以为陛下得胡人,皆以为奴婢,赐从军死者家,卤获因与之以谢天下,塞百姓之心。今纵不能浑邪帅数万之众来,虚府库赏赐,发良民侍养,若奉骄子,愚民安知市买长安中,而文吏绳以为阑出财物如边关乎?陛下纵不能得匈奴之赢以谢天下,又以防文杀无知者五百余人,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上弗许曰:“吾久不闻汲黯之言,今又复妄发矣。”后数月,坐法免官,隐于田园者数年。防更立五铢钱,民多盗铸钱者,楚地尤甚。上以为淮阳,楚地之郊也,召黯拜为淮阳太守。黯伏谢不受印绶,诏数彊予,然后奉诏召上殿。黯泣曰:“臣自以为填沟壑,不复见陛下,不意陛下复収用之。臣常有狗马之心,今病力不能任郡事,臣愿为郎中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阳邪?吾今召君矣,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重卧而治之。”黯既辞,过大行李息曰:“黯弃逐居郡,不得与朝廷议矣。然御史大夫张汤,智足以拒谏,诈足以饰非,非肯正为天下言,专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毁之,主意所欲因而誉之,好兴事,舞文法,内懐诈以御主心,外挟贼吏以为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何公与之俱受其戮矣。”息畏汤,终不敢言。黯居郡如其故,治淮阳政清。后汤败。上闻黯与息言,抵息罪,令黯以诸侯相秩居淮阳。居淮阳十嵗而卒。卒后,上以黯故,官其弟仁至九卿,子偃至诸侯相。黯姊子司马安,亦少与黯为太子洗马。安文深巧,善官,四至九卿,以河南太守卒。昆弟以安故,同时至二千石十人。濮阳叚宏事葢侯信,信任宏,官亦再至九卿。然卫人仕者,皆严惮汲黯,出其下。郑当时字荘,陈人也。其先郑君,甞为项籍将。籍死而属汉,髙祖令诸故项籍臣名籍,郑君独不奉诏。诏尽拜名籍者为大夫,而逐郑君。郑君死,孝文时。庄以任侠自喜,脱张羽于戹,声闻梁楚间。孝景时为太子舎人,每五日洗沐,常置驿马长安诸郊,请谢宾客,夜以继日,至明旦,常恐不徧。荘好黄老言,其慕长者如恐不称。自见年少官薄,然其知友皆大父行,天下有名之士也。武帝立,荘稍迁为鲁中尉,济南太守,江都相,至九卿,为右内史。以武安、魏其时议,贬秩为詹事,迁为大司农。荘为大吏,戒门下客,至亡贵贱亡留门者,执宾主之礼。以其贵下人,性亷,又不治产,卬奉赐以给诸公。然其馈遗人不过具器食【犹今言一盘食】每朝▯上,间说未甞不言天下长者。其推毂士及官属丞史,诚有味其言也。常引以为贤于己,未尝名吏与官属言,若恐伤之。闻人之善,言进于上,唯恐后。山东诸公以此翕然称郑荘。使视决河,自请治行五日。上曰:“吾闻郑荘行千里不赍粮,治行者何也?”然当时在朝,常趋和承意,不敢甚斥臧否。汉征匈奴,招四夷,天下费多,财用益屈。荘为大司农,任人宾客僦【子就反,谓受顾赁而载运也。庄保任其宾客于司农载运】入多逋负。司马安为淮阳太守,发其事。荘以此陷罪,赎为庶人。顷之,守长史,迁汝南太守。数嵗以官卒。昆弟以荘故至二千石者六七人。荘与汲黯列为九卿,内行修洁,两人中废,宾客益落。荘死,家亡余财。先是,下邽翟公为廷尉,客亦填门。及废,门外可设爵罗。后复为廷尉,客欲往,翟公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贾山,颍川人也。祖父祛,故魏王时博士弟子也。

译几年之中,他任职办事没有耽误。大将军卫青更加尊贵后,他的姐姐成为皇后,但汲黯仍与他行平等之礼。有人劝汲黯说:“天子想让群臣向大将军低头,大将军尊贵显赫,确实看重您,您不能不拜。”汲黯说:“大将军有能向宾客作揖的礼贤之处,反而就不值得尊重了吗?”大将军听说后更加认为他贤能。汲黯多次请教朝廷疑难之事,卫青对他的待遇超过平日。淮南王谋反,忌惮汲黯,说:“汲黯喜好直谏,守持节操、以死守义;至于劝说公孙弘等人,就像揭开帷幕一样容易。”皇上多次征伐匈奴取得功劳后,便越来越不采纳汲黯的意见。起初汲黯位列九卿时,公孙弘、张汤还只是小吏;等公孙弘、张汤渐渐显贵,与汲黯同列,汲黯又诋毁他们。不久,公孙弘做到丞相并封侯,张汤任御史大夫,汲黯当时的丞史也都与他们同列,有的地位和任用甚至超过了汲黯。汲黯心胸狭窄,不能没有一点怨望,见到皇上时说:“陛下任用群臣,就像堆放柴薪,后来者反而放在上面。”汲黯退下。皇上说:“人果然不能没有学问,看看汲黯的话,越来越过分了。”过了不久,匈奴浑邪王率众来投降,汉朝调发车两万辆,官府没有钱,便向百姓借马;百姓有人藏匿马匹,马匹不能备齐。皇上发怒,想杀长安令。汲黯说:“长安令没有罪,只有把臣汲黯斩了,百姓才肯交出马匹。况且匈奴背叛它的君主而投降汉朝,汉朝慢慢按照县的次序传送安置他们就行了,何至于让天下骚动,使中原百姓疲惫,只为满足夷狄之人呢?”皇上沉默不语。后来浑邪王到来,和匈奴人做买卖的商人被判死罪的有五百多人。汲黯进入宫中,请求在高门单独进见皇上,说:“匈奴进攻交通要道,阻塞边塞,断绝和亲,中原出兵诛伐他们,死伤多得数不清,耗费也达数十万、上百万。臣愚昧地认为,陛下得到胡人后,应该全都作为奴婢,把他们赏赐给从军而死者的家属,再把俘获物也一并给他们,以此向天下谢罪,满足百姓的心愿。如今即使不能让浑邪王率领几万部众前来,也不应当空耗府库赏赐,征发良民侍奉供养他们,像侍奉骄纵的儿子一样。愚民哪里知道在长安城中买卖的事,文吏却用法律绳治他们,说是像边关那样私自放出财物吗?陛下即使不能得到匈奴的盈余来向天下谢罪,又怎能依靠苛刻的法律杀掉五百多个无知之人呢?臣私下认为陛下不应这样做。”皇上不答应,说:“我很久没有听到汲黯的言论了,今天又胡乱发言。”几个月后,汲黯因犯法被免官,在田园中隐居了几年。后来更改铸行五铢钱,盗铸钱币的人很多,楚地尤其严重。皇上认为淮阳是楚地的郊区,于是召汲黯任淮阳太守。汲黯伏地谢恩,不接受印绶;皇帝下诏多次强行授予他,他才奉诏召入殿中。汲黯哭着说:“臣本以为会填埋沟壑,再也见不到陛下,没想到陛下又收用我。臣一向怀有犬马般报效君主的心意,如今只是疾病缠身、力气不足,不能承担郡中事务。臣愿任郎中,出入宫禁,补救过失、拾取遗漏,这就是臣的愿望。”皇上说:“您是轻视淮阳吗?我现在召用您,只是考虑淮阳的官吏百姓彼此不能相处,我只是想得到您,让您安卧而治理它。”汲黯辞别后,经过大行令李息处,说:“我被抛弃驱逐,居住在郡中,不能再参与朝廷议论了。但御史大夫张汤,才智足以拒绝进谏,欺诈足以掩饰错误;他不肯正直地替天下说话,只专门迎合君主的心意,君主不想要的,他便趁机诋毁;君主想要的,他便趁机赞誉。他喜好兴起事端,玩弄法律条文,内心怀有欺诈来迎合君主的心意,外面又依仗奸吏来抬高自己。您位列九卿,为什么不早点说出这些?您若和他一起接受诛戮,可不要后悔。”李息害怕张汤,始终不敢进言。汲黯居住淮阳,仍像过去一样,治理淮阳,政事清明。后来张汤败亡。皇上听说汲黯曾对李息说这些话,便判李息有罪,却命汲黯按照诸侯相的俸秩居住在淮阳。汲黯在淮阳十年后去世。死后,皇上因为汲黯的缘故,让他的弟弟汲仁做官做到九卿,让他的儿子汲偃做到诸侯相。汲黯姐姐的儿子司马安,也年轻时和汲黯一起任太子洗马。司马安文辞深细巧妙,善于做官,四次做到九卿,任河南太守时去世。他的兄弟因为司马安的缘故,同时做到二千石的有十人。濮阳人段宏侍奉盖侯信,盖侯信任用段宏,段宏也两次做到九卿。然而卫地做官的人,都严肃畏惧汲黯,处在他的下位。郑当时,字庄,是陈地人。他的先祖郑君曾做项籍的将领。项籍死后,郑君归属汉朝;高祖命令原来项籍的臣下都称项籍的名,只有郑君不奉诏。皇帝下诏,把所有称项籍之名的人都任命为大夫,却驱逐郑君。郑君在孝文帝时去世。郑庄以喜好任侠为乐,曾在危急中救出张羽,声名传遍梁、楚之间。孝景帝时,郑庄任太子舍人;每五天休沐一次,他常在长安各郊置备驿马,请宾客来道谢,夜以继日直到天明,常常担心不能把所有人都接待周遍。郑庄喜好黄老之学,仰慕长者,唯恐自己不合乎长者的标准。他自认为年少、官职卑微,但他的知交都是祖父一辈的人,都是天下知名之士。武帝即位后,郑庄逐渐升任鲁中尉、济南太守、江都相,做到九卿,任右内史。因武安侯和魏其侯时期的议论,被降为詹事,后升任大司农。郑庄做大官后,告诫门下宾客:无论贵贱都不拒绝,也不让来客留在门外,始终按照宾主之礼接待。因为他身居高位却礼贤下士,性情廉洁,又不经营产业,常常仰赖俸禄和赏赐来供给各位公卿。然而他赠送给人的不过是一盘器具和食物【就如今天所说的一盘食物】。他每天朝见皇上时,间或谈论政事,没有一次不称说天下的长者。他推举士人和属官、丞史,确实很有品味。他常常引荐人才,认为他们贤能超过自己;从不直呼属吏和属官的名字,仿佛担心伤害他们。听到别人的优点,便向皇上称说,唯恐落在后面。山东的公卿因此一致称赞郑庄。奉命巡视决河时,他自己请求五天准备行装。皇上说:“我听说郑庄出行千里都不携带粮食,为什么还要准备行装呢?”但郑庄当时在朝廷,常常趋附和顺、迎合皇上的心意,不敢过分斥责善恶得失。汉朝征伐匈奴、招抚四夷,天下耗费很多,财用日益困乏。郑庄任大司农时,任用宾客运输物资,宾客多有拖欠债负【“僦”音子就,指接受雇用租赁而运输;郑庄保荐他的宾客在大司农处承运】。司马安任淮阳太守,揭发了这件事。郑庄因此获罪,赎罪降为庶人。不久,又任守长史,升为汝南太守。几年后在任上去世。他的兄弟因为郑庄的缘故做到二千石的有六七人。郑庄和汲黯同列九卿,内在操守修洁;二人都被废弃后,宾客便更加离散。郑庄死时,家中没有剩余财产。在此以前,下邽人翟公任廷尉时,宾客也挤满门庭;等到被废官,门外却可以张设捕雀的罗网。后来翟公再次任廷尉,宾客想去拜访他,翟公便在门上大书说:“一死一生,才知道交情;一贫一富,才知道交态;一贵一贱,交情才显现。”贾山,是颍川人。他的祖父贾祛,过去魏王时是博士弟子。

山受学祛所言,渉猎书记,不能为醇儒。甞给事颍隂侯为骑。孝文时,言治乱之道,借秦为谕,名曰《至言》。其辞曰:「臣闻为人臣者,尽忠竭愚,以直諌主,不避死亡之诛者,臣山是也。臣不敢以久逺谕,愿借秦以为谕,唯陛下少加意焉。」夫布衣韦帯之士,脩身于内,成名于外,而使后世不絶息;至秦则不然,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赋敛重数,百姓任罢,赭衣半道,群盗满山,使天下之人戴目而视,倾耳而听,一夫大呼,天下向应者,陈胜是也。秦非徒如此也,起咸阳而西,至雍,离宫三百,钟鼓帷帐不移而具,又为阿房之殿,殿髙数十仞,东西五里,南北千歩,从车罗骑,四马驰骛,旌旗不桡,为宫室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曾不得聚庐而托处焉。为驰道于天下,东穷燕齐,南极吴楚,江湖之上,濒海之观毕至,道广五十歩三丈而树,厚筑其外,隐以金椎,树以青松,为驰道之丽,至于此,使其后世曽不得邪径而托足焉。死▯乎骊山,吏徒数十万人,旷日十年,下彻三泉,合采金石,冶铜锢其内,漆涂其外,被以珠玉,饰以翡翠,中成观游,上成山林,为葬薶之侈,至于此,使其后世曽不得▯颗蔽冢而托▯焉。秦以熊罴之力,虎狼之心,蚕食诸侯,并吞海内,而不笃礼义,故天殃已加矣。臣昧死以闻,愿陛下少留意而详择其中。臣闻忠臣之事君也,言切直则不用而身危,不切直则不可以明道,故切直之言,明主所欲急闻,忠臣所以防死而竭知也。地之硗者,虽有善种,不能生焉;江臯河濒,虽有恶种,无不猥大。昔者夏商之季世,虽关龙逄、箕子、比干之贤,身亡而道不用;文王之时,豪俊之士皆得竭其智,刍荛采薪之人皆得尽其力,此周之所以兴也。故地之美者,善养禾;君之仁者,善养士。雷霆之所击,无不摧折者,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势重非特万钧也。开道而求谏,和顔色而受之,用其言而显其身,士犹恐惧而不敢自尽,又乃况于纵欲恣行,暴虐恶闻。其过乎?震之以威,压之以重,则虽有尧舜之智,孟贲之勇,岂有不摧折者哉?如此,则人主不得闻其过失矣。弗闻,则社稷危矣。古者圣王之制,史在前,书过失;工诵箴谏,瞽诵诗谏;公卿比谏,士传言谏,过;庶人谤于道,商旅议于市,然后君得闻其过失也。闻其过失而改之,见义而从之所以永有天下也。天子之尊,四海之内,其义莫不为臣。然而养三老于太学,亲执醤而餽,执爵而酳;祝防【古饐字】在前,祝鲠在后;公卿奉杖,大夫进履,举贤以自辅弼,求脩正之士,使直谏。故以天子之尊,尊养三老,视孝也;立辅弼之臣者,恐骄也;置直谏之士者,恐不得闻其过也。学问至于刍荛者,求善无餍也;商人庶人诽谤,已而改之,从善无不听也。昔者秦政力并万国,富有天下,破六国以为郡县,筑长城以为关塞。秦地之固,大小之势,轻重之权,其与一家之富,一夫之彊,胡可胜计也?然而兵破于陈渉,地夺于刘氏者,何也?秦王贪狼暴虐,残贼天下,穷困万民以适其欲也。昔者周盖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用民之力不过嵗三日,什一而籍。君有余财,民有余力,而颂声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力罢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一君之身耳。所以自养者,驰骋弋猎之娱,天下弗能共也。劳罢者不得休息,饥寒者不得衣食,亡罪而死伤者不得告诉,人与之为怨,家与之为雠,故天下壊也。秦皇帝身在之时,天下已壊矣,而弗自知也。秦皇帝东廵狩至防稽、琅邪,刻石着其功,自以为过尧舜,统县石,铸钟虡,筛土筑阿房之宫,自以为万世有天下也。古者圣王作谥,三四十世耳。虽尧舜禹汤文武,累世广徳以为子孙基业,无过二三十世者也。秦皇帝曰:“死而以諡法,是父子名号有时相袭也。以一至万,则世世不相复也。”故死而号曰始皇帝,其次曰:二世皇帝欲以一至万也。秦皇帝计其功徳度其后嗣,世世无穷。然身死才数月耳,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庙灭絶矣。秦皇帝居灭絶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天下莫敢告也。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亡养老之义,亡辅弼之臣,亡进諌之士。纵恣行诛,退诽谤之人,杀直谏之士。是以道防媮合,茍容比其徳,则贤于尧舜;课其功,则贤于汤武。天下已溃而莫之吿也。《诗》曰:「匪言不能,胡此畏忌。听言则对,谮言则退。」此之谓也。又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寕。」天下未甞亡士也。然而文王独言以寕者,何也?文王好仁则仁兴,得士而敬之则士用。

译贾山学习贾祛所传授的学问,广泛涉猎书籍,不能成为专精醇正的儒者。他曾供职于颍阴侯,任骑郎。孝文帝时,他谈论治理和祸乱的道理,借秦朝作为比喻,篇名叫《至言》。文章说:“臣听说做臣子的,应当竭尽忠诚和愚见,用直言劝谏君主,不躲避死亡的惩罚,臣贾山就是这样的人。臣不敢用久远的事情来比喻,愿意借秦朝作为比喻,希望陛下稍加留意。穿布衣、系革带的士人,在内修养自身,在外成就名声,使后世不绝其声息;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秦君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赋税征敛繁重而且频繁,百姓疲惫不堪,穿赭衣的囚徒遍布道路,群盗充满山野,使天下人睁大眼睛观看、侧耳倾听;一个人高声呼喊,天下便一齐响应,陈胜就是这样。秦朝还不只是如此。它从咸阳向西到雍地,离宫有三百座,钟鼓帷帐不用搬动就已经齐备;又修建阿房宫,宫殿高几十仞,东西五里,南北千步,随从的车马排列如网,四匹马奔驰,旌旗不歪,为宫室华丽修建到这种程度,使它的后世竟连聚集几间茅屋来寄身居住都不能。秦朝在天下修筑驰道,向东直到燕、齐,向南到达吴、楚,江湖之上、海边的景观都被连接起来;道路宽五十步,路旁每隔三丈植树,外侧厚厚夯筑,暗中用金椎夯实,种植青松。驰道的华丽修建到这种程度,使它的后世竟连在小路上立足都不能。死后葬在骊山,役使的官吏和徒卒有几十万人,耗费十年时间,向下挖到三泉,合采金石,熔化铜来封固内部,外面涂漆,用珠玉覆盖,以翡翠装饰;墓中建成楼观游殿,墓上造成山林。坟墓埋葬的奢侈达到这种程度,使它的后世竟连一颗小土粒遮蔽坟墓、寄托安葬之处都不能有。秦朝凭借熊罴般的力量、虎狼般的心肠,像蚕食桑叶一样吞并诸侯、兼并海内,却不厚行礼义,所以上天的灾祸已经降临了。臣冒死把这些报告给陛下,希望陛下稍加留意,详细选择其中的意见。臣听说忠臣侍奉君主,言语切直就会不被采用而自身危险,不切直又不能阐明道理;所以切直的言论,是明主急于想听的,也是忠臣冒死竭尽智慧的原因。土地贫瘠,即使有好的种子,也不能生长;江边高地、河流岸边,即使是坏种子,也没有不长得高大繁茂的。过去夏、商的末世,即使有关龙逄、箕子、比干这样的贤人,自身死亡而道理也不能被采用;文王的时候,豪杰俊士都能竭尽智慧,割草砍柴的人也都能尽力,这就是周朝兴盛的原因。所以土地肥美,善于养育禾苗;君主仁慈,善于养育士人。雷霆击打之处,没有不摧折的;万钧重物压下,没有不粉碎的。如今君主的威势,不只是雷霆那样;权势的厚重,也不只是万钧那样。即使君主开辟道路寻求进谏,和颜悦色地接受意见,采用臣下的言论并使进谏者显达,士人仍然害怕而不敢尽情进言,更何况君主纵情欲望、任意行事、暴虐而厌恶听到坏话呢?那样岂不是过分了吗?用威势震慑他们,用权势压迫他们,那么即使有尧、舜的智慧和孟贲的勇力,难道有不被摧折的吗?这样一来,君主就不能听到自己的过失了;听不到过失,社稷就危险了。古代圣王的制度是:史官在前面,记录过失;乐官诵读箴言劝谏,盲人乐师诵读诗篇劝谏;公卿接连进谏,士人传达言论来劝谏君主的过失;庶人在道路上非议,商人旅客在市场上议论,然后君主才能听到自己的过失。听到过失便改正,见到合乎义的事情便遵从,这就是能够长久拥有天下的原因。天子的尊贵,在四海之内,按道义没有谁不是臣下;然而天子仍在太学奉养三老,亲自拿着酱来进献,拿着酒爵来敬酒;祝咽的官在前,祝噎的官在后;公卿奉上手杖,大夫进献鞋履;举荐贤能来辅佐自己,寻求修养正直之士,让他们直言进谏。因此,凭天子的尊贵而尊敬奉养三老,是为了表示孝道;设置辅弼之臣,是怕自己骄傲;安置直谏之士,是怕听不到自己的过失。学问即使向割草打柴的人求取,也说明求善从不满足;商人和平民诽谤批评,随后就改正,也说明凡是善言没有不听的。过去秦政凭借武力兼并万国,富有天下,灭掉六国,把天下分为郡县,修筑长城作为关塞。以秦地的险固、大小形势和轻重权势,和一个家的财富、一个人的强力相比,哪里能够计算得清?然而秦军却在陈涉那里败亡,土地被刘氏夺取,这是为什么?秦王贪婪残暴,残害天下,使万民穷困,以满足自己的欲望。过去周朝大约有一千八百个国家,靠九州百姓供养一千八百国的君主;使用民力每年不过三天,征收赋税只取十分之一。君主有剩余的财富,百姓有剩余的力量,于是颂扬之声兴起。秦始皇却用一千八百国的百姓来供养自己,民力疲惫,不能承受徭役;财物耗尽,不能满足他的索求,不过是供养一个君主本人罢了。他用来供养自己的,是驰马、射猎等娱乐,天下根本无法共同承受。劳苦疲惫的人不能休息,饥寒交迫的人得不到衣食,无罪而死伤的人无法申诉,人人都把他视为仇怨,各家都把他当作仇敌,所以天下败坏了。秦始皇还在世时,天下已经败坏了,他却自己不知道。秦始皇向东巡行,到了会稽、琅邪,刻石记载自己的功劳,自以为超过尧、舜;统一县邑,铸造钟架,筛土筑造阿房宫,自以为能够万世统治天下。古代圣王创立谥法,不过传了三四十代。即使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世代积累广大的德业,为子孙建立基业,也没有超过二三十代的。秦始皇说:“死后采用谥法,父子的名号有时会相袭。若从一排到一万,就能使世世代代的名号不再重复。”所以死后称为始皇帝,下一代称为二世皇帝,想一直排到一万代。秦始皇计算自己的功德,估量后代继承者,以为可以世世代代无穷无尽。然而他死后才几个月,天下便从四面进攻,宗庙已经灭绝了。秦始皇处在宗庙将要灭绝的情势中却自己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天下没有人敢告诉他。天下没有人敢告诉他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没有养老的义理,没有辅佐君主的大臣,也没有进谏的人士。他放纵自己,任意诛杀,斥退批评他的人,杀死直言进谏的士人。因此那些只会迎合、苟且容身的人,就把他的德行说得比尧、舜还贤,把他的功劳说得比汤、武还高。天下已经溃败,却没有人告诉他。《诗经》说:“不是不能说话,为什么这样畏惧忌讳?听到正言就应答,听到谗言就斥退。”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又说:“人才众多而济济,文王因此安宁。”天下从来不曾没有士人,然而只有文王能够说因此安宁,这是为什么?文王喜好仁德,仁德便兴盛;得到士人而尊敬他们,士人便能得到任用。

用之有礼义,故不致其爱敬则不能尽其心。不能尽其心则不能尽其力,不能尽其力则不能成其功。故古之贤君于其臣也,尊其爵禄而亲之。疾则临视之亡数,死则往吊哭之。临其小敛、大敛,已棺涂而后为之服钖衰麻绖,而三临其防。未敛不饮酒食肉,未▯不举乐。当宗庙之祭而死,为之废乐。故古之君人者于其臣也,可谓尽礼矣。服法服,端容貎,正顔色,然后见之。故臣下莫敢不竭力尽死以报其上,功徳立于后世,而令闻不防也。今陛下念思祖考,术追厥功,圗所以昭光洪业休徳,使天下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皆防防焉,曰:「将兴尧舜之道,三王之功矣。」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徳。今方正之士皆在朝廷矣,又选其贤者使为常侍诸吏,与之驰敺射猎,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之解弛,百官之堕于事也。诸侯闻之,又必怠于政矣。陛下即位,亲自勉以厚天下,损食膳,不听乐,减外徭卫卒,止嵗贡,省厩马以赋县传,去诸苑以赋农夫,出帛十万余以振贫民,礼髙年九十者一子不事,八十者二算不事,赐天下男子爵,大臣皆至公卿,发御府金赐大臣宗族,亡不被泽者,赦罪人,怜其亡髪赐之巾,怜其衣赭,书其背,父子兄弟相见。也而赐之衣,平狱缓刑,天下莫不说喜。是以元年膏雨降,五谷登,此天所以相陛下也。刑轻于他时而犯法者寡,衣食多于前年而盗贼少,此天下之所以顺陛下也。臣闻山东吏布诏令,民虽老羸癃疾,扶杖而往听之,愿少湏臾毋死,思见徳化之成也。今功业方就,名闻方昭,四方乡风,今从豪俊之臣、方正之士,直与之日日射猎击兎、伐狐以伤大业,絶天下之望,臣窃悼之。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臣不胜大愿,愿少衰射猎,以夏嵗二月定明堂,造太学,脩先王之道,风行俗成,万世之基定,然后唯陛下所幸耳。古者大臣不媟,故君子不常见其齐严之色、肃敬之容,大臣不得与宴逰,方正脩絜之士不得从射猎,使皆务其方以髙其节,则羣臣莫敢不正身脩行,尽心以称大礼。如此则陛下之道尊敬,功业施于四海,垂于万世子孙矣。诚不如此,则行日壊,荣日灭矣。夫士脩之于家而壊之于天子之廷,臣窃愍之。陛下与众臣宴逰,与大臣方正,朝廷论议,夫游不失乐,朝不失礼,议不失计,轨事之大者也。其后文帝除铸钱令,山复上书谏,以为变先帝法非是,又讼淮南王无大罪,宜急令反国,又言柴唐子为不善,足以戒。章下诘责,对以为钱者亡用器也,而可以昜富贵,富贵者人主之操柄也,令民为之,是与人主共操柄,不可长也。其言多激切善指事意,然终不加罚,所以广谏争之路也。其后复禁铸钱云。邹阳,齐人也。汉兴,诸侯王皆自治民,聘贤。吴王濞招致四方游士,阳与吴严忌、枚乗俱仕吴,皆以文辩著名。久之,吴王以太子事怨望,称疾不朝,隂有邪谋。阳奏书谏,为其事尚隐恶,指斥言,故先引秦为谕,因道胡越、齐赵、淮南之难,然后乃致其意。其辞曰:「臣闻秦倚曲台之宫,县衡天下,画地而不犯,兵加胡越。至其晚节末路,张耳、陈胜连从兵之据,以叩函谷,咸阳遂危。何则?列郡不相亲,万室不相救也。今胡数涉北河之外,上覆飞鸟,下不见伏莵,鬭城不休,救兵不止,死者相随,辇车相属,转粟流输,千里不絶。何则?彊赵责于河间,六齐望于恵后,城阳顾于卢▯,三淮南之心思坟墓。大王不忧,臣恐救兵之不专,胡马遂进,窥于邯郸,越水长沙,还舟青阳。虽使梁并淮阳之兵,下淮东越广陵,以遏越人之粮;汉亦折西河而下,北守漳水以辅大国,胡亦益进,越亦益深。此臣之所为大王患也。臣闻交龙防首,奋翼则浮云出,流雾雨咸集;圣王底节脩徳,则游谈之士归义思名。今臣尽智毕议,易精极虑,则无国不可;奸饰固陋之心,则何王之门不可以曵长裾乎?然臣所以歴数王之朝,背淮千里而自致者,非恶臣国而乐吴民也。窃髙下风之行,尤说大王之义,故愿大王之无忽察听其志。臣闻鸷鸟累百,不如一鹗。夫全赵之时,武力鼎士,袨服丛台之下者,一旦成市而不能止幽王之湛患;淮南连山东之侠死士盈朝,不能还厉王之西也。然而计议不得,虽诸贲不能守其位,亦明矣。故愿大王审画而已。始孝文皇帝据关入立,寒心销志,不明求衣,自立天子之后,使东牟、朱虚、东襃义父之后,深割婴儿王之壌子,王梁代益以淮阳,卒仆济北,囚弟于雍者,岂非象新垣平等哉?

译任用士人必须合乎礼义,所以如果不能充分表达对他们的爱护和敬重,他们就不能竭尽自己的心力;不能竭尽心力,就不能竭尽力量;不能竭尽力量,就不能成就功业。因此古代贤明的君主对待臣下,总是提高他们的爵位俸禄并亲近他们。臣下有病,就多次亲自探视;死了,就亲往吊唁哭悼。亲临小敛、大敛,等到入棺并涂棺以后,才为他穿上丧服,系上丧冠、衰服和麻绖,并且三次亲临他的丧所。尚未入殓时不饮酒吃肉,尚未下葬时不奏乐。在宗庙祭祀时臣下去世,就为他停止音乐。所以古代统治人民的君主对待臣下,可以说把礼数做到极尽了。他们穿着正式的礼服,端正容貌,严肃脸色,然后才去见君主。因此臣下没有谁不竭尽力量、舍生忘死来报答君上,使功德流传后世,美好的声誉不至于败坏。如今陛下思念祖先,谋求追述他们的功业,图谋彰明宏大的事业和美德,于是让天下推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人都【疑:“防防”当为形容欣喜之词】地说:“将要兴起尧、舜之道,成就三王之功了。”天下士人无不精诚纯洁地承受美德。如今方正之士都在朝廷,又选出其中贤能的,让他们担任常侍和诸吏,却同陛下一天出行两三次,奔驰射猎。臣担心朝廷因此松弛,百官因此怠于职事。诸侯听说后,也一定会懈怠政务。陛下即位后,亲自努力使天下富厚:减少膳食,不听音乐;减少外出服役和卫卒;停止每年的贡赋;减少厩马,把马赋给各县作为传车;撤去各处苑囿,把土地交给农夫;拿出十万多匹帛赈济贫民;礼遇九十岁的老人,免除其一个儿子的徭役;八十岁的老人,免除其两个算赋;赐给天下男子爵位;大臣都升到公卿;发出御府金钱赏赐大臣和宗族。没有不受到恩泽的人:赦免罪人;怜悯那些没有头发的人,赐给他们头巾;怜悯那些穿着赭衣、背上被书写罪名的人,使父子兄弟得以相见,并且赐给他们衣服;平反案件,放宽刑罚,天下没有不欢喜的。因此元年降下滋润的雨,五谷丰登,这是上天用来辅助陛下的。刑罚比过去轻,而犯法的人少了;衣食比前年充足,而盗贼少了,这是天下顺从陛下的表现。臣听说山东官吏发布诏令时,百姓即使年老、羸弱、残废或患病,也扶杖前去听取,愿意暂且多活片刻,不要立刻死去,好想看到德化成功。如今功业正要成就,声名正要显扬,四方都向往朝廷;现在却跟随豪俊之臣、方正之士,天天射猎、击兔、捕狐来损害大业,断绝天下人的希望,臣私下为此痛惜。《诗经》说:“没有事情不是有好的开端,只是很少有人能够有好的结局。”臣的愿望实在难以尽说,希望稍稍减少射猎,在夏历二月确定明堂的位置,兴建太学,修明先王之道,使教化推行、风俗形成,万世的根基确定下来,然后一切听凭陛下所喜欢吧。古代大臣不轻佻亵渎,所以君子并不常常显露整齐严肃的神色和恭敬肃穆的容貌;大臣不得参与宴饮游乐,方正清白的士人不得跟随射猎。这样使他们都专心于自己的职责,提高自己的节操,那么群臣就没有谁不端正自身、修养品行,竭尽心力来符合大礼。这样,陛下的道德就会受到尊崇敬仰,功业施行于四海,流传给万世子孙。如果确实不是这样,德行就会一天天败坏,荣誉就会一天天消失。士人在家中修养品行,却在天子的朝廷上被毁坏,臣私下对此感到怜悯。陛下如果与群臣宴饮游乐,与大臣和方正之士交往,朝廷上讨论政事,那么游乐不失其快乐,朝会不失其礼仪,议论不失其谋略,这就是处理大事的准则。后来文帝取消铸钱禁令,申屠嘉又上书进谏,认为改变先帝的法令是不对的;又替淮南王申诉,认为他没有大罪,应当赶快命令他返回封国;又说柴唐子行为不善,足以作为警戒。奏章下发后,文帝责问他,他回答说:钱不是实用器物,却可以改变人的贫富贵贱;富贵是君主掌握的权柄。让百姓铸钱,就是同君主共同掌握权柄,这是不能长久实行的。他的话多半激切而且善于切中事理,但最终没有加罪于他,这是为了扩大臣下进谏争辩的道路。后来又重新禁止铸钱。邹阳是齐国人。汉朝兴起后,诸侯王都自行治理百姓,聘用贤能。吴王刘濞招致四方游士,邹阳和吴严忌、枚乘一起在吴国任职,都因文辞辩说而著名。过了很久,吴王因为太子的事情心怀怨恨,称病不上朝,暗中有反叛的谋划。邹阳上奏书进谏,因为这件事还隐蔽而且不便明说,所以先引用秦朝来作比喻,接着讲述胡、越、齐、赵、淮南的祸难,然后才表达自己的意思。他的辞文说:“臣听说秦国倚靠曲台宫,凭借险要形势控制天下,划定疆界而不使人侵犯,并出兵攻打胡、越。到了它晚年、走到末路时,张耳、陈胜联合起兵,凭借兵势叩击函谷关,咸阳于是危急。为什么?因为各郡彼此不亲近,千户万户不能互相救援。如今胡人多次渡过北河以外的地方,上面连飞鸟也看不见,下面连伏兔也看不见;战斗的城邑没有停息,救援的军队没有停止,死者接连不断,运车前后相接,转运粮食连续不断,绵延千里不绝。为什么?强大的赵国在河间施加压力,六个齐国诸侯都盼望着惠后,城阳王顾念卢绾,三个淮南国的心思都在自己的坟墓上。大王不忧虑,臣恐怕救援的军队不能专心,胡骑于是长驱直进,窥伺邯郸;越军渡过水路进逼长沙,回船到青阳。即使让梁国兼并淮阳的军队,向下控制淮水以东直到广陵,来截断越人的粮道;” 汉军也截断西河向下进军,向北据守漳水来辅助大国;胡人也更加深入,越人也更加逼近。这就是臣替大王担忧的地方。臣听说蛟龙盘曲着头颈,一振翅便有浮云出现,流动的雾气和雨水都聚集而来;圣王安定节操、修养德行,游说之士便归附正义,追求声名。如今臣竭尽智慧,完成谋议,精疲力竭地思考,那么没有哪个国家不能前往;如果奸邪地修饰自己固陋的内心,那么哪一个君王的门下不能拖着长衣襟进入呢?然而臣之所以历访许多君王的朝廷,背离淮水千里而自行来到这里,并不是厌恶自己的国家而喜欢吴国百姓。臣私下推重您的风范,尤其喜爱大王的义行,所以希望大王不要忽视,审察并听取臣的志向。臣听说一百只猛禽,也比不上一只鹗。全赵国尚在的时候,武力强盛、身着华服聚集在丛台之下的士人,一旦聚集成市,却不能制止幽王沉溺的祸患;淮南联合山东的侠士,死士充满朝廷,却不能使厉王从西方返回。然而如果谋议不能被采纳,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士也不能守住自己的地位,这已经很明白了。所以希望大王慎重谋划罢了。起初孝文皇帝占据关中进入朝廷即位,内心寒惧,意志消沉,天不亮就起床穿衣;自立为天子以后,却让东牟侯、朱虚侯以及东襃义父的后代,深入割裂土地,封幼儿为王;封梁代,又增加淮阳;最终废黜济北王,把弟弟囚禁在雍,这难道不是像新垣平等人的事情吗?”

今天子新据先帝之遗业,左规山东,右制关中,变权易埶,大臣难知。大王弗察,臣恐周鼎复起于汉,新垣过计于朝,则我吴遗嗣不可期于世矣。髙皇帝烧栈道,水章邯兵,不留行,収弊民之倦,东驰函谷,西楚大破,水攻则章邯以亡其城,陆击则荆王以失其地,此皆国家之不防者也。愿大王熟察之。吴王不内其言。是时景帝少,弟梁孝王贵盛,亦得士,于是邹阳、枚乗、严忌知吴不可说,皆去之。梁从孝王游。阳为人有智略,忼慨不茍合,介于羊胜、公孙诡之间。胜等疾阳,恶之。孝王孝王怒,下阳吏,将杀之。阳客防,以防见禽,恐死而负累,乃从狱中上书曰:「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荆轲慕燕丹之义,白虹贯日,太子畏之。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食昴,昭王疑之。夫精变天地,而信不谕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是则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寤也。愿大王熟察之。昔玉人献寳,楚王诛之。李斯竭忠,胡亥极刑,是以箕子阳狂,接舆避丗,恐遭此患也。愿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毋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干剖心,子胥鸱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熟察,少加怜焉。语曰: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樊于期逃秦之燕,借荆轲首以奉丹,事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劲以郤齐而存魏。夫王奢、樊于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赵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慕义无穷也。是以蘓秦不信于天下,为燕尾生;白圭战亡六城,为魏取中山。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蘓秦相燕,人恶之,燕王燕王按剑而怒,食以駃騠;白圭显于中山,人恶之,魏文侯文侯赐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司马喜膑脚于宋,卒相中山;范雎拉胁折齿于魏,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交,故不能免于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徐衍负石入海,不容于丗义不茍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于道路,缪公委之以政;寗戚饭牛车下,桓公任之以国。此二人者,岂素官于朝,借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行,坚如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鲁听季孙之说,逐孔子;宋任子冉之计,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防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烁金,积毁销骨也。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国,齐用越人子臧而彊威宣。此二国岂系于俗,牵于世系,竒偏之浮辞哉?公听并观,垂名当世。故意合则胡越为兄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则骨肉为雠敌,朱、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明,后宋、鲁之听,则五伯不足侔,而三王易为也。是以圣王觉寤,捐子之之心,而不说田常之贤,封比干之后,脩孕妇之墓,故功业覆于天下。何则?欲善亡厌也。夫晋文亲其雠,彊伯诸侯;齐桓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则?慈仁殷勤,诚加于心,不可以虗辞借也。至夫秦用商鞅之法,东弱韩、魏,立彊天下,卒车裂之;越用大夫种之谋,禽劲吴而霸中国,遂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于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懐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堕肝胆,施徳厚,终与之穷逹无爱于士,则桀之犬可使吠尧,跖之客可使刺由,何况因万乗之权,假圣主之资乎?然则荆轲湛七族,要离燔妻子,岂足为大王道哉?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众莫不按剑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轮囷离竒而为万乗器者,以左右先为之容也。故无因而至前,虽出隋珠和璧,祗恐怨而不见徳有人先游,则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身在贫羸,虽防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辩,懐龙逄、比干之意,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神,欲开忠于当世之君,则人主必袭按剑相眄之迹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而不牵乎卑乱之语,不夺乎众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防之言,以信荆轲,而▯首窃发。周文王猎泾渭,载吕尚归,以王天下。秦信左右而亡,周用乌集而王。何则?以其能越挛拘之语,驰域外之议,独观乎昭旷之道也。

译如今的天子刚刚承继先帝遗业,左边谋划山东,右边控制关中,改变权势、变换形势,大臣难以窥知。大王若不察觉,臣恐怕周鼎会再次在汉地出现,新垣平那样的错误谋略会在朝廷实行,那么我们吴国的后代就不能期待世代延续了。高皇帝烧毁栈道,渡水攻击章邯的军队,不停留行进,收拢疲惫困乏的百姓,向东奔驰到函谷关;西楚大败,水战则章邯因而丧失城池,陆战则荆王因而失去土地,这些都是国家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希望大王仔细察看。吴王不采纳他的话。当时景帝年少,弟弟梁孝王尊贵显赫,也能招纳士人,于是邹阳、枚乘、严忌知道吴王无法劝说,都离开了吴国。枚乘跟随孝王游处。邹阳为人有智谋才略,慷慨激昂,不肯苟且迎合,处在羊胜、公孙诡之间。羊胜等人嫉恨邹阳,诋毁他。孝王大怒,把邹阳交给司法官吏,将要杀他。邹阳的门客【疑:“客防”有脱误】逃走,邹阳因而被捕,担心自己死后还会受到牵连,于是从狱中上书说:“臣听说忠诚没有不获得报答的,诚信之人不会被怀疑,臣过去常以为这是真话,只是空话罢了。过去荆轲仰慕燕丹的义气,白虹贯日,太子丹却害怕这种异象。卫先生替秦昭王谋划长平之战,太白星侵入昴宿,秦昭王却怀疑他。精诚能够感动天地,却不能取信于两位君主,难道不可悲吗!” 如今臣竭尽忠诚,完成谋议,希望让大王左右的人知道,却不明不白地最终受吏卒审讯,为世人所怀疑,这就好像荆轲、卫先生再次出现,而燕王、秦王仍然不能醒悟。希望大王仔细察察。过去玉人献宝,楚王却杀了他;李斯竭尽忠诚,胡亥却对他施以极刑。因此箕子假装疯狂,接舆逃避世事,都是害怕遭遇这种祸患。希望大王察考玉人、李斯的心意,反思楚王、胡亥的听闻方式,不要让臣被箕子、接舆所嘲笑。臣听说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被装入鸱夷袋,我起初不相信,如今才知道确有其事。希望大王仔细察察,稍加怜悯。俗语说:有的人相交多年,白头到老还像初识;有的人刚刚相识,车盖相交却像故交,为什么?在于彼此了解与不了解。因此樊于期逃离秦国到燕国,借荆轲之首献给燕丹;王奢离开齐国到魏国,在城下自杀,以退却齐军而保全魏国。王奢、樊于期并不是在齐、秦两国有新交,却在燕、赵两国有旧交;他们所以离开两个国家、为两位君主而死,是因为行为符合自己的志向,对义的仰慕无穷无尽。因此苏秦不被天下信任,却成为燕国的尾生;白圭作战丢失六座城,却为魏国夺取中山。为什么?确实是因为彼此相知。苏秦任燕国相国时,有人诋毁他,燕王按剑发怒,却把骏马赐给他食用;白圭在中山显达时,有人诋毁他,魏文侯却把夜光璧赐给他。为什么?因为两位君主和两位臣下推心置腹、彼此信任,难道会被浮薄的言辞改变吗?所以女子无论美丑,进入宫中都会遭到嫉妒;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进入朝廷都会遭到嫉恨。过去司马喜在宋国被砍断膝盖,最终却做了中山国相;范雎在魏国被拉断肋骨、打断牙齿,最终却成为应侯。这两个人的遭遇,都说明被信任与否会导致不同结果。”【疑:“是信必然”前后文有脱误】抛弃朋党的私情,扶持孤立而真诚的交往,因此不能免受嫉妒之人的伤害。所以申徒狄投雍水而死,徐衍背着石头投海而死,他们不被世俗的义理所容,也不肯苟且取容,更不肯在朝廷中结党营私,以此改变君主的心意。因此百里奚在道路上乞讨,秦穆公却把政事托付给他;宁戚在车下喂牛,齐桓公却把国家政事交给他。这两个人难道是先在朝廷做过官,或借助左右近臣的赞誉,然后两位君主才任用他们吗?是内心受到感动,行为彼此符合,关系坚固如胶漆,即使兄弟也不能离间,难道会被众人的议论迷惑吗?所以偏听会滋生奸邪,独任一人会造成祸乱。过去鲁国听信季孙的说法,驱逐孔子;宋国采纳子冉的计谋,囚禁墨翟。凭孔子、墨子的辩才,尚且不能使自己免于谗谀,而两个国家因此陷入危难。为什么?众口可以熔化金属,毁谤积累起来足以销蚀人的骨骼。秦国任用戎人由余,于是称霸中原;齐国任用越人子臧,于是使齐国强盛而建立威势。这两个国家难道是拘泥于习俗、受世代关系牵制,听信奇异偏颇的浮辞才这样的吗?公正听取各方意见并全面观察,就能在当世留下声名。因此心意相合时,胡人与越人也可以成为兄弟,由余、子臧就是这样;心意不合时,即使骨肉也会成为仇敌,朱、象、管、蔡就是这样。如今君主如果真能采用齐、秦那样的明察,避免宋、鲁那样的听信,那么五霸也不足与之相比,三王的事业也容易实现了。因此圣王觉悟,抛弃子之那样的心思,不称说田常的贤能;封赏比干的后代,修缮孕妇的坟墓,所以功业覆盖天下。为什么?因为希望行善从不厌倦。晋文公亲近自己的仇敌,因而强大并成为诸侯霸主;齐桓公任用自己的仇人,因而匡正天下。为什么?因为慈爱仁厚、情意深切,确实发自内心,不是可以用虚假言辞借来的。至于秦国采用商鞅的法令,向东削弱韩、魏,使天下强盛,最终却把商鞅车裂;越国采用大夫文种的谋略,擒获强大的吴国而在中原称霸,最终却杀了文种。因此孙叔敖三次离开相位也不后悔,于陵子仲辞去三公之位替人灌园。如今君主如果真能去掉骄傲之心,怀抱可报答的意愿,推心置腹,显露真情,披露肝胆,施加厚重恩德,始终与士人共同面对困穷和显达,对士人毫无吝惜,那么即使是夏桀的狗也可以让它向尧狂吠,盗跖的门客也可以让他刺杀许由,何况凭借万乘之君的权力,借助圣主的资质呢?既然如此,那么荆轲被杀死七族、要离焚烧妻子儿女的事,难道值得拿来对大王说吗?臣听说明月珠、夜光璧,如果在黑暗中投向路上的人,众人没有不按剑瞪视它的。为什么?因为它没有由头就来到面前。盘曲的树木,虽然根柢盘结、形状奇异,能够成为万乘之器,是因为左右近臣先替它作了容饰。因此,没有由头就来到面前,即使拿出隋侯珠、和氏璧,也只怕引起怨恨而得不到恩遇;如果有人先作引荐,即使是枯木朽株,也能建立功业而不被遗忘。如今天下的平民和穷困隐居的士人,身体处在贫困羸弱之中,即使怀有尧、舜的治国方略,掌握伊尹、管仲的辩才,胸怀龙逄、比干的志向,但平素没有根柢和引荐之资,即使耗尽精神,想向当世君主表明忠心,君主也一定会重演按剑瞪视的举动。因此平民士人不能成为枯木朽株那样的助力。圣王治理天下、驾驭风俗,只独自运行教化于陶钧之上,不受卑下混乱的言语牵制,也不被众多人的口舌夺取判断。因此秦始皇听信中庶子韩非的话,误以为荆轲要刺杀自己,便拔剑斩断荆轲的首级;周文王在泾水、渭水之间打猎,载着吕尚回来,因而称王天下。秦国听信左右近臣而灭亡,周王任用像乌鸦聚集而来的人才而称王。为什么?因为周文王能够超越拘束人的言论,放开域外的议论,独自观察光明开阔的道理。

今人主沈謟谀之辞,牵帷廧之制,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皁。此鲍焦所以愤于世也。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污义;底厉名号者,不以利伤行。故里名胜母,曽子不入;邑号朝歌,墨子还车。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笼于威重之权,胁于位埶之贵,回面污行,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则士有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安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书奏,孝王孝王立出之,卒为上客。初,胜诡欲使王求为汉嗣,王又尝上书,愿赐容车之地,径至长乐宫,自使梁国士众筑作甬道,朝太后。袁盎等皆建以为不可,天子不许。梁王怒,令人刺杀盎。上疑梁杀之,使者冠盖相望,责梁王。梁王始与胜诡有谋,阳争以为不可,故见防枚先生、严夫子皆不敢谏。及梁事败,胜诡死,孝王恐诛,乃思阳言,深辞谢之,赍以千金,令求方略解罪于上者。阳素知齐人王先生,年八十余,多竒计,即往见,语以其事。王先生曰:「难哉!人主有私怨深怒,欲施必行之诛,诚难觧也。以太后之尊,骨肉之亲,犹不能止,况臣下乎?昔秦始皇有伏怒于太后,羣臣谏而死者以十数,得茅焦为廓大义【茅焦谏云:『陛下车裂,假父有嫉妒之心;嚢扑两弟,有不慈之名;迁母咸阳,有不孝之行。臣窃为陛下危之。』言讫觧衣趋镬。始皇下殿,手接之曰:『先生起矣!』即迎太后,遂为母。」子如初】始皇非能说其言也,乃自彊从之耳。茅蕉亦厪脱死如毛牦耳,故事所以难者也。今子欲安之乎?阳曰:邹鲁守经学,齐楚多辩知,韩魏时有竒节,吾将歴问之。王先生曰:子行矣,还过我而西。阳行月余,莫能为谋,还过王先生曰:臣将西矣,为如何?王先生曰:吾先日欲献愚计,以为众不可,盖窃自薄陋,不敢道也。若子行,必往见王长君,士无过此者矣。阳发寤于心曰:敬诺,辞去,不过梁,径至长安,因客见王长君。长君者,王美人之兄也,后封为盖侯。邹阳留数日,乗间而请曰:臣非为长君无使令于前,故来侍也。愚戆窃不自料,愿有谒也。长君跪曰:幸甚。阳曰:窃闻长君弟得幸后宫,天下无有,而长君行迹多不循道理者。今袁盎事即穷竟,梁王恐诛,如此则太后怫郁泣血,无所发怒,切齿侧目于贵臣矣。臣恐长君危于累卵,窃为足下忧之。长君惧然曰:将为之奈何?阳曰:长君诚能精为上言之,得毋竟梁事,长君必固自结于太后,太后厚徳长君,入于骨髄,而长君之弟幸于两宫,金城之固也,又有存亡继絶之功,徳布天下,名施无穷。愿长君深自计之。昔者舜之弟象,日以杀舜为事,及舜立为天子,封之于有库。夫仁人之于兄弟,无藏怒,无宿怨,厚亲爱而已,是以后世称之。鲁公子庆父使仆人杀子般,狱有所归,季友不探其情而诛焉。庆父,亲杀闵公,季子缓追免贼,春秋以为亲亲之道也。鲁哀姜薨于夷,孔子曰:齐桓公法而不谲,以为过也。以是说天子,徼幸梁事不奏。长君曰:诺,乗间入而言之。及韩安国亦见长公主,事果得不治。初,吴王濞与七国谋反,及发,齐、济北两国城守皆不行。汉既破吴,齐王自杀,不得立嗣,济北王亦欲自杀,幸全其妻子。齐人公孙玃谓济北王曰:臣请试为大王明说梁王通意,天子说而不用死,未晚也。公孙玃遂见梁王曰:夫济北之地,东接彊齐,南牵吴越,北胁燕赵,此四分五裂之国,权不足以自守,劲不足以扞防,又非有竒怪云以待难也。虽坠言于吴,非其正计也。昔者郑祭仲许宋人立公子▯,以活其君,非义也。春秋记之,以生易死,以存易亡也。乡使济北见情实,示不从之端,则吴必先歴齐,毕济北,招燕赵而总之。如此则山东之从结而无隙矣。今吴楚之王练诸侯之兵,敺白徒之众,西与天子争衡。济北独底莭坚守不下,使吴失与而亡助,跬歩独进,瓦解土崩,破败而不救者,未必非济北之力也。夫以区区之济北而与诸侯争彊,是以羔犊之弱而扞虎狼之敌也。守职不桡,可谓诚一矣。功义如此,尚见疑于上,胁肩低首,累足抚衿,使有自悔不前之心,非社稷之利也。臣恐藩臣守职者疑之。臣窃料之,能厯西山径,长乐抵未央,攘袂而正议者,独大王耳。上有全亡之功,下有安百姓之名,徳沦于骨髓,恩加于无穷。愿大王留意详惟之。孝王大説,使人驰以闻。济北王得不坐徙封淄川。枚乗字叔,淮隂人也。为吴王濞郎中。吴王之初怨望,谋为逆也,乗奏书谏曰:臣闻得全者昌,失全者亡。

译如今君主沉溺于谄媚奉承的言辞,受宫帷墙壁制度的牵制,使不受羁绊的士人与牛马同槽。这就是鲍焦愤恨世道的原因。臣听说盛饰入朝的人,不会因私情玷污义理;砥砺名节的人,不会因利益损害操行。因此里名叫胜母,曾子不进去;邑名叫朝歌,墨子掉转车头返回。如今如果想让天下胸襟开阔的士人,被威严权力笼罩,被高位权势胁迫,转过脸来玷污品行,侍奉谄媚之人,以求在左右近臣那里获得亲近,那么士人只能伏死在洞穴、岩石和草泽之中罢了。哪里还会有竭尽忠信而奔赴宫阙之下的人呢?奏书送上后,梁孝王立即把邹阳放出来,最终让他成为上等宾客。起初,羊胜、公孙诡想让梁王请求成为汉朝的继承人;梁王又曾上书,希望赐给他可以乘容车直达长乐宫的道路,并让梁国士人修筑甬道,去朝见太后。袁盎等人都进言认为不可,天子没有答应。梁王恼怒,派人刺杀袁盎。景帝怀疑是梁王杀了袁盎,因而使者车盖相望,责问梁王。梁王起初曾与羊胜、公孙诡谋划,邹阳争辩认为不可,所以后来见到枚乘、严忌时,他们都不敢进谏。梁国的事情败露后,羊胜、公孙诡被杀,孝王害怕获罪,于是想起邹阳的话,深深向他道歉,送给他千金,让他寻求能够向皇上解脱罪责的方略。邹阳一向知道齐国人王先生,年纪八十多岁,常有奇计,于是前去拜见,把事情告诉他。王先生说:“难啊!君主有私怨和深重的愤怒,想施行必定执行的诛罚,确实难以解除。以太后的尊贵、骨肉的亲情,尚且不能阻止他,何况臣下呢?过去秦始皇对太后怀有积蓄的愤怒,群臣进谏而死的有十多人,后来得到茅焦来阐明大义【茅焦进谏说:‘陛下车裂假父,显露了嫉妒之心;用囊袋扑杀两个弟弟,留下不慈的名声;把母亲迁到咸阳,表现出不孝的行为。臣私下替陛下感到危险。’说完就脱下衣服走向鼎镬。秦始皇走下殿,亲手扶住他说:‘先生请起!’立即迎回太后,于是恢复母子关系。】始皇并不是能够心悦诚服地接受他的话,只是勉强自己听从罢了。茅焦也几乎只差毫厘就死了,这就是事情难办的原因。如今你想怎样解决呢?”邹阳说:“邹、鲁之地守持经学,齐、楚多有辩才智慧,韩、魏间有时出现奇特节操的人,我将逐一去询问他们。”王先生说:“你去吧,回来经过我这里,然后向西行。”邹阳走了一个多月,没有人能替他谋划;回来经过王先生处,说:“我将向西行,应该怎么办呢?”王先生说:“我前些日子本想献上一条愚拙的计策,认为众人都不可靠,只是私下觉得自己浅陋,不敢说出来。” 如果你要出行,一定要去拜见王长君,没有比他更好的士人了。”邹阳心中醒悟,说:“谨遵教命。”辞别而去。他没有经过梁国,直接到了长安,借门客的关系拜见王长君。王长君是王美人的哥哥,后来被封为盖侯。邹阳留了几天,趁机请求说:“我并不是因为长君在面前没有使唤的人,所以来侍奉;只是愚钝冒昧,不敢自量,希望有话禀告。”王长君跪下说:“那是我的荣幸。”邹阳说:“我私下听说,长君的妹妹受宠于后宫,天下无人能比;但长君的行为多有不合道理之处。如今袁盎的事情一旦彻底追查,梁王恐怕获诛;这样一来,太后就会郁结悲泣、泣血无处发泄,咬牙侧目痛恨贵臣。臣恐怕长君会像累卵一样危险,私下替您忧虑。”王长君惊惧地说:“将怎么办呢?”邹阳说:“长君如果真能详细地向皇上说明这件事,使梁国的事情不至于追究到底,长君一定能牢固地与太后结交;太后对长君的深厚恩德会深入骨髓,而长君的妹妹又受到两宫宠幸,这就像金城一样坚固;同时您还有保全将亡者、延续已绝者的功德,恩德布满天下,声名流传无穷。希望长君深思熟虑。过去舜的弟弟象每天都把杀害舜当作事情,等到舜即位成为天子,却把他封在有庳。仁人对待兄弟,不藏怒气,不积宿怨,只是厚加亲爱罢了,所以后世称颂他。” 鲁国公子庆父派奴仆杀死子般,案件有了归罪的对象,季友没有追查其中的隐情便杀了他。庆父亲自杀死闵公,季友故意缓慢追捕,使凶手逃脱,《春秋》认为这是亲亲之道。鲁国哀姜死在夷地,孔子说:齐桓公依法处理而不使用欺诈,这是过错。邹阳用这些话劝说天子,侥幸使梁国的事情没有上报。王长君说:“好,我找机会入宫进言。”等到韩安国也拜见长公主后,事情果然得以不再追究。起初,吴王刘濞和七国谋反,等到起兵时,齐、济北两国都守城不出兵。汉军已经击破吴国,齐王自杀,又不能立继承人;济北王也想自杀,只是幸而保全了妻子儿女。齐国人公孙玃对济北王说:“请允许我试着替大王向梁王说明情况,等天子高兴而不再追究时再说死,也还不晚。”公孙玃于是拜见梁王说:“济北的土地,东面连接强大的齐国,南面牵连吴、越,北面受到燕、赵威胁,这是一个四分五裂的国家,权势不足以自守,力量不足以抵御,又没有奇异的云气可凭借来等待灾难。即使曾经向吴国传递言辞,也不是他的正确谋划。过去郑国祭仲答应宋国人立公子突,以此使自己的君主活下来,这并不合乎义;《春秋》记载此事,是以生者替代死者,以存续替代灭亡。” 假使当初济北王显露真实情意,表示不服从吴王的端倪,那么吴王一定会先经过齐国,消灭济北,招降燕、赵而把它们联合起来。这样山东诸国的合纵就会连结无隙。如今吴、楚诸王训练诸侯的军队,驱赶白徒民众,向西与天子争衡。唯独济北王坚守节操,固守城池不投降,使吴王失去援助而没有助力,只能独自一步步前进,最终瓦解土崩,战败而无人救援,这未必不是济北王的力量。凭区区济北与诸侯争强,就像用羔羊小牛的弱力抵挡虎狼之敌。守住职分而不屈服,可以说确实专一了。功劳和义行如此,却还被皇上怀疑,缩肩低头,脚步相连,抚摸衣襟,使人产生后悔而不敢前进的心情,这不是国家的利益。臣恐怕守职的藩臣都会因此疑惧。臣私下估量,能够经过西山小路,直达长乐宫,再到未央宫,挽起衣袖直陈正义的人,只有大王。对上有保全国家、挽救危亡的功劳,对下有安定百姓的声名,德恩深入骨髓,恩惠施及无穷。希望大王留意,详细思考此事。”孝王大为高兴,派人快马把这件事报告上去。济北王得以不获罪,并改封到淄川。枚乘,字叔,淮阴人,是吴王刘濞的郎中。吴王当初心怀怨望,谋划叛逆时,枚乘上书进谏说:“臣听说能够保全一切的就昌盛,不能保全一切的就灭亡。”

舜亡立锥之地以有天下,禹亡十户之聚以王诸侯,汤武之土不过百里,上不絶三光之明,下不伤百姓之心者,有王术也。故父子之道,天性也。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则事无遗策,功流万世。臣乗愿披腹心而效愚忠,唯大王少加意念,恻怛之心于臣乗言。夫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上县无极之髙,下垂不测之渊,虽甚愚之人,犹知哀其将絶也。马方骇,鼓而惊之,系方絶,又重镇之,系絶于天,不可复结,坠入深渊,难以复出。其出不出,间不容髪。能听臣之忠言,百举必脱。必若所欲为,危于累卵,难于上天,变所欲为,易于反掌,安于泰山。今欲极天命之夀,敝无穷之乐,究万乗之埶,不出反。掌之易,以居泰山之安,而欲乗累卵之危,走上天之难,此愚臣所以为大王惑也。人性有畏其景而恶其迹者,郤背而走,迹愈多,景愈疾,不知就隂而止,景灭迹絶。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欲汤之凔,一人炊之,百人扬之,无益也,不如絶薪止火而已。不絶之于彼,而救之于此,譬犹抱薪而救火也。养由基,楚之善射者也。去杨叶百歩,百发百中,杨叶之大,加百中焉,可谓善射矣。然其所止乃百歩之内耳,比于臣乗未知操弓持矢也。福生有基,祸生有胎,纳其基,絶其胎,祸自何来?泰山之霤穿石,单极之防断干。水非石之钻,索非木之锯,渐靡使之然也。夫铢铢而称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夫十围之木,始生如蘖,足可掻而絶,手可擢而防。据其未生,先其未形也。磨砻底厉,不见其损,有时而尽;种树畜养,不见其益,有时而大。积徳累行,不知其善,有时而用;弃义背理,不知其▯,有时而亡。臣愿大王熟计而身行之,此百世不易之道也。吴王不内乗等,去而之梁。从孝王防,景帝即位,御史大夫鼂错为汉定制度,损削诸侯。吴王遂与六国谋反,举兵西乡,以诛错为名。汉闻之,斩错以谢诸侯。枚乗复说吴王曰:「昔者秦西举胡戎之难,北备榆中之关,南距▯筰之塞,东当六国之从。六国乗信陵之籍,明蘓秦之约,厉荆轲之威,并力一心以备秦。然秦卒擒六国,灭其社稷而并天下,是何也?则地利不同而民轻重不等也。今汉据全秦之地,兼六国之众,脩戎狄之义,而南朝▯筰,此其与秦地相什而民相百,大王之所眀知也。今夫防谀之人为大王计者,不论骨肉之义,民之轻重,国之大小,以为吴祸,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夫举吴兵以訾于汉,譬如蝇蚋之附羣牛,腐肉之齿利剑锋,接必无事矣。天子闻吴率失职诸侯,愿」责先帝之遗约,今汉亲诛其三公以谢前过,是大王之威加于天下,而功越于汤武也。夫吴有诸侯之位,而实富于天子;有隐匿之名,而居过于中国。夫汉并二十四郡,十七诸侯,方输错出,军行数千里不絶于道,其珍恠不如东山之府;转粟西乡,陆行不絶,水行满河,不如海陵之仓;脩治上林,杂以离宫,积聚玩好,圈守禽兽,不如长洲之苑;游曲台,临上路,不如朝夕之池;深壁髙垒,副以关城,不如江淮之险。此臣之所以为大王乐也。今大王还兵疾归,尚得十半,不然汉知吴之有吞天下之心也,赫然加怒,遣羽林黄头循江而下,袭大王之都鲁东海,絶吴之饟道。梁王饬车骑,习战射,积粟固守,以备荥阳,待吴之饥。大王虽欲反都,亦不得已。夫三淮南之计,不负其约;齐王杀身以灭其迹,四国不得出兵,其郡赵囚邯郸,此不可掩,亦已明矣。大王已去千里之国,而制于十里之内矣。张韩将北地弓髙宿,左右兵不得下壁,军不得大息,臣窃哀之。愿大王熟察焉。吴王不用,卒见禽。汉既平七国,乗由此知名。景帝召拜乗为▯农都尉。乗既久为大国上賔,与英俊并防,得其所好,不乐郡吏,以病去官,复防梁。梁客皆善属辞赋,乗尤髙。孝王薨,乗归淮隂。武帝自为太子,闻乗名,及即位,乗年老,乃以安车蒲轮征乗,道死。诏问乗子无能为文者,后乃得其孽子臯,臯字少孺。乗在梁时,取臯母为小妻,乗之东归也,臯母不肯随乗,乗怒,分臯数千钱,留与母居。年十七,上书梁共王,得召为郎,三年为王使,与冗从争见防▯,遇罪,室家没入。臯亡至长安,防赦,上书北阙自陈,枚乗之子,上得之大喜,召入见,待诏。臯因赋殿中,诏使赋平乐舘,善之,拜为郎,使匈奴。臯不通经术,谈笑类俳倡,为赋颂,好嫚戏,以故得媟黩贵幸,比东方朔、郭舍人等,而不得比严助等得尊官。

译舜没有立锥之地,却拥有天下;禹没有十户人家的聚落,却使诸侯称王;汤、武的土地不过百里,而上不使日、月、星三光的光明断绝,下不伤害百姓的心,这是因为有王道的谋略。所以父子之道是人的天性。忠臣不逃避重罚而直言进谏,那么事情就不会遗漏谋策,功业可以流传万世。臣枚乘愿意剖露内心,献上愚拙的忠诚,只希望大王稍加留意,对臣枚乘的话生出悲悯之心。以一缕细线承受的重量,却系着千钧重物,上面悬在无穷高处,下面垂向不可测的深渊,即使极其愚蠢的人,也知道为它将要断绝而悲哀。马正受惊时,又击鼓惊吓它;绳索将要断裂时,又加上重物压住它;绳索在高空断裂,就再也无法接续,坠入深渊后,难以重新出来。它能不能出来,间隔已经容不下一根头发。能够听从臣的忠言,百件事情都一定能脱离危险。如果一定要照现在想做的去做,危险会超过累卵,困难会超过登天;改变现在想做的事情,却容易得像翻手一样,安稳得像泰山。如今想极尽天命所赋的寿命,享受无穷的快乐,穷尽万乘之君的权势,不改变计划,却想处在累卵的危险、登天的艰难中,这是愚臣替大王感到迷惑的地方。人的本性中有害怕自己的影子、厌恶自己的足迹的人;他背对影子逃跑,足迹越来越多,影子也越来越快,却不知道走到阴凉处停下来,影子就会消失,足迹也会断绝。想让别人不要听见,不如不要说;想让别人不知道,不如不要做。想使沸腾的汤水冷却,一个人烧火,百个人扬汤,没有用处;不如截断柴薪,使火停止罢了。在那边不截断源头,却在这边救助它,就像抱着柴薪去救火。养由基是楚国善于射箭的人,距离杨树一百步,百发百中;杨叶即使很大,也能百发百中,可以说善于射箭了。然而他的本领也只限于一百步之内,与臣枚乘相比,还不知道怎样拿弓执箭。福气产生有根基,祸患产生有胎芽;除去福祸的根基,截断祸患的胎芽,祸从哪里来呢?泰山屋檐流下的水可以穿透石头,单根弦线也能把树干勒断。水并不是钻石的工具,绳索也不是锯木的工具,却因逐渐磨损而造成这种结果。用铢铢来称量东西,到了一石必定会有误差;一寸一寸地量,到了一丈必定会有差错。用石为单位称量,用丈为单位测量,直接而少有差失。十围粗的树木,刚开始生长时像树木的嫩芽,足以用手指挠断,也可以用手拔出来。要在它还没有长成时据有它,在它还没有成形时先处理它。磨砺物件时看不见损耗,却终有耗尽之时;种树蓄养时看不见增长,却终有长大之日。积累德行时不知道它的好处,却终有发挥作用的时候;抛弃义理、背弃正道时不知道它的坏处,却终有灭亡之日。臣希望大王仔细谋划并亲自实行,这是百世不变的道理。” 吴王不采纳枚乘等人的话,他们离开吴国前往梁国。枚乘跟随孝王游处。景帝即位后,御史大夫晁错替汉朝制定制度,削弱诸侯的封地和权力。吴王于是与六国谋反,起兵向西,以诛杀晁错为名。汉朝听说后,杀掉晁错来向诸侯谢罪。枚乘又劝说吴王:“过去秦国向西举兵应对胡、戎的祸难,向北防守榆中的关塞,向南抵御羌、筰的边塞,向东正面应对六国的合纵。六国凭借信陵君的名望,彰明苏秦的盟约,激发荆轲的威势,合力一心来防备秦国。然而秦国最终擒灭六国,灭掉它们的社稷并吞并天下,这是为什么?是因为各地的地利不同,百姓的轻重强弱也不相等。如今汉朝占据完整的秦地,兼有六国的民众,修治戎狄地区,向南使羌、筰来朝,这与秦国相比,土地相当于十倍,民众相当于百倍,是大王明白知道的。如今那些谄媚之人为大王谋划,不论骨肉亲情、民众强弱、国家大小,就认为吴国必然遭祸,这正是臣替大王忧虑的地方。发动吴兵而向汉朝争胜,就像苍蝇蚊虫依附群牛,腐肉想咬断利剑的锋刃,一交战必定没有好结果。天子听说吴国率领失职的诸侯起兵,本来要责问先帝遗留下的盟约;如今汉朝亲自诛杀三公来谢绝过去的过错,这正是大王的威势加于天下,功劳超过汤、武的时候。” 吴国虽有诸侯的名位,实际上却比天子富有;虽有隐匿罪过的名声,实际居处却超过中原。汉朝兼并二十四郡、十七个诸侯国,各地运输交错而出,军队行进数千里,道路上连续不断;汉朝珍奇的财物比不上吴国东山的府库;转运粮食向西,道路运输不断,水路船只充满河道,也比不上吴国海陵的粮仓;修治上林苑,夹杂着离宫,积聚玩赏之物,圈养守护禽兽,也比不上吴国长洲的苑囿;游览曲台,登临上路,也比不上吴国朝夕池;深挖城壁,高筑营垒,再以关城辅助,也比不上江淮的险要。这就是臣替大王感到高兴的地方。如今大王赶快退兵回去,还能保住十之五六;不这样做,汉朝知道吴国有吞并天下的野心,就会赫然震怒,派羽林军和黄头郎沿江而下,袭击大王在鲁、东海的都城,截断吴国的粮饷道路。梁王整治车骑,训练战斗和射箭,积聚粮食,坚固守备,以防守荥阳,等待吴军饥困。大王即使想返回都城,也办不到了。三个淮南国的谋划没有违背他们的盟约;齐王杀身以消灭自己的踪迹,四国不能出兵;他们的郡守赵囚守在邯郸,这些事情无法掩盖,也已经明白可见。大王已经离开千里之国,却被制约在十里之内了。张、韩两位将领在北地,弓高侯留宿军中,吴军左右的兵力不能下营,军队不能得到充分休息,臣私下为此悲哀。希望大王仔细察看。吴王不听从,最终被擒。汉朝平定七国后,枚乘因此知名。景帝召见并任命枚乘为弘农都尉。枚乘长期担任大国的上宾,与英俊之士一同游处,得到自己所喜欢的生活;他不喜欢郡吏的职务,因病辞官,又回到梁国。梁国宾客都善于撰写辞赋,枚乘尤其高明。孝王去世后,枚乘回到淮阴。武帝还是太子时就听说枚乘的名声,等到即位,枚乘已经年老,于是用安车蒲轮征召他,枚乘在路上去世。皇帝下诏询问枚乘的儿子中有没有能写文章的人,后来才找到他的庶子枚皋,枚皋字少孺。枚乘在梁国时,娶枚皋的母亲为小妻;枚乘东归时,枚皋的母亲不肯跟随,枚乘发怒,只分给枚皋几千钱,留下他与母亲居住。枚皋十七岁时,上书梁共王,得以被召为郎;三年后奉王命出使,与冗从争着求见,发生争执而获罪,家室被没收入官。枚皋逃到长安,适逢赦免,在北阙上书陈述自己是枚乘的儿子,皇帝得到奏书后大为高兴,召入宫中接见,令他待诏。枚皋于是作赋于殿中,皇帝命他为平乐馆作赋,认为写得好,授任为郎,出使匈奴。枚皋不通经术,说笑像俳优倡伎,喜欢作赋颂,爱好轻薄戏谑,因此得以亵渎亲近贵幸之人,与东方朔、郭舍人等相近,却不能像严助等人那样得到尊贵的官职。

武帝春秋。二十九,乃得皇子。羣臣喜,故臯与东方朔作《皇太子生赋》及《立皇太子禖祝》。受诏所为,皆不从故事。重皇子也。初,卫皇后立,臯奏赋以戒终。臯为赋,善于朔也。从行至甘泉,雍河东,东廵狩,封泰山,塞决河,宣房,游观三辅离宫舘,临山泽,弋猎射驭狗马,蹵鞠刻镂。上有所感,辄使赋之。为文疾,受诏輙成,故所赋者多。司马相如善为文而迟,故所作少。而善于臯。臯赋辞中自言:「为赋不如相如。」又言:「为赋乃俳,见视如倡,自悔类倡也。」故其赋有诋娸【音欺】东方朔又自诋娸其文骫骳【骫,古委字;骳,音被,犹言屈曲也】曲随其事,皆得其意,颇诙笑,不甚闲靡。凡可读者百二十篇,其尤嫚戏不可读者,尚数十篇。路温舒,字长君,钜鹿东里人也。父为里监门,使温舒牧羊。温舒取泽中蒲,截以为牒,编用写书,稍习善。求为狱小吏,因学律令,转为狱史。县中疑事,皆问焉。太守行县,见而异之,署决曹史。又受《春秋》,通大义,举孝亷为山邑丞。坐法免,复为郡吏。元凤中,廷尉光以治诏狱,请温舒署奏曹掾,守廷尉史。防昭帝崩,昌邑王贺废。宣帝初即位,温舒上书言宜尚徳缓刑,其辞曰:「臣闻齐有无知之祸,而桓公以兴;晋有骊姬之难,而文公用霸。近世赵王不终,诸吕作乱,而孝文为太宗。由是观之,祸乱之作,将以开圣人也。故桓、文扶微兴壊,尊文、武之业,泽加百姓,功润诸侯,虽不及三王,天下归仁焉。文帝永思至徳,以承天心,崇仁义,省刑罚,通关梁,一逺近,敬贤如大賔,爱民如赤子,内恕情之所安而施之于海内,是以囹圄空虚,天下太平。夫继变化之后,必有异旧之恩,此贤圣之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即世而亡嗣,大臣忧戚焦心,合谋皆以昌邑尊亲援而立之。然天不授命,滛乱其心,遂以自亡。深察祸变之故,乃皇天之所以开至圣也。故大将军受命,武帝股肱汉国,披肝胆,决大计,黜亡义,立有徳,辅天而行,然后宗庙以安,天下咸宁。臣闻《春秋》正即位,大一统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与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统,涤烦文,除民疾,存亡继絶,以应天意。臣闻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秦之时,羞文学,好武勇,贱仁义之士,贵治狱之吏,正言者谓之诽谤,遏过者谓之妖言,故盛服先生不用于世,忠良切言皆鬱于胷,誉谀之声日满于耳,虗美熏心,实祸蔽塞,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赖陛下厚恩,亡金革之危,饥寒之患,父子夫妻戮力安家,然太平未洽者,狱乱之也。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复生,▯【▯古絶字】者不可复。」属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今治狱吏则不然,上下相敺,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离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计嵗以万数。此仁圣所以伤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则乐生,痛则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痛,则饰辞以视之。吏治者利其然,则指道以明之。上奏畏郤,则鍜炼而周内之。盖奏当之成,虽咎繇听之,犹以为死有余辜。何则?成链者众,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狱吏专为深刻残贼而亡极,媮为一切,不顾国患,此世之大贼也。故俗语曰:「画地为狱,议不入;刻木为吏,期不对。」此皆疾吏之风,悲痛之辞也。故天下之患,莫深于狱;败法乱正,离亲塞道,莫甚乎治狱之吏。此所谓一尚存者也。臣闻:「乌鸢之卵不毁,而后凤凰集;诽谤之罪不诛,而后良言进。」故古人有言:「山薮藏疾,川泽纳污,瑾瑜匿恶,国君含诟【音垢】唯陛下除诽谤以招切言,开天下之口,广箴谏之路,埽亡秦之迹,尊文武之徳,省法制,寛刑罚,以废治狱,则太平之风可兴于世,永履和乐,与天亡极,天下幸甚!上善其言,迁广阳私府长。内史举温舒文学髙第,迁右扶风丞。时诏书令公卿选可使匈奴者,温舒上书愿给厮养,暴骨方外,以尽臣节。事下度辽将军范明友、太仆杜延年问状,罢归故官。久之,迁临淮太守,治有异迹,卒于官。温舒从祖父受歴数天文,以为汉厄三七之间,上封事以豫戒。成帝时谷永亦言如此。及王莽簒位,欲章代汉之符,着其语焉。温舒子及孙皆至牧守大官。

通志卷九十七<史部,别史类,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九十八上宋 右 廸 功 郎 郑 樵 渔 仲 撰

译武帝年二十九岁时,才得到皇子。群臣都很高兴,因此枚皋和东方朔作《皇太子生赋》和《立皇太子禖祝》。他们奉诏所作的文章,都不遵循旧例,因为格外重视皇子。起初卫皇后被立,枚皋上奏所作的赋,用来劝戒她始终如一。枚皋作赋,才力胜过东方朔。他随皇帝出行到甘泉,巡行雍地、河东,向东巡狩,封禅泰山,堵塞宣房决开的黄河,游览三辅的离宫馆舍,登临山泽,射猎、驾驭狗马,踢蹴鞠,雕刻镂饰。皇帝有所感触,便立即让他作赋。枚皋写文章迅速,接受诏令就能马上完成,所以所作赋很多。司马相如善于作文却迟缓,因此作品较少,但文章优于枚皋。枚皋在赋辞中自己说:“作赋不如相如。”又说:“作赋不过是俳优之事,被人看作倡优,我自己也后悔像倡优一样。”所以他的赋中有诋毁东方朔的内容,又自己诋毁他的文章曲折迂回、委曲随事【“诋娸”音欺;“骫”是“委”的古字,“骳”音被,意思是弯曲】,都能切合事情的意旨,颇为诙谐可笑,不很闲雅绮丽。凡是可以阅读的有一百二十篇,其中尤其轻薄戏谑、不能阅读的,还有几十篇。路温舒,字长君,是钜鹿东里人。他的父亲担任里中的监门,让路温舒放羊。路温舒取来泽地中的蒲草,截成竹简一样的片,用来编联和写书,逐渐学习并有所长进。他请求做狱中的小吏,于是学习律令,转任狱史。县中有疑难案件,都向他询问。太守巡视各县,见到他后认为奇异,任命他为决曹史。路温舒又学习《春秋》,通晓其中的大义,被举荐为孝廉,任山邑丞。因犯法获罪被免官,后来又做郡吏。元凤年间,廷尉杜延年以治办诏狱为由,请路温舒署理奏曹掾,代理廷尉史。恰逢昭帝去世,昌邑王刘贺被废。宣帝刚即位,路温舒上书说应当崇尚德政、宽缓刑罚,文章说:“臣听说齐国有无知之祸,而齐桓公因此兴起;晋国有骊姬之难,而晋文公因此建立霸业。近世赵王没有善终,诸吕发动叛乱,而孝文帝成为太宗。由此看来,祸乱的发生,将要用来开启圣人的事业。所以齐桓公、晋文公扶助衰微、兴起败坏,尊奉文王、武王的事业,恩泽施加于百姓,功劳润泽诸侯;虽然比不上三王,天下却归向仁德。文帝长久思念至高的德行,以承顺天意,崇尚仁义,减少刑罚,疏通关卡桥梁,使远近一体,像敬重大宾一样敬重贤人,像爱护婴儿一样爱护百姓;内心推己及人,把安适的情感施行于天下,因此监狱空虚,天下太平。在变化之后继承大统,必定要有不同于旧制的恩德,这正是贤圣之君彰明天命的方式。过去昭帝去世而没有后嗣,大臣忧愁焦虑,共同谋划,都因为昌邑王尊贵而且是近亲,便援立他为帝。然而上天没有授予他天命,他心志淫乱,最终使自己灭亡。深入察看祸变发生的原因,就会知道这是皇天用来开启至圣之君的安排。所以大将军受命,像武帝的股肱一样辅佐汉国,披露肝胆,决定大计,罢黜无义之人,拥立有德之人,辅助上天行事,然后宗庙得以安定,天下都获得安宁。臣听说《春秋》端正即位之礼,尊重大一统,并慎重对待开端。陛下刚登上至尊之位,与上天符合,应当改正前代的过失,端正最初承受天命的统绪,洗除烦琐文法,解除百姓疾苦,保全将亡者,接续已断绝者,以顺应天意。臣听说秦朝有十项过失,其中有一项至今还存在,就是治理案件的官吏。秦朝时,鄙视文学,喜好武勇,轻视仁义之士,尊重治狱之吏;正直的言论被称作诽谤,阻止过失被称作妖言。因此盛服的先生不被任用于世,忠良的切直言论都郁积于胸中,赞誉谄媚之声天天充满耳边,虚假的美名熏染人心,真实的祸患却被遮蔽,这就是秦朝灭亡天下的原因。如今天下依赖陛下厚重的恩德,没有兵革之危,也没有饥寒之患,父子夫妻共同努力安置家庭;然而太平还没有完全实现,是因为狱讼扰乱了它。刑狱,是天下人的重大命运所在。死者不能复生,被断绝者不能复原【“▯”为“绝”的古字】。”路温舒接着写道:“与其错杀无辜,宁可失之于不合常法。”如今办理狱讼的官吏却不是这样,上下互相驱使,把严酷苛刻当作明察;判得深重的人获得公正严明的名声,判得平恕的人反而常有后患。因此治狱之吏都希望让人死,并不是憎恨别人,而是把他人的死亡当作自己求得安全的办法。于是死人的鲜血流淌在街市,被刑罚的人肩并肩站立,判处死刑的案件每年以万计。这正是仁圣之人所悲伤的地方,太平没有完全实现,大都是因为这个缘故。人的情感在安定时就喜欢活着,痛苦时就想求死;在棰楚之下,还有什么话不肯说、什么事不能承认呢?所以囚犯忍受不了痛苦,就编造言辞来迎合审讯者。治狱的官吏利用这一点,便指引他说出供词来证明罪状;向上奏报时害怕被驳回,就反复锻炼逼供,把各种罪名周密地罗织进去。大概一旦奏报定罪的文书形成,即使让皋陶来审听,也还会认为死者罪有余辜。为什么?因为参与罗织的人多,文书构成的罪状又很明白。因此狱吏专门以深刻残害为事,没有止境;苟且图一时之便,不顾国家祸患,这是当世最大的祸害。所以俗语说:“把地画成监狱,议论也不进去;刻木头作狱吏,约定也不回答。”这些都是痛恨狱吏风气、表达悲痛的言辞。所以天下的祸患,没有比刑狱更深重的。败坏法度、扰乱正道、离间亲族、堵塞道路,没有比掌管狱讼的官吏更严重的了。这就是所谓仅存的一项弊病。臣听说:“乌鸦和老鹰的卵不被毁掉,凤凰才会来;诽谤的罪行不被诛罚,好的言论才会进来。”所以古人说:“山林沼泽能藏污纳垢,河流湖泽能容纳污物,美玉也会掩藏瑕疵,国君也要包容耻辱。”希望陛下废除诽谤之罪,以招致切直的言论,开放天下人的言路,扩大进谏劝戒的渠道,扫除亡秦的旧迹,尊崇文武之德,简省法令制度,宽减刑罚,以此废止严苛治狱,那么太平的风气就可以在世间兴起,永远享有和乐,与上天同样没有尽头,天下将非常幸运!”皇上认为他说得好,升任他为广阳私府长。内史推举温舒为文学高第,升任右扶风丞。当时诏书命令公卿选拔可以出使匈奴的人,温舒上书愿意充任厮养,暴尸于塞外,以尽臣子的节操。此事交给度辽将军范明友、太仆杜延年查问情况,温舒被罢免,回到原来的官职。过了很久,升任临淮太守,治理有特殊政绩,死在任上。温舒跟随祖父学习历法和天文,认为汉朝的灾厄将发生在三七之间,上书密封奏事预先告诫。成帝时,谷永也说过同样的话。等到王莽篡位,想要彰显取代汉朝的符命,便把这些话写了进去。温舒的儿子和孙子都做到州牧、郡守等大官。《通志》卷九十七 史部,别史类,《通志》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九十八上 宋代右迪功郎郑樵,字渔仲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