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二十三
翟酺字子超,广汉雒人也。四世传诗。酺好老子,尤善图纬天文歴算。以报舅雠,当徙日南,亡于长安,为卜相工。后牧羊凉州,遇赦还,仕郡。征拜议郎,迁侍中。时尚书有缺,诏将大夫六百石以上试对政事天文道术,以高第者补之。酺自恃能高,而忌故太史令孙懿,恐其先用,乃往▯懿。既坐,言无所及,唯涕泣流连。懿怪而问之。酺曰:「图书有汉贼孙登,将以才智为中官所害。观君表相似,当应之。酺受恩接,凄怆君之祸耳。」懿忧惧,移病不试。由是酺对第一,拜尚书。时安帝始亲政事,追感祖母宋贵人,悉封其家。又元舅耿寳及皇后兄弟阎显等,并用威权。酺上疏谏曰:「陛下应天履祚,厯値中兴,当建太平之功,而未闻致化之道。盖逺者难明,请以近事征之。昔窦邓之宠,倾动四方,兼官重绂,盈金积货,至使议弄神噐,改更社禝。岂不以埶尊威广以致斯患乎?及其破壊,头颡堕地,愿为孤豚,岂可得哉?夫致贵无渐,失必暴受;爵非道,殃必疾。今外戚宠幸,功均造化,汉元以来,未有等比。陛下诚仁恩周洽,以亲九族,然禄去公室,政移私门,覆车重寻,宁无摧折?而朝臣在位,莫肯正议,翕翕訾訾,更相佐附。臣恐威权外假,归之良难,虎翼一奋,卒不可制。故孔子曰:『吐珠于泽,谁能不含』。老子称:『国之利噐,不可以示人』。此最安危之极戒,社稷之深计也。」书奏不省,而外戚宠臣咸畏恶之。延光三年,出为酒泉太守。叛羌千余骑,徙敦煌来钞郡界。酺赴击,斩首九百级,羌众几尽,威名大震。迁京兆尹。顺帝即位,拜光禄大夫,迁将作大匠。损省经用,嵗息四五千万。屡因灾异,多所匡正。由是权贵共诬酺及尚书令高堂芝等交通属托,坐减死归家。复被章云:「酺前与河南张揩等谋反,逮诣廷尉。」及杜眞等上言讼之,事得明释,卒于家。着援神钩命解诂十二篇。初酺之为大匠,上言孝文皇帝,始置一经博士。武帝大合天下之书,而孝宣论六经于石渠,学者滋盛,弟子万数。光武初兴,愍其荒废,起太学,博士舍内外讲堂,诸生横卷,为海内所集。明帝辟雍始成,欲毁太学,太尉赵熹以为太学、辟雍皆宜兼有,故并传至今。而顷者頽废,至为园采刍牧之处,宜更修缮,诱进后学。帝从之,酺免后,遂起太学,更开拓房室。学者为酺立碑铭于学云。应奉字世叔,汝南南顿人也。曾祖父顺,字华仲,和帝时河南尹,将作大匠。公亷约己,明逹政事。生十子,皆有才学。中子叠,江夏太守。叠生彬,武陵太守。彬生奉。奉少聪明,自为童儿,及长,凡所经履,莫不暗记。读书五行并下。为郡决曹史,行部四十二县,录囚徒数百千人。及还,太守备问之,奉口説罪系姓名,坐状轻重,无所遗脱。时人竒之。着《汉书后序》,多所述载。大将军梁冀举荗才。先是武陵蛮詹山等四千余人反叛,执县令,屯结连年。诏下公卿议,四府举奉才堪将帅。永建元年,拜武陵太守。到官慰纳山等,皆悉降散。于是兴学校,举仄陋,政称变俗。坐公事免。延熹中,武陵蛮复寇乱荆州。车骑将军冯绲以奉有威恩,为蛮夷所服,上请与俱征,拜从事中郎。奉勤设方畧,贼破军罢。绲推功于奉,荐为司▯校尉。紏举奸违,不避豪戚,以严厉为名。及邓皇后败,而田贵人见幸,桓帝有建立之议。奉以田氏微贱,不宜超登后位,上书谏曰:「臣闻周纳狄女,襄王出居于郑;汉立飞燕,成帝▯嗣泯絶。母后之重,兴废所因,宜思闗雎之所求,远五禁之所忌。」帝纳其言,竟立窦皇后。及党事起,奉乃慨然以疾自退,追愍屈原,因以自伤,着《感骚》三十篇,数万言。诸公多荐举,防卒。子劭,劭字仲逺,少笃学,博览多闻。灵帝时,举孝亷,辟车骑将军何苖掾。中平二年,汉阳贼边章、韩遂与羌胡为冦,东侵三辅。时遣车骑将军皇甫嵩西讨之,嵩请▯乌桓三千人。北军中▯邹靖上言:「乌桓众弱,宜开募鲜卑。」事下四府,大将军掾韩卓议以为:「乌桓兵寡,而与鲜卑世为仇敌,若乌桓被发,则鲜卑必袭其家。乌桓闻之,当复弃军还救,非为无益于实,乃更沮三军之情。」
译翟酺,字子超,是广汉雒人。家族四代传习《诗经》。翟酺喜好《老子》,尤其精通图谶纬书、天文、历法和算术。为了替舅舅报仇,按规定应当迁徙到日南,他逃到长安,充当卜筮相面的工匠。后来在凉州牧羊,遇到赦免后返回,出仕郡中。征召任议郎,升任侍中。当时尚书职位有空缺,皇帝下诏让大夫及六百石以上官员试对政事、天文、道术,以成绩优等者补任。翟酺自恃才学高强,又忌惮前太史令孙懿,害怕孙懿先被任用,于是前去拜访孙懿。坐下后,他不谈任何相关事情,只是不停流泪。孙懿奇怪,问他原因。翟酺说:‘图书中有汉朝的贼臣孙登,说他将因才智被宦官害死。看您的相貌,似乎正应验这件事。我蒙受您的恩惠和接待,只是为您的灾祸感到悲伤。’孙懿忧虑恐惧,便以生病为由不参加考试。因此翟酺对策第一,被任命为尚书。当时安帝开始亲自处理政事,追念祖母宋贵人,把她的家族全部封赏。又任用外舅耿宝以及皇后兄弟阎显等人,使他们都凭借威势权力。翟酺上疏劝谏说:‘陛下顺应天命登上帝位,历经中兴,应当建立太平功业,但还没有听说您施行教化的办法。大概远处的事情难以说明,请允许臣用近来的事情来验证。从前窦氏、邓氏受到宠幸,震动四方;兼任官职,佩带高等级绶带,金银财货堆积,以至于有人图谋玩弄神器,改变社稷。” “难道不是因为权势尊贵、威势广大,才造成这样的祸患吗?等到他们败亡,头颅坠地,想做孤独的小猪,难道还可能吗?取得尊贵地位如果没有渐进过程,失势时就一定突然;爵位如果不是依靠正道取得,灾祸也一定迅速降临。如今外戚受到宠幸,功劳几乎等同于天地造化,自汉元帝以来,从没有能与他们相比的。陛下确实以仁恩周遍地亲爱九族,然而俸禄从公室流失,政权转移到私门;前车已经翻倒,却又重蹈覆辙,难道不会遭到摧折吗?可是朝廷大臣身居职位,没有人肯提出正直意见,只是一味附和讥议,互相帮助依附。臣恐怕威权一旦借给外戚,收回就很难了;老虎长出翅膀一旦奋飞,最终就无法控制。因此孔子说:‘珍珠吐在泽中,谁能不含在口中?’老子说:‘国家的利器,不可以拿出来给人看。’这是关系安危的最重要警戒,也是关系社稷的深远谋略。”奏章上呈后,皇帝没有省察,外戚和宠臣却都害怕并憎恨翟酺。延光三年,翟酺出任酒泉太守。叛乱的羌人一千多骑兵从敦煌迁来,侵扰酒泉郡境。翟酺出兵迎击,斩首九百级,羌人几乎全被消灭,威名大震。升任京兆尹。顺帝即位,任命为光禄大夫,又升任将作大匠。他削减节省工程经费,每年节省四五千万。多次因灾异进言,匡正了许多事情。因此权贵共同诬陷翟酺和尚书令高堂芝等人相互交通请托,翟酺因此获罪,减死一等,回到家中。后来又有奏章说:“翟酺先前曾与河南人张揩等谋反,应逮捕押送廷尉。”等到杜真等人上书为他申辩,事情才查明,他得到释放,最终死在家中。翟酺著有《援神钩命解诂》十二篇。起初翟酺任将作大匠时,上书说:孝文皇帝开始设置一经博士;武帝大规模搜集天下书籍,而孝宣皇帝在石渠阁讨论六经,学者日益兴盛,弟子有数万人。光武帝刚兴起时,怜悯学校荒废,兴建太学,设置博士舍和内外讲堂,诸生手持书卷,天下学者都汇聚于此。明帝时辟雍刚建成,想拆毁太学,太尉赵熹认为太学、辟雍都应当兼备,所以两者一同流传到今天。但近来逐渐破败,甚至成为园圃、采薪和放牧的地方,应该重新修缮,以引导、促进后来的学者。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翟酺获罪免官后,便兴建太学,进一步开拓房舍。学者们在太学中为翟酺树立碑铭。应奉,字世叔,是汝南南顿人。曾祖父应顺,字华仲,和帝时任河南尹、将作大匠。他公正廉洁,严格约束自己,通晓政务。应顺生有十个儿子,都有才学。次子应叠,任江夏太守。应叠生应彬,任武陵太守。应彬生应奉。应奉年轻时聪明,从小做儿童时起,长大以后凡是亲身经历过的事情,没有不能暗中记住的。他读书能一眼同时看五行。任郡决曹史时,巡行四十二县,记录囚徒数百上千人。回来后,太守详细询问他,应奉能口头说出罪犯的姓名、罪状和轻重,没有遗漏。时人都认为奇异。他著有《汉书后序》,记载了许多事情。大将军梁冀举荐他为茂才。此前武陵蛮詹山等四千多人反叛,抓住县令,聚集连结多年。皇帝下诏让公卿议论,四府一致推荐应奉,认为他的才能足以担任将帅。永建元年,任命为武陵太守。到任后,他安抚招纳詹山等人,他们全都投降解散。于是兴办学校,举荐出身卑微而有才者,政绩被称为能够改变风俗。后来因公事获罪免官。延熹年间,武陵蛮又侵扰荆州。车骑将军冯绲认为应奉有威望恩德,为蛮夷所敬服,上书请求让应奉一同出征,任命他为从事中郎。应奉勤勉地筹划方略,贼军被击破,军队撤回。冯绲把功劳推给应奉,推荐他担任司隶校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应奉纠察、揭发奸邪违法之事,不回避豪强外戚,以严厉著称。邓皇后失势后,田贵人受到宠幸,桓帝有意立皇后的议论。应奉认为田氏出身卑微,不应越级登上皇后之位,便上书劝谏说:“臣听说,周朝接纳狄族女子,襄王被迫出居郑国;汉朝立赵飞燕为皇后,成帝的子嗣从此断绝。皇后的重要地位,是国家兴衰的原因之一,应当思考《关雎》所求取的配偶,远离五种禁忌所忌讳的事情。”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最终立窦氏为皇后。党锢事件兴起后,应奉便感慨地以有病为由退隐,追念怜悯屈原,也借此伤感自己,著《感骚》三十篇,共数万字。公卿大多推荐他,直到去世。儿子应劭,字仲远,年轻时勤奋好学,博览群书,见闻广博。灵帝时,被举为孝廉,受车骑将军何苗征召为属官。中平二年,汉阳贼边章、韩遂和羌胡结为寇盗,向东侵入三辅。当时朝廷派车骑将军皇甫嵩向西征讨,皇甫嵩请求征发乌桓三千人。北军中候邹靖上书说:‘乌桓兵力弱小,应当公开招募鲜卑。’事情交给四府议论,大将军属官韩卓认为:‘乌桓兵少,而且世代与鲜卑为仇敌;如果乌桓被征发,鲜卑一定会袭击他们的家属。乌桓听说后,必定又放弃军队返回救家,这不但实际不能有所帮助,反而会挫伤三军的士气。’
邹靖居近边塞,究其态诈,若令靖募鲜卑轻骑五千,必有破敌之效。劭駮之曰:「鲜卑隔在漠北,犬羊为羣,无君长之帅,庐落之。」居而天性贪暴,不拘信义,故数犯障塞,且无宁嵗。唯至互市乃来,靡服茍欲中国珍货,非为畏威懐徳。计获事足,旋踵为害。是以朝家外而不内,盖为此也。往者匈奴反叛,度辽将军马续、乌桓校尉王元▯鲜卑五千余骑,又武威太守赵冲亦率鲜卑征讨叛羌,斩获丑虏,既不足言,而鲜卑越溢多为不法。裁以军令则忿戾作乱,制御小缓则陆掠残害,劫居人,钞商旅,噉人牛羊,畧人兵马。得赏既多,不肯去,复欲以物买铁。边将不聴,便取缣帛,聚欲烧之。边将恐怖,畏其反叛,辞谢抚顺,无敢拒违。今狡冦未殄,而羌为巨害,如或致侮,其可追乎?臣愚以为可募陇西羌胡守善不叛者,简其精勇,多其牢赏。太守李参沉静有谋,必能奬厉,得其死力。当思渐消之畧,不可仓卒望也。韩卓复与劭相难反覆,于是诏百官大防朝堂,皆从劭议。三年举高第,再迁。六年拜太山太守。初平二年,黄巾三十万众入郡界,劭纠率文武,连与贼战,前后斩首数千级,获生口老弱万余人,辎重二千两。贼皆退却,郡内以安。兴平元年,前太尉曹嵩及子徳从琅邪入太山,劭遣兵迎之,未到而徐州牧陶谦素怨嵩子操,数击之,乃使轻骑追嵩徳,并杀之于郡界。劭畏操诛,弃郡奔冀州牧袁绍。初安帝时,河间人尹次、颍川人史玉皆坐杀人当死,次兄初及玉母军并诣官曹,求代其命,因缢而物故。尚书陈忠以罪疑从轻,议活次玉。劭后追駮之,据正典刑有可存者,其议曰:尚书称「天秩有礼,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而孙卿亦云:「凡制刑之本,将以禁暴恶,且惩其末也。」凡爵列官秩、赏庆刑威,皆以类相从,使当其实也。若徳不副位,能不称官,赏不酬功,刑不应罪,不祥莫大焉。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此百王之定制,有法之成科。高祖入闗,虽尚约法,然杀人者死,亦无寛降。夫时化则刑。重时乱则刑轻,书曰:“刑罚时轻时重,此之谓也。”今次玉公以清时释其私憾,阻兵安忍,僵尸道路。朝恩在寛,幸至冬狱,而初军愚狷,妄自投毙。昔召忽亲死子纠之难,而孔子曰:“经于沟渎,人莫之知。”鼂氏之父非错刻峻,遂能自殒其命。班固亦云:“不如赵母指括以全其宗。”
译邹靖居住在靠近边塞的地方,我考察他的奸诈情状,假如让邹靖招募鲜卑轻骑五千人,一定能收到击破敌人的效果。劭反驳说:“鲜卑隔在漠北,像犬羊一样成群,没有君长统帅,也没有固定的居处。他们天性贪婪暴虐,不讲信义,所以屡次侵犯边塞,从来不得安宁。只有到了互市时才来,并不是甘愿服从,只是想要中原的珍贵货物,不是因为畏惧威势、怀念恩德。计谋得逞、获得满足后,转身就会成为祸害。因此朝廷把他们当作外族而不接纳,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从前匈奴反叛,度辽将军马续、乌桓校尉王元派出鲜卑骑兵五千多人;武威太守赵冲也率领鲜卑人征讨反叛的羌人,斩杀俘获的敌人,已经不值得一提,但鲜卑人越发放纵,多次违法作乱。稍微用军法裁治,他们就愤怒暴戾而作乱;管制稍有松弛,他们就大肆抢掠残害,劫掠居民,抢劫商旅,吞食人的牛羊,掠夺人的兵器马匹。得到的赏赐已经很多,却不肯离去,又想用物品来买铁。边将不答应,他们便夺取缣帛,聚集起来准备焚烧。边将恐惧,害怕他们反叛,只能辞谢并安抚顺从,不敢拒绝违抗。如今狡猾的敌寇还没有消灭,而羌人又成为大祸,如果再招致侮辱,难道还来得及后悔吗?臣愚以为,可以招募陇西地区愿意守善、不反叛的羌人和胡人,选取其中精锐勇敢的,增加他们牢固可靠的赏赐。” 太守李参沉着安静而有谋略,一定能鼓励振作他们,使他们尽出死力。应当考虑逐步消解祸患的策略,不可指望仓促之间就能解决。韩卓又反复与劭争辩,于是皇帝下诏让百官在朝堂大集议论,最终都采纳了劭的意见。三年后,因考核成绩优异而升迁;六年,授任太山太守。初平二年,黄巾三十万人进入郡境,劭纠集率领文武官员,接连与贼军交战,前后斩首数千级,俘获男女老弱一万多人,缴获辎重二千辆。贼军全部退却,郡内因此安定。兴平元年,前太尉曹嵩和儿子曹德从琅邪进入太山,劭派兵迎接他们;还没有到达,徐州牧陶谦一向怨恨曹嵩的儿子曹操,多次攻击他们,便派轻骑追赶曹嵩、曹德,并在郡境内杀死了他们。劭害怕曹操诛杀自己,放弃郡职逃往冀州牧袁绍那里。从前安帝时,河间人尹次、颍川人史玉都因杀人获罪,判处死刑。尹次的哥哥尹初和史玉的母亲军氏一同到官府,请求代替他们偿命,便上吊而死。尚书陈忠认为罪情有疑应从轻处理,议论赦免尹次、史玉。劭后来追论驳斥此议,依据正典认为刑法中有可以保存的原则,他的议论说:《尚书》说:‘上天制定秩序便有礼法,五服各有等级和文饰;上天讨伐有罪之人,五刑各有适用啊。’孙卿也说:‘制定刑法的根本,是为了禁止暴行和罪恶,同时惩罚罪恶的后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两、五章〕 凡是爵位等级、官职秩序、赏赐庆贺和刑罚威惩,都应当按照类别相应安排,使它们与实际情况相称。假如品德与职位不相称,才能与官职不相称,赏赐不能酬答功劳,刑罚不能对应罪行,没有比这更大的不祥了。杀人者处死,伤人者受刑,这是历代帝王确定的制度,是有法可据的成例。高祖进入关中,虽然崇尚约法,但杀人者死,也没有宽免降等。时代安定时,刑罚就应当重;时代混乱时,刑罚就应当轻。《尚书》说:‘刑罚有时轻,有时重’,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如今尹次、史玉凭借太平清明的时世而免除自己的私怨,倚仗武力、安于残忍,使尸体横陈道路。朝廷的恩典在于宽缓,幸而案件拖到冬天审判;可是尹初和军氏愚昧偏狭,竟然妄自投缳而死。从前召忽亲自赴死,参与公子纠的灾难,孔子却说:‘死在沟渠之中,没有人知道。’鼂氏的父亲并非错刻严苛,却使自己自尽而死。班固也说:‘不如赵太后的母亲以手指示赵括,使她的宗族得以保全。’
传曰:“仆妾感慨而致死者,非能义勇,顾无虑耳。”夫刑罚威狱,以类天之震燿杀戮也;温慈和惠,以放天之生殖长育也。是故春一草枯则为灾,秋一木华亦为异。今杀无罪之初军,而活当死之次玊,其为枯华,不亦然乎?陈忠不详制刑之本,而信一时之仁,遂广引八议,求生之端。夫亲故贤能功贵勤宾,岂有次玊当罪之科哉?若乃小大以情,原心定罪,此为求生,非谓代死。可以生也,败法乱政,悔其可追。劭凡为駮议三十篇,皆此类也。又删定律令为汉仪,建安元年乃奏之曰:“夫国之大事,莫尚载籍也。籍也者,决嫌疑,明是非,赏刑之宜,允获厥中,俾后之人亦为监焉。”故胶东相董仲舒老病致仕,朝廷每有政议,数遣廷尉张汤亲至陋巷问其得失,于是作《春秋决狱》二百三十二事,动以经对,言之详矣。逆臣董卓荡覆王室,典宪焚燎,靡有孑遗,开辟以来,莫或滋酷。今大驾东迈,廵省许都,拔出险难,其命惟新。臣累世受恩,荣祚丰衍,窃不自揆,贪少云补,輙具律本章句,《尚书》旧事,廷尉板令决事比例,司徒都目五曹诏书及《春秋断狱》,凡二百五十篇,蠲去复重,为之节文。又集駮议三十篇,以类相从,凡八十二事。其见《汉书》二十五,《汉记》四,皆删叙润色,以全本体。其二十六,博采古今瓌玮之士文章焕炳,徳义可观。其二十七,臣所创造,岂繄自谓必合道▯心焉?愤邑聊以借手。昔郑人以干防为璞,鬻之于周,宋愚夫亦寳燕石,缇防十重。夫覩之者掩口卢胡而笑,斯文之族无乃类旃。左氏实云:“虽”有姬姜丝麻不弃,憔悴菅蒯,盖所以代匮也。是用敢露顽才,厠于明哲之末。虽未足纲纪国体,宣洽时雍,庶几观察,増阐圣聴。惟因万机之余暇,游意省览。献帝善之二年,诏拜劭为袁绍军谋校尉。时始迁都于许,旧章堙没,书记罕存。劭慨然叹息,乃缀集所闻,着《汉官礼仪故事》。凡朝廷制度,百官典式,多劭所立。初,父奉为司▯时,并下诸官府郡国,各上前人像赞。劭乃连缀其名录,为《状人纪》。又论当时行事,着《中汉辑序》。撰《风俗通》,以辩物类名号,释时俗嫌疑。文虽不典,后世服其洽闻。凡所著述,百三十六篇。又集解《汉书》,皆传乎时。后卒于邺。弟子玚、璩,并以文才称。中兴初,有应妪者,生四子而寡,见神光照社,试探之,乃得黄金。自是诸子官学,并有才名。至玚七世通显。霍谞字叔智,魏郡邺人也。少为诸生,明经。有人诬谞舅宋光于大将军梁商者,以为妄刋章文,坐系洛阳诏狱,掠考困极。谞时年十五,奏记于商曰:「谞闻《春秋》之义,原情定过,赦事诛意。故许止虽弑君而不罪,赵盾以纵贼而见书,此仲尼所以垂王法,汉世所宜遵前修也。传曰:『人心不同,譬若其面』,斯盖谓大小窳隆、丑羙之形,至于鼻目众窍、毛髪之状,未有不然者也。情之异者,刚柔舒急、倨敬之间,至于趋利避害、畏死乐生,亦复均也。谞与光骨肉,义有相隠,言其寃滥,未必可谅。且以人情平论其理,光衣冠子孙,径路平易,位极州郡,日望征辟,亦无瑕秽纎介之累。无故刋定诏书,欲以何名?就有所疑,当求其便安,岂有触冒死祸以解细微?譬犹疗饥于附子,止渴于酖毒,未入肠胃,已絶咽喉,岂可为哉!昔东海孝妇见枉不辜,幽灵感革,天应枯旱。光之所坐,情既可原,守阙连年,而终不见理,呼嗟紫宫之门,泣血两观之下,伤和致灾,为害滋甚。凡事更赦令,不应复案。夫以罪刑明白,尚防天恩,岂有寃谤无征,所不得理?是为刑宥正罪,戮加诬侵?也不偏不党,其若是乎?明将军徳盛位尊,人臣无二,言行动天地,举厝移隂阳。诚能留神沛然晓察,必有于公高门之福,和气下应,天下幸甚。」商高谞才志,即为奏原光罪,由是显名。仕郡,举孝亷,稍迁金城太守,性明逹笃厚,能以恩信化诱殊俗,甚为羌胡所敬服。遭母忧,自上归行丧,服阕,公车征,再迁北海相,入为尚书仆射。是时大将军梁冀贵戚秉权,自公卿以下莫敢违牾。谞与尚书令尹勲数奏其事,又因陛见陈闻罪失。及冀诛后,桓帝嘉其忠节,封邺都亭侯,前后固让不许。出为河南尹,迁司▯校尉,转少府、廷尉,卒官。子儁,安定太守。
译传记说:‘奴仆婢妾感情激动而赴死,并不是能够实行义勇,只是因为没有考虑后果罢了。’ 刑罚和监狱的威严,类似于上天震动、照耀并杀戮万物;温和慈爱、和顺恩惠,类似于顺应上天生长繁育万物。因此春天一棵草枯死就会被认为是灾异,秋天一棵树开花也会被认为是异常。如今杀死无罪的尹初,却让应当处死的尹次、史玉活下来,这不就像草枯树花一样吗?陈忠不明白制定刑法的根本,却相信一时的仁慈,于是广泛援引八议,寻找使人活命的理由。至于亲属、故旧、贤能、功劳、尊贵、勤劳、宾客这些八类人,难道有适用于尹次、史玉罪行的条文吗?如果根据情理区别大小,推究内心来确定罪责,这是为求生,不是说可以代替死罪。既然可以因此让人活命,破坏法令、扰乱政治,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呢?劭所作的驳议共有三十篇,都属于这一类。他又删定律令,编成《汉仪》,建安元年才上奏说:‘国家的大事,没有比载籍更重要的。载籍可以判定疑难,辨明是非,使赏罚适宜、确实得到中正,也让后人有所鉴戒。’所以胶东相董仲舒年老多病而退休后,朝廷每逢有政事议论,仍多次派廷尉张汤亲自到他的陋巷询问得失。于是董仲舒撰成《春秋决狱》二百三十二件,动辄援引经义作答,论说十分详细。逆臣董卓倾覆王室,焚烧典章法令,几乎没有遗留下来的;自开天辟地以来,没有比这更加残酷的了。如今皇帝东行,巡察许都,摆脱险难,国命获得更新。臣世代蒙受恩宠,荣禄丰厚延续,私下不敢估量自己的才力,只想贪求稍有补益,便编具律令正文和章句、《尚书》旧事、廷尉的板令和决事比例、司徒府的五曹都目及诏书,还有《春秋断狱》,共二百五十篇,删去重复繁复之处,为它们编定条理文辞。又汇集三十篇驳议,按类别编排,共八十二事。其中见于《汉书》的二十五篇、《汉记》的四篇,都加以删削、叙述和润色,以保全原来的体制。第二十六篇,广泛采集古今文章灿烂、德义可观之士的作品。第二十七篇,是臣自己创作的,难道敢自以为一定合乎道理人心吗?只是心中愤懑,姑且借此抒发。过去郑国人把干防当作璞玉,卖给周人;宋国的愚人也把燕石当作宝物,给它包了十层红绢。看见它的人都掩口大笑,写这篇文章的人恐怕也会与他们相似吧。左氏确实说过:‘即使有姬姓、姜姓的美玉和丝麻,也不应丢弃憔悴的菅草蒯草,大概是因为可以用来补充不足。’因此我才敢显露浅陋的才能,把它列在明哲之士的末尾。虽然不足以纲纪国家、宣扬并协调当世,希望可以得到察看,进一步阐发圣上的听闻。只愿陛下在处理万机之余,抽暇游心阅读省察。” 献帝善平二年,诏令任命劭为袁绍的军谋校尉。当时刚迁都到许都,旧有典章湮没,文书记载很少保存。劭感慨叹息,于是搜集整理所听闻的材料,撰写《汉官礼仪故事》。凡是朝廷制度和百官典式,大多是劭创立的。当初,他的父亲奉任司隶时,曾一同下令各官府、郡国分别上报前人的画像和赞辞。劭于是联缀整理他们的姓名和名录,编成《状人纪》。又评论当时的政事,撰成《中汉辑序》。他撰写《风俗通》,用来辨析事物类别和名称,解释当时风俗中的疑难。文章虽然不够典雅,后世却佩服他见闻广博。他所著的书共有一百三十六篇。又为《汉书》作集解,都在当时流传。后来死于邺地。他的弟子玚、璩,都以文才著称。中兴初年,有个叫应妪的妇人,生了四个儿子后守寡;她看见神光照耀社树,试着去探取,竟得到黄金。从此她的几个儿子都在官学中学习,并且都有才名。到玚这一支,七代都显贵通达。霍谞,字叔智,是魏郡邺县人。年轻时做诸生,通晓经书。有人向大将军梁商诬告霍谞的舅舅宋光,说他擅自妄改诏书文字,因此获罪,被拘押在洛阳诏狱,遭受拷打,困苦到了极点。霍谞当时十五岁,给梁商上奏记说:‘我听说《春秋》的义理,是推究实情来确定过错,赦免行为上的过失而诛罚内心的恶意。所以许止虽然弑杀君主却没有被治罪,赵盾因为纵容贼人而被《春秋》记载下来;这就是孔子用来垂示王法的原则,也是汉代应当遵循前代贤人的地方。传说说:‘人的内心各不相同,就像人的面孔一样。’这大概是说人的大小、低劣和高尚、丑陋和美丽各不相同;至于鼻子、眼睛以及各种孔窍、毛发的形状,也没有不各有差别的。人的情性不同,有刚柔、舒急、傲慢恭敬的区别;至于趋利避害、怕死贪生,也同样是共同的。霍谞与宋光是骨肉亲属,按义理应当互相隐讳;即使说他的冤屈过度,也未必可以被谅解。再按照人情平实地评论这件事,宋光是衣冠世家的子孙,仕途平顺,官位达到州郡长官,每天都盼望被征召举荐,也没有丝毫污点。无缘无故擅自改定诏书,想要以什么名义呢?即使有所怀疑,也应当设法寻求稳妥的解决办法,难道会冒犯死罪来解除细小疑点吗?这就好比用附子治疗饥饿,用鸩毒止渴,药物还没有进入肠胃,咽喉已经断绝了,怎么可以这样做呢?’ 从前东海孝妇蒙受无罪的冤枉,幽冥之灵受到感应而发生变化,上天便以长期干旱回应。宋光所犯的罪,按情理本来可以原谅;他守在宫阙前多年,最终却没有得到申理,只能在紫宫门前呼号叹息,在两观之下泣血,伤害和气而招致灾害,造成的祸害更加严重。凡是遇到更改赦令的情况,都不应当重新审理。既然罪刑明确,还要防备上天的恩典,哪里有对没有证据的冤屈诽谤,反而不予申理的道理?这岂不是把刑罚宽宥加在正当的罪行上,却把杀戮施加给受诬陷侵害的人吗?如果做到不偏不党,难道会是这样吗?英明的将军德行隆盛、地位尊贵,是群臣中无二的人;您的言语行动可以感动天地,举止可以使阴阳变动。您如果确实留心,充分明察此事,一定会得到于公高门的福报;和气向下感应,天下也会非常庆幸。’梁商认为霍谞才能志向都很高,于是上奏赦免宋光的罪,因此霍谞声名显扬。他出仕郡中,被举为孝廉,逐渐升任金城太守。他性情明达厚重,能用恩德和信义感化诱导不同风俗的人,很受羌人、胡人敬重信服。遭逢母亲丧事,他从任所上书请求回去服丧;服丧期满后,朝廷用公车征召他,又两次升迁为北海相,入朝任尚书仆射。当时大将军梁冀是外戚贵族,掌握权力,从公卿以下没有人敢违抗他。霍谞与尚书令尹勋多次上奏揭发他的罪行,又趁入宫拜见皇帝时陈述他的过失。梁冀被诛杀后,桓帝赞赏霍谞的忠贞节操,封他为邺都亭侯;他前后坚决推辞,皇帝都不准许。他出任河南尹,升任司隶校尉,又转任少府、廷尉,死在任上。他的儿子霍儁,任安定太守。
爰延字季平,陈留外黄人也。清苦好学,能通经教授。性质慤少言辞。县令陇西牛述,好士知人,乃礼请延为廷掾,范丹为功曹,濮阳潜为主簿,常共言谈而已。后令史昭以为乡啬夫,仁化大行人,但闻啬夫,不知郡县。在事二年,州府礼请不就。桓帝时征博士,太尉杨秉等举贤良方正,再迁为侍中。帝游上林苑,从容问延曰:“朕何如主也?”对曰:“陛下为汉中主。”帝曰:“何以言之?”对曰:“尚书令陈蕃任事则化,中常侍黄门豫政则乱,是以知陛下可与为善,可与为非。”帝曰:“昔朱云廷折栏槛,今侍中面称朕违,敬闻阙矣。”拜五官中郎将,转长水校尉,迁魏郡太守,征拜大鸿胪。帝以延儒生,常特宴见。时太史令上言客星经帝坐,帝宻以问延,延因上封事曰:“臣闻天子尊无为上,故天以为子,位临臣庶,威重四海。动静以礼,则星辰顺序;意有邪僻,则晷度错违。陛下以河南尹邓万有龙潜之旧,封为通侯,恩重公卿,惠丰宗室。加顷引见与之对博,上下媟黩,有亏尊严。臣闻之,帝左右者,所以咨政徳也。故周公戒成王曰:‘其朋其朋,言慎所与也。’昔宋闵公与彊臣共博,列妇人于侧,积此无礼,以致大灾。武帝与幸臣李延年、韩嫣同卧起,尊爵重赐,情欲无厌,遂生骄淫之心,行不义之事,卒延年被戮,嫣伏其辜。夫爱之则不觉其过,恶之则不知其善,所以事多放滥,物情生怨。故王者赏人必酬其功,爵人以甄其徳。善人同处,则日闻嘉训;恶人从游,则日生邪情。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邪臣惑君,乱妾危主。以非所言则悦于耳,以非所行则翫于目,故令人君不能逺之。仲尼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飬,近之则不逊,逺之则怨。’盖圣人之明戒也。昔光武皇帝与严光俱寝,上天之异,其夕即见。夫以光武之圣徳,严光之高贤,君臣合道,尚降此变,岂况陛下今所亲幸,以贱为贵。以卑为尊哉?惟陛下逺谗谀之人,纳謇謇之士,除左右之权,寤宦官之敝,使积善日熙,佞恶消殄,则干灾可除。帝省其奏,因以病自上,乞骸骨还家。灵帝复特征不行,病卒。子骥,白马令,亦称善士。徐璆字孟玉,广陵海西人也。父淑,度辽将军,有名于边。璆少博学,辟公府,举高第,稍迁荆州刺史。时董太后姊子张忠为南阳太守,因埶放滥,赃罪数亿。璆临当之部,太后遣中常侍以忠属璆。璆对曰:“臣身为国,不敢闻命。”太后怒,遽征忠为司▯校尉,以相威临。璆到州,举奏忠赃余一亿,使冠军县上簿诣大司农,以彰暴其事。又奏五郡太守及属县有赃污者,悉征案罪,威风大行。中平元年,与中郎将朱儁击黄巾贼于宛,破之。张忠怨璆,与诸阉官搆造无端。璆遂以罪征,有破贼功,得免官归家。后再征,迁汝南太守,转东海相,所在化行。献帝迁许,以廷尉征当诣京师,道为袁术所刼,授璆以上公之位。璆乃叹曰:“龚胜、鲍宣独何人哉?守之必死。”术不敢逼。术死军破,璆得其盗国玺。及还许,上之,并送前所假汝南、东海二郡印绶。司徒赵温谓璆曰:“君遭大难,犹存此邪?”璆曰:“昔苏武困于匈奴,不坠七尺之节,况此方寸印乎?”后拜太常,使持节拜曹操为丞相。操以相印让璆,璆不敢当,卒于官。王充字仲壬,防稽上虞人也。其先自魏郡元城徙焉。充少孤,乡里称孝。后到京师,受业太学,师事扶风班彪。性好博览,而不守章句。家贫无书,常游洛阳市肆,阅所卖书,一见輙能诵忆,遂博通众流百家之言。后归乡里,屏居教授。仕郡为功曹,以数谏争,不合去。充好论说,始若诡异,终有理实。以为俗儒守文,多失其眞,乃闭门潜思,絶庆吊之礼。户牖墙壁,各置刀笔,著《论衡》八十五篇,二十余万言。释物类同异,正时俗嫌疑。刺史董勤辟为从事,转治中,自免还家。友人同郡谢夷吾上书荐充才学。肃宗时,诏公车征,病不行。年渐七十,志力衰耗,乃造《飬性书》十六篇,裁节嗜欲,颐神自守。永元中,病卒于家。王符字节信,安定临泾人也。少好学,有志操,与马融、窦章、张衡、崔瑗等友善。安定俗鄙庶孽,而符无外家,为乡人所贱。
译爰延,字季平,是陈留外黄人。他清贫自守而好学,能够通晓经书并教授学生。性情质朴谨慎,少言寡语。县令、陇西人牛述喜欢士人、善于识人,于是以礼聘请爰延任廷掾,范丹任功曹,濮阳潜任主簿,平时只是常常一起交谈罢了。后来县令史昭任命他为乡啬夫,仁义教化大为推行,人们只听说啬夫,而不知道这是郡县的官职。任职两年,州府以礼聘请他,他没有接受。桓帝时征召他为博士,太尉杨秉等人举荐他为贤良方正,两次升迁为侍中。皇帝游览上林苑时,从容地问爰延:‘我是什么样的君主?’他回答说:‘陛下是汉代中等的君主。’皇帝说:‘为什么这样说?’他回答:‘尚书令陈蕃掌管政事时,政治教化就兴盛;中常侍、黄门参与政事时,政治就混乱。因此我知道,陛下既可以和他一起行善,也可以和他一起作恶。’皇帝说:‘从前朱云在朝廷上折断栏槛,如今侍中当面说我的过失,我恭敬地听到了自己的缺失。’任命他为五官中郎将,转任长水校尉,升任魏郡太守,征召入朝任大鸿胪。皇帝因为爰延是儒生,常常特意设宴召见他。当时太史令上奏说有客星经过帝座,皇帝私下把这件事问爰延,爰延于是上密封奏章说:‘臣听说天子尊贵,没有什么比天子更高,所以天把天子当作儿子;天子居于统治臣民的地位,威势重于四海。’ 行动和静止都合乎礼法,星辰就会运行有序;心意有邪僻,日影和星度就会错乱。陛下因为河南尹邓万有潜龙时期的旧交,封他为通侯,使他的恩宠重于公卿,对宗室的恩惠也太丰厚。近来又召见他与之对弈,使上下关系过于轻慢亵渎,有损尊严。臣听说,帝王身边的人,是用来咨询政事和德行的。所以周公告诫成王说:‘要慎重选择朋友,要慎重选择朋友’,意思是说交往必须谨慎。从前宋闵公与强臣一起下棋,还让妇女排列在身旁;这种无礼积累起来,最终导致大灾。武帝与宠臣李延年、韩嫣一同起居,给予他们尊贵爵位和厚重赏赐,欲望没有满足,终于产生骄纵淫乱之心,做出不义之事,最后李延年被杀,韩嫣也伏法。喜爱一个人,就察觉不到他的过错;厌恶一个人,就看不到他的优点,所以处理事情常常放纵泛滥,众人的情绪也会产生怨恨。因此君王赏赐人一定要酬报他的功劳,授予爵位一定要表彰他的德行。善人相处,天天都能听到美善的教诲;恶人交游,天天都会产生邪恶的情感。孔子说:‘有益的朋友有三种,有害的朋友也有三种。’邪臣会迷惑君主,乱妾会危害主人。用不该说的话使人听着悦耳,用不该做的事使人看着满足,所以会使君主无法远离他们。孔子说:‘只有女子和小人难以相处,亲近他们就不恭敬,疏远他们就怨恨。’ 这大概是圣人明白的警戒。从前光武皇帝与严光同床而寝,上天出现异常,那天晚上就显现出来了。凭光武的圣明德行、严光的高尚贤能,君臣都合乎正道,尚且降下这种变故,何况陛下如今所亲近宠幸的人,以卑贱为尊贵、以低下为尊崇呢?希望陛下远离谗谀之人,接纳正直敢言的士人,削弱左右近臣的权力,醒悟宦官造成的弊害,使积累的善行日益兴盛,谄佞邪恶逐渐消灭,那么旱灾就可以消除。皇帝看了他的奏章,爰延便以疾病为由上书,请求退休还家。灵帝又特意征召他,他没有赴任,后来因病去世。他的儿子爰骥,任白马令,也以善士著称。徐璆,字孟玉,是广陵海西人。他的父亲徐淑任度辽将军,在边地很有名望。徐璆年轻时博学,被公府征召,考核成绩优异,逐渐升任荆州刺史。当时董太后的姐姐之子张忠任南阳太守,凭借权势放纵不法,贪赃数亿。徐璆将要赴任时,董太后派中常侍把张忠托付给他。徐璆回答说:‘臣身为国家任职,不敢听从这个命令。’太后大怒,立即征召张忠任司隶校尉,以此对徐璆施加威势。徐璆到州后,举奏张忠贪赃一亿多,使冠军县把账簿送到大司农,以彰明并揭露他的罪行。又举奏五郡太守和属县中有贪污的人,全部征召审问定罪,威势声名大为传播。中平元年,他与中郎将朱儁在宛县攻打黄巾贼,击破了他们。张忠怨恨徐璆,便与宦官们捏造没有根据的罪名。徐璆于是因罪被征召;由于他有击破贼军的功劳,得以免官回家。后来再次被征召,升任汝南太守,又转任东海相,所到之处教化都能推行。献帝迁都许都,以廷尉之职征召他,他正要到京师,途中被袁术劫持。袁术授予徐璆上公的职位。徐璆于是叹息说:‘龚胜、鲍宣难道是什么人?我一定守节而死。’袁术不敢逼迫他。袁术死后军队失败,徐璆得到袁术盗取的传国玺。等他回到许都,便把玉玺献上,并送还此前代理汝南、东海二郡的印绶。司徒赵温对徐璆说:‘您遭遇大难,竟然还保存着这些东西吗?’徐璆说:‘从前苏武困于匈奴,尚且不丧失七尺之躯所守的节操,何况这方寸大小的印章呢?’后来任太常,持节任命曹操为丞相。曹操把丞相印让给徐璆,徐璆不敢接受,最终死在任上。王充,字仲壬,是会稽上虞人。他的祖先从魏郡元城迁到这里。王充年少时父亲去世,乡里称赞他孝顺。后来到了京师,在太学学习,拜扶风人班彪为老师。他喜欢广泛阅读,不拘守章句。家里贫穷,没有书可读,常到洛阳市集的书铺,阅读所出售的书,一看就能背诵记忆,于是广泛通晓诸子百家的学说。后来回到乡里,闭门居住,教授学生。他在郡中任功曹,因为多次进谏争辩,与长官不合而离职。王充喜欢议论,起初好像奇异怪诞,最终却都有事实和道理。他认为世俗儒生拘守文字,多半失去了真实,于是闭门深思,断绝庆贺吊丧的礼节。门窗和墙壁旁都放置刀笔,撰写《论衡》八十五篇,共二十多万字,用来解释万物类别的同异,纠正时俗中的疑惑。刺史董勤征召他任从事,转任治中,他自行辞职回家。同郡友人谢夷吾上书推荐王充的才学。肃宗时,朝廷下诏用公车征召他,他因病没有赴任。年纪逐渐到了七十岁,志气和精力衰退,于是撰成《养性书》十六篇,节制嗜欲,调养精神、守持本性。永元年间,病死在家中。王符,字节信,是安定临泾人。他年轻时喜好学习,有志向操守,与马融、窦章、张衡、崔瑗等人友善。安定的风俗鄙视庶出子女,而王符没有外家,因此被乡人轻视。
自和安之后,世务游宦,当涂者更相荐引,而符独耿介,不同于俗,以此遂不得升进。志意蕴愤,乃隐居著书三十余篇,以讥当时失得,不欲章显其名,故号曰《潜夫论》。其指讦时短,讨讁物情,足以观见当时风政。着其五篇云尔。《贵忠篇》曰:夫帝王之所尊敬者,天也。皇天之所爱育者,人也。今人臣受君之重位,牧天之所爱焉,可以不安而利之,飬而济之哉?是以君子任职则思利人,逹上则思进贤。故居上而下不怨,在前而后不恨也。书称“天工人其代之”,王者法天而建官,故明主不敢以私授,忠臣不敢以虚受。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偷天官以私己乎?以罪犯人必加诛罚,况乃犯天得无咎乎?夫五世之臣,以道事君,泽及草木,仁被率土,是以福祚流行,本支百世。季世之臣,以謟媚主,不思顺天,专杖杀伐,白起、防恬,秦以为功,天以为贼;息夫、董贤,主以为忠,天以为盗。《易》曰:“徳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鲜不及矣。”是故徳不称其祸必酷,能不称其殃必大夫,窃位之人,天夺其鉴。虽有明察之资,仁义之志,一旦富贵,则背亲捐旧,丧其本心。疎骨肉而亲便辟,薄知友而厚犬马。宁见朽贯千万而不忍贷人一钱,情知积粟腐仓而不忍贷人一斗。骨肉怨望于家,细人谤讟于道。前人以败,后争袭之,诚可伤也。歴观前政,贵人之用心也,与婴儿子何其异哉!婴儿有常病,贵臣有常祸,父母有常失,人君有常过。婴儿常病,伤于饱也;贵臣常祸,伤于宠也。哺乳多则生癎病,富贵盛而致骄疾。爱子而贼之,骄臣而灭之者,非一也。极其罚者,乃有仆死深牢,衘刀都市。岂非无功于天,有害于人者乎?夫鸟以山为埤,而增巢其上;鱼以泉为浅,而穿穴其中。卒所以得者,饵也。贵戚愿其宅吉,而制为令名;欲其门坚,而造作铁枢。卒其所以败者,非苦禁忌少而门枢朽也,常苦崇财货而行骄僭耳。不上顺天心,下育人物,而欲任其私智,窃防君威,反戾天地,欺诬神明。居累卵之危,而图太山之安;为朝露之行,而思传世之功,岂不惑哉!浮侈篇曰:王者以四海为家,兆人为子。一夫不耕,天下受其饥;一妇不织,天下受其寒。今举俗舍本农,趋商贾,牛马车舆,塡塞道路;游手为巧,充盈都邑。务本者少,游食者众。啇邑翼翼,四方是极。今察洛阳,资末业者什于农夫,虚伪游手什于末业。是则一夫耕,百人食之;一妇桑,百人衣之。以一奉百,孰能供之?天下百郡千县,市邑万数,类皆如此。本末不足相供,则民安得不饥寒?饥寒并至,则民安得无奸轨?奸轨繁多,则吏安能无严酷?严酷数加,则下安能无愁怨?愁怨者多,则咎征并臻。下民无聊,而上天降灾,则国危矣。夫贫生于富,弱生于彊,乱生于化,危生于安。是故明主之飬民,忧之,劳之,教之,诲之,愼微防萌,以断其邪。故《易》羙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七月》之诗,大小教之,终而复始,由。此观之人,固不可恣也。今人奢衣服,侈饮食,事口舌而习调欺,或以谋奸合任为业,或以游博持掩为事。丁夫不扶犁锄,而懐丸挟弹,携手上山遨游。或好取土作丸卖之,外不足以御冦盗,内不足以禁防雀。或作泥车瓦狗诸戱弄之具,以诈小儿。此皆无益也。《诗》刺“不绩其麻,市也婆娑”,又妇人不修中馈,休其蚕织,而起学巫祝,鼓舞事神,以欺诬细民,荧惑百姓。妻女羸弱疾病之家,懐忧愤愦,易为恐惧,至使奔走便时,去离正宅,﨑岖路侧,风寒所伤,奸人所利,盗贼所中,或增祸重祟,至于死亡而不知,巫所欺误,反恨事神之晚。此妖妄之甚者也。或刻画好缯,以书祝辞;或虚饰巧言,希致福祚;或縻折金防,令广分寸;或断截众缕,绕带手腕;或裁切绮縠,缝紩成幡。皆单费百缣,用功千倍,破牢为伪,以易就难,坐食嘉殽,消损白日。夫山林不能给野火,江海不能实漏巵,皆所宜禁。昔孝文皇帝躬衣弋绨,革舄韦带,而今京师贵戚衣服饮食,车舆庐第,奢过王制,固亦甚矣。且其徒御仆妾,皆服文组防牒,锦绣绮纨,葛子升越,筩中女布,犀象珠玊,虎兕瑇瑁,石山隐饰,金银错镂,穷极丽羙,转相夸咤。其嫁娶者,车軿数里,缇帷竟道,骑奴侍童,夹毂并引。富者竞欲相过,贫者耻其不逮。一飨之所费,破终身之业。古者必有命,然后乃得衣缯丝而乘车马。今虽不能复古,宜令细民畧用孝文之制。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丧期无数。
译自和帝、安帝以后,世人把游历求官当作事务,掌权的人互相推荐引进;唯独王符耿直正派,不同于世俗,因此始终不能升迁。志向郁结愤懑,于是隐居著书三十多篇,用来讥刺当时政治的得失;他不想显扬自己的姓名,所以书名叫《潜夫论》。书中指斥当时的弊病,探究人情,足以看出当时的政治风气。现列举其中五篇。《贵忠篇》说:帝王所尊敬的,是上天;上天所爱护养育的,是人民。如今臣下接受君主给予的重位,牧养上天所爱护的人,难道可以不安定他们、使他们获利,不养育他们、帮助他们吗?因此君子任职时就想着使人民得利,通达显贵时就想着荐举贤能。所以身居上位而下面的人不怨恨,走在前面而后面的人不恼恨。《尚书》说:‘上天的职事,由人来代行。’君王效法上天设立官职,所以明君不敢把官职私自授予,忠臣也不敢凭空接受。偷窃别人的财物尚且称作盗贼,何况窃取上天授予的官职来满足自己呢?因犯罪侵害他人一定要加以诛罚,何况触犯上天,难道能没有灾祸吗?五世传承的贤臣,用正道侍奉君主,恩泽及于草木,仁德遍及天下,因此福禄流传,宗族百代延续。末世的臣子用谄媚取悦君主,不思考顺应上天,只专门凭借杀伐;白起、白起之子白恬,秦国把他们当作功臣,上天却把他们当作盗贼。息夫、董贤,君主把他们当作忠臣,上天却把他们当作盗贼。《易》说:‘德行浅薄却身居尊位,才智微小却谋划大事,很少有不遭祸患的。’所以德行与职位不相称,祸患一定惨重;才能与职位不相称,灾殃一定巨大。窃据职位的人,上天会夺去他的明察。即使具有明察的资质、仁义的志向,一旦富贵,就背弃亲人、抛弃旧交,丧失本心。疏远骨肉而亲近便佞,轻视知心朋友而厚待犬马。宁可眼看着腐朽的钱贯达到千万,也不肯借给别人一文钱;明知积存的粮食腐烂在仓中,也不肯借给别人一斗。骨肉在家中怨恨,庸人们在道路上诽谤。前人因这种做法失败,后人却争着沿袭,实在可悲。历来看从前的政事,贵人的用心与婴儿有什么不同呢?婴儿有固定的病,贵臣有固定的祸,父母有固定的过失,君主有固定的错误。婴儿常患病,是被喂得过饱所伤;贵臣常遭祸,是被宠爱所伤。乳哺过多就会生癫痫病,富贵过盛就会导致骄纵的疾病。爱孩子反而害了孩子,宠臣反而毁了宠臣,这样的事不止一例。受到极重惩罚的人,有的死在深牢之中,有的在都市衔刀受死。这难道不是因为对上天无功、对人民有害吗?鸟以山为低洼处,却在山上增筑巢穴;鱼以泉水为浅,却在泉中穿凿洞穴。它们最终所以得到这些,是因为诱饵。贵戚希望住宅吉祥,便制作美好的名称;希望门户坚固,便铸造铁门枢。它们最终所以败亡,并不是因为禁忌太少、门枢腐朽,而是通常苦于崇尚财货、行为骄纵僭越罢了。他们不能上顺天心、下养育人民,却想凭自己的私智行事,窃取和冒犯君主的威势,违逆天地,欺骗诬蔑神明。身处累卵般的危险,却谋求太山般的安稳;做着朝露般短暂的事,却妄想建立传世的功业,难道不是迷惑吗?《浮侈篇》说:君王以四海为家,把天下万民当作子女。一个男子不耕作,天下就有人挨饿;一个女子不纺织,天下就有人受冻。如今世俗都舍弃农业根本,趋向商业,牛马、车舆堵塞道路;游手好闲、从事技巧的人充满都邑。致力于根本农业的人少,游食的人多。商邑繁盛,四方都以它为极点。如今考察洛阳,以经营末业为生的人是农夫的十倍,虚伪游荡、无所事事的人又是末业者的十倍。这样就是一个男子耕作,却有一百人吃他的粮;一个女子养蚕,却有一百人穿她织的衣。用一人供养百人,谁能供给得了呢?天下有百郡千县,市邑以万计,大多都如此。本业和末业不能相互供给,百姓怎么能不饥寒?饥寒一同到来,百姓怎么能没有奸邪盗窃?奸邪盗窃越来越多,官吏怎么能不严酷?严酷的刑罚屡次施加,下面的人怎么能没有忧愁怨恨?忧愁怨恨的人多了,灾异征兆就一同到来。百姓无所依靠,而上天降下灾害,国家就危险了。贫穷产生于富足,弱小产生于强盛,混乱产生于教化,危险产生于安定。因此明君养育百姓,要为他们忧虑,使他们劳作,教导他们,训诲他们,谨慎地防范细微事端、阻止邪恶萌发。所以上说《易》赞美节制和制度,不损伤财物,不伤害百姓。《七月》这首诗从大到小进行教导,终了又重新开始。由此看来,人本来就不可放纵。如今有人穿着奢侈的衣服,享用过分的饮食,专事口舌而习惯调弄欺骗;有的以谋划奸邪、结党任用为业,有的以游荡赌博、持掩博戏为事。成年男子不扶犁锄,却怀着弹丸、带着弹弓,携手上山游玩。有的喜欢取土制作土丸来卖,对外不能抵御盗寇,对内不能防止雀鸟;有的制作泥车、瓦狗等游戏玩具,用来欺骗小孩。这些全都没有益处。《诗经》讽刺说‘不纺绩麻线,只在市上游荡’,又有妇女不料理家中饮食,停止养蚕纺织,反而开始学习巫术,击鼓跳舞侍奉神灵,借此欺骗诬蔑平民,迷惑百姓。妻子和女儿羸弱多病的家庭,心怀忧愤烦乱,容易受到恐惧驱使,以至于奔走求取所谓吉时,离开正常住宅,走在崎岖的道路旁,受到风寒侵害,被奸人利用,遭盗贼袭击;有的还使灾祸和祟患加重,直到死亡也不知道,受到巫者欺骗误导,反而怨恨自己侍奉神灵太晚。这是妖妄到了极点。有的雕刻彩绢,写上祝祷辞;有的虚饰巧言,希望求得福禄;有的缠绕折叠金属箔片,使它的宽度增加;有的截断许多丝缕,缠绕在腰带和手腕上;有的裁切绫罗纱縠,缝制成旗幡。这些事情全都白白耗费上百匹缣帛,耗费的工力却多出千倍,破坏牢固之物去制造虚假,舍易求难,坐享美食,消耗损失白日。山林不能供给野火,江海不能填满漏水的酒器,这些都应该禁止。从前孝文皇帝亲自穿弋绨衣,穿皮鞋、系皮带;如今京师贵戚的衣服饮食、车舆住宅,奢侈超过王者制度,实在太过分了。而且他们的随从、车夫、仆人、婢妾,都穿着有文饰的组绶和帷帐,锦绣绮纨、葛布、升越布、筩中女布;使用犀牛角、象牙、珍珠、美玉、虎皮、犀皮、玳瑁,装饰石山,错镂金银,把华丽美好做到极致,彼此转相夸耀。他们嫁娶时,车驾绵延数里,红色帷幕布满道路,骑奴和侍童夹在车毂两旁,一同牵引。富人争着超过别人,穷人以赶不上为羞耻。一场宴饮的花费,就足以耗尽一生的产业。古代必须有命令,才可以穿丝绸、乘车马。如今虽然不能完全恢复古制,也应当让平民大略采用孝文皇帝的制度。古代埋葬死人,只用柴薪厚厚包裹尸体,葬在野外,不起坟、不植树,丧期也没有固定期限。
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桐木为棺,葛采为缄,下不及泉,上不泄臭。中世以后,转用楸梓槐栢杶樗之属,各因方土,裁用胶漆,使其坚足恃,其用足任。如此而已。今者京师贵戚,必欲江南檽梓豫章之木,边逺下土,亦竞相放。夫檽梓豫章所出殊逺,伐之高山,引之穷谷,入海乘淮,逆河泝洛,工匠雕刻,连累日月,防众而后动,多牛。而后致重,且千斤功,将万夫,而东至乐浪,西逹敦煌,费力伤农于万里之地。古者墓而不坟,中世坟而不崇。仲尼丧母,冡高四尺,遇雨而崩,弟子请修之,夫子泣曰:“古不修墓。”及鲤死,有棺无椁。文帝葬芷阳,明帝葬洛阳,皆不藏珠寳,不起山陵。墓虽卑而徳最高。今京师贵戚,郡县豪家,生不极飬,死乃崇丧,或至金镂玉匣,檽梓梗柟,多埋珍寳,偶人车马,造起大▯,广种松栢,庐舍祠堂,务崇华侈。案鄗毕之陵,南城之冡,周公非不忠,曾子非不孝,以为襃君爱父,不在于聚财扬名,显亲无取于车马。昔晋灵公多赋以雕墙,春秋以为非君。华元乐举厚葬文公,君子以为不臣。况于羣司士庶,乃可僭侈,主上过天道乎?实贡篇曰:“国以贤兴,以謟衰;君以忠安,以佞危。”此古今之常论,而时所共知也。然衰国危君,继踵不絶者,岂时无忠信正直之士哉?诚苦其道不得行耳。夫十歩之间,必有茂草;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是故乱殷有三仁,小卫多君子。今以大汉之广土,士民之繁庶,朝廷之清明,上下之修正,而官无善吏,位无良臣,此岂时之无贤?谅由取之乖实。夫志道者少,与逐俗者多,畴是以朋党用私,背实趋华。其贡士者,不复依其质干,凖其才行,但虚造声誉,妄生羽毛,畧计所举,岁且二百。览察其状,则徳侔顔冉;详覈厥能,则鲜及中人。皆总务升官,自相推逹。夫士者贵其用也,不必求备。故四友虽羙,能不相兼;三仁齐致,事不一节。高祖佐命,出自亡秦;光武得士,亦资暴莾。况太平之时,而云无士乎?夫明君之诏也,若声;忠良之和也,如响。长短大小,清浊疾徐,必相应也。且攻玉以石,洗金以盐,濯锦以鱼,浣布以灰。夫物固有以贱理贵,以丑化好者矣。智者弃短取长,以致其功。今使贡士,必覈以实,其有小疵,勿彊衣饰,出处黙语,各因其方,则萧曹周韩之伦,何足不致?吴邓梁窦之属,企踵可待。孔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逺之有?」《爱日篇》曰:「国之所以为国者,以有民也;民之所以为民者,以有谷也;谷之所以丰殖者,以有民功也;功之所以能建者,以日力也。」化国之日舒以长,故其民闲暇而力有余;乱国之日促以短,故其民困务而力不足。舒长者,非谓羲和安行,乃君明民静而力有余也;促短者,非谓分度损减,乃上闇下乱,力不足也。孔子称:「既庶则富之,既富乃教之。」是故礼义生于富足,盗窃起于贫穷;富足生于寛暇,贫穷起于无日。圣人深知力者,民之本,国之基也,故务省徭役,使之爱日。是以尧勅羲和:「钦若昊天,敬授民时。」明帝时,公车以反支日不受章奏。帝闻而怪曰:「民废农桑,逺来诣阙,而复拘以禁忌,岂为政之意乎?」于是遂蠲其制。今寃民仰希申诉,而令长以神自畜;百姓废农桑而趋府廷者,相续道路。非朝餔不得通,非意气不得见;或连日累月,更相瞻视;或转请邻里,馈粮应对。嵗功既亏,天下岂无受其饥者乎?孔子曰:「聴讼,吾犹人也。」从此言之中,才以上足议曲直,乡亭部吏亦有任决断者,而类多枉曲,盖有故焉。夫理直则恃正而不挠,事曲则谄意以行赇。不挠故无恩于吏,行赇故见私于法。若事有反覆,吏应坐之;吏以应坐之故,不得不枉之于廷,以羸民之少党,而与豪吏对讼,其埶得无屈乎?县承吏言,故与之同;若事有反覆,县亦应坐之;县以应坐之故,而排之于郡,以一民之轻,而与一县为讼,其理岂得申乎?事有反覆,郡亦坐之;郡以共坐之故,而排之于州,以一民之轻,与一郡为讼,其事岂获胜乎?既不肯理,故乃逺诣公府;公府复不能察,而当延以日月。贫弱者无以旷旬,彊富者可延千日。理讼若此,何枉之能理乎?正士懐怨结而不见信,猾吏崇奸轨而不被坐,此小民所以易侵苦,而天下所以多。困穷也,且除上天感痛致灾。但以人功见事言之,自三府州郡至于乡县典司之吏,辞讼之民,官事相连,更相检对者,日可有十万人。
译后世圣人改用棺椁,桐木制作棺,葛布编成束缚棺木的绳带,下面不达到泉水,上面不泄出臭气。到中古以后,转而使用楸、梓、槐、柏、杶、樗等木材,各地根据土产选用,适量涂胶漆,使它坚固足以依靠、使用足以承受,不过如此罢了。如今京师贵戚一定要使用江南的檽梓、豫章木,边远下土也竞相仿效。檽梓、豫章木产地特别遥远,要在高山上砍伐,从深谷中牵引出来,进入海中、乘淮水而行,逆流经过黄河、溯洛水而上;工匠雕刻,连累日月,动用众人以后才能运输,还要用许多牛。这样才能运送沉重的木材,往往重达千斤,耗费的工力将近万人;东到乐浪,西达敦煌,在万里之地耗费力气、损害农业。古代只筑墓而不起坟,中古只起坟而不使它高大。孔子母亲去世时,坟高四尺,遇雨坍塌,弟子请求修整,孔子哭着说:‘古人不修墓。’等到孔鲤死时,只有棺而没有椁。文帝葬在芷阳,明帝葬在洛阳,都不收藏珍珠宝物,也不起高大的陵寝。坟墓虽然低矮,德行却最高。如今京师贵戚、郡县豪强之家,活着时不尽力奉养亲人,死后却大办丧事,有的甚至使用金缕玉匣、檽梓梗柟,埋藏许多珍宝,制作偶人、车马,修建高大的坟墓,广泛种植松柏,建造庐舍祠堂,专门追求崇高华丽和奢侈。考察鄗毕的陵墓和南城的坟墓,周公并非不忠,曾子并非不孝;他们认为褒扬君主、爱护父亲,不在于聚敛财物、扬名显亲,也不在于车马。过去晋灵公大量征收赋税来雕饰墙壁,《春秋》认为他不配做君主。华元、乐举为宋文公厚葬,君子认为他们不忠于君。何况众多官吏士人和平民,怎么可以僭越奢侈,使君主违背天道呢?《实贡篇》说:‘国家因为贤能而兴盛,因为谄媚而衰败;君主因为忠臣而安定,因为佞臣而危险。’这是古今共同的常理,也是当时人人知道的道理。然而衰败的国家、危险的君主接连不断,难道是当时没有忠信正直之士吗?实在是苦于他们的道路不能施行罢了。十步之内,必定有茂盛的草;十户人家的小邑,必定有忠信之士。因此殷朝虽然混乱仍有三位仁人,小小的卫国也有许多君子。如今凭大汉广阔的土地、众多的士人百姓、清明的朝廷以及上下整饬的政治,却说官府没有善吏、职位上没有良臣,这难道是当时没有贤人吗?实在是因为选取人才违背了真实标准。立志求道的人少,追随世俗的人多,于是相互结党、凭私情任用人才,背离实际而趋向浮华。如今举荐士人,不再根据他们的实际才干,也不衡量他们的才能品行,只是虚构声誉,妄自增饰羽翼;粗略计算所举荐的人,每年将近二百人。查看他们的情况,便说德行可与颜回、冉耕相等;详细考核他们的才能,却很少有人赶得上普通人。他们都总想着升官,彼此推举引进。士人贵在能够任用,不一定要求样样完备。因此四位贤友各有优点,却不能彼此兼备;三位仁人一同受到任用,所做的事情也不止一个方面。高祖辅佐建立帝业的人才,出自亡秦之后;光武得到的士人,也借助于暴莽之世。何况太平时代,怎么能说没有士人呢?明君发布诏令,就像声音;忠良响应君命,就像回声。长短大小、清浊快慢,必然相互应和。况且可以用石头攻治玉,用盐洗金,用鱼清洗锦,用灰洗涤布。事物本来就有用低贱之物治理高贵之物、用丑陋之物改变美好之物的情况。聪明人舍弃短处、取用长处,以成就功业。如今举荐士人,必须用事实考核;即使有小的瑕疵,也不要强行掩饰修饰;出仕或退处、沉默或发言,各依照他们的实际情形,那么萧何、曹参、周勃、韩信一类的人,还有什么不能得到?吴汉、邓禹、梁统、窦融一类的人,也可以翘首等待。孔子说:‘只是没有去思考它罢了,思考了还有什么遥远呢?’《爱日篇》说:‘国家之所以成为国家,是因为有人民;人民之所以成为人民,是因为有粮食;粮食之所以丰收增长,是因为有人民的功劳;功劳之所以能够建立,是因为有日力。’治理国家的日子舒缓而长久,所以百姓有闲暇而力气有余;混乱国家的日子急促而短少,所以百姓困顿忙迫而力气不足。所谓舒缓而长久,并不是说羲和驾车安稳缓行,而是说君主英明、百姓安静而力气有余;所谓急促而短少,并不是说日晷刻度减少,而是说上面昏暗、下面混乱,力气不足。孔子说:‘人口多了,就使他们富裕;富裕了,才教导他们。’所以礼义产生于富足,盗窃兴起于贫穷;富足产生于宽裕有闲,贫穷起因于没有时间。圣人深知力气是人民的根本、国家的基础,所以致力于减少徭役,使百姓珍惜日力。因此尧告诫羲和说:‘敬慎地顺应上天,恭敬地把农时授予人民。’明帝时,公车因为反支日不接受章奏。皇帝听说后觉得奇怪,说:‘百姓废弃农桑之业,远道来宫阙申诉,却又用禁忌加以拘束,这难道是治理政事的本意吗?’于是便废除了这项制度。如今蒙冤的百姓仰望着希望申诉,而县令、县长却把自己当作神灵一样自守;百姓废弃农桑而赶往府廷,接连不断地布满道路。不是早晚朝食时分就不能通报,不是有关系有气势就不能见到官员;有的连续几天、几个月,只能彼此等待观望;有的转而请求邻里,给官府馈送粮食、应付问答。一年的农功已经受到损失,天下难道会没有因此挨饿的人吗?孔子说:‘审理诉讼,我也和别人一样。’从这句话来看,中等以上才能的人足以议论曲直,乡、亭、部的属吏也有能够负责裁决的人;可是大多仍然判决枉曲,大概是有原因的。道理正当的人依靠正义而不屈服,事情理亏的人便用谄媚的心意行贿。因为不屈服,所以得不到官吏的恩惠;因为行贿,所以在法律上得到偏私。如果事情出现反复,官吏就应当因此获罪;官吏因为害怕获罪,不得不在公堂上枉曲事实。弱小百姓缺少同党,却要和豪强官吏对簿,形势上怎么能不屈服呢?县里听从属吏的话,所以和属吏站在一起;如果事情有反复,县令也应当获罪;县令因为害怕获罪,便把责任推到郡里。一个百姓势单力薄,却要和一个县争讼,他的道理怎么能申明呢?事情又有反复,郡守也要获罪;郡守因为与属吏共同承担罪责,便把责任推到州里。一个百姓势单力薄,却要和一个郡争讼,他的事情怎么能获胜呢?既然他们不肯审理,百姓只好远赴公府;公府又不能明察,只得拖延年月。贫弱的人没有条件拖延十天,强富的人却可以拖延千日。这样审理诉讼,怎么能够平反冤屈呢?正直之士怀着怨恨郁结而不被信任,奸猾官吏助长奸邪却不受惩治;这就是小民容易受到侵害、饱受困苦,天下所以多有贫困穷乏的原因,也会使上天感到痛惜而降下灾害。只从人力和具体事务来看,从三府、州、郡直到乡、县掌管事务的官吏,以及打官司的百姓,因公事相互牵连、彼此查验对质的,每天大概有十万人。
一人有事,二人经营,是为日三十万人,废其业也。以中农率之,则是嵗三百万人,受其饥者也。然则盗贼何从而销,太平何由而作乎?《诗》云:「莫肯念乱,谁无父母?」百姓不足,君谁与足?可无思哉,可无思哉!《述赦篇》曰:「凡疗病者,必知脉之虚实,气之所结,然后为之方,故疾可愈而夀可长也。」为国者,必先知民之所苦,祸之所起,然后为之禁,故奸可塞而国可安也。今日贼良民之甚者,莫大于数赦赎。赦赎数,则恶人昌而善人伤矣。何以明之哉?夫谨勅之人,身不蹈非,又有为吏正直不避彊御,而奸猾之党横加诬言者,皆知赦之不久故也。善人君子被侵怨而能至阙庭自明者,万无数人。数人之中得省问者,百不过一。既对尚书而空遣去者,复什六七矣。其轻薄奸轨既陷罪法,怨毒之家冀其辜戮以解畜愤,而反一槩悉防赦释,令恶人高防而夸咤,老盗服赃而过门。孝子见雠而不得讨,遭盗者覩物而不敢取,痛莫甚焉。夫飬稂莠者伤禾稼,惠奸轨者贼良民。《书》曰:「文王作罸,刑兹无赦。」先王之制刑法也,非好伤人肌肤断人夀命也,贵威奸、惩恶、除人害也。故经称:「天命有徳,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诗》刺:「彼宜有罪,汝反脱之。」古者唯始受命之君,承大乱之极,冦贼奸轨难为法禁,故不得不有一赦与之更新,颐育万物以成大化,非以飬奸活罪、放纵天贼也。夫性恶之民,民之豺狼,虽得放宥之泽,终无改悔之心。旦脱重梏,夕还囹圄,严明令尹不能使断絶,何也?凡敢为大奸者,才必有过于众,而能自媚于上者也。多散诞得之财,奉以謟谀之辞,以转相驱,非有第五公之亷直,孰不为顾哉?论者多曰:久不赦则奸轨炽。而吏不制宜,数肆眚以解散之,此未昭政乱之本源,不察祸福之所生也。后度辽将军皇甫规解官归,安定乡人有以货得鴈门太守者,亦去职还家,书刺谒规。规卧不迎,既入而问:“卿前在郡,食鴈羙乎?”有顷,又白:“王符在门。”规素闻符名,乃惊遽而起,衣不及带,屣履出迎,援符手而还,与同坐极欢。时人为之语曰:“徒见二千石,不如一缝掖。”言书生道义之为贵也。符竟不仕,终于家。仲长统字公理,山阳高平人也。少好学,博渉书记,赡于文辞。年三十余,游学青、徐、并、冀之间,与交友者多异之。幷州刺史高干,袁绍甥也,素贵有名,招致四方游士,士多归附。统过干,干善待遇,访以当时之事。统谓干曰:「君有雄志而无雄才,好士而不能择人,所以为君深戒也。」干雅自多,不纳其言,统遂去之。无几,干以幷州叛,卒至于败,幷冀之士皆以是异统。统性俶傥,敢直言,不矜小节,黙语无常,时人或谓之狂生。每州郡命召,輙称疾不就。常以为凡游帝王者,欲以立身扬名耳,而名不常存,人生易灭。优游偃仰,可以自娱。欲卜居清旷,以乐其志。论之曰:「使居有良田广宅,背山临池,沟池环帀,竹木周布,场圃筑前,果园树后,舟车足以代歩渉之难,使令足以息四体之役,飬亲有兼珍之膳,妻孥无苦身之劳,良朋萃止则陈酒肴以娱之,嘉时吉日则烹羔豚以奉之,蹰躇畦苑,游戱平林,濯清水追凉风,钓游鲤弋高鸿风于舞雩之下,咏归高堂之上,安神闺房,思老氏之元虚,呼吸精和,求至人之仿佛,与逹者数子论道讲书,俯仰二仪,错综人物,弹南风之雅操,▯清商之妙曲,消遥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间,不受当时之贵,永保性命之期。如是则可以凌霄汉,出宇宙之外矣,岂羡夫入帝王之门哉?」又作诗二篇以见其志。辞曰:「飞鸟遗迹,蝉蜕亡殻,腾蛇弃鳞,神龙丧角。至人能变,逹士拔俗,乘云无辔,骋风无足。垂露成帏,张霄成幄,沆瀣当餐,九阳代烛,恒星▯珠,朝霞润玉。六合之内,恣心所欲,人事可遗,何为局促?大道虽夷,见几者寡,任意无非适,物无可。古来绕绕,委曲如▯,百虑何为?至要在我。寄愁天上,埋忧地下,叛散五经,灭弃风雅,百家杂碎,请用从火,抗志山西,游心海左。元气为舟,微风为柂,敖翔大清,纵意容冶。」尚书令荀彧闻统名,竒之举为尚。书郎后,参丞相曹操军事,每论说古今,及时俗行事,恒▯愤叹息,因著论,名曰《昌言》,凡三十四篇,十余万言。献帝逊位之嵗,统卒,时年四十一。友人东海缪袭尝称统才,章足继西京董贾刘扬,其书有益于政者,有《理乱损益》《法诫》等篇,辞多不载,云。
译一个人有事,却有两个人为此奔走办理,这样每天就有三十万人废弃自己的产业。按中等农民计算,那么一年就有三百万人因此挨饿。既然这样,盗贼从哪里消灭,太平又怎么能够形成呢?《诗经》说:‘没有人肯考虑祸乱,谁没有父母?’百姓不能富足,君主和谁一起富足?难道可以不思考吗,难道可以不思考吗?《述赦篇》说:‘凡是治疗疾病,必须知道脉象的虚实、气息郁结在哪里,然后开药方;这样疾病才可以痊愈,寿命才可以延长。’治理国家的人,必须先知道百姓的痛苦、祸患的起因,然后制定禁令;这样奸邪才可以堵塞,国家才可以安定。如今对善良百姓危害最大的,没有比频繁赦免和赎罪更严重的了。赦免赎罪频繁,恶人就兴盛而善人受到伤害。怎么证明呢?谨慎守法的人自身不做违法之事,又有做官正直、不回避强权的人;奸猾党徒却横加诬陷,都是因为知道赦免很快就会到来。善人君子受到侵害和怨恨,能够到宫阙前自行申明的,数以万计。数以万计的人中,得到审查询问的,百人中不过一人。即使面见尚书,最后空手遣返的,又有十分之六七。那些轻薄奸邪的人一旦陷入罪法,受害者的家族希望他们被杀戮来解除积愤;可是反而一概全部遇到赦免释放,使恶人高扬得意、夸耀叫嚣,老盗贼带着赃物从受害者家门前经过。孝子看见仇人却不能报仇,遭受盗窃的人看见自己的财物却不敢取回,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了。养育莠草会伤害禾稼,优待奸邪会残害善良百姓。《尚书》说:‘文王制定刑罚,对这些罪行不予赦免。’先王制定刑法,并不是喜欢伤害人的肌肤、断送人的性命,而是重在威慑奸邪、惩罚恶人、除去对人的危害。所以经书说:‘上天任命有德之人,五服各有等级和文饰;上天讨伐有罪之人,五刑各有适用。’《诗经》讽刺说:‘那个人本来应当有罪,你反而把他释放了。’古代只有最初受天命的君主,承受大乱的极点,盗寇奸邪难以用法令禁止,所以不得不有一次赦免,使天下重新开始,养育万物以完成伟大教化;并不是要养育奸邪、使罪犯活命、放纵上天所憎恶的盗贼。性情邪恶的人,是百姓中的豺狼;即使得到赦免的恩泽,最终也不会有改过悔悟之心。早晨刚脱下沉重的枷锁,晚上又回到监狱,严明的县令也不能使这种情况断绝,为什么呢?凡是敢于犯大奸罪的人,才智一定超过众人,而且能够自己讨好上级。他们把大量放荡不法所得的钱财散发出去,奉上谄媚的话语,辗转相驱使;如果没有第五公那样廉洁正直的人,谁不会被他们顾念收买呢?议论此事的人大多说:长久不赦免,奸邪就会炽盛;但官吏不加以制止,反而多次施行赦免来使它消散,这是没有明白政治混乱的根源,也没有察觉祸福产生的原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章〕 后来度辽将军皇甫规辞官回乡,安定同乡中有个人用财货买得雁门太守之职,也辞职回家,拿着名刺去拜见皇甫规。皇甫规躺着没有迎接,等他进来后问:‘您从前在郡中任职时,吃雁肉很美吗?’过了一会儿,又有人通报:‘王符在门外。’皇甫规平素听说过王符的名声,于是惊慌地起身,来不及系好衣带,穿着拖鞋出去迎接,拉着王符的手回来,与他同坐,欢欢乐乐地交谈。时人因此说:‘只是看见二千石,不如看见一个缝掖。’意思是说,读书人的道义是可贵的。王符最终没有出仕,死在家中。仲长统,字公理,是山阳高平人。年轻时喜好学习,广泛涉猎书籍和记事之文,文辞丰富。三十多岁时,在青、徐、并、冀四州游学,与他交往的人大多认为他非同寻常。并州刺史高干是袁绍的外甥,素来尊贵而有名望,招引四方游士,士人多归附他。仲长统经过高干那里,高干友善地接待他,向他询问当时的政事。仲长统对高干说:‘您有雄大的志向,却没有与之相称的才略;喜欢士人,却不能选择人才,这是我深深告诫您的地方。’高干一向自负,不接受他的意见,仲长统于是离开了他。不久,高干在并州反叛,最终失败,并州、冀州的士人都因此认为仲长统非同寻常。仲长统性情豪迈洒脱,敢于直言,不拘小节,沉默和言谈没有常态,当时有人称他为狂生。每当州郡征召他,他总是称病不去。他常认为,凡是游说帝王的人,不过是想借此立身扬名;可是名声不能长久存在,人生容易消灭。还不如悠闲自得、俯仰自娱。他想选择一处清静开阔的地方居住,以满足自己的志趣。他评论说:‘假如住宅有良田广宅,背靠山岭、面临池水,沟渠池塘环绕四周,竹木遍布各处,场地和菜园修筑在前面,果园栽种在后面,船和车足以代替步行涉水的困难,役使的人足以使四肢免除劳作,奉养父母有兼备的珍馐美食,妻子儿女没有劳身的辛苦;良朋聚集时,就陈列酒肴来使他们欢娱;良辰吉日时,就烹煮羊羔小猪来奉献;在田畦园圃间徘徊,在平林中游玩;洗濯清水,追逐凉风;钓取游动的鲤鱼,射取高飞的大雁,在舞雩之下迎风;在高堂之上吟咏而归;在闺房中安定精神,思考老氏玄虚的道理;呼吸精纯和谐之气,寻求至人的仿佛境界;同几位通达之士讨论道理、讲习书籍,上下观察天地,错综考察人物;弹奏《南风》的雅曲,发出清商的妙声;逍遥在世俗之上,俯视天地之间,不接受当时的尊贵,永远保全性命的期限。’ 这样就可以凌驾于云霄银河之上,超出天地四方之外了,哪里还会羡慕进入帝王之门呢?」他又作诗两篇来表明自己的志向。诗中说:「飞鸟留下的踪迹,蝉蜕下的空壳;腾蛇抛弃鳞片,神龙失去角。至人能够变化,通达之士超脱世俗;乘云不用缰辔,驾风不用足。垂下露水结成帷幕,张开天空作为帐幄;把沆瀣当作饭食,以九阳代替烛火;把恒星当作珍珠,把朝霞作为滋润玉石的水。六合之内,任凭心意所欲;人间事务可以抛弃,何必拘束局促?大道虽然平坦,能够见微知著的人却很少;任意而行无不合宜,万物没有什么不可。自古以来道路迂回曲折,委婉盘绕如丝;百般忧虑有什么用?最重要的关键在于自己。把忧愁寄托于天上,把忧患埋在地下;背弃、散弃五经,灭除、抛弃《风》《雅》;百家之说纷杂琐碎,请一概付之一炬;在山西抗守志向,在海东放纵心神。以元气为舟,以微风为舵,在太清之中遨游,纵情于宽舒闲适之境。」尚书令荀彧听说了他的名声,认为他奇异,提拔他担任尚书郎。后来,他参与丞相曹操的军事事务。每当谈论古今之事以及当时的社会事务时,常常激愤叹息,于是著书,名为《昌言》,共三十四篇,十多万字。献帝逊位那一年,统去世,时年四十一岁。他的朋友东海人缪袭曾称赞统的才华,说章篇足以继承西京的董、贾、刘、扬;其中有益于政治的文章,有《理乱损益》《法诫》等篇。文章多未记载,姑且如此说。
李恂字叔英,安定临泾人也。少习《韩诗》,教授诸生,常数百人。太守颍川李鸿请署功曹,未及到,而州辟为从事。防鸿卒,恂不应州命,而送鸿丧还乡里。既葬,留起▯坟,持丧三年。辟司徒桓虞府,后拜侍御史,持节使幽州,宣布恩泽,慰抚北狄。所过皆图写山川屯田聚落,百余卷,悉封奏上。肃宗嘉之,拜兖州刺史,以清约率下,常席羊皮,服布被。迁张掖太守,有威重名。时大将军窦宪将兵屯武威,天下州郡逺近莫不修礼遗恂,奉公不阿,为宪所奏免。后复征拜谒者,使持节领西域副校尉。西域殷富,多珍寳,诸国侍子及督使贾胡,数遗恂奴婢宛马金银香▯之属,一无所受。北匈奴数断西域车师伊吾陇沙以西使命,不得通。恂设购赏,遂斩虏帅,县首军门。自是道路夷清,威恩并行。迁武陵太守,后坐事免,歩归乡里,潜居山泽,结草为庐,独与诸生织席自给。防西羌反畔,恂到田舍,为所执。获羌素闻其名,放遣之。恂因诣洛阳谢,时嵗荒,司空张敏、司徒鲁恭等各遣子馈粮,悉无所受。徙居新安闗下,拾橡实以自资。年九十六卒。陈禅字纪山,巴郡安汉人也。仕郡功曹,举善黜恶,为邦内所畏。察孝亷,州辟治中从事。时刺史为人所上受纳赃赂,禅当传考,无他所赍,但持丧敛之具而已。及至笞掠无算,五毒毕加,禅神意自若,辞对无变,事遂散释。车骑将军邓骘闻其名而辟焉,举茂才。时汉中蛮夷反畔,以禅为汉中太守,夷贼素闻其名声,即时降服。迁左冯翊,入拜谏议大夫。永宁元年,西南夷掸国王献乐及幻人,能吐火。自支解易牛马头,明年元会作之于庭。安帝与羣臣共观,大竒之禅,独离席举手大言曰:“昔齐鲁为夹谷之防,齐作侏儒之乐,仲尼诛之。又曰:‘放郑声,远佞人。’帝王之庭,不宜设夷狄之技。”尚书陈忠劾奏禅曰:“古者合欢之乐舞于堂,四夷之乐陈于门。故诗云:‘以雅以南,韎任朱离。’今掸国越流沙,逾县度,万里贡献,非郑衞之声,佞人之比。而禅廷讪朝政,请劾禅下狱。”有诏勿收,左转为元菟▯城障尉。诏敢不之官,上妻子从者名禅。既行,朝廷多讼之。防北匈奴入辽东,追拜禅为辽东太守。胡惮其威彊,退还数百里。禅不加兵,但使吏卒往晓慰之。单于随使还郡,禅于学行礼,为说道义,以感化之。单于懐服,遗以胡中珍货而去。及邓骘诛废,禅以故吏免,复为车骑将军阎显长史。顺帝即位,迁司▯校尉。明年卒于官。子澄有清名,官至汉中太守。禅曾孙寳亦刚壮有禅风,为州别驾从事,显名州里。厐参字仲逹,河南缑氏人也。初仕郡,未知名。河南厐奋见而竒之,举为孝亷,拜左校令。坐法输作若卢。永初元年,凉州先零种羌反畔,遣车骑将军邓骘讨之。参于徒中,使其子俊上书曰:“方今西州流民扰动,而徴发不絶,水潦不休,地力不复,重之以大军,疲之以远戍,农功消于转运,资财竭于征▯,田畴不得垦辟,禾稼不得收入,抟手困穷,无望来秋。百姓力屈,不复堪命。臣愚以为,万里运粮,远就羌戎,不若总兵飬众,以待其疲。车骑将军骘宜西振旅,留征西校尉任尚,使督凉州士民转居三辅,休徭役以助其时,止烦赋以益其财,令男得耕种,女得织絍,然后畜精鋭,乘懈沮,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则边人之仇报,奔北之耻雪矣。”书奏,防御史中丞樊准上疏荐参曰:“臣闻鸷鸟累百,不如一鹗。昔孝文皇帝悟冯唐之言,而赦魏尚之罪,使为边守,匈奴不敢南向。夫以一臣之身,折方面之难者,选用得也。臣伏见故左校令河南厐参,勇谋不测,卓尔竒伟,高才武畧,有魏尚之风。前坐微法输作经时,今羌戎为患,大军西屯,臣以为如参之人,宜在行伍。惟明诏采前世之举,观魏尚之功,免赦参刑,以为军锋,必有成效,宣助国威。”邓太后纳其言,即擢参于徒中,召拜谒者,使西督三辅诸军屯,而征邓骘还。四年,羌冦转盛,兵费日广,且连年不登,谷石万余。参奏记于邓骘曰:“比年羌冦特困陇右,供徭赋役为损日滋,官负人责数十亿万。今复募▯百姓,调取谷帛,▯卖什物,以应吏求,外伤羌虏,内困征赋,遂乃千里转粮,远给武都西郡,涂路倾阻,难劳百端。疾行则钞暴为害,迟进则谷食稍损,运粮散于旷野,牛马死于山泽,县官不足,輙贷于民,民已穷矣。将从谁求?
译李恂,字叔英,是安定临泾人。年轻时学习《韩诗》,教授各地学生,常有数百人。太守、颍川人李鸿请他代理功曹,他还没有到任,州里便征召他担任从事。后来李鸿去世,李恂没有接受州里的任命,而是护送李鸿的灵柩回到故乡。安葬以后,他留在那里修起坟墓,守丧三年。后来被征召到司徒桓虞府中,之后授任侍御史,持节出使幽州,宣布恩泽,安抚北方各族。他所经过的地方,都绘制山川、屯田和聚落图,累计一百多卷,全部封好上奏。肃宗嘉奖他,任命他为兖州刺史。他以清廉俭约率领下属,常常铺羊皮为席,盖布被。后来调任张掖太守,以有威望和声誉著称。当时大将军窦宪率兵屯驻武威,天下各州郡无论远近,没有不向李恂修送礼物的。李恂奉公守正,不向窦宪逢迎,因此被窦宪上奏免职。后来又被征召任命为谒者,持节兼任西域副校尉。西域富庶,盛产珍宝;各国的侍子以及督使、商胡,多次送给李恂奴婢、宛马、金银、香药之类的东西,他一概不接受。北匈奴多次截断西域、车师、伊吾以及陇沙以西地区的使者往来,使他们无法通行。李恂设立悬赏,终于斩杀了敌军统帅,把首级悬挂在军门上。从此道路平坦清静,威势和恩德一并施行。后来调任武陵太守,之后因事获罪被免职,步行回到故乡,隐居山泽之间,结草为庐,只与学生一起织席来维持生活。后来西羌反叛,李恂到田舍去,被西羌人抓住。俘获他的羌人一向听说过他的名声,便把他释放了。李恂于是到洛阳谢恩。当时年成荒歉,司空张敏、司徒鲁恭等人分别派儿子送粮给他,他全都没有接受。后来迁居到新安关下,拾取橡实来供养自己。九十六岁时去世。陈禅,字纪山,是巴郡安汉人。他在郡中任功曹,举荐善人,罢黜恶人,为境内人所畏惧。被察举为孝廉,州里征召他担任治中从事。当时刺史被人上奏接受贿赂,陈禅负责传讯审问他,身边没有带别的东西,只带着办理丧事收殓所用的器具。等到受审时,他遭受了数不清的鞭打拷掠,各种酷刑都施加在他身上,但陈禅神色自若,答辩始终不变,事情最终因此得到澄清释放。车骑将军邓骘听说他的名声,征召他,又举荐他为茂才。当时汉中蛮夷反叛,任命陈禅为汉中太守;蛮夷叛贼早已听闻他的声威,当即投降服从。后来调任左冯翊,入朝任谏议大夫。永宁元年,西南夷掸国国王进献乐人和幻术艺人,能够吐火,还能把自己肢解、将牛马的头变换过来;第二年元会时,在朝廷庭中表演。安帝和群臣一同观看,感到非常惊奇,唯独陈禅离开席位,举手高声说道:“从前齐、鲁在夹谷举行会盟,齐国演奏侏儒之乐,孔子诛杀了他们。又说:‘放弃郑国的声乐,远离谄佞之人。’ 帝王的朝廷,不应当设置夷狄的技艺。”尚书陈忠弹劾陈禅说:“古代欢娱宾客的乐舞在堂上演出,四夷的乐舞陈列在门外。所以《诗经》说:‘演奏雅乐和南乐,兼用夷乐。’如今掸国越过流沙,翻越险阻,跋涉万里来进贡,这并不是郑、卫淫声,也不是谄佞之人的一类。但陈禅在朝廷上讥讽朝政,请求弹劾陈禅,将他交付狱中。”诏令说不逮捕他,改任为玄菟郡候城障尉。诏令规定,如果他敢不到任,就把他的妻子儿女和随从都登记在名册上。陈禅出发后,朝廷中许多人替他申诉。当时北匈奴入侵辽东,朝廷追任陈禅为辽东太守。胡人畏惧他的威严强势,退回数百里。陈禅没有出兵,只派官吏士卒前去告知并安抚他们。单于随后跟随使者回到郡中,陈禅在学校中依礼接待他,向他讲说道义,以此感化他。单于心悦诚服,赠送胡地珍贵财物后离去。等到邓骘被诛杀废黜,陈禅因曾是他的故吏而被免职,后来又任车骑将军阎显的长史。顺帝即位,调任司隶校尉。第二年,在任上去世。他的儿子陈澄有清廉声名,官做到汉中太守。陈禅的曾孙陈宝也刚强壮健,颇有陈禅的风范,任州别驾从事,在州里声名显著。厐参,字仲达,是河南缑氏人。起初在郡中任职,尚未出名。河南人厐奋见到他后认为他非同寻常,举荐他为孝廉,授任左校令。因触犯法律被送到若卢服劳役。永初元年,凉州先零种羌反叛,朝廷派车骑将军邓骘讨伐。厐参在劳役徒中,让他的儿子厐俊上书说:“如今西州流民骚动不安,征发却没有停止;水涝不断,土地的生产力尚未恢复;又加上大军出动,使百姓因远方戍守而疲惫。农事消耗在转运途中,资财耗尽于征发之中,田地不能开垦,庄稼不能收获,百姓困穷至极,对来年秋收也没有希望。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不能再承受命令。臣愚意认为,向万里之外运粮、远赴羌戎作战,不如集中兵力、养精蓄锐,等待敌人疲惫。车骑将军邓骘应当向西收兵整军,留下征西校尉任尚,让他督促凉州士民迁居三辅;停止徭役以帮助他们恢复生产,停止烦琐的赋税以增加他们的财力,使男子能够耕种,女子能够纺织。然后蓄养精锐,趁敌人松懈沮丧之时,在其意料不到之处出兵,攻击其没有防备的地方,这样边地百姓的仇恨就可以报了,败逃的耻辱也可以洗雪。”奏书上达后,御史中丞樊准上疏推荐厐参说:“臣听说,百只猛禽也不如一只鹗鸟。从前孝文皇帝听取冯唐的话,赦免魏尚的罪,使他镇守边疆,匈奴不敢向南进犯。凭一个臣子的力量,就能解除一方的困难,关键在于选用得当。臣私下见到原左校令、河南人厐参,勇敢而谋略深不可测,卓越奇伟,才智出众,熟悉军事,有魏尚的风范。他先前因触犯轻罪被送去服劳役,已经过了很长时间。如今羌戎成为祸患,大军向西屯驻,臣认为像厐参这样的人,应当置于军队之中。希望陛下明发诏令,采纳前代的做法,借鉴魏尚的功劳,免除并赦免厐参的刑罚,让他担任军队的先锋,一定会取得成效,显扬并助长国家的威势。”邓太后采纳了他的意见,立即从劳役徒中提拔厐参,召见并任命为谒者,让他向西督领屯驻在三辅的各军,同时征召邓骘回朝。永初四年,羌人寇乱更加严重,军费日益增加,加上连年歉收,谷物每石价格涨到一万多钱。厐参给邓骘写信说:“近年来羌人寇乱尤其使陇右困苦,供给徭役赋税所造成的损失日益加重,官府拖欠和百姓负担达数十亿万。如今又要征募、征发百姓,调取粮食布帛,变卖器物来满足官吏的索求,对外损伤于羌虏,对内困顿于征赋,于是还要从千里之外转运粮食,远远供应武都和西郡。道路险阻,艰难劳苦百端。行进过快,便会遭到抢劫侵扰;行进过慢,粮食便逐渐损耗。运送的粮食散失在旷野中,牛马死在山泽之间;官府物资不足,就立即向百姓借取,而百姓已经穷困了。还要向谁索取呢?
名救金城,而实困三辅。三辅既困,还复为金城之祸矣。”参前数言宜弃西域,乃为西州士大夫所笑,今茍贪不毛之地,营恤不使之民,暴军伊吾之野,以虑三族之外,果破凉州,祸乱至今。夫拓境不宁,无益于彊,多田不耕,何救饥敝?故善为国者,务懐其内,不求外利;务富其民,不贪广土。三辅山原旷远,民庶稀疎,故县邱城可居者多。今宜徙边郡不能自存者,入居诸陵田戍故县孤城絶郡,以权徙之。转运逺费,聚而近之;徭役烦数,休而息之。此善之善者也。骘及公卿以国用不足,欲从参议,众多不同,乃止。拜参为汉阳太守,郡人任棠者有竒节,隐居教授。参到先▯之,棠不与言,但以薤一大本,水一盂,置户屏前,自抱孙儿伏于户下。主簿白以为倨,参思其微意良久,曰:「棠是欲晓太守也。水者欲吾清也,拔大本薤者欲吾击彊宗也,抱儿当户欲吾开门恤孤也。」于是叹息而还。参在职果能抑彊助弱,以惠政得民。元初元年,迁防羌校尉。畔羌懐其恩信,明年烧当羌种号多等皆降,始复得还都令居,通河西路。时先零羌豪僭号北地,诏参将降羌及湟中义从胡七千人,与行征西将军司马钧期防北地击之。参于道为羌所败,既已失期,乃称病引兵还,坐以诈疾征下狱。校书郎中马融上书请之曰:「伏见西戎反畔,冦钞五州。昔周宣得南仲,逐玁狁而立中兴之功;孝文用亚夫,伐匈奴而建太宗之号。窃见前防羌校尉厐参,文武昭备,智畧▯远,既有义勇果毅之节,兼以博雅深谋之姿。又度辽将军梁慬,前统西域,勤苦数年,还留三辅,功効克立。间在北边,单于降服,今皆幽囚防于法纲。昔荀林父败绩于邲,晋侯使复其位;孟明视丧师于崤,秦伯不替其官。故晋景并赤狄之土,秦穆遂覇西戎。宜逺览二君,使参慬得在寛宥之科,诚有益于折冲,毗佐于圣化。」书奏赦参等。后以参为辽东太守,永建元年迁度辽将军,四年入为大鸿胪。尚书仆射虞诩荐参有宰相。噐能顺帝时以为太尉录尚书事,是时三公之中,参名忠直,数为左右所陷毁,以所举用忤帝防,司▯承风案之。时当防茂才孝亷,参以被奏,称疾不得防。上计掾广汉段恭因防上疏言:“昔者白起赐死,诸侯酌酒相贺;季子来归,鲁人喜其纾难。伏见太尉厐参竭忠尽节,徒以直道不能曲心,孤立羣邪之间,复为谗佞伤毁。愿陛下卒于宠任,以安社稷。”书奏,诏即遣小黄门视参疾,太医致羊酒。后参夫人疾,前妻子投于井而杀之。参素与洛阳令祝良不平,良闻之,率吏卒入太尉府案实其事,乃上参罪,遂因灾异防免。有司以良不先闻奏,輙折辱宰相,坐系诏狱。良能得百姓心,洛阳吏人守阙请代其罪者,日有数千万人,诏乃原刑。阳嘉四年,复以参为太尉。永和元年,以久病罢,卒于家。陈龟字叔珍,上党▯氏人也。家世邉将,便习弓马,雄于北州。龟少有志气,永建中,举孝亷,五迁五原太守。永和五年,拜使匈奴中郎将。时南匈奴左部反乱,龟以单于不能制下,外顺内畔,促令自杀,坐征下狱免。后再迁拜京兆尹,时三辅彊豪之族多侵枉小民,龟到,厉威严,悉平理其怨屈者,郡内大悦。防羌胡冦边,杀长吏,驱畧百姓。桓帝以龟世谙边俗,拜为度辽将军。龟临行上疏言:“西州边鄙,土地塉埆,鞍马为居,射猎为业,男寡耕稼之利,女乏机杼之饶,守塞▯望,悬命锋镝,闻急长驱,去不图反。自顷年以来,匈奴数攻营郡,残杀长吏,伤畧良细,战夫身膏沙漠,居人首系马鞍,或举国掩户,尽种灰灭,孤儿寡妇号哭空城,野无青草,室如悬磬,虽含生气,实同枯朽。往嵗并州水雨灾螟互生,稼穑荒耗,租更空阙,老者虑不终年,少壮虑于困戹。且牧守不良,或出中官,惧逆上防,取过目前,呼嗟之声,招致灾害。胡虏凶悍,因衰缘隙,而令仓库殚于豺狼之口,功业无铢两之効,皆由将帅不忠,聚奸所致。前凉州刺史祝良,初除到州,多所紏罚,太守令长贬黜将半,政未逾时,功效卓然,实应赏异,以劝功能,改任牧守,去斥奸残。又宜更选匈奴、乌桓、防羌中郎将校尉,简练文武,授之法令。除幷凉二州今年租更,寛赦罪▯,埽除更始,则善吏知奉公之祐,恶者觉营私之祸,胡马可不窥长城,塞下无▯望之患矣。”帝觉悟,乃更选幽幷刺史,自营郡太守、都尉以下多所革易。下诏为陈将军除幷凉一年租赋,以赐吏民。龟既到职,州郡重足震栗,鲜卑不敢近塞,省息经用,嵗以亿计。大将军梁冀与龟素有隙,谮其沮毁国威,挑取功誉,不为胡虏所畏,坐征还,遂乞骸骨归田里。复征为尚书。冀暴虐日甚,龟上疏言其罪状,请诛之。帝不省,自知必为其所害,不食七日死。西域胡夷,幷凉民庶,咸为举哀吊祭其墓。
译名义上是救济金城,实际上却使三辅困苦。三辅已经困苦,回头又会成为金城的祸患。”厐参先前多次说应当放弃西域,因此被西州士大夫嘲笑;如今如果只是贪图不毛之地,经营救助却不救济百姓,使军队暴露在伊吾的旷野中,去谋虑三族之外的事情,结果果然使凉州败破,祸乱延续到今天。拓展疆土却不能使它安定,对增强国力没有益处;拥有很多田地却不能耕种,又怎么能救济饥荒困敝呢?所以善于治理国家的人,致力于安抚内部,不谋求外部利益;致力于使百姓富足,不贪图扩大土地。三辅山地原野辽阔,百姓稀少,因此可居住的县邑、丘城很多。如今应当把边郡中不能自我维持的人迁入,安置在各陵园的田地、戍所、旧县、孤城和绝远郡县中,酌情迁徙他们。把远距离转运的费用省下来,使人口聚集到较近的地方;徭役频繁,就停止它使百姓休息。这是最好的办法。邓骘和公卿因为国用不足,想采纳厐参的建议,但多数人不同意,于是作罢。任命厐参为汉阳太守。郡中有个叫任棠的人,具有奇特的操守,隐居教授学生。厐参到任后先去拜访他,任棠不与他说话,只拿一大根薤和一盂水,放在门屏前,自己抱着孙儿伏在门下。主簿报告说任棠这是傲慢无礼,厐参思考他的深意很久,说:“任棠是想启发我这个太守。水,是希望我清廉;拔起大根薤,是希望我打击豪强宗族;抱着孩子守在门口,是希望我打开门户体恤孤儿。” 于是厐参叹息着回来。厐参在任上果然能够抑制豪强、扶助弱小,凭借惠民的政绩赢得百姓拥护。元初元年,调任护羌校尉。反叛的羌人感念他的恩德和信义,第二年,烧当羌种的首领号多等人都投降,西汉以来才重新能够返回都令居,河西道路也得以通行。当时先零羌的豪帅在北地擅自称号,诏令厐参率领投降的羌人和湟中归附的胡人七千人,与行征西将军司马钧约定在北地会合攻击他们。厐参在途中被羌人击败,既然已经误了约期,便称病带兵返回,因此因诈称有病获罪,被征召下狱。校书郎中马融上书为他请求说:“臣看见西戎反叛,寇掠五州。从前周宣王得到南仲,驱逐玁狁,建立中兴功业;孝文帝任用亚夫,讨伐匈奴,建立太宗的称号。臣私下见到前护羌校尉厐参,文武才能显著完备,智谋宏大深远,既有正义勇敢、果断坚毅的气节,又有博学高雅、深谋远虑的资质。还有度辽将军梁慬,先前统领西域,辛勤苦劳多年,回来后留在三辅,功效确实建立。后来在北方边境任职时,单于投降服从,如今他们都被幽禁在法网之中。从前荀林父在邲地战败,晋侯仍让他恢复职位;孟明视在崤山损失军队,秦伯也没有撤换他的官职。因此晋景公兼并赤狄的土地,秦穆公终于称霸西戎。应当远远借鉴这两位君主的做法,使厐参、梁慬都能列入宽宥的范围,这实在有益于抵御敌军、辅佐圣明教化。”奏书上达,皇帝赦免了厐参等人。后来任命厐参为辽东太守。永建元年,调任度辽将军;永建四年,入朝任大鸿胪。尚书仆射虞诩推荐厐参具有宰相的才能。顺帝时任命他为太尉,兼录尚书事。当时三公之中,厐参以忠直著名,多次被左右近臣陷害诋毁;又因他所举荐任用的人违逆皇帝旨意,司隶校尉便顺势查办他。当时正逢考察茂才、孝廉,厐参因为被上奏弹劾,称病不能参与考察。广汉人段恭担任上计掾,借考察之机上疏说:“从前白起被赐死,诸侯斟酒相互庆贺;季子归来,鲁国人庆幸他解除了祸难。臣看见太尉厐参竭尽忠诚,只是因为奉行正直之道而不能委曲内心,孤立在群邪之间,又被谗佞之人中伤诋毁。愿陛下始终宠信任用他,以安定社稷。”奏书上达,诏令立即派小黄门探视厐参的病情,太医送去羊和酒。后来厐参的夫人生病,前妻所生的儿子把她投入井中杀死。厐参平素与洛阳令祝良不和,祝良听说此事,率领吏卒进入太尉府查验事实,便上奏厐参的罪状,厐参于是因灾异被弹劾免职。有关官员认为祝良没有先行上奏,便擅自折辱宰相,因此获罪被关进诏狱。祝良能够得到百姓的拥护,洛阳的吏民守在宫阙前,请求代替他承担罪刑,每天有数千万人,皇帝于是赦免了他的刑罚。阳嘉四年,又任命厐参为太尉。永和元年,因长期患病免职,在家中去世。陈龟,字叔珍,是上党泫氏人。他家世代担任边将,熟悉弓马,在北州一带以勇武著称。陈龟年轻时就有志气,永建年间被举为孝廉,五次升迁后任五原太守。永和五年,任命为使匈奴中郎将。当时南匈奴左部反叛,陈龟认为单于不能控制部下,表面顺从而内心反叛,便催促他自杀,因此获罪被征召下狱,免职。后来再次升迁,任京兆尹。当时三辅一带豪强大族多侵害冤枉小民,陈龟到任后严明威势,全部审理平反了他们的冤屈,郡中百姓非常喜悦。后来羌胡寇犯边境,杀害长吏,驱赶掠夺百姓。桓帝认为陈龟世代熟悉边地风俗,任命他为度辽将军。陈龟临行上疏说:“西州边远之地,土地贫瘠,靠鞍马为生,以射猎为业;男子缺少耕种的利益,女子缺少纺织的财富;守卫边塞、瞭望敌情,把性命悬在刀箭之下;一听到紧急警报便长途奔驰,离开后不知能否回来。近年以来,匈奴多次进攻营垒和郡县,杀害长吏,伤害掠夺良民和小民;战士的身体暴露在沙漠中,居民的首级悬挂在马鞍上;有时举国闭户,所有种族都被杀灭;孤儿寡妇在空城中号哭,田野没有青草,屋里空空如也。即使还含有生气,实际上也如同枯朽一般。往年并州水灾、雨灾和螟虫交相发生,庄稼荒歉损耗,租税和更役都空缺,老人担忧不能活过一年,青壮年担忧陷于困厄。况且牧守不称职,有的还是宦官出身,害怕违逆上意,只求保全眼前不获罪;百姓的哀叹声,招来了灾害。胡虏凶悍,乘着衰弱、利用空隙,使仓库在豺狼般的侵扰下耗尽;功业没有丝毫成效,都是由于将帅不忠、奸邪聚集所造成的。前凉州刺史祝良,起初任职到州,多所检举惩罚,太守、令、长被贬黜的将近一半;政令实行不久,功效就很显著,实在应当特别奖赏,以劝勉有功之人。应当改任牧守,罢斥奸邪残暴之人。还应当重新选任匈奴、乌桓、护羌中郎将和校尉,选拔训练文武官员,授予他们法令。免除并州、凉州今年的租税和更役,宽赦罪犯,扫除弊端,重新开始。这样,善吏就知道奉公有益,恶人就会觉察营私的祸患;胡人的马就不敢窥伺长城,塞下也不会再有瞭望守候的忧患了。”皇帝醒悟,于是重新选任幽州、并州刺史;从营郡太守、都尉以下,许多官员都被革除更换。皇帝下诏,替陈将军免除并州、凉州一年租赋,以此赐给官吏和百姓。陈龟到任以后,州郡官员都畏惧得两脚发抖,鲜卑不敢接近边塞,节省和减少了经费开支,每年以亿计。大将军梁冀平素与陈龟有嫌隙,诬陷他说他败坏国威、窃取功名,实际上并不被胡虏畏惧;陈龟因此获罪被征召回朝,便请求辞官归还田里。后来又被征召为尚书。梁冀日益暴虐,陈龟上疏陈述他的罪状,请求诛杀梁冀。皇帝不予理会。陈龟知道自己一定会被梁冀杀害,七天不进食而死。西域的胡夷、并州和凉州的百姓,都为他举行哀悼,祭吊他的墓。
桥元字公祖,梁国睢阳人也。七世祖仁,从同郡戴徳学,着《礼记章句》四十九篇,号曰桥君。学成帝时为大鸿胪。祖父基,广陵太守。父肃,东莱太守。元少为县功曹,时豫州刺史周景行部到梁国,元谒景,因伏地言陈相羊昌罪恶,乞为部陈从事,穷案其奸。景壮元意,署而遣之。元到,悉收昌宾客,具考赃罪。昌素为大将军梁冀所厚,冀为驰檄救之。景承防召元,元还檄不发,案之益急。昌坐槛车征,元由是著名。举孝亷,补洛阳左尉。时梁不疑为河南尹,元以公事当诣府受对,耻为所辱,弃官还乡里。后四迁为齐相,坐事为城旦刑。竟征,再迁上谷太守,又为汉阳太守。时上邽令皇甫祯有赃罪,元收考,髠笞死于冀市,一境皆震。郡人上邽姜岐守道隐居,名闻西州,元召以为吏,称疾不就。元怒,勅督邮尹益逼致曰:「岐若不至,趋嫁其母。」益固争不能得,遽晓譬岐,岐坚卧不起。郡内士大夫亦竞往谏,元乃止,时颇以为讥。后谢病免,复公车征为司徒长史,拜将作大匠。桓帝末,鲜卑、南匈奴及高句丽嗣子伯固并畔为冦钞,四府举元为度辽将军,假黄钺。元至鎭,休兵飬士,然后督诸将守讨,击胡虏及伯固等,皆破散退走。在职三年,邉境安静。灵帝初,征入为河南尹,转少府、大鸿胪。建宁三年,迁司空,转司徒。素与南阳太守陈球有隙,及在公位而荐球为廷尉。元以国家方弱,自度力无所用,乃称疾上疏,引众灾以自劾,遂防罢。嵗余,拜尚书令。时太中大夫盖升与帝有旧恩,前为南阳太守,赃数亿以上,元奏免升禁锢,没入财贿。帝不从,而迁升侍中。元托病免,拜光禄大夫。光和元年,迁太尉,数月复以病罢,拜太中大夫,就医里舍。元少子十嵗,独游门次,卒有三人持杖刼执之,入舍登楼就元求货,元不与。有顷,司▯校尉阳球率河南尹、洛阳令围守元家,球等恐幷杀。其子未欲廹之,元瞑目呼曰:「奸人无状元,岂以一子之命而纵国贼乎?」促令兵进,于是攻之,元子亦死。元乃诣阙谢罪,乞下天下,凡有刼质皆幷杀之,不得赎以财寳,开张奸路。诏书下其章。初,自安帝以后,法禁稍弛,京师刼质不避豪贵,自是遂絶。元以光和六年卒,时年七十五。元性刚急,无大体,然谦俭下士,子弟亲宗无在大官者。及卒,家无居业,丧无所殡,当时称之。初,曹操微时,人莫知者,尝往▯元,元见而异焉,谓曰:「今天下将乱,安生民者,其在君乎?」操常感其知己,及后经过元墓,輙凄怆致祭,奠自为其文曰:「故太尉桥公,懿徳高轨,泛爱博容,国念明训,士思令谟。幽灵潜翳,邈哉缅矣。」操以防年逮升堂室,特以顽质见纳,君子增荣益观,皆由奬朂。犹仲尼称不如顔渊,李生厚叹贾复,士死知己,懐此无忘。又承从容约誓之言,徂没之后,路有经由,不以斗酒只鸡过相沃酹,车过三歩,腹痛勿怨。虽临时戱笑之言,非至亲之笃好,胡肯为此辞哉?懐旧惟顾念之凄怆。奉命东征,屯次乡里,北望贵土,乃心陵墓,裁致薄奠,公其享之。元子羽,官至任城相。崔骃字亭伯,涿郡安平人也。高祖父朝昭帝时,为幽州从事,谏刺史无与燕刺王通,及刺王败,擢为侍御史,生子舒,歴四郡太守,所在有能名。舒小子篆,王莽时为郡文学,以明经徴诣公车,太保甄丰举为歩兵校尉。篆辞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战陈不访儒士,此举奚为?至哉!”遂投劾归。莽嫌诸不附己者,多以法中伤之。时篆兄发,以佞巧幸于莽,位至大司空,母师氏能通经学百家之言,莽宠以殊礼,赐号义成夫人,金印紫绶,文轩丹毂,显于新世。后以篆为建新大尹,篆不得已,乃叹曰:“吾生无妄之世,値浇羿之君,上有老母,下有兄弟,安得独洁己而危所生哉!”乃遂单车到官,称疾不视事,三年不行县。门下掾倪敞谏,篆乃彊起,班春所至之县,狱犴塡满。篆垂涕曰:“嗟乎!刑罚不中,乃防人于穽,此皆何罪而至于是!”
译桥元,字公祖,是梁国睢阳人。七世祖桥仁在昭帝时任幽州从事,曾劝谏刺史不要与燕刺王来往;等到燕刺王败亡,桥仁被提拔为侍御史。他生了儿子桥舒,历任四郡太守,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名声。桥舒的小儿子桥篆,王莽时任郡文学,因为通晓经书被征召到公车,太保甄丰举荐他为步兵校尉。桥篆推辞说:“我听说讨伐国家不询问仁人,排兵作战不访问儒士,那么这次举荐是要做什么呢?真是荒谬至极!”于是投递弹劾自己的文书,辞官归乡。王莽厌恶那些不依附自己的人,常常用法律加以中伤。当时桥篆的兄长桥发凭借谄媚机巧得到王莽宠幸,官做到大司空;母亲师氏能够通晓经学和百家学说,王莽以特殊礼遇宠爱她,赐号义成夫人,授予金印紫绶,乘坐有彩绘车厢、朱红车毂的车,在新朝显贵。后来王莽任命桥篆为建新大尹,桥篆不得已,叹息说:“我生在荒谬无妄的时代,遇上昏乱的君主;上有老母,下有兄弟,怎么能只顾独自清白而使亲属陷入危险呢?”于是乘一辆车到任,称病不处理政事,三年不巡行县邑。门下掾倪敞劝谏他,桥篆才勉强起身,巡行春令所到的县邑,见监狱中充满了囚犯。桥篆流着眼泪说:“唉!刑罚不适当,竟把人陷入陷阱;这些人究竟犯了什么罪,竟到了这种地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九篇〕 倪益坚持争辩,却没有得到允许,只好赶快去劝告晓谕姜岐,但姜岐坚定地躺着不起身。郡内士大夫也争相前去劝谏,桥元这才停止,当时颇受人讥议。后来桥元称病辞职,又被公车征召为司徒长史,授任将作大匠。桓帝末年,鲜卑、南匈奴以及高句丽嗣子伯固一同反叛,进行寇掠;四府举荐桥元为度辽将军,授予他代理黄钺的权力。桥元到达镇所后,先休整军队、养精蓄锐,然后督领各将领防守进讨,攻击胡虏和伯固等人,将他们全部击溃驱散,使其退逃。在任三年,边境安定。灵帝初年,征召入朝任河南尹,转任少府、大鸿胪。建宁三年,升任司空,后转任司徒。他平素与南阳太守陈球有嫌隙,等到自己身居三公之位时,却推荐陈球为廷尉。桥元认为国家正处于衰弱之际,估量自己没有可以施展力量的地方,于是称病上疏,以多种灾害作为理由自我弹劾,于是被弹劾免职。一年多后,授任尚书令。当时太中大夫盖升与皇帝有旧日恩情,先前任南阳太守时贪赃数亿以上,桥元上奏请求免去盖升官职,禁锢终身,并没收他的财物贿赂。皇帝没有听从,反而升盖升为侍中。桥元托病辞职,授任光禄大夫。光和元年,升任太尉,几个月后又因病免职,授任太中大夫,到乡里住宅养病。桥元的小儿子十岁,独自在门边游玩,突然有三个人拿着杖劫持他,进入住宅登上楼阁,向桥元索要财物,桥元不给。过了一会儿,司隶校尉阳球率领河南尹、洛阳令包围守卫桥元的家。阳球等人担心连他的儿子也一起杀掉,桥元的儿子不愿使他们为难,桥元闭着眼睛喊道:“奸人没有罪状,桥元难道会因为一个儿子的性命就放纵国贼吗?”他催促士兵进攻,于是士兵攻入,桥元的儿子也死了。桥元于是到宫阙前谢罪,请求把诏令下达天下:凡有劫持人质的,都一并杀死,不得用财宝赎免,以免给奸人打开门路。诏书下达了他的奏章。起初,自安帝以后,法禁逐渐松弛,京师中劫持人质之事连豪门贵族也不避讳;从此以后这种事情便断绝了。桥元在光和六年去世,时年七十五岁。桥元性情刚烈急躁,缺乏大体,但谦逊俭朴,礼遇士人;他的子弟和亲族没有人在朝中担任大官。到他去世时,家中没有产业,丧事也没有地方停灵,当时人们因此称赞他。起初,曹操地位微贱时,没有人知道他;他曾经去拜访桥元,桥元见到他后认为他非同寻常,对他说:“如今天下将要动乱,能够使百姓安定的,大概就是您吧?”曹操常常感念桥元知晓自己的才能。后来经过桥元墓前,总是凄怆哀伤,前往祭祀,亲自撰写祭文说:“已故太尉桥公,品德美好,操守崇高;广泛施爱而宽容,心系国家,明白教诲;士人思念您的美好谋略。幽冥中的神灵潜藏幽暗,遥远而深长啊。”曹操凭借晚年才达到升堂入室的境界,特别因为资质愚钝而被桥元接纳,君子因此更加增添荣耀和声望,这一切都由桥元的奖掖勉励所促成。这就像孔仲尼称赞自己不如颜渊,李生深深赞叹贾复一样,士人为知己而死,心中怀有这份知遇,终身不能忘记。又想到从前从容约誓的话:我死以后,您经过我的墓道,如果不拿一斗酒、一只鸡来为我洒祭,车子经过三步之远,我就会腹痛,也不要怪罪我。即使这是当时临时戏笑的话,如果不是至亲至交、感情深厚,怎么肯说出这样的话呢?我怀念旧日友谊,只是回想起来便感到凄怆。如今奉命东征,军队驻扎在乡里,向北遥望您的故土,心中想着您的陵墓,姑且献上微薄的祭品,愿您享用。桥元的儿子桥羽,官做到任城相。崔骃,字亭伯,是涿郡安平人。高祖父崔朝在昭帝时任幽州从事,曾劝谏刺史不要与燕刺王交往;等到燕刺王败亡,崔朝被提拔为侍御史。他生了儿子崔舒,历任四郡太守,所到之处都有能干的声名。崔舒的小儿子崔篆,王莽时任郡文学,因为通晓经书被征召到公车,太保甄丰举荐他为步兵校尉。崔篆辞谢说:“我听说讨伐国家不询问仁人,排兵作战不访问儒士,那么这次举荐是要做什么呢?真是荒谬至极!”于是投递弹劾自己的文书,辞官归乡。王莽厌恶那些不依附自己的人,多用法律中伤他们。当时崔篆的兄长崔发凭借谄媚机巧得到王莽宠幸,官至大司空;母亲师氏能通晓经学和百家之言,王莽以特殊礼遇宠爱她,赐号义成夫人,授予金印紫绶,乘坐彩绘车厢、朱红车毂的车,在新朝显贵。后来任命崔篆为建新大尹,崔篆不得已,叹息说:“我生在荒谬的时代,遇上昏乱的君主;上有老母,下有兄弟,怎么能只顾独自清白而使亲属陷入危险呢?”于是乘一辆车到任,称病不处理政事,三年不巡行县邑。门下掾倪敞劝谏,崔篆才勉强起身,巡行春令所到的县邑,监狱中充满囚犯。崔篆流泪说:“唉!刑罚不适当,竟把人陷入陷阱;这些人究竟犯了什么罪,竟到了这种地步!”
遂平理所出二千余人。掾吏叩头谏曰:“朝廷初政,州牧峻刻,宥过申枉,诚仁者之心,然独为君子,将有悔乎?”篆曰:“邾文公不以一人易其身,君子谓之知命,如杀一大尹,赎二千人,盖所愿也。”遂称疾去。建武初,朝廷多荐言之者,幽州刺史又举篆贤良,篆自以宗门受莽伪宠,惭愧汉朝,遂辞归不仕,客居荥阳,闭门潜思,着《周易林》六十四篇,用决吉凶,多所占验。临终作赋自悼,名曰《慰志》。篆生毅,以疾隐身不仕。毅生骃,年十三能通《诗》《易》《春秋》,博学有伟才,尽通古今训诂百家之言,善属文。少游太学,与班固、傅毅同时齐名,常以典籍为业,未遑仕进之事。时人或讥其太元静,将以后名失实。骃拟扬雄《解嘲》,作《逹防》以答焉。其辞曰:“或説己曰:‘易称备物致用,可观而有所合,故能扶阳以出,顺隂而入,春发其华,秋收其实,有始有极,爰登其质。’今子韫椟六经,服膺道术,歴世而游,高谈有日,俯钩深于重渊,仰探远乎九干,穷至赜于幽微,测潜隐之无源。”然下不歩卿相之廷,上不登王公之门,进不党以赞己,退不黩于庸人,独师友道徳合符曩眞,抱景特立,与士不羣。盖高树靡隂独木不林,随时之宜,道贵从凡。于时太上,运天徳以君世,宪王僚而布官,临雍泮以恢儒,疏轩冕以崇贤,率惇徳以厉忠孝,扬茂化以砥仁义,选利噐于良材,求镆铘于明智。不以此时攀台阶,闚紫闼,据高轩,望朱阙。夫欲千里而咫尺,未▯防,窃惑焉。故英人乘斯时也,犹逸禽之赴深林,蝱蚋之趣大沛,胡为嘿嘿而久沈滞也?答曰:有是言乎?子茍欲勉我以世路,不知其跌而失吾之度也。古者隂阳始分,天地初制,皇纲云绪,帝纪乃设,传序厯数,三代兴灭。昔大庭尚矣,赫胥罔识,淳朴散离,人物错乖。高辛攸降,厥趣各违,道无常稽,与时张防。失仁为非,得义为是。君子通变,各审所履。故士或掩目而渊潜,或盥耳而山栖,或草耕而仅饱,或木茹而长饥,或重聘而不来,或屡黜而不去,或冒訽以干进,或望色而斯举,或以役夫▯梦于王公,或以鱼父见兆于元龟。若夫纷繷塞路,凶虐播流,人有昏垫之戹,主有畴咨之忧,条垂藟蔓,上下相求。于是乎贤人授手,援世之灾,跋渉赴俗,急斯时也。昔尧含慼而臯陶谟,高祖叹而子房虑。祸不散而曹绛奋,结不解而陈平权。及其防合,道从克乱,弭冲乃将镂元珪,册显功,铭昆吾之冶,勒景襄之钟。与其有事,则褰裳濡足,冠挂不顾,人溺不拯,则非仁也。当其无事,则躐缨整襟,规矩其歩,徳譲不修,则非忠也。是以险则救俗,平则守礼,举以公心,不私其体。今圣上之育斯人也,朴以皇质,雕以唐文,六合怡怡,比屋为仁,壹天下之众,异齐品类之万殊,参差同量,坏冶一陶,羣生得理,庶绩其凝。家家有以乐和,人人有以自优,威械藏而爼豆布,六典陈而九刑厝。济兹兆庶,出于平易之路,虽有力牧之畧。尚父之厉,伊臯不论,奚事范蔡?夫广厦成而茂木畅,远求存而良马絷,隂事终而水宿藏,▯功毕而大火入。方斯之际,处士山积,学者川流,衣裳被宇,冠盖云浮。譬犹衡阳之林,岱隂之麓,伐寻抱不为之稀,蓺拱把不为之数。悠悠罔极,亦各有得。彼采其华,我收其实。舍之则藏,己所学也。故进动以道,则不辞执珪而秉柱国;复静以理,则甘糟糠而安藜藿。夫君子非不欲仕也,耻夸毗以求举;非不欲室也,恶登墙而搂处。呌呼▯鬻,县旌自表,非随和之寳也;暴智燿世,因以干禄,非仲尼之道也。游不伦党,茍以徇己,污血竞时,利合而友,子笑我之沈滞,吾亦病子。防防而不已也。先人有则而我弗亏,行有枉径而我非随。臧否在予,唯世所议,固将因天质之自然,诵上哲之高训,咏太平之清风,行天下之至顺,惧吾躬之秽徳,勤百畆之不耘,絷余马以安行,俟性命之所存。昔孔子起威于夹谷,晏婴▯勇于崔杼,曹刿举节于柯盟,卞严克敌于彊御,范蠡错埶于防稽,伍员树功于柏举,鲁连辩言以退燕,包胥单辞而存楚,唐且华顚以悟秦,甘罗童牙而报赵,原衰见亷于壸飱,宣孟收徳于束脯,吴札结信于邱木,展季効贞于门女,顔回明仁于度毂,程婴显义于赵武。仆诚不能编徳于数者,窃慕古人之所序。元和中,肃宗始脩古礼,廵狩方岳,骃上四廵颂以称汉徳,辞甚典羙,文多故不载。帝雅好文章,自见骃颂后,帝嗟叹之,谓侍中窦宪曰:“卿宁知崔骃乎?”对曰:“班固数为臣说之,然未见也。”帝曰:“公爱班固而忽崔骃,此叶公之好龙也。”
译于是平反审理,释放了二千多人。属吏叩头劝谏说:“朝廷刚开始施行政令,州牧严厉苛刻;宽赦过错、申雪冤屈,确实是仁人的心愿,但您独自这样做,难道将来不会后悔吗?”崔篆说:“邾文公没有因为一个人的事情而改变自己的操守,君子认为他懂得天命。如果杀死一个大尹而赎出二千人,大概正是我所愿意的。”于是称病离职。建武初年,朝廷中有许多人推荐称说他,幽州刺史又举荐崔篆为贤良。崔篆认为自己宗族曾受王莽伪朝宠幸,对汉朝感到惭愧,于是辞谢不仕,客居荥阳,闭门深思,撰写《周易林》六十四篇,用来判断吉凶,许多占验都应验了。临终时作赋自我哀悼,名为《慰志》。崔篆生崔毅,崔毅因病隐居不仕。崔毅生崔骃,十三岁便能通晓《诗》《易》《春秋》,博学而有奇伟才华,完全通晓古今训诂和百家学说,擅长写文章。年轻时游学太学,与班固、傅毅同时齐名,常以研习典籍为业,没有空闲考虑出仕。时人有的讥笑他过于安静,担心他以后名声超过实际。崔骃仿照扬雄的《解嘲》,作《达旨》来回答他们。文中说:“有人对自己说:‘《易经》说,备具万物而使其各尽其用,可以观察万物并使它们相互适合;因此能够扶助阳气使它生发,顺应阴气使它潜藏;春天开花,秋天结果;有开始也有终极,于是提升到实质。’ 如今您把六经珍藏在匣中,专心奉行道术,历经世代而游学;高谈阔论有时日,向下在深渊中探求幽深,向上在九天之上探索遥远;穷究幽微深奥之处,测度潜藏隐秘而没有尽头的事理。”然而向下不踏入卿相的朝廷,向上不登临王公的门第;出仕时不结党来赞誉自己,退处时不玷污自己去迎合庸人;独自以道德师友相互契合,承继先前的真淳,怀抱光明而特立独行,与士人不同流合污。高大的树木未必形成树荫,独木不能成为森林;顺应时势的适宜,道在于随从众人。当今太上皇帝运用上天之德来统治天下,效法先王设置官职,亲临辟雍泮宫来弘扬儒学,疏通轩冕之路来尊崇贤人;率先敦厚德行来勉励忠孝,宣扬盛美教化来砥砺仁义;从良材中选取有用之器,从明智之士中寻找镆铘这样的宝剑。您却不趁此时攀登台阶,窥视紫闼,乘坐高车,遥望朱阙。既然想要日行千里,却只走咫尺之地,还没有迈出第一步,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所以英俊之士乘此时机,应该像逃逸的禽鸟奔向深林,像蝱蚋趋向大沼泽,为什么还要默默无言而长期沉滞呢?回答说:有这样的说法吗?您如果只是想拿世俗道路来勉励我,却不知道那会使我跌倒,失去自己的操守。古代阴阳开始分开,天地初次形成,皇权的纲纪由此延续,帝王的纪法才得以设置,传述世代次序和历数,记载三代的兴亡。从前大庭氏的时代已经遥远,赫胥氏的事迹无人知晓,淳朴之风散失分离,人与物都错乱乖离。高辛氏以后,各人的趋向都不相同,道没有固定的标准,而是随着时代建立规范。丧失仁德就是错误,得到义就是正确。君子通达变化,各自审慎选择所走的道路。因此士人有的闭目深藏,有的洗耳隐居山林,有的耕种荒草仅求温饱,有的采食树木而长期饥饿;有的受到重金聘请却不肯来,有的屡遭贬斥却不肯离去;有的冒着羞辱来求取进身,有的看着君主脸色才得到荐举;有的让役夫向王公托梦,有的借渔父在神龟上显示征兆。至于道路纷乱堵塞,凶暴虐政流行,百姓有陷于昏乱困顿的祸患,君主有忧虑无人谋划的愁苦,政令条文下垂蔓延,上下互相求取帮助。于是贤人伸出援手,救助世间灾难,跋山涉水奔赴世俗,急于应对这个时势。从前尧帝含忧,皋陶为他谋划;高祖叹息,子房为他思虑;祸患没有消散,曹参奋起;局面没有解开,陈平施展权谋。等到时势与机会会合,道路顺从而能够平定祸乱,消除冲突,便将镂刻元珪、册命显扬功勋,把功业铭刻在昆吾所铸的器物上,刻在景襄之钟上。遇到国家有事,就应当撩起衣裳、趟水前进,连帽子挂掉也不顾;如果看见有人溺水却不去救,不是仁。时局安定无事,就应当整理冠缨、整肃衣襟,使步履合乎规矩;如果不修养德行、谦让礼义,也不是忠。因此险乱时就救济世俗,太平时就守持礼法,一切都出于公心,不把自己的身体和私利放在首位。如今圣上养育这些百姓,以皇帝的本质使其朴厚,以唐尧的文德加以雕琢;天下和乐,家家行仁;使天下众人归于一统,将形形色色的万物调和为同一标准,如同参差不齐的材料共同进入陶炉;众生各得其理,众多功业也将成就。家家都有可以用来和乐的事物,人人都有可以使自己安适的生活;兵器收藏起来,礼器和祭器陈列出来;六典施行,九刑搁置不用。使这些百姓得到救济,走上平易的道路。即使有力牧那样的谋略、尚父那样的威严,也用不着伊尹、皋陶再来议论,更何必需要范雎、蔡泽呢?大厦建成,茂盛的树木便舒展生长;远方寻求良才,良马便被拴住;阴事终结,水中住宿的器具便收藏;收割之事完成,大火星便进入西方。正当这个时候,隐士像山一样聚集,学者像河流一样奔来;衣裳覆盖四方,冠盖如云漂浮。譬如衡阳的树林、泰山北面的山麓,砍伐合抱的大树并不会因此稀少,种植一拱一把的小树也不会因此增多。前途悠远无穷,人们也各有所得。别人采摘花朵,我收取果实。舍弃仕进便退藏,这是我所学习的道理。所以出仕行动合乎道义时,便不推辞执珪而掌握国家大政;退处静守合乎道理时,便甘愿吃糟糠、安于藜藿。君子并不是不想做官,只是以夸张阿谀来求取荐举为可耻;也不是不想成家,只是厌恶登墙偷窥、搂抱女子。大声叫卖、悬挂旗帜来显示自己,并不是随侯之珠与和氏之璧;炫耀才智以震动世人,借此求取禄位,也不是仲尼的道路。交游不合伦常、不结党,只是为了满足自己;以污秽手段争逐时势,因利益相合便结交为友。您嘲笑我沉滞,我也忧虑您的作为。如此反复辩说而不停止。先人有准则,我不能亏失;行为有弯曲小路,我不随从。褒贬在我自己,任凭世人议论。我本来将顺从天赋本性的自然,诵读上古哲人的高明教训,歌咏太平时代的清正风气,实行天下最为顺当的道路;又害怕自身德行污秽,勤于耕治百亩田地不使荒芜,拴住我的马使它安稳行走,等待性命所能保存的时机。从前孔子在夹谷会盟中显示威势,晏婴在崔杼面前激发勇气,曹刿在柯地盟会上表现气节,卞庄子战胜强敌,范蠡在会稽安排谋略,伍员在柏举建立功勋,鲁仲连凭辩说使燕军退却,申包胥凭一席话保存楚国,唐且白发苍苍仍使秦王醒悟,甘罗年少而替赵国报功,原宪在一箪食中显出廉洁,宣孟从一束干肉中收获德行,吴札在丘墓之木前结下信义,展季在女子登门时表现贞正,颜回在车毂之间彰明仁德,程婴在赵武身上显现义行。我实在不能把德行编列到这些人之中,却私下仰慕古人所排列的事迹。元和年间,肃宗开始修治古礼,巡行四方名山,崔骃上奏四篇巡狩颂来称扬汉德,文辞非常典雅优美,文章很多,所以不再全部记载。皇帝一向喜爱文章,自从看见崔骃的颂文后,赞叹不已,对侍中窦宪说:“你难道知道崔骃吗?”窦宪回答:“班固多次对臣说起他,但臣还没有见过。”皇帝说:“你喜爱班固却忽略崔骃,这就像叶公喜欢龙一样。”
试请见之。骃由此候宪,宪屣履迎门,笑谓骃曰:“亭伯,吾受诏交公,公何得薄哉?”遂揖入为上客。居无几何,帝幸宪第,时骃适在宪所,帝闻而欲召见之。宪谏以为不宜与白衣防。帝悟曰:“吾能令骃朝夕在傍,何必于此?适欲官之。”防帝崩,窦太后临朝,宪以重戚,出内诏命。骃献书诫之曰:「骃闻之,传曰:生而富者骄,生而贵者傲,生富贵而能不骄傲者,未之有也。今宠禄初隆,百僚观行,当尧舜之盛世,处光华之显时,岂可不庶几夙夜,以永众誉,▯申伯之羙致周邵之事乎?语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昔冯野王以外戚居位,称为贤臣;近隂衞尉克己复礼,终受多福。郯氏之宗,非不尊也;阳侯之族,非不盛也。重侯累将,建天枢,执斗柄,其所以获讥于时,垂愆于后者,何也?盖在满而不挹,位有余而仁不足也。」汉兴以后,迄于哀平,外家二十,保族全身,四人而已。
书曰:「鉴于有殷,可不愼哉!」窦氏之兴,肇自孝文,二君以淳淑守道成名。先日安丰,以佐命着徳显自中兴;内以忠诚自固,外以法度自守,卒享祚国,垂祉于今。夫谦徳之光,《周易》所羙满溢之位,道家所戒。故君子福大而愈惧,爵隆而益恭。远察近鉴,俯仰有则,铭诸几杖,刻诸盘杅矜矜业业,无殆无荒。如此则百福是荷,庆流无穷矣。及宪为车骑将军,辟骃为掾。宪府贵重,掾属二十人,皆故刺史、二千石;唯骃以处士、年少擢在其间。宪擅权骄恣,骃数谏之。及出击匈奴,道路愈多不法,骃为主簿,前后奏记数十,指切长短。宪不能容,稍疎之。因察骃高第,出为长岑长。骃自以逺去,不得意,遂不之官而归。永元四年,卒于家。所着诗赋铭颂书记表《七依》《防礼》《结言》《逹防》《酒警》《合》二十一篇。中子瑗,瑗字子玉,早孤,锐志好学,尽能传其父业。年十八,至京师,从侍中贾逵质正大义。逵善待之,瑗因留游学,遂明天官歴数、京房《易传》六日七分,诸儒宗之。与扶风马融、南阳张衡特相友好。初,瑗兄章为人所杀,瑗手刃报仇,因亡命;防赦归家,家贫,兄弟同居数十年,乡邑化之。年四十余,始为郡吏,以事系东郡▯干狱。狱掾善为礼,瑗闲考讯时,輙问以礼,说其专心好。学虽顚沛,必于是;后事释归,家为度辽将军邓遵所辟。居无何,遵被诛,瑗免归。后复辟车骑将军阎显府。时太后称制,显入参政事。先是,安帝废太子为济隂王,而以北乡侯为嗣。瑗以侯立不以正,知显将败,欲说令废立。而显日沉醉,不能得见。乃谓长史陈禅曰:「中常侍江京、陈逹等得以嬖宠惑蛊先帝,遂使废黜正统,扶立疎孽。
译你试着请他来见我。”崔骃因此去拜访窦宪,窦宪趿着鞋迎到门口,笑着对崔骃说:“亭伯,我奉诏与你交往,你怎么能如此轻视我呢?”于是作揖请他入内,奉为上宾。过了没多久,皇帝驾临窦宪的府第,当时崔骃正好在窦宪那里,皇帝听说后想召见他。窦宪劝谏,认为不宜让皇帝与白衣之士相见。皇帝醒悟说:“我可以让崔骃早晚都在身边,何必一定要在这里见他?我正想任用他为官。”恰逢皇帝去世,窦太后临朝,窦宪凭借尊贵外戚的身份,发布和收受诏令。崔骃上书劝诫他说:“崔骃听说,古书说:生来富有的人容易骄傲,生来尊贵的人容易傲慢;生来富贵而能够不骄傲的人,从来没有。如今您的宠禄刚刚隆盛,百官都在观察您的行为;正处于尧舜般的盛世,身在光明显赫的时代,怎么可以不日夜勉励自己,以长久保持众人的赞誉,弘扬申伯的美德,成就周公、召公的功业呢?俗语说:不担心没有官位,只担心凭什么立身。从前冯野王以外戚身份居官,被称为贤臣;近来阴衞尉克制自己、恢复礼制,最终得到很多福祉。郯氏的宗族并不是不尊贵,阳侯的家族并不是不显盛;他们家族世代封侯、累任将军,建立天子的枢纽,掌握斗柄,他们之所以当时受到讥讽、后世留下过失,是为什么呢?大概就在于满盈而不知道倾出,地位有余而仁德不足。” 汉朝兴起以后,直到哀帝、平帝时期,外戚家族共有二十个,能够保全宗族和自身的,只有四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尚书》说:“应当以殷朝的覆亡为鉴,难道可以不谨慎吗!” 窦氏家族的兴起,起源于孝文帝时期;两位君主凭借淳厚美善、恪守道义而成就名声。早先的安丰侯凭借辅佐受命建立的功劳,以美德著称于中兴;对内凭忠诚巩固自己,对外凭法度约束自己,最终享有国家福禄,福祉流传到今天。谦逊的德行光明,《周易》所赞美;满溢的地位,是道家所戒惧的。因此君子福分越大越感到恐惧,爵位越高越加倍恭敬。远处观察、近处借鉴,俯仰之间都有法则;把这些铭刻在几案手杖上,刻在盘盂之中,兢兢业业,不要懈怠,不要荒废。这样就能承受各种福祉,庆泽流传无穷。等到窦宪任车骑将军时,征召崔骃为属官。窦宪府地位尊贵,属官二十人,都是过去的刺史、二千石官员;只有崔骃以处士身份、年纪又轻,却被提拔列在其中。窦宪专擅权力、骄横放纵,崔骃多次劝谏他。等到窦宪出兵攻打匈奴,沿途违法之事越来越多,崔骃任主簿,前后写奏记数十篇,直接指斥他的长处和短处。窦宪不能容忍,逐渐疏远他。正好考察崔骃为高等,便将他外放为长岑长。崔骃自认为被调往远方、不能得志,于是没有赴任,辞归乡里。永元四年,在家中去世。他所著的诗、赋、铭、颂、书记、表,以及《七依》《防礼》《结言》《达旨》《酒警》《合》,共二十一篇。中子崔瑗,崔瑗字子玉,早年丧父,志向锐利,爱好学习,完全继承了父亲的学业。十八岁时,崔瑗来到京师,跟随侍中贾逵辨正经义。贾逵善待他,崔瑗于是留下游学,最终通晓天官、历数以及京房《易传》所说的六日七分,诸位儒者都以他为宗师。他与扶风人马融、南阳人张衡尤其友善。起初,崔瑗的兄长崔章被人杀害,崔瑗亲手杀人报仇,因而逃亡;遇到赦免才回到家中。家境贫寒,兄弟共同居住数十年,乡里因此受到感化。四十多岁时,才开始担任郡吏;因事被拘押在东郡发干狱。狱掾擅长礼学,崔瑗闲暇接受审讯时,常常向他询问礼制,狱掾因此称赞他专心好学。他虽然处境困顿,仍必定坚持学习;后来事情获释,回到家中,被度辽将军邓遵征召。没过多久,邓遵被诛杀,崔瑗免职归家。后来又被征召到车骑将军阎显府中任职。当时太后临朝称制,阎显入朝参与政事。在此以前,安帝废太子为济阴王,却立北乡侯为嗣。崔瑗认为北乡侯即位不合正统,知道阎显将要失败,想劝说他改立皇帝。但阎显每天沉醉,不能与他相见。于是崔瑗对长史陈禅说:“中常侍江京、陈达等人凭
少帝即位,▯病庙中,周勃之征于斯得见。今欲与长史君共求见,说将军白太后,收京等,废少帝,引立济隂王,必上当天心,下合人望。伊霍之功,不下席而立,则将军兄弟传祚于无穷。若拒违天意,久旷神噐,则将以无罪幷辜元恶,此所谓祸福之防,分功之时。」禅犹豫未敢从。防北乡侯薨,孙程立,济隂王是为顺帝。阎显兄弟悉伏诛。瑗坐被斥,门生苏祗具知瑗谋,欲上书言状。瑗闻而遽止之。时陈禅为司▯校尉,召瑗谓曰:「弟聴只上书,禅请为之证。」瑗曰:「此譬犹儿妾屏语耳,愿使君勿复出口。」遂辞归,不复应州郡命。久之,大将军梁商初开莫府,复首辟瑗。自以再为贵戚吏,不遇被斥,遂以疾固辞。嵗中举茂才,迁汲令。在事数言便宜,为人开稻田数百顷。视事七年,百姓歌之。汉安初,大司农胡广、少府窦章共荐瑗宿徳大儒,从政有迹,不宜久在下位,由此迁济北相。时李固为太山太守,羙瑗文雅,奉书礼致殷勤。岁余,光禄大夫杜乔为八使徇行郡国,以赃罪奏瑗,征诣廷尉。瑗上书自讼,得理出。防病卒,年六十六。临终顾命子寔曰:「夫人禀天地之气以生,及其终也,归精于天,还骨于地。何地不可藏形骸,勿归乡里。其赗赠之物,羊豕之奠,一不得受。」寔奉遗令,遂留葬洛阳。瑗高于文辞,尤善为书记箴铭。所着赋碑铭箴颂七苏、南阳文学官志、叹辞、移社文、悔祈、草书、执七言凡五十七篇。其《南阳文学官志》称于后世,诸能为文者,皆自以弗及瑗,爱士好賔客,盛脩肴膳,单极滋味,不问余产,居常蔬食,菜羮而已,家无儋石储。当世清之,寔字子眞,一名台,字元始,少沈静,好典籍。父卒,隐居墓侧,服竟。三公并辟,皆不就。桓帝初,诏公卿郡国举至孝独行之士,寔以郡举,征诣公车,病不对防。除为▯明于政体,吏才有余,论当世便事数十条,名曰《政论》,指切时要,言辩而确,当世称之。仲长统曰:「凡为人主,宜冩一通,置之坐侧。」其辞曰:「自尧舜之帝,汤武之王,皆頼明哲之佐,博物之臣,故臯陶陈谟而唐虞以兴,伊箕作训而殷周用隆。及继体之君,欲立中兴之功者,曷尝不頼贤哲之谋乎?凡天下所不理者,常由人主承平日久,俗渐敝而不悟,政寖衰而不改,习乱安危怢不自覩,或荒耽嗜欲,不恤万机,或耳蔽箴诲,厌伪忽眞,或犹豫岐路,莫适所从,或见信之佐括嚢守禄,或疎逺之臣言以贱废,是以王纲纵防于上,智士欝伊于下,悲夫!自汉兴以来,三百五十余嵗矣!政令垢翫,上下怠懈,风俗雕敝,人庶巧伪,百姓嚣然,咸复思中兴之救矣。且济时拯世之术,岂必体尧蹈舜然后乃理哉?
译借宠爱迷惑蛊惑先帝,竟使正统被废黜,扶立疏远的庶孽。少帝即位后,在宗庙中发病,这正是周勃当年诛除少帝、迎立文帝之事再次出现的机会。如今我想和长史您一起求见将军,劝说将军向太后说明,逮捕江京等人,废黜少帝,迎立济阴王,这一定上合天意,下合人望。这样伊尹、霍光的功业就会不离席位而建立,将军兄弟的福禄也会传延无穷。如果违背天意,长久使神器空置,那么将会把无罪之人和元凶一起治罪;这就是所谓祸福的分界,也是分定功劳的时候。”陈禅犹豫,不敢听从。正逢北乡侯去世,孙程拥立济阴王,这就是顺帝。阎显兄弟全都被诛杀。崔瑗因曾被斥责而获罪,门生苏祗完全知道崔瑗的谋划,想上书陈述情况。崔瑗听说后立即制止了他。当时陈禅任司隶校尉,召见崔瑗,对他说:“贤弟只管听从苏祗上书,我愿意替他作证。”崔瑗说:“这譬如儿女妾妇私下说话罢了,希望使君不要再说出口。”于是辞归,不再接受州郡的征召。过了很久,大将军梁商初次开设幕府,又首先征召崔瑗。崔瑗自认为两次成为贵戚的属官,都因不得志而被斥退,于是以病为由坚决辞谢。一年之中被举为茂才,调任汲县县令。在任时多次提出有利于政事的建议,为百姓开垦稻田数百顷。任职七年,百姓歌颂他。汉安初年,大司农胡广、少府窦章共同推荐崔瑗,说他是有旧德的大儒,从政也有政绩,不应当长期处于低位,因此调任济北相。当时李固任太山太守,赞美崔瑗文雅,送来书信并以隆重礼节殷勤致意。一年多后,光禄大夫杜乔作为八使巡行郡国,以贪赃罪上奏崔瑗,崔瑗被征召到廷尉处受审。瑗上书为自己申诉,得到申理后出狱。防病逝,享年六十六岁。临终时回头嘱咐儿子寔说:“人禀受天地之气而生,到了死亡之时,精气归于天,骨骸还于地。什么地方不能埋葬形骸,不要把我送回乡里。别人赠送的赗仪,以及祭奠用的羊、猪,一概不许接受。”寔遵奉遗命,于是留在洛阳安葬。瑗长于文辞,尤其擅长撰写书记、箴铭。他所著的赋、碑、铭、箴、颂七苏、《南阳文学官志》《叹辞》《移社文》《悔祈》、草书以及七言诗等,共五十七篇。他的《南阳文学官志》在后世很有声望,诸如此类能写文章的人,都自认为比不上瑗。他爱护士人,喜欢宾客,常大肆整治肴馔,务求极尽滋味,却不经营其他产业,平时只吃蔬食和菜羹而已,家中没有一石粮食的储存。世人称道他的清廉。寔字子真,一名台,字元始,年轻时沉静,喜好典籍。父亲去世后,他隐居在墓旁,服丧期满。三公同时征召他,都没有赴任。桓帝初年,诏令公卿、郡国举荐极孝和品行独特之士,寔由郡中举荐,被征召到公车署,因病不能应对策问。授任为郎,明于政体,吏治才能有余,论述当时便利政事的办法数十条,名为《政论》,针对时政要害,言辞明辨而确切,当时人都称许它。仲长统说:“凡是做人主的,都应当抄写一份,放在座位旁边。”文章说:“从尧、舜为帝,汤、武为王以来,都依赖明智贤哲的辅佐和博通事物的臣子,所以皋陶陈述谋略,唐虞因此兴盛;伊尹、箕子作出训诫,殷、周因此隆盛。至于继承帝位的君主,想建立中兴功业,什么时候不依靠贤哲的谋略呢?凡是天下不能治理好的,通常是因为君主承平日久,习俗逐渐败坏却没有觉察,政事日渐衰败却不加改变,习惯于混乱、安于危亡而自己看不出来;有的荒废政务、沉溺嗜欲,不理万机;有的耳朵被堵塞,不听箴言劝诫,厌恶虚伪而忽视真实;有的在岔路上犹豫不决,不知跟从哪一条路;有的信任的辅佐之臣闭口守禄,有才而不言;有的被疏远之臣虽有谏言,却因地位卑贱而被废弃。因此,王朝的纲纪在上面松弛,智士在下面郁郁不得志,真可悲啊!自汉朝兴起以来,已经三百五十多年了!政令陈旧玩忽,上下懈怠,风俗衰败,百姓巧诈虚伪,民众喧扰不安,都又在思望中兴的救治了。况且救济时世、拯救天下的方法,难道一定要完全效法尧、遵循舜,然后才能治理好吗?只要能够补救破漏
期于补防决壊,枝柱邪倾,随形裁割,要措斯世于安宁之域而已。故圣人执权,遭时定制,歩骤之差,各有云设,不疆人以不能,背急切而慕所闻也。
译,支撑将要倾斜的地方,随着形势裁断处置,关键在于把这个世道安置到安宁的境地罢了。所以圣人掌握权变,依据时势制定制度,行动缓急各有安排,不强迫人去做能力办不到的事,也不顾紧迫需要而只羡慕古书所说的办法。”
盖孔子对叶公以来,逺哀公以临人,景公以节礼,非其不同所急,异务也。是以受命之君,每輙创制,中兴之主,亦匡时失。昔盘庚愍殷,迁都易民,周穆有阙,甫侯正刑,俗人拘文牵古,不达权制,竒伟所闻,简忽所见,乌可与论国家之大事哉?故言事者虽合圣徳,輙见掎夺,何者?其顽士闇于时权,安习所见,不知乐成,况可虑始,茍云率由旧章而已。其达者或矜名妒能,耻防非已,舞笔奋辞以破其义,寡不胜众,遂见摈弃,虽稷契复存,犹将困焉,斯贾生之所以排于绛灌,屈子之所以摅其幽愤者也。夫以文帝之明,贾生之贤,绛灌之忠,而有此患,况其余哉?故宜量力度徳春秋之义。今既不能纯法八世,故宜参以覇政。覇政则宜重赏深罚以御之,明着法术以检之。自非上徳严之,则理;寛之则乱。何以明其然也?近孝宣皇帝,明于君人之道,审于为政之理,故严刑峻法,破奸轨之胆,海内清肃,天下密如荐勲。祖庙享号中宗,算计见效,优于孝文及元帝。即位多行寛政,卒以堕损威权,始夺遂为汉室基祸之主。政道得失,于斯可监。昔孔子作《春秋》,襃齐桓,懿晋文,叹管仲之功,夫岂不羙文武之道哉!诚达权救敝之理也。故圣人能与世推移,而俗士苦不知变,以为结绳之约可复理乱秦之绪,干戚之舞足以解平城之围。夫熊经鸟伸,虽延厯之术,非伤寒之理;呼吸吐纳,虽度纪之道,非续骨之膏。盖为国之法,有似理身,平则致飬,疾则攻焉。夫刑罸者,治乱之药石也;徳教者,兴平之梁肉也。夫以徳教除残,是以梁肉理疾也;以刑罚理平,是以药石供飬也。方今承百王之敝,値戹运之防,自数世以来,政多恩贷,驭委其辔,马骀其衔,四牡横奔,皇路险倾,方将拑勒鞬辀以救之,岂暇鸣和銮请节奏哉?昔高祖令萧何作九章之律,有夷三族之令,黥劓斩趾,断舌枭首,故谓之具五刑。文帝虽除肉刑,当劓者笞二百,当斩左趾者笞五百,当斩右趾者弃市,右趾者既殒其命,笞挞者往往至死,虽有轻刑之名,其实杀也。当此之时,民皆思复肉刑。至景帝元年,乃下诏曰:“笞与重罪无异,幸而不死,不可为民。”乃定律减笞轻捶。自是之后,笞者得全,以此言之,文帝乃重刑非轻之也,以严致平非以寛致平也。必欲行若言,当大定其本,使人主师五帝而式三王,荡亡秦之俗,遵先圣之风,弃茍全之政,蹈稽古之踪,复五等之爵,立井田之制,然后选稷契为佐,伊吕为辅,乐作而鳯凰仪,击石则百兽舞,若不然则多为累而已。其后辟太尉袁汤、大将军梁冀府,并不应。大司农羊傅、少府何豹上书荐寔才羙能高,宜在朝廷,召拜议郎,迁大将军冀司马,与边韶、延笃等著作东观,出为五原太守。五原土宜麻枲,而俗不知织绩,民冬月无衣,积细草而卧其中,见吏则衣草而出。寔至官,斥卖储峙,为作纺绩织絍綀緼之具以教之,民得以免寒苦。是时胡虏连入云中、朔方,杀畧吏民,一嵗至九奔命。寔整厉士马,严烽候,虏不敢犯,常为边最。以病征拜议郎,复与诸儒博士共杂定五经防。梁冀诛,寔以故吏免官,禁锢数年。时鲜卑数犯边,诏三公举威武谋畧之事,司空黄琼荐寔,拜辽东太守。行道,母刘氏病卒,上疏求归葬,行丧。母有母仪淑徳,博览书传。初,寔在五原,常训以临民之政,寔之善绩,母有其助焉。服竟,召拜尚书。寔以世方阻乱,称疾不视事,数月免归。初,寔父卒,摽卖田宅,起冢茔,立碑颂,葬讫,资产竭尽,因穷困以酤酿贩鬻为业,时人多以讥之,寔终不改,亦取足而已,不致盈余。及仕官,歴位边郡,而愈贫薄。建宁中,病卒,家徒四壁,立无以殡敛。光禄勲杨赐、太仆袁逄、少府段颎为备棺椁葬具,大鸿胪袁隗树碑颂徳。所着碑论、箴铭、荅七言、祠文、表记、书凡十五篇。寔从兄烈,有重名于北州,歴位郡守、九卿。灵帝时,开鸿都门榜卖官爵,公卿州郡下至黄绶各有差,其富者则先入钱,贫者到官而后倍输,或因常侍阿保别自通逹。是时叚颎、樊陵、张温等虽有功勤名誉,然皆先输货物而后登公位。烈时因傅母入钱五百万,得为司徒。及拜日,天子临轩,百僚毕防,帝顾谓亲幸者曰:“悔不小靳可至千万。”程夫人于傍应曰:“崔公冀州名士,岂肯买官,赖我得是,反不知姝邪。”烈于是声誉衰减,久之不自安,从容问其子钧曰:"吾居三公,于议者何如?"钧曰:"大人少有英称,歴位卿守,论者不谓当为三公,而今登其位,天下失望。
译大概孔子回答叶公以来,远离哀公而面对百姓,景公则强调礼节,并不是他们对紧要事务的看法不同,而是所承担的事务不同。因此,受命登位的君主往往创制新法,中兴的君主也纠正时弊。从前盘庚怜悯殷人,迁都并改变民众的居处;周穆王有过失,甫侯便整治刑法。拘泥文字、牵合古制的庸俗之人,不通晓权宜制度,把奇异伟大的古事当作所闻,却轻视眼前所见,怎么可以和他们谈论国家大事呢?所以议论政事的人,即使符合圣人的德行,也常常遭到阻挠排斥,为什么呢?那些顽固之士不明白时势和权变,安于习见,不知道享受成功,更何况考虑开创之始,只说遵循旧有章法罢了。那些通达的人,有的自矜名声、嫉妒才能,以改革不是自己提出的为耻,挥笔奋辞来破坏对方的主张;少数终究敌不过多数,于是被摈弃。即使稷、契重新在世,也还会陷于困境,这就是贾谊被绛侯、灌婴排斥,屈原借抒发深藏的愤懑的原因。以汉文帝的明智、贾谊的贤能、绛侯和灌婴的忠诚,尚且有这种祸患,何况其他人呢?所以应当衡量力量、估量德行,这正是《春秋》的义理。如今既然不能完全效法八代,就应当参用霸政。实行霸政,就应当重赏严罚来驾驭臣民,明确公布法术来约束他们。若不是上等的德行,严厉对待就能治理,宽纵就会混乱。这一点怎样证明呢?” 近代孝宣皇帝明白统治君主的道理,熟悉施政的原则,所以使用严刑峻法,打消奸邪之人的胆量,海内清明肃静,天下安定得像铺陈的席子一样。祖庙给他上尊号为中宗,考察其成效,优于孝文帝和元帝。孝元帝即位后多施行宽政,最终因此损害威权,开始夺取权力的遂成为给汉室造成祸患的君主。政道的得失,在这里就可以作为鉴戒。从前孔子作《春秋》,褒扬齐桓公,美称晋文公,赞叹管仲的功劳,难道不是因为赞美文王、武王的道吗?实在是因为他通晓权变、挽救弊病的道理。所以圣人能够随着世道推移而改变,庸俗之士却苦于不懂得变通,竟以为上古结绳记事的约法可以重新治理混乱的秦朝遗绪,以为手执干戚跳舞就足以解除平城之围。熊经鸟伸,虽然是延年益寿的方法,却不是治疗伤寒的道理;呼吸吐纳,虽然是延长寿命的方法,却不是接续断骨的膏药。治国的方法,和调理身体相似:太平时就用养护,生病时就用攻治。刑罚,是治理混乱的药石;德教,是兴平之世的美食。用德教消除残暴,就像用美食治疗疾病;用刑罚治理太平,就像用药石来供养身体。如今正承受历代君王留下的弊病,遭逢困厄的时运,自数代以来,政事多有恩赦宽贷,驾车的人放松缰绳,马匹咬松嚼环,四匹马横冲直奔,皇帝的大道险峻倾斜,正要收紧嚼子、系好车辕来挽救局势,哪里有空鸣响和鸾之铃、请求调整节奏呢?” 从前高祖命令萧何制定九章律,其中有夷灭三族的法令,以及黥面、割鼻、斩脚趾、割舌、枭首等刑罚,所以称为具备五刑。文帝虽然废除了肉刑,但应当割鼻的改为笞打二百下,应当斩左脚趾的改为笞打五百下,应当斩右脚趾的改为弃市;斩右脚趾的人既然已经丧命,遭受笞打的人往往也至于死亡。虽然有减轻刑罚的名义,实际上仍是杀人。在这时,百姓都希望恢复肉刑。到景帝元年,才下诏说:“笞刑与重罪没有区别,侥幸不死,也不能用来做百姓。”于是制定法律,减少笞数,减轻捶打。从此以后,受笞刑的人能够保全性命。由此说来,文帝实行的其实是重刑而不是轻刑,是用严厉达到太平,而不是用宽政达到太平。如果一定要实行所说的办法,就应当大力整顿根本,使君主以五帝为师,以三王为法,荡除秦朝灭亡后的风俗,遵循先圣的风范,抛弃苟且求全的政令,践行稽考古制的道路,恢复五等爵位,建立井田制度,然后选用稷、契为辅佐,伊尹、吕尚为助手,使音乐奏起而凤凰来仪,敲击石磬而百兽起舞;如果不是这样,就只会增添累赘罢了。后来征召他到太尉袁汤、大将军梁冀府任职,他都没有应召。大司农羊傅、少府何豹上书推荐寔,说他才华美善、才能高超,应当任用于朝廷,于是征召授为议郎,升任大将军梁冀的司马,与边韶、延笃等在东观撰著,出任五原太守。五原的土地适宜种麻和苎麻,但当地习俗不知道纺织,百姓冬天没有衣服,就积聚细草睡在里面,见到官吏便穿着草衣出来。寔到任后,卖掉储存的物资,制作纺纱、织布、织絍、织綀、织緼的器具来教他们,百姓因此免受寒冷之苦。当时胡虏接连侵入云中、朔方,杀害掠夺官吏百姓,一年中多至九次出动应战。寔整顿训练士马,严密设置烽火和侦候,胡虏不敢侵犯,常常成为边郡中最有成绩的地方。寔因病被征召授为议郎,又和诸位儒生、博士共同校定五经文字。梁冀被诛杀后,寔因为是他的旧吏而免官,禁锢数年。当时鲜卑多次侵犯边境,诏令三公举荐有威武和谋略的人,司空黄琼推荐寔,授为辽东太守。寔在赴任途中,母亲刘氏病逝,便上疏请求回去安葬,服丧治丧。母亲有母仪般的贤淑品德,博览书传。当初寔在五原任职时,母亲常常教导他治理百姓的政务,寔的良好政绩,其中也有母亲的帮助。服丧期满后,征召授为尚书。寔因世道正处于阻塞混乱之中,称病不处理政事,数月后免官归家。当初寔的父亲去世,他卖掉田地住宅,修起坟墓,立碑歌颂,安葬完毕后家产耗尽,便因贫困以酿酒和贩卖为业,当时人多讥笑他,寔始终不改,也只求够用而已,不谋求盈余。等到做官以后,他历任边郡官职,家境反而更加贫困。建宁年间,他病逝,家中只剩四壁,连站立着办理殡殓都没有条件。光禄勋杨赐、太仆袁逄、少府段颎替他准备棺椁和葬具,大鸿胪袁隗为他立碑颂德。他所著的碑文、论、箴、铭、答七言诗、祠文、表记、书信,共十五篇。寔的堂兄烈,在北州享有很高的声望,历任郡守、九卿。灵帝时,开鸿都门张榜出售官爵,从公卿、州郡长官直到佩黄绶的官吏,都各有不同价格;富人先交钱,穷人到任后再加倍缴纳,有的人还通过中常侍的乳母另行疏通。此时段颎、樊陵、张温等人虽然有功劳和声誉,但也都先缴纳财物,后来才登上公卿之位。烈当时通过傅母交钱五百万,得以任司徒。到授官那天,天子登临殿堂,百官全部在场,皇帝回头对亲近宠幸的人说:“后悔没有稍微吝惜一些,才可以收取到一千万。”程夫人在旁边应声说:“崔公是冀州名士,难道肯买官吗?全靠我才得到这个官位,反而不知道我的好处吗?”烈从此声誉衰落,过了很久仍感到不安,便从容地问儿子钧:“我位居三公,议论的人认为怎么样?”钧说:“父亲年轻时就有英俊的声誉,历任卿和郡守,议论的人并不认为您应当做三公;如今您登上了这个职位,天下人都很失望。”
"烈曰:"何为然也?"钧曰:"论者嫌其铜臭。"烈怒,举杖击之。钧时为虎贲中郎将,服武弁,戴鹖尾,狼狈而走。烈骂曰:"死卒!父挝而走,孝乎?"钧曰:"舜之事父,小杖则受,大杖则走,非不孝也。"烈慙而止。烈后拜太尉。钧少交结英豪,有名称,为西河太守。献帝初,钧与袁绍俱起兵山东。董卓以是收烈付郿狱,锢之,银铛铁鎻。卓既诛,拜烈城门校尉。及李傕入长安,为乱兵所杀。烈有文才,所着诗、书、教、颂等凡四篇。周燮字彦祖,汝南安城人,决曹掾,燕之后也。燮生而钦颐折頞,丑状骇人,其母欲弃之,其父不聴,曰:“吾闻贤圣多有异貎,兴我宗者乃此儿也。”于是飬之。始在髫鬌而知亷让,十嵗就学,能通诗论。及长,专精礼易,不读非圣之书,不修贺问之好。有先人草庐结于冈畔,下有陂田,常肆勤以自给,非身所耕渔则不食也。乡党宗族希得见者,举孝亷贤良方正,特征皆以疾辞。延光二年,安帝以元纁羔币聘燮及南阳冯良,二郡各遣丞掾致礼。宗族更劝之曰:“夫修徳立行以为国,自先世以来勲宠相承,君独何为守东冈之陂乎?”燮曰:“吾既不能隐处巢穴,追绮季之迹,而犹显然不远父母之国,斯固以滑泥扬波,同其流矣。夫修道者度其时而动,动而不时,焉得亨乎?”因自载到颍川阳城,遣生送敬,遂辞疾而归。良亦载病到近县送礼而还。诏书告二郡,嵗以羊酒飬病。良字君郎,出于孤防,少作县吏,年三十为尉从佐,奉檄迎督邮,即路慨然耻在厮役,因壊车杀马,毁裂衣冠,乃遁至犍为,从杜抚学。妻子求索踪迹,断絶后,乃见草中有败车死马,衣裳腐朽,谓为虎狼盗贼所害,发丧制服,积十许年乃还乡里。志行高整,非礼不动,遇妻子如君臣,乡党以为仪表。燮良年皆七十余终。黄宪字叔度,汝南愼阳人也。世贫贱,父为牛医。颍川荀淑至愼阳,遇宪于逆旅,时年十四。淑竦然异之,揖与语,移日不能去。谓宪曰:「子,吾之师表也。」既而前至袁闳所,未及劳问,逆曰:「子国有顔子,宁识之乎?」闳曰:「见吾叔度邪?」是时同郡戴良才高倨傲,而见宪未尝不正容。及归,罔然若有失也。其母问曰:「汝复从牛医儿来邪?」对曰:「良不见叔度,自以为不及;既覩其人,则瞻之在前,忽然在后,固难得而测矣。」同郡陈蕃、周举常相谓曰:「时月之间不见黄生,则鄙吝之萌复存乎心。」及蕃为三公,临朝叹曰:「叔度若在,吾不敢先佩印绶矣。」太守王龚在郡礼进贤达,多所降致,卒不能屈宪。郭林宗少游汝南,先过袁闳,不宿而退;进徃从宪,累日方还。或以问林宗,林宗曰:「奉高之噐譬诸泛滥,虽清而易挹;叔度汪汪若千顷陂,澄之不清,淆之不浊,不可量也。」宪初举孝亷又辟公府,友人劝其仕,宪亦不拒之,暂到京师而还,竟无所就。年四十八终,天下号曰征君。徐穉字孺子,豫章南昌人也。家贫,常自耕稼,非其力不食。恭俭义让,所居服其徳。屡辟公府,不起。时陈蕃为太守,以礼请署功曹,穉不免之。既谒而退,蕃在郡不接賔客,唯穉来,特设一榻,去则县之。后举有道,家拜太原太守,皆不就。延熹二年,尚书令陈蕃、仆射胡广等上疏荐穉等曰:“臣闻善人,天地之纪,政之所由也。《诗》云:‘思皇多士,生此王国。’天挺俊乂,为陛下出,当辅弼明时,左右大业者也。伏见处士豫章徐穉、彭城姜肱、汝南袁闳、京兆韦着、颍川李昙,徳行纯备,着于人聴。若使擢登三事,协亮天工,必能翼宣盛羙,增光日月矣。”桓帝乃以安车元纁,备礼征之,并不至。帝因问蕃曰:“徐穉、袁闳、韦着,孰为先后?”蕃对曰:“闳生出公族,闻道渐训;着长于三辅礼义之俗,所谓不扶自直,不镂自雕。至于穉者,爰自江南卑薄之域,而角立杰出,宜当为先。”穉尝为太尉黄琼所辟,不就。及琼卒,归葬,穉乃负粮徒歩到江夏赴之,设鸡酒薄祭,哭毕而去,不告姓名。时防者四方名士郭林宗等数十人,闻之疑其穉也,乃选能言语生茅容,轻骑追之,及于涂。容为设饭,共言稼穑之事。临诀去,谓容曰:“为我谢郭林宗:大树将顚,非一绳所维,何为栖栖不遑宁处?”及林宗有母忧,穉往吊之,置生刍一束于庐前而去。众怪不知其故,林宗曰:“此必南州高士徐孺子也。《诗》不云乎:‘生刍一束,其人如玉。’吾无徳以堪之。”灵帝初,欲蒲轮聘穉,会卒,时年七十二。子允,字季登,笃行孝悌,亦隐居不仕。太守华歆礼请相见,固病不诣。汉末冦贼纵横,皆敬允礼,行转相约勅,不犯其闾。建安中卒。李昙字云,少孤,继母严酷,昙事之愈谨,为乡里所称。法飬亲行道,终身不仕。
译烈说:“为什么这样说呢?”钧说:“议论的人嫌您身上有铜臭。”烈大怒,举杖打他。钧当时任虎贲中郎将,穿着武官冠服,戴着鹖尾,狼狈地逃走。烈骂道:“该死的东西!父亲打你,你却逃跑,算孝顺吗?”钧说:“舜侍奉父亲,小杖就承受,大杖就逃走,并不是不孝。”烈惭愧而停手。后来烈任太尉。钧年轻时结交英豪,有声望,任西河太守。献帝初年,钧和袁绍一起在山东起兵。董卓因此逮捕烈,交付郿县狱中囚禁,用银镣铁锁锁住。董卓被诛后,烈被授为城门校尉。等到李傕进入长安,烈被乱兵杀死。烈有文才,所著诗、书、教、颂等,共四篇。周燮字彦祖,是汝南安城人,任过决曹掾,是燕国的后代。周燮生下来就腮部高耸、鼻梁弯曲,丑陋的相貌令人惊骇,他的母亲想把他丢弃,父亲不同意,说:“我听说贤人圣人多有奇异的相貌,能振兴我宗族的就是这个孩子。”于是抚养了他。他刚开始留着童发时就懂得廉洁谦让,十岁入学,能够通晓《诗》和《论语》。长大以后,专心精研《礼》《易》,不读非圣人之书,不讲究非礼的庆贺问候。祖先留下的草庐建在山冈旁边,下面有坡田,他常常辛勤劳作来供给自己,不是亲自耕种或捕捞得到的东西就不吃。乡里和宗族中很少有人能见到他。有人举荐他为孝廉、贤良方正,特意征召他,他都以有病为由推辞。延光二年,安帝用玄纁和羔羊、币帛征聘周燮以及南阳冯良,两郡各派丞、掾送去礼物。宗族轮番劝他说:“修养德行、建立操守来报效国家,自从先世以来,功勋恩宠相承不断,唯独您为什么要守在东冈的坡田呢?”周燮说:“我既不能隐居巢穴,追随绮里季的踪迹,却又显然不能远离父母所在的国家,这本来就是在泥中搅动、扬起水波,与浊流同流合污。修道的人要估量时势再行动,行动却不合时宜,怎么能亨通呢?”于是亲自驾车到颍川阳城,派门生送上敬意,便以有病为由辞谢而归。冯良也驾车带病到了近县,送上礼物后返回。诏书告知两郡,每年赐给他们羊和酒,以供养病者。冯良字君郎,出身于孤苦贫寒之家,年轻时做县吏,三十岁时任尉从佐,奉檄文迎接督邮。上路后慨然以身处役吏为耻,于是毁坏车子、杀掉马匹,撕破衣冠,逃到犍为,跟随杜抚学习。妻子儿女寻求他的踪迹,后来断了消息,只在草丛中发现破车和死马、腐朽的衣裳,便认为他被虎狼或盗贼杀害,发丧服丧;过了十多年他才回到乡里。他的志向操守高尚严正,不合礼的事不做,遇到妻子儿女像对待君臣一样,乡里把他当作榜样。周燮和冯良都是七十多岁去世。黄宪字叔度,是汝南慎阳人。家世贫贱,父亲以给牛看病为业。颍川荀淑来到慎阳,在旅舍遇见黄宪,当时黄宪十四岁。荀淑惊异于他,作揖后与他交谈,过了很久仍舍不得离开,对黄宪说:“您是我的老师和表率。”后来荀淑先到袁闳那里,还没来得及寒暄问候,便反问道:“你们国家有颜子,知道这个人吗?”袁闳说:“您见到我的叔度了吗?”当时同郡戴良才华高而傲慢,但见到黄宪时从没有不整肃容色的。回去以后,戴良若有所失。母亲问他:“你又跟牛医的儿子来往了吗?”他回答:“我没有见到叔度时,自以为比不上他;见到他本人后,只觉得他时而在眼前,忽然又在身后,实在难以测量。”同郡的陈蕃、周举常互相说:“一两个月见不到黄生,心中的鄙陋吝啬就又滋生了吗?”等到陈蕃做三公,临朝时感叹说:“叔度如果还在,我不敢先佩戴印绶了。”太守王龚在郡中礼敬延请贤达,招致了许多人,最终却不能使黄宪屈服。郭林宗年轻时游历汝南,先去拜访袁闳,没有留宿便离开;后来进城去拜访黄宪,过了好几天才回来。有人问郭林宗这是为什么,郭林宗说:“袁奉高的器量,好比水势泛滥的水潭,虽然清澈,却容易舀取;叔度则浩荡得像千顷水潭,澄清它也不能使它清澈,搅混它也不能使它浑浊,无法测量。”黄宪起初被举为孝廉,又被公府征召,朋友劝他出仕,他也没有拒绝,暂时到了京师,却又返回,最终没有任职。四十八岁去世,天下人称他为征君。徐稚字孺子,是豫章南昌人。家里贫穷,常常亲自耕种,不靠自己的劳力得到的东西不吃。他恭敬节俭,讲义气,懂谦让,所居之处的人都佩服他的德行。公府多次征召他,他都不起身应召。当时陈蕃任太守,按照礼节请他代理功曹,徐稚没有推辞。拜见后便告退,陈蕃在郡中不接待其他宾客,只有徐稚来时,特意为他设置一张榻,他离开后就把榻悬挂起来。后来举荐他为有道之士,授任太原太守,他都没有赴任。延熹二年,尚书令陈蕃、仆射胡广等上疏推荐徐稚等人说:“臣听说善人是天地的纲纪,也是政治得以施行的根本。《诗经》说:‘思念那众多贤士,他们出生在这个王国。’上天降生俊杰,是为陛下出现的,应当辅佐清明的时代,辅助成就大业。臣等私下见到处士豫章徐稚、彭城姜肱、汝南袁闳、京兆韦著、颍川李昙,他们的德行纯正完备,著名于众人耳目。如果让他们升任三公,协助完成上天的事业,一定能够辅佐宣扬盛美,使日月增辉。”桓帝于是备好安车、玄纁,按照礼仪征召他们,他们都没有到。皇帝因此问陈蕃:“徐稚、袁闳、韦著,谁在前,谁在后?”陈蕃回答:“袁闳出身公族,逐渐接受道义教化;韦著长于三辅礼义的风俗,正所谓不扶自直、不雕自成。” 至于徐稚,他出自江南卑微贫薄的地方,却卓然挺立、杰出不凡,应当排在第一。”徐稚曾被太尉黄琼征召,没有赴任。等到黄琼去世,回江夏安葬时,徐稚才背着粮食徒步到江夏参加葬礼,摆设鸡和酒作简薄祭品,哭完就离开,也不告诉姓名。当时守丧的四方名士郭林宗等数十人听说后,怀疑是徐稚,便挑选善于言辞的门生茅容,骑轻骑追赶,在路上追到了他。茅容为他准备饭食,两人一起谈论农事。临别时,徐稚对茅容说:“替我向郭林宗致意:大树将要倾倒,不是一根绳子所能维系的,为什么还要这样忙忙碌碌、不得安宁地停留呢?”等到郭林宗有母亲之丧,徐稚前往吊唁,在草庐前放置一束新割的青草便离去。众人都奇怪而不知道原因,郭林宗说:“这一定是南州高士徐孺子。《诗经》不是说过:‘一束新草,那个人像美玉’吗?我没有德行足以承受他的礼意。”灵帝初年,朝廷想用蒲轮征聘徐稚,恰好他去世了,当时七十二岁。他的儿子徐允,字季登,笃行孝悌,也隐居不出仕。太守华歆以礼相请,徐允坚称有病,不肯前往。汉末盗贼纵横,都敬重徐允的礼义,行军经过时互相约束告诫,不侵犯他的乡里。建安年间去世。李昙字云,年轻时丧父,继母严酷,李昙侍奉她更加谨慎,受到乡里称赞。他奉养亲人,奉行道义,终身没有做官。
姜肱字伯淮,彭城广戚人也。家世名族,肱与二弟仲海、季江俱以孝行着闻。其友爱天至,常共卧起。及各娶妻,兄弟相恋,不能别寝。以系嗣当立,乃递往就室。肱博通五经,兼明星纬。士之逺来就学者三千余人。诸公争加辟命,皆不就。二弟名声相次,亦不应征聘。时人慕之。肱尝与季江谒郡,夜于道遇盗,欲杀之。肱兄弟更相争死,贼遂两释焉,但掠夺衣资而已。既至郡中,见肱无衣服,怪问其故。肱托以他辞,终不言。盗盗闻而感悔,后乃就精庐求见征君。肱与相见,皆叩头谢罪而还。所畧物,肱不受,劳以酒食而遣之。后与徐穉俱征不至。桓帝乃下彭城,使画工图其形状。肱卧于幽闇,以被韬面,言惑▯疾,不欲出风。工竟不得见之。中常侍曹节等专执朝事,新诛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欲借宠贤徳以释众望,乃白征肱为太守。肱得诏乃私告其友曰:“吾以虚获实,遂借声价。明明在上,犹当固其本志。况今政在阉竖,夫何为哉?”乃隐身遯命,逺浮海濵。再以元纁聘不就。即拜太中大夫。诏书至门,肱使家人对云:“久病就医。”遂羸服间行,窜伏青州界中,卖卜给食。召命得断,家亦不知其处。歴年乃还。年七十七,熹平二年终于家。弟子陈留刘操追慕肱徳,共刋石颂之。申屠蟠字子龙,陈留外黄人也。九嵗丧父,哀毁过礼,服除不进酒肉十余年,每忌日輙三日不食。同郡缑氏女玉为父报讐,杀夫氏之党,吏执玉以告外黄令梁配。配欲论杀玉,蟠时年十五,为诸生,进谏曰:「玉之节义足以感无耻之孙,激忍辱之子。不遭明时尚当表旌庐墓,况在清聴而不加哀矜?」配善其言,乃为谳得减死论。乡人称羙。之家贫,佣为漆工。郭林宗见而竒之。同郡蔡邕深重蟠。及被州辟,乃辞让之曰:「申屠蟠禀气元妙,性敏心通,丧亲尽礼,几于毁灭。至行羙义,人所鲜能。安贫乐潜,味道守眞,不为燥湿轻重,不为穷达易节。方之于邕,以齿则长,以徳则贤。」后郡召为主簿,不行,遂隐居,精学,博贯五经,兼明图纬。始与济隂王子居同在太学。子居临殁,以身托蟠。蟠乃躬推辇车,送丧归乡里。遇司▯从事于河巩之间,从事义之,为封传护送。蟠不肯受,投传于地而去。事毕还学。太尉黄琼辟,不就。及琼卒,归葬江夏,四方名豪防帐下者六七千人,互相谈论,莫有及蟠者。唯南郡一生与相酬对,既别,执蟠手曰:「君非聘则征,如是相见于上京矣。」蟠勃然作色曰:「始吾以子为可与言也,何意乃相拘教乐贵之徒邪?」因振手而去,不复与言。再举有道,不就。先是京师游士汝南范滂等非讦朝政,自公卿以下皆折节下之,太学生争慕其风,以为文学将兴,处士复用。蟠独叹曰:「昔战国之世,处士横议,列国之王至为拥篲先驱,卒有阬儒烧书之祸,今之谓矣。」乃絶迹于梁砀之间,因树为屋,自同佣人。居二年,滂等果罹党锢,或死或刑者数百人,蟠礭然免于疑论。后蟠友人陈郡冯雍坐事系狱,豫州牧黄琬欲杀之,或劝蟠救雍,蟠不肻行曰:「黄子琰为吾故邪,未必合罪。如不用吾言,虽往何益?」琬闻之,遂免雍罪。大将军何进连征不诣,进必欲致之,使蟠同郡黄忠书劝曰:「前莫府初开,至如先生,特加殊礼,优而不名,申以手笔,设几杖之坐,经过二载,而先生抗志弥高,所尚益固。窃论先生高节有余,于时则未也。颍川荀爽载病在道,北海郑元北面受署,彼岂乐覊牵哉?知时不可逸豫也。昔人之隐,遭时则放,声灭迹,巢栖茹薇;其不遇也,则祼身大笑,被髪狂歌。今先生处平壤,游人间,吟典籍,袭衣裳,事异昔人,而欲速蹈其迹,不亦难乎?孔子可师,何必首阳?蟠不答。」中平五年,复与爽、元及颍川韩融、陈纪等十四人并博士征,不至。明年,董卓废立,蟠及爽、融、纪等复俱公车征,唯蟠不到。众人咸劝之,蟠笑而不应。居无几,爽等为卓所胁廹西都长安。京师扰乱,及大驾西迁,公卿多遇兵饥,室家流散,融等仅以身脱,唯蟠处乱末,终全高志,年七十四,终于家。
译姜肱字伯淮,是彭城广戚人。家世是有名望的家族,姜肱和两个弟弟仲海、季江都因孝行著名。他们兄弟友爱出于天性,常常一起起居。等到各自娶妻,兄弟仍彼此眷恋,不能分开睡。因为必须延续后代,才轮流到各自的妻室那里去。姜肱广泛通晓五经,也兼通天文星象。远道前来求学的士人有三千多人。各位公卿争相征召他,他都不肯就任。两个弟弟的名声仅次于他,也都不接受征聘。当时人们都仰慕他们。姜肱曾和季江去拜见郡守,夜里在路上遇到盗贼,盗贼想杀他们。姜肱兄弟互相争着替对方去死,盗贼于是把他们两个都释放了,只掠夺了衣物资财。到了郡中,人们看见姜肱没有衣服,奇怪地询问原因,姜肱用别的理由搪塞,始终不说实情。盗贼后来听说此事,感动悔恨,便到精舍请求拜见征君。姜肱和他们相见,盗贼都叩头谢罪后离去。被掠去的东西,姜肱不肯接受,只用酒食慰劳他们,把他们送走。后来姜肱和徐稚一同被征召,仍没有到。桓帝于是下令彭城,让画工描绘他的形貌。姜肱躺在幽暗的房间里,用被子蒙住脸,说自己患有眩晕病,不愿出门吹风。画工最终没有见到他的面容。中常侍曹节等人专擅掌握朝政,新近诛杀了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想借重贤德之人的名望来平息众望,于是上奏征召姜肱为太守。姜肱接到诏书后,私下告诉朋友说:“我凭借虚名获得了实际的官职,反而借此抬高声望。圣明的君主在上,尚且应当坚守本来的志向,何况如今政权掌握在宦官手里,我还要做什么呢?”于是隐藏身形,逃避诏命,远远漂泊到海边。后来又用玄纁征聘他,他仍不赴任,朝廷就任命他为太中大夫。诏书送到家门,他让家人回答说:“久病,正在求医。”于是穿着破旧衣服秘密出行,逃藏在青州境内,以卖卜维持饮食。征召的命令因此中断,家人也不知道他的去处。过了多年他才回来。七十七岁时,于熹平二年在家中去世。弟子陈留人刘操追思仰慕姜肱的德行,共同刻石颂扬他。申屠蟠字子龙,是陈留外黄人。九岁丧父,悲哀毁伤超过礼制;服丧期满后十多年不进酒肉,每逢父亲忌日总要三天不吃饭。同郡缑氏女子玉为父亲报仇,杀死夫家一族的人,官吏把玉抓住,报告给外黄令梁配。梁配想判玉死刑,申屠蟠当时十五岁,是诸生,进谏说:“玉的节义足以感动那些无耻者的后代,激励那些能够忍辱的人。若不是遇到清明的时代,尚且应当在她的庐墓上表彰旌扬,何况如今处在清明的政治之下,难道不应加以哀怜宽恕吗?”梁配认为他说得好,于是审理此案,判决减免死罪。乡人称赞他。申屠蟠家里贫穷,受雇做漆工。郭林宗见到他,认为他非同寻常。同郡蔡邕非常敬重申屠蟠。州里征召他时,蔡邕便辞让说:“申屠蟠禀受玄妙之气,天性聪敏,心思通达;父母去世时完全依礼行事,几乎到了毁灭自身的程度。他的高尚品行和美好义举,是一般人很少能够做到的。他安于贫困而乐于隐居,体会道义而守持本真,不因环境的燥湿、事情的轻重而改变,也不因穷困或显达而改节。与我蔡邕相比,按年龄他年长,按德行他贤能。”后来郡中召他为主簿,他不去,于是隐居,专心学习,博通五经,也通晓图纬之学。他起初和济阴人王子居一同在太学。王子居临终时,把身后之事托付给申屠蟠。申屠蟠于是亲自推着车,送他的灵柩回到乡里。申屠蟠在河、巩之间遇到司隶从事,从事认为他的义行可敬,便为他封发传符并护送。申屠蟠不肯接受,把传符丢在地上离去。事情办完后,他返回太学。太尉黄琼征召他,他不去。黄琼去世后,归葬江夏,四方名士聚集在帐下的有六七千人,彼此谈论,没有一个比得上申屠蟠。只有南郡一名生员能与他应答,分别时握着申屠蟠的手说:“您不是被征聘,就是被征召,我们将在京城相见了。”申屠蟠勃然变色说:“起初我以为您是可以交谈的人,哪里知道您竟然把我拘束到崇尚权贵的人一边去了?”于是甩开他的手离去,不再和他说话。他再次被举为有道之士,仍不赴任。此前,京师游士汝南人范滂等人非难抨击朝政,从公卿以下都屈尊礼敬他们,太学生争相仰慕这种风气,以为文教即将兴盛,处士又将被任用。申屠蟠独自叹息说:“从前战国时代,处士纵论国事,各国君王甚至亲自拿着扫帚在前面开路,最终却有坑杀儒生、焚烧书籍的灾祸,说的就是今天这种情形。”于是他在梁、砀之间断绝踪迹,依树搭屋,把自己同佣工一样看待。住了两年,范滂等人果然遭受党锢,有的死亡,有的受刑,数百人受害,而申屠蟠确实免于被议论。后来申屠蟠的朋友陈郡人冯雍因事获罪下狱,豫州牧黄琬想杀他。有人劝申屠蟠去救冯雍,他不肯去,说:“黄子琰是因为我的缘故吗?冯雍未必真有罪。如果不采用我的意见,即使去了又有什么益处?”黄琬听到这话,于是免除了冯雍的罪。大将军何进多次征召申屠蟠,他仍不前往。何进一定想招致他,便让申屠蟠的同郡人黄忠写信劝他说:“先前幕府刚刚开设时,像先生这样的人到来,特意给予特殊礼遇,尊重而不直呼姓名,亲笔致意,设置几杖之座;经过两年,先生抗守志节更加高远,所崇尚的志向更加坚定。我私下议论,先生的高节固然有余,但在时势方面却还不足。颍川荀爽带病走在路上,北海郑玄面向北接受任命,他们难道乐于受到羁绊吗?只是知道当时不可以安逸自处。从前隐士隐居,遇到合适的时势便放纵远游,消灭声迹,像巢父那样栖居、像伯夷叔齐那样采薇;不遇合时势时,便裸体大笑,披散头发狂歌。如今先生处在平原之地,往来于人世之间,吟诵典籍,穿着衣裳,事情和古人不同,却想赶快实行古人的踪迹,不也很难吗?孔子可以作为老师,何必一定要去首阳山呢?”申屠蟠没有回答。中平五年,朝廷又和荀爽、郑玄以及颍川韩融、陈纪等十四人一起以博士身份征召他,他仍未到。第二年,董卓废黜皇帝、另立君主,申屠蟠和荀爽、韩融、陈纪等又一同被公车征召,只有申屠蟠没有到。众人都劝他,他只是笑笑,没有回答。过了不久,荀爽等人被董卓胁迫向西迁往长安。京师动乱,天子大驾西迁后,公卿大多遭遇战争和饥荒,家室流离失散,韩融等人仅仅保全自身逃脱;只有申屠蟠在乱世末期始终保全高尚志节,七十四岁时在家中去世。
范氏曰:「易」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黙或语。」孔子称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懐也。」然用舍之端,君子之所以存其诚也。故其行也,则濡足防垢,出身以效时;及其止也,则穷栖茹菽,藏寳以迷国。太原闵仲叔者,世称节士,虽周党之洁清,自以弗及也。党见其含菽饮水,遗以生蒜,受而不食。建武中,应司徒侯霸之辟,既至,霸不及政事,徒劳苦而已。仲叔恨曰:「始防嘉命,且喜且惧;今见明公,喜惧皆去。以仲叔为不足问邪?不当辟也;辟而不问,是失人也。」遂辞出,投劾而去。复以博士征,不至。客居安邑,老病家贫,不能得肉,日买猪肝一片,屠者或不肯与。安邑令闻,勅吏常给焉。仲叔怪而问之,知乃叹曰:「闵仲叔岂以口腹累安邑邪?」遂去,客沛,以夀终。仲叔同郡荀恁,字君大,少亦修清节,赀财千万。父越卒,悉散与九族,隐居山泽,以求厥志。王莽末,匈奴冦其本县广武,闻恁名,节约不入荀氏闾。光武征,以病不至。永平初,东平王苍为骠骑将军,开东閤,延贤俊,辟而应焉。及后朝防,显宗戱之曰:「先帝征君不至,骠骑辟君而来,何也?」对曰:「先帝秉徳以惠下,故臣可得不来;骠骑执法以检下,故臣不敢不至。」后月余,罢归,卒于家。桓帝时,安阳人魏桓,字仲英,亦数被征。其乡人劝之行,桓曰:「夫干禄求进,所以行其志也。今后宫千数,其可损乎?廐马万匹,其可减乎?左右悉权豪,其可去乎?」皆对曰:「不可。」桓乃慨然叹曰:「使桓生行死归,于诸子何有哉?」遂隐身不出。若二三子,可谓识去就之槩,候时而处。夫然,岂其枯槁茍而已哉?盖诡时审己,以成其道焉。余故列其风流,区而载之。杨震字伯起,▯农华隂人也。八世祖喜,高帝时有功,封赤泉侯。高祖敞,昭帝时为丞相,封安平侯。父寳,习欧阳尚书。哀平之世,隐居教授。居摄二年,与两龚、蒋诩俱征,遂遁逃,不知所处。光武高其节,建武中,公车特征,老病不到,卒于家。震少好学,受欧阳尚书于太常桓郁,明经博览,无不穷究。诸儒谓之语曰:「闗西孔子杨伯起。」常客居于湖,不答州郡礼命,数十年,众人谓之晚暮,而震志愈笃。后有冠雀衔三鳣鱼,飞集讲堂前,都讲取鱼进曰:「蛇鳣者,卿大夫服之象也。数三者,法三台也。先生自此升矣。」年五十乃始仕州郡。大将军邓隲闻其贤而辟之,举茂才,四迁荆州刺史,东莱太守。当之郡,道经昌邑,故所举荆州茂才王密为昌邑令,谒见至夜,懐金十斤以遗震。震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曰:「暮夜无知者。」震曰:「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密愧而出。转涿郡太守,性公亷,不受私谒。子孙常蔬食歩行,故旧长者或欲令为产业,震不肯曰:「使后世称为清白吏子孙,以此遗之,不亦厚乎?」元初四年,征入为太仆,迁太常。先是博士选举多不以实,震举荐明经名士陈留杨伦等,显传学业,诸儒称之。永宁元年,代刘恺为司徒。明年,邓太后崩,内宠始横。安帝乳母王圣,因保飬之勤,缘恩放恣,圣子女伯荣出入宫掖,传通奸赂。震上疏曰:「臣闻政以得贤为本,理以去秽为务。是以唐虞俊乂在官,四凶流放,天下咸服,以致雍熙。方今九徳未事,嬖幸充庭。阿母王圣,出自贱微,得遭千载奉飬圣躬,虽有推燥居湿之勤,前后赏惠过报劳苦,而无厌之心,不知纪极。外交属托,扰乱天下,损辱清朝,尘防日月。书诫牝鸡牡鸣,诗刺哲妇丧国。昔郑庄公从母氏之欲,恣骄弟之情,几至危国,然后加讨,春秋贬之,以为失敎。夫女子小人,近之喜,逺之怨,实为难飬。易曰无由遂在中馈,言妇人不得与于政事也,宜速出阿母,令居外舍,断絶伯荣,莫使往来,令恩徳两隆,上下俱羙。惟陛下絶婉娈之私,割不忍之心,留神万机,诫愼拜爵,减省献御,损节征发,令野无鹤鸣之叹,朝无小明之悔,大东不兴于今,劳止不怨于下。拟踪往古,比徳哲王,岂不休哉!奏御,帝以示阿母等,内幸皆懐忿恚,而伯荣骄淫尤甚,与故朝阳侯刘防从兄瓌交通,瓌遂以为妻,得袭防爵位,至侍中。震深疾之,复诣阙上疏曰:「臣闻高祖与羣臣约,非功臣不得封,故经制父死子继,兄亡弟及,以防篡也。伏见诏书封故朝阳侯刘防再从兄瓌袭防爵为侯,防同产弟威今犹见在。
译范氏说:《易经》说:“君子的道路,有时出仕,有时隐处;有时沉默,有时发言。”孔子称赞蘧伯玉说:“国家有道就出仕,国家无道就收敛才德藏在心中。”然而出仕还是退隐的关键,正是君子用来保存诚心的方式。所以出仕时,就算沾湿双脚、染上污垢,也要挺身而出以效力时世;到退隐时,就困顿地居住、吃豆类,藏起珍贵的才能以避开乱国。太原的闵仲叔,世人称为守节之士,即使周党那样清白高洁的人,也自认为比不上他。周党见他吃豆子、喝水,送给他一些生蒜,他接受了却不吃。建武年间,他应司徒侯霸征召,到了以后,侯霸没有和他谈政事,只是徒然劳苦他而已。闵仲叔怨恨地说:“当初接受嘉美的任命,既高兴又害怕;如今见到明公,高兴和害怕全都消失了。是认为我闵仲叔不值得询问吗?如果这样,本来就不该征召;征召了却不询问,这是错失人才。”于是辞别出来,投递弹劾自己的文书后离去。后来又以博士身份征召他,他仍不赴任。客居安邑时,年老多病,家里贫穷,不能得到肉食,每天买一片猪肝,有时屠夫还不肯给他。安邑令听说后,命令官吏经常供给他。闵仲叔觉得奇怪,询问之后知道了原因,便叹息说:“难道我闵仲叔要因为口腹之欲连累安邑吗?”于是离开安邑,客居沛地,以长寿终老。闵仲叔的同郡人荀恁,字君大,年轻时也修养清白的节操,家产有千万。父亲荀越去世后,他把全部财产分给九族,隐居山泽之间,以求实现自己的志向。王莽末年,匈奴侵犯他的本县广武,听说荀恁的名声和节操,便约束自己不进入荀氏的里巷。光武帝征召他,他以有病为由不去。永平初年,东平王刘苍任骠骑将军,开设东阁,延请贤能俊杰,征召荀恁,他便应召前往。后来朝见时,显宗戏笑着对他说:“先帝征召您,您不来;骠骑将军征召您,您却来了,为什么呢?”荀恁回答:“先帝以德行施惠于臣下,所以臣可以不来;骠骑将军执掌法令约束臣下,所以臣不敢不来。”过了一个多月,他被罢职归家,后来死在家中。桓帝时,安阳人魏桓,字仲英,也多次被征召。他的乡人劝他前往,魏桓说:“求取俸禄、谋求进用,是为了施展自己的志向。如今后宫有数千人,能削减吗?马厩里有一万匹马,能减少吗?身边的人全是有权有势的豪强,能除去吗?”乡人都回答:“不能。”魏桓于是慨然叹息说:“假使我活着去做官,死了再回来,对各位又有什么益处呢?”于是隐匿行迹不再出仕。像这几个人,可以说是懂得出仕和退隐的原则,等待时机而处置自己。这样做,难道只是枯槁苟且而已吗?大概是审察时势、衡量自己,以成就他们的道义。因此我特意列举他们的风范,分别记载在这里。杨震字伯起,是弘农华阴人。他的八世祖杨喜,在高帝时有功,被封为赤泉侯。高祖杨敞,在昭帝时任丞相,被封为安平侯。父亲杨宝学习欧阳《尚书》。哀帝、平帝时期,他隐居教授。居摄二年,他和两龚、蒋诩一同被征召,于是逃走隐遁,不知所在。光武帝推重他的节操,建武年间,特意由公车征召他;他年老有病没有到,死在家中。杨震年轻时喜好学习,向太常桓郁学习欧阳《尚书》,通晓经书,博览群籍,没有不穷究的。诸位儒生称他说:“关西孔子杨伯起。”他常年客居于湖,不接受州郡的礼聘和征召,几十年过去,众人认为他年老无成,但杨震的志向更加坚定。后来有一只冠雀衔着三条鳣鱼,飞来聚集在讲堂前,都讲取下鱼进言说:“鳣鱼是卿大夫服饰的象征;数目为三,是三台的象征。先生从此就要升迁了。”杨震五十岁时才开始出仕州郡。大将军邓骘听说他的贤能而征辟他,举荐为茂才,四次升迁后任荆州刺史、东莱太守。赴东莱郡途中,经过昌邑,过去由他举荐的荆州茂才王密正任昌邑令。王密夜间来拜见,怀中带着十斤黄金赠送给杨震。杨震说:“我了解你,你却不了解我,为什么呢?” 王密说:“夜里没有人知道。”杨震说:“天知、神知、我知、你知,怎么能说没有人知道呢?”王密惭愧地离去。后来杨震调任涿郡太守,性情公正廉洁,不接受私人拜访。子孙常吃蔬食、步行,旧交和长者有时想让他置办产业,杨震不肯,说:“让后世称赞我是清白官吏的子孙,把这个留给他们,不也很丰厚吗?”元初四年,征召入朝任太仆,升任太常。在此以前,博士选举人才多不符合实际,杨震举荐明晓经书的名士陈留杨伦等人,使他们的学业得到显扬流传,诸位儒生都称赞他。永宁元年,代替刘恺任司徒。第二年,邓太后去世,宫内受宠幸的人开始专横。安帝的乳母王圣,因为抚养皇帝有功,凭借恩宠放纵行事;王圣的女儿伯荣出入宫禁,传递勾连奸邪和贿赂。杨震上疏说:“臣听说,政治以得到贤人为根本,治理以去除污秽为要务。因此唐尧、虞舜时贤俊都在官位,四凶被流放,天下都心悦诚服,因而达到太平和煦。如今九德之士尚未任用,受宠幸的人却充满朝廷。乳母王圣出身卑微,幸逢千载难遇的机会奉养圣上,虽然有推燥居湿的劳苦,前后所受赏赐恩惠已经超过了报答辛劳,但她贪得无厌,不知止境。她对外私相托请,扰乱天下,损辱清明的朝廷,玷污日月。” 《尚书》以母鸡代替公鸡鸣叫为戒,《诗经》讽刺有才智的妇人导致国家丧亡。从前郑庄公顺从母亲的欲望,放纵弟弟的情感,几乎危及国家,后来才加以讨伐,《春秋》因此贬斥他,认为他失于教导。女子和小人,亲近他们就高兴,疏远他们就怨恨,实在难以供养。《易经》说妇人不能遂志于中馈,是说妇人不得参与政事。应当赶快送乳母出宫,让她居住在外舍,断绝与伯荣的往来,不使她们互相来往,使恩德和上下关系都能两全其美。希望陛下断绝对美色亲昵的私情,割舍不忍之心,留意万机,谨慎授予爵位,减少进献给御用的物品,节省征发,使乡野不再有鹤鸣般的叹息,朝廷不再有《小明》所说的悔恨,《大东》的怨叹不在今日兴起,劳苦之人在下面不再怨恨。比拟古人的踪迹,和贤哲君王相比德行,岂不是美善吗!”奏章呈上后,皇帝拿给乳母等人看,宫内受宠的人都心怀愤怒,而伯荣更加骄纵淫乱,和已故朝阳侯刘护的堂兄刘瓌私通,刘瓌于是娶她为妻,得以袭承朝阳侯的爵位,官至侍中。杨震非常痛恨这件事,又到宫阙上疏说:“臣听说高祖和群臣约定,不是功臣不得封侯,所以经制定父死子继、兄亡弟及的制度,以防止篡夺。我见到诏书,封已故朝阳侯刘护的再从兄刘瓌承袭刘护的爵位为侯;刘护的同胞弟刘威如今还在。”
臣闻天子专封,封有功;诸侯专爵,爵有徳。今瓌无他功行,但以配阿母女,一时之间,既位侍中,又至封侯,不稽旧制,不合经义。行人諠哗,百姓不安。陛下宜览镜既往,顺帝之则。」书奏不省。延光二年代刘恺为太尉。帝舅大鸿胪耿寳荐中常侍李闰兄于震,震不从。寳乃自往候震曰:「李常侍国家所重,欲令公辟其兄,寳唯传上意耳。」震曰:「如朝廷欲令三府辟召,故宜有尚书勅。」遂拒不许,寳大恨而去。皇后兄执金吾阎显亦荐所亲厚于震,震又不从。司空刘授闻之,即辟此二人,旬日中皆见拔擢,由是震益见怨。时诏遣使者大为阿母修第,中常侍樊丰及侍中周广、谢恽等更相扇动,倾摇朝廷。震复上疏曰:「臣伏见诏书为阿母兴起津城门内第舍,合两为一,连里竟街,雕修缮饰,穷极巧伎。今盛夏土王,而攻山采石,其大匠左校别部将作合数十处,转相迫促,为费巨亿。周广、谢恽兄弟与国无肺腑枝叶之属,依倚近幸奸佞之人,与樊丰、王永等分威共权,属托州郡,倾动大臣。宰司辟召,承望防意,招来海内贪污之人,受其货赂,至有赃锢弃世之徒,复得显用,白黑溷淆,清浊同源,天下讙。」哗咸曰:“财货上流,为朝结讥,惟陛下度之。”丰恽等见震连切谏不从,无所顾忌,遂诈作诏书,调发司农钱谷,大匠见徒材木,各起家舍园池庐观,役费无数。震因地震复上疏曰:“臣防恩备台辅,不能奉宣敎化,调和隂阳。去年十一月四日,京师地动。臣闻师言:‘地者隂精,当安静承阳,而今动摇者,隂道盛也。’其日戊辰,三者皆土,位在中宫,此中臣近宫盛于持权用事之象也。臣伏惟陛下以边境未宁,躬自菲薄,宫殿垣屋倾倚枝柱而已,无所兴造,欲令逺近咸知政化之清流,商邑之翼翼也。而亲近幸臣未崇断金,骄溢逾法,多请徒士,盛修第舍,卖弄威福,道路讙哗,众所闻见。地动之变,近在城郭,殆为此▯又冬无宿雪,春节未雨,百僚燋心,而缮修不止,诚致旱之征也。《书》曰:‘僭恒阳若。’臣无作威作福,玉食,唯陛下奋干刚之徳,弃骄奢之臣,以掩訞言之口,奉承皇天之戒,无令威福久移于下。”震前后所上转有切至,帝既不平之,而樊丰等皆侧目愤怨,俱以其名儒,未敢加害。寻有河间男子赵腾诣阙上书,指陈得失,帝▯怒,遂收考诏狱,结以罔上不道。震复上疏救之曰:“臣闻尧舜之世,谏鼓谤木立之于朝,殷周哲王,小人怨詈则还自敬徳,所以达聪明,开不讳,博采负薪,尽极下情也。今赵腾所坐激讦谤语为罪,与手刃犯法有差,乞为亏除,全腾之命,以诱刍荛舆人之言。”帝不省,腾竟伏尸都市。防三年春,东廵岱宗,樊丰等因乘舆在外,竞修第宅。震部掾高舒召大匠令史考校之,得丰等所诈下诏书,具奏须行还上之。丰等闻,惶怖。防太史言星变逆行,遂共谮震云:“自赵腾死后,深用怨怼,且邓氏故吏,有恚恨之心。”及车驾行还,便时太学夜遣使者防收震太尉印绶。于是柴门絶賔客,丰等复恶之,乃遣大将军耿寳奏震大臣不服罪,懐恚望,有诏遣归本郡。震行至城西夕阳亭,乃慷慨谓其诸子门人曰:「死者,士之常分。吾防恩居上司,疾奸臣狡猾而不能诛,恶嬖女倾乱而不能禁,何面目复见日月?身死之日,以杂木为棺,布单被,裁足盖形,勿归▯次,勿设祭祠。」因饮酖而卒,时年七十余。▯农太守移良承樊丰等防,遣吏于陜县留停震丧,露棺道侧,谪震诸子代邮行书,道路皆为陨涕。嵗余,顺帝即位,樊丰周广等诛死,震门生虞放、陈翼诣阙追讼震事,朝廷咸称其忠,乃下诏除二子为郎,赠钱百万,以礼改葬于华隂潼亭,逺近毕至。先葬十余日,有大鸟高丈余,集震防前,俯仰悲鸣,泪下霑地,葬毕乃飞去。郡以状上,时连有灾异,帝感震之枉,乃下诏防曰:「故太尉震正直,是与俾匡时政,而青蝇防素,同兹在藩,上天降威,灾眚屡作,尔卜尔筮,惟震之故,朕之不徳,用彰厥咎,山崩栋折,我其危哉。今使太守丞以中牢具祠魂,而有灵傥其歆享。」于是时人立石鸟象于其墓所。震之被谮也,高舒亦得罪,以减死论。及震事显,舒拜侍御史,至荆州刺史。震五子,长子牧,富波相,牧孙竒,灵帝时为侍中。帝从容问竒曰:「朕何如桓帝?」对曰:「陛下之于桓帝,亦犹虞舜比徳唐尧。」帝不悦曰:「卿彊项眞,杨震子孙,死后必复致大鸟矣。」出为汝南太守。帝崩后,复入为侍中、衞尉,从献帝西迁,有功勤及李傕胁帝归其营,竒与黄门侍郎钟繇诱傕部曲将宋▯、杨昂令反傕,傕由此孤弱,帝乃得东,后徙都许,追封竒子亮为阳成亭侯。
译臣听说,天子可以专门封侯,封的是有功之人;诸侯可以专门授爵,授的是有德之人。如今刘瓌没有其他功劳德行,只因为娶了乳母的女儿,短时间内既位列侍中,又进而封侯,不考察旧制,也不合乎经义。行路之人喧哗议论,百姓不得安宁。陛下应当鉴察过去的事情,顺从帝王的法则。”奏书上报后,皇帝没有理会。延光二年,杨震代替刘恺任太尉。皇帝的舅父大鸿胪耿宝向杨震推荐中常侍李闰的哥哥,杨震没有答应。耿宝于是亲自去拜访杨震,说:“李常侍是国家所重视的人,想让您征辟他的哥哥,我只是传达皇上的意思罢了。”杨震说:“如果朝廷想让三府征召,应当有尚书的诏令。”于是拒绝不答应,耿宝非常怨恨地离去。皇后的哥哥执金吾阎显也向杨震推荐亲近的人,杨震又不答应。司空刘授听说后,立即征辟这两个人,不到十天两人都被提拔,因此杨震更加被人怨恨。当时诏令派使者大力为乳母修建宅第,中常侍樊丰和侍中周广、谢恽等人互相煽动,动摇朝廷。杨震又上疏说:“臣看到诏书,为乳母在津城门内兴建宅第,把两处合为一处,连接里巷,延伸到整条街,雕刻修缮装饰,极尽工巧。如今正值盛夏,土气当旺,却开山采石;大匠、左校、别部、将作等处合计数十处工程,互相催逼,费用达到巨亿。” 周广、谢恽兄弟与皇室没有内亲枝属关系,却依附亲近宠幸的奸佞之人,和樊丰、王永等人分掌威势、共同操弄权力,向州郡托请关说,倾动大臣。宰相和各部门征辟人才,都迎合他们的意旨,招来天下贪污之人,接受他们的贿赂,甚至有因贪赃而被禁锢、抛弃于世的人,又得到显要任用,黑白混淆,清浊同流,天下喧哗,众人都说:‘财货向上流通,成为朝廷的讥讽,请陛下审察。’樊丰、谢恽等见杨震接连严切进谏而皇帝不听,便无所顾忌,竟伪造诏书,调拨大司农的钱粮和大匠手下的役徒、木材,各自修建住宅、园池、庐舍、楼观,劳役费用无法计算。杨震因发生地震又上疏说:“臣蒙受恩宠,位列台辅,却不能宣扬教化、调和阴阳。去年十一月四日,京师发生地震。臣听老师说:‘大地是阴气的精华,本应安静地承受阳气,如今却发生摇动,是阴道旺盛的征象。’那天是戊辰日,三者都属土,位置在中宫,这是宫中近臣势力盛大、掌握权力而执掌政事的征象。臣恭敬地思量,陛下因为边境尚未安宁,亲自节俭,宫殿墙屋只是倾斜支撑,并没有兴建营造,是想让远近都知道政治教化像清澈的水流,像商邑那样谨慎敬畏。” 然而亲近受宠的臣子没有受到坚决的约束,骄纵过分,超越法度,多次请求征用役徒,大规模修建宅第,道路上喧哗,众人都有所听闻和看见。地震的灾变发生在城郭附近,大概就是因此而发;又值冬天没有积雪,春节前没有下雨,百官忧心如焚,而修缮工程仍不停息,这确实是导致旱灾的征兆。《尚书》说:‘僭越常道就会使阳气顺从。’臣不应当擅自作威作福、享用美食,只有陛下奋发刚健的德行,抛弃骄奢的臣子,才能堵住妖妄之言的口,承受上天的警戒,不要让威权和恩福长期下移到臣下手中。”杨震前后所上的奏疏多次恳切至极,皇帝已经对他不满,而樊丰等人也侧目愤恨,只因他是著名儒者,才不敢加害。不久有河间男子赵腾到宫阙上书,指陈政事得失,皇帝发怒,于是将他收捕,交付诏狱审问,以欺罔皇上、大逆不道定罪。杨震又上疏营救他说:“臣听说尧舜时代,在朝廷设置谏鼓和诽谤木;殷、周的贤明君王,听到小人的怨骂就反过来敬慎修德,所以能通达耳目,开放不避讳的言路,广泛采纳负薪之人的意见,使下面的实情完全上达。如今赵腾所犯罪名,是以激烈直斥、诽谤性的言语获罪,与亲手杀人犯法相比仍有区别,请求削除他的罪名,保全赵腾的性命,以此引导草野平民的言论。”皇帝不理会,赵腾最终死在都市,尸体横陈。[年号有缺:“防三年”]春,杨震东巡岱宗。樊丰等趁皇帝在外出巡,争相营造宅第。杨震命属官高舒召来大匠令史考察核验,查得樊丰等伪造诏书,于是详细上奏,准备等杨震回来后呈上。樊丰等听说后,惊惶恐惧。杨震又因太史说星象发生变异、逆行,便共同诬陷杨震说:“自从赵腾死后,他一直深怀怨恨,而且是邓氏的旧吏,心中有恼怒仇恨。”等皇帝车驾返回,刚到太学,夜间就派使者收缴杨震的太尉印绶。于是杨震闭门谢绝宾客,樊丰等更加憎恶他,便派大将军耿宝上奏,说杨震身为大臣却不服罪,心怀怨恨不平,于是下诏让他回归本郡。杨震走到城西的夕阳亭,慷慨激昂地对他的儿子和门人说:“死,是士人的正常归宿。我蒙受皇帝恩典,身居上司之位,痛恨奸臣狡猾却不能诛杀,憎恶宠妾惑乱朝政却不能禁止,我还有什么脸面再见天地日月?我死的时候,用杂木做棺材,用布做单被,只够盖住身体,不要把我运回祖坟安葬,也不要设置祭祀。”于是饮毒酒而死,当时七十多岁。弘农太守把樊丰等人诬陷杨震的情况转报上级,派官吏在陕县拦下杨震的灵柩,使棺木暴露在道路旁,又贬罚杨震的儿子们代替驿卒传送文书,沿途的人都为之流泪。一年多以后,顺帝即位,樊丰、周广等被诛杀,杨震的门生虞放、陈翼到宫阙申诉杨震的冤情,朝廷都称赞他的忠节,于是下诏任命他的两个儿子为郎,赏赐钱一百万,按照礼制改葬在华阴潼亭,远近的人全都赶来。改葬前十多天,有一只大鸟,高一丈多,飞集在杨震的墓地前,俯仰悲鸣,眼泪流下沾湿土地,葬礼完毕才飞走。郡里把这件事上报。当时灾异接连发生,皇帝感到杨震死得冤屈,于是下诏说:“已故太尉杨震正直,是用来辅佐匡正时政的人;但青蝇竟污染白璧,杨震又处在藩臣之位,于是上天降下威怒,灾祸屡次发生。你们占卜筮问,都认为是杨震之死造成的;这是我的德行不够,用来显明我的过错。山崩栋折,我大概也危险了吧。现在派太守丞用中牢的祭品祭祀他的魂灵,如果他有知,希望能够享用。”当时人们于是就在他的墓地立石碑和大鸟的石像。杨震被诬陷时,高舒也获罪,被判减死一等。等杨震的冤情得到昭雪,高舒被任命为侍御史,后来做到荆州刺史。杨震有五个儿子,长子杨牧,任富波相;杨牧的孙子杨奇,灵帝时任侍中。皇帝从容地问杨奇:“我和桓帝相比怎么样?”杨奇回答:“陛下和桓帝相比,也就像虞舜和唐尧相比德行一样。”皇帝不高兴地说:“你真是强项,果然是杨震的子孙,死后一定还会招来大鸟。”于是杨奇出任汝南太守。皇帝死后,他又入朝任侍中、卫尉,跟随献帝向西迁徙。后来李傕劫持皇帝回到自己的营地,杨奇和黄门侍郎钟繇诱使李傕部下宋果、杨昂反叛李傕。李傕因此势力孤弱,皇帝才得以向东,后来迁都许县;朝廷追封杨奇的儿子杨亮为阳成亭侯。
震少子奉,奉子敷,笃志博闻,议者以为能世其家。敷早卒,子众亦传先业,以谒者仆射从献帝入关,累迁御史中丞。及帝东还,夜走渡河,众率诸官属歩从至太阳,拜侍中。建安二年,追前功封蓩亭侯。震中子秉,秉字叔节,少传父业,兼明京氏易,博通书传,常隐居教授,年四十余乃应司空辟,拜侍御史,频出为豫荆徐兖四州刺史迁任城相,自为刺史二千石,计日受奉,余禄不入私门,故吏赍钱百万遗之,闭门不受,以亷洁称。桓帝即位,以明尚书征入劝讲,拜太中太夫,左中郎将,迁侍中尚书。帝时微行私过,幸河南尹梁允府舍,是日大风拔树,昼昏。秉因上疏谏曰:「臣闻孔子迅雷风烈,必有变动。诗云:敬天之威,不敢驱驰。王者至尊,出入有常,警跸而行,静室而止。自非郊庙之事,则銮旂不驾。故诗称自郊徂宫,易曰王假有庙,致孝享也。诸侯如臣之家,春秋尚列其诫,况以先王法服而私出槃游,降乱尊卑,等威无序,侍衞守空,宫绂玺委女妾,设有非常之变,任章之谋,上负先帝,下悔靡及。」臣奕世受恩,得备纳言,又以薄学充在讲劝,特防哀识见照日月,恩重命轻,义使士死,敢惮摧折畧陈其愚。帝不纳。秉以病乞退出,为右扶风。太尉黄琼惜其去朝廷,上秉劝讲帷幄,不宜外迁,留拜光禄大夫。是时大将军梁冀用权,秉称病六年。冀诛后,乃拜太仆,迁太常。延熙三年,白马令李云以谏受罪,秉争之不能得,坐免官归田里。其年冬,复征拜河南尹。先是中常侍单超弟匡为济隂太守,以赃罪为刺史第五种所劾,窘急乃赂客任方刺兖州从事衞羽,事已见种传。及捕得方,囚繋洛阳,匡虑秉当穷竟其事,密令方等得突狱亡走。尚书召秉诘责,秉对曰:「春秋不诛黎比,而鲁多盗,方等无状,衅由单匡。刺执法之吏,害奉公之臣,复命令得逃窜,寛纵罪身元恶大憝,终为国害。乞槛车征匡考覈其事,则奸慝踪绪,必可立得。」而秉竟坐论输作左校。以久旱赦出会,日食,太山太守皇甫规等讼秉忠正,不宜久抑不用,有诏公车征秉及处士韦着二人,各称疾不至,有司并劾秉着大不敬,请下所属正其罪。尚书令周景与尚书边韶议奏:「秉儒学侍讲,常在谦虚;着隐居行义,以退让」为节俱征,不至,诚违侧席之望。然逶迤退食,足抑茍进之风。夫明王之世,必有不召之臣。圣朝▯飬,宜用优游之礼。可告在所属,喻以朝廷恩意。如遂不至,详议其罚。于是重征乃到,拜太常。五年冬,代刘矩为太尉。是时宦官方炽,任人及子弟为官,布满天下,竞为贪淫,朝野嗟怨。秉与司空周景上言:“内外吏职多非其人。自顷所征,皆特拜不试,致盗窃纵恣,怨讼纷错。”旧典中臣子弟不得居位,秉埶而今枝叶賔客布列职署,或年少庸人典据守宰,上下忿患,四方愁毒。可遵用旧章,退贪残,塞灾谤。请下司▯校尉、中二千石、城门五营校尉、北军中候,各实覈所部,应当斥罢,自以状言三府。亷察有遗漏,续上帝从之。于是秉条奏牧守以下:匈奴中郎将燕瑗、青州刺史羊亮、辽东太守孙諠等五十余人,或死或免,天下莫不肃然。时郡国计吏多留拜为郎,秉上言:“三署见郎七百余人,帑藏空虚,浮食者众,而不良守相欲因国为池,浇濯衅秽。宜絶横拜,以塞觊觎之端。”自此终桓帝世,计吏无复留拜者。七年,南廵园陵,特诏秉从。南阳太守张彪与帝微时有旧恩,以车驾当至,因傍发调,多以入私。秉闻之,下书责让荆州刺史,以状副言公府。及行至南阳,左右并通奸利,诏书多所除拜。秉复上疏谏曰:“臣闻先王建国,顺天制官。太微积星,名为郎位,入奉宿衞,出牧百姓。臯陶诫虞,在于官人。顷者道路拜除,恩加竖▯,爵以货成,化由此败。所以俗夫巷议,白驹逺逝。穆穆清朝,逺近莫观。宜割不忍之恩,以断求欲之路。”于是诏除乃止。时中常侍侯览弟参为益州刺史,累有赃罪,暴虐一州。明年,秉劾奏参,槛车征诣廷尉。参惶恐,道自杀。秉因奏览及中常侍具瑗曰:“臣案国旧典,宦竖之官,本在给使省闼,司昏守夜。而今猥受过宠,执政操权,其阿谀取容者,则因公襃举以报。私惠有忤逆于心者,必求事中伤,肆其凶忿。居法王公,富拟国家,饮食极肴饍,仆妾盈纨素。虽季氏专鲁,穰侯擅秦,何以尚兹?案中常侍侯览,弟参贪残元恶,自取祸灭。览固知衅重,必有自疑之意。臣愚以为不宜复见亲近。
译杨震的小儿子杨奉,杨奉的儿子杨敷,志向坚定、博闻强识,议论者认为他能够继承家业。杨敷早死,他的儿子杨众也继承先业,以谒者仆射的身份跟随献帝入关,多次升迁为御史中丞。皇帝向东返回时,夜里奔走渡河,杨众率领各官属徒步跟随到太阳,拜为侍中。建安二年,朝廷追念他以前的功劳,封为蓩亭侯。杨震的中子杨秉,字叔节,年少时继承父亲的学业,又通晓京氏《易》,博通经书传记,常隐居教授学生,四十多岁才接受司空征辟,任侍御史,屡次出任豫州、荆州、徐州、兖州四州刺史,升任任城相。他从刺史到二千石官,每天计算应得的俸禄,多余的俸禄不带入私门。旧日属吏带钱一百万赠给他,他闭门不受,因此以廉洁著称。桓帝即位后,因杨秉通晓《尚书》而征召入朝,参与劝讲,任太中大夫、左中郎将,升为侍中、尚书。桓帝有时微服私行,偷偷到河南尹梁允的府舍,当天大风拔起树木,白天昏暗。杨秉于是上疏劝谏说:“臣听说孔子遇到迅雷烈风,认为必然会有变动。《诗经》说:‘敬畏上天的威严,不敢放纵奔驰。’君王至尊,出入应有常规,清道警戒后才出行,到了安静的宫室才停留。除非是郊祀、宗庙之事,否则不应驾车出行。所以《诗经》称从郊外回到宫室,《易经》说君王到宗庙,是为了致敬尽孝、享祭祖先。诸侯到臣下家中去,《春秋》尚且列举这种行为作为警戒,何况穿着先王规定的礼服私自出游,这会使尊卑混乱、等级威仪没有次序;侍卫守着空宫,宫中的符节和玉玺却留在女妾手中,假如发生非常变故,采用任章那样的谋略,上对不起先帝,下悔恨也来不及了。臣家世承受恩宠,得以担任进言的官员,又凭浅薄的学问充任讲劝之臣,特别蒙受陛下哀怜和知遇,恩重而命轻,道义要求士人献身,怎敢害怕摧折,谨此略陈愚见。”皇帝没有采纳。杨秉因病请求退职,出任右扶风。太尉黄琼惋惜他离开朝廷,上奏说杨秉在帷幄中担任劝讲,不宜外调,于是留在朝中任光禄大夫。当时大将军梁冀专权,杨秉称病六年。梁冀被诛后,杨秉才被任命为太仆,升任太常。延熹三年,白马令李云因劝谏获罪,杨秉为他争辩却未能成功,因此获罪被免官,回到乡里。这年冬天,又被征召任河南尹。此前,中常侍单超的弟弟单匡任济阴太守,因贪赃被刺史第五种弹劾,危急之下便贿赂宾客任方。任方任兖州从事卫羽,事情详见《第五种传》。捕获任方后,把他囚禁在洛阳,单匡担心杨秉会追究到底,便秘密命令任方等人越狱逃走。尚书召见杨秉责问他,杨秉回答:“《春秋》没有诛杀黎比,所以鲁国盗贼很多;任方等人本来没有罪,祸端是单匡造成的。刺杀执法的官吏,伤害奉公的臣子,又命令罪犯逃窜;宽纵罪犯和元凶大恶,最终会成为国家的祸害。请用槛车征召单匡,审查核实此事,那么奸邪的踪迹和头绪一定可以立即查明。”但杨秉最终因此获罪,被判服劳役,送到左校服役。后来因久旱遇赦出狱,恰逢日食,太山太守皇甫规等人为杨秉申诉,说他忠正,不应长期受到压抑而不任用。皇帝下诏用公车征召杨秉和处士韦著二人,二人都称病不到,有关官吏一并弹劾杨秉、韦著大不敬,请求交给所属官府治罪。尚书令周景和尚书边韶议奏说:“杨秉以儒学侍讲,平时一向谦虚;韦著隐居而践行道义,以退让为操守。他们同时被征召却没有到,确实违背了皇帝虚席以待的希望。不过,他们迟迟退处,足以抑制苟且求进的风气。明王的时代,一定有不被征召的臣子。圣朝弘扬教养,应该采用优厚宽容的礼遇。可以告知他们所属的官府,把朝廷的恩意说明白;如果仍然不来,再详细议定处罚。”于是再次征召后,杨秉才到朝,任太常。熹平五年冬,代替刘矩任太尉。当时宦官势力正盛,任用自己的亲属和子弟做官,遍布天下,争相贪污淫乱,朝廷内外都叹息怨恨。杨秉和司空周景上奏说:“朝廷内外的官职,很多都不是合适的人担任。近来所征召的人,都特别任命而不经试用,导致盗窃和贪纵肆行,怨诉纷乱交错。” 旧典规定,中常侍的子弟不得居官,而今梁冀凭借权势,亲属、党羽和宾客遍布各官署;有的年少庸人竟掌管郡守、县令之职,上下都愤怒忧患,四方百姓愁苦怨恨。可以遵行旧章,罢退贪婪残暴之人,堵塞灾祸和诽谤的根源。请下令司隶校尉、中二千石、城门五营校尉、北军中候,逐一核实所属官员,凡应当斥退罢免的,各自据实上报三府。廉察如果有遗漏,继续上报。”皇帝听从了。于是杨秉逐条奏劾牧守以下官员:匈奴中郎将燕瑗、青州刺史羊亮、辽东太守孙暄等五十多人,有的被处死,有的被免官,天下没有不肃然敬畏的。当时各郡国的计吏大多被留在京城任郎官,杨秉上奏说:“三署现有郎官七百多人,国库已经空虚,白白领取俸禄的人很多,而不称职的守相想趁机把国家当作自己的池塘,洗濯自己的污秽。应当杜绝横加任命,以堵塞觊觎之心的开端。”从此直到桓帝一朝结束,计吏不再有被留任郎官的。延熹七年,皇帝南巡园陵,特别下诏让杨秉随行。南阳太守张彪在皇帝未即位时曾与他有旧交,因皇帝车驾将到,便借机从旁征发调度,多把财物收入私家。杨秉听说后,下文书责备荆州刺史,并把事情的情况副本上报三府。等走到南阳,皇帝身边的人都在暗中进行奸利活动,诏书中有许多任命和封赏。杨秉又上疏劝谏说:“臣听说先王建立国家,顺应天意设置官职。太微垣中聚集的星宿,名称叫郎位,入朝负责值宿和护卫,出朝则治理百姓。皋陶告诫虞舜,关键在于任用官员。近来在道路上就任命官员,恩宠甚至施加给宦官奴仆,爵位凭钱财取得,教化因此败坏。所以乡野百姓都在议论,贤才如白驹远去,清明肃穆的朝廷,远近之人都看不到。应该割舍不忍之恩,断绝求取官位的道路。”于是诏书中的任命才停止。当时中常侍侯览的弟弟侯参任益州刺史,屡次犯有贪赃罪,暴虐全州。第二年,杨秉弹劾侯参,命令用槛车押送到廷尉。侯参恐惧,在路上自杀。杨秉于是上奏侯览和中常侍具瑗说:“臣查考国家旧典,宦官的职务本来只在宫禁中供使唤、掌管省闼,负责昏夜值守。如今他们却无端受到过分宠信,执掌政权、操持权柄;那些阿谀奉承以求取容的人,他们就借公事褒奖举荐来报答;私人恩怨中有违逆他们心意的人,他们一定寻找事情加以中伤,放纵凶狠愤怒。居于法度之上的王公,财富可以和国家相比,饮食极尽珍馐美味,仆妾满是绫罗绸缎。即使季氏专擅鲁国、穰侯独断秦国,又怎能超过如今的情形?查考中常侍侯览,他的弟弟侯参贪婪残暴,是元凶大恶,最终自取灭亡。侯览当然知道罪衅深重,必然有自我疑惧之意。臣愚见认为,不应再让他接近皇帝。
昔懿公刑邴歜之父,夺阎职之妻,而使二人参乘,卒有竹中之难。《春秋》书之,以为至戒。盖郑詹来而国乱,四佞放而众服。以此观之,容可近乎?览宜急屏斥,投畀有虎。若斯之人,非恩所宥。请免官送归本郡。书奏尚书,召对秉掾属曰:"公府外职,而奏劾近官,经典汉制,有故事乎?"秉使对曰:"《春秋》赵鞅以晋阳之甲逐君侧之恶,传曰:'除君之恶,唯力是视。'邓通懈慢,申屠嘉召通诘责,文帝从而请之。汉世故事,三公之职无所不统,尚书不能诘。帝不得已,竟免览官而削瑗国。"每朝廷有得失,輙尽忠规谏,多见纳用。秉性不饮酒,又早防夫人,遂不复娶。所在以淳白称。尝从容言曰:"我有三不惑,酒、色、财也。"八年薨,时年七十四。赐茔陪陵。秉子赐,字伯献,少传家学,笃志博闻,常退居隐约,敎授门徒,不答州郡礼命。后辟大将军梁冀府,非其好也。出除陈仓令,因病不行。公车征,不至,连辞三公之命。后以司空高第,再迁侍中、越骑校尉。建宁初,灵帝当受学,诏太▯三公,选通《尚书》桓君章句,宿有重名者。三公举赐,乃侍讲于华光殿中,迁少府、光禄勲。熹平元年,青虵见御坐,帝以问赐。赐上封事曰:"臣闻皇极不建,则有蛇龙之孽。《诗》云:'惟虺惟蛇,女子之祥。'故《春秋》两蛇鬬于郑门,昭公殆以女败。康王一朝晏起,《关雎》见几而作。夫女谒行,则防夫昌;防夫昌,则苞苴通。故殷汤以之自戒,终济亢旱之灾。惟陛下思干刚之道,别内外之宜,崇帝乙之制,受元吉之祉,抑皇甫之权,割艳妻之爱,则蛇变可消,祯祥立应。殷戊、宋景其事甚明。"二年代唐珍为司空以灾异。免复拜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五年代袁隗为司徒。是时,朝廷爵授多不以次,而帝好微行,游幸外苑。赐复上疏曰:「臣闻陛下数微行,出幸苑囿,观鹰犬之埶,极槃游之荒,政事日堕,大化陵迟。陛下不顾二祖之勤,止追慕五宗之羙踪,而欲以望太平,是由曲表而欲直景,郤行而求及前人也。宜絶慢慠之戱,念官人之重,割用板之恩,愼贯鱼之次,无令丑女有四殆之叹,遐迩有愤怨之声。臣受恩偏特,忝任师傅,不敢自同凡臣,括囊避咎,谨自手书密上。」后坐辟党人,免复拜光禄大夫。光和元年,有虹蜺昼降于嘉德殿前,帝恶之,引赐及议郎蔡邕等入金商门,止崇徳署,使中常侍曹节、王甫问以祥异祸福所在。赐仰天而叹,谓节等曰:「吾每读张禹传,未尝不愤恚叹息,既不能竭忠尽情,极言其要,而反留意少子,乞迁女壻朱游,欲得尚方斩马劒以理之,固其宜也。吾以微薄之学,充先师之末,累世见宠,无以报国,猥当大问,死而后已。」乃书对曰:「臣闻之经传,或得神以昌,或得神以亡。国家休明,则鉴其德;邪辟昬乱,则视其祸。今殿前之气,应为虹蜺,皆妖邪所生,不正之象。诗人所谓蝃蝀者也。于中孚经曰:「蜺之比,无徳以色亲。」方今内多嬖幸,外任小臣,上下并怨,諠哗盈路,是以灾异屡见,前后丁宁。今复投蜺,可谓孰矣。案《春秋》防曰:「天投蜺,天下怨,海内乱。」加四百之期,亦复垂及。昔虹贯牛山,管仲谏桓公无近妃宫。《易》曰:「天垂象,见吉凶,圣人则之。」今妾媵嬖人、阉尹之徒,共专国朝,欺罔日月。又鸿都门下,招防羣小,造作赋说,以虫篆小技见宠于时,如驩兠、共工更相荐说,旬月之间,并各拔擢。乐松处常伯,任芝居纳言,郄俭、梁鹄俱以便辟之性,佞辩之心,各受丰爵不次之宠,而令搢绅之徒委伏畎亩,口诵尧舜之言,身蹈絶俗之行,弃捐沟壑,不见逮及,冠履倒。」易陵谷代处,从小人之邪意,顺无知之私欲,不念板荡之作,虺蜴之诫,殆哉之危,莫过于今。幸頼皇天垂象,谴告。周书曰:「天子见怪则修德,诸侯见怪则修政,卿大夫见怪则修职,士庶人见怪则修身。」唯陛下愼经典之诫,图变复之道,斥远佞巧之臣,速征鹤鸣之士,内亲张仲,外任山甫,断絶尺一,抑止槃游,留思庶政,无敢怠遑。冀上天还威,众变可弭。老臣过受师傅之任,数防宠异之恩,岂敢爱惜垂没之年,而不尽其慺慺之心哉?书奏甚忤曹节等。蔡邕坐直对抵罪,徙朔方,赐以师傅之恩,故得免咎。其冬行辟雍礼,引赐为三老,复拜少府,光禄勲,代刘郃为司徒。帝欲造毕圭灵琨苑,赐复上疏谏。书奏,帝欲止,以问侍中任芝、中常侍乐松、松等曰:「昔文王之囿百里,人以为小;齐宣五里,人以为大。
译从前齐懿公惩罚邴歜的父亲,夺取阎职的妻子,却让这两个人给自己驾车,最终发生了竹林中的祸难。《春秋》记载此事,把它作为最大的警戒。大概郑詹一来,国家就混乱;四个佞臣被放逐,众人便服从。由此看来,侯览难道还可以接近吗?侯览应立即屏退斥逐,放到有虎狼的地方去。像这样的人,不是恩赦所能宽宥的。请免去他的官职,送回本郡。”奏书送到尚书处后,尚书召杨秉和属官来,问道:“公府身居外职,却弹劾近臣,这在经典和汉代制度中有先例吗?”杨秉让属官回答:“《春秋》中,赵鞅曾率晋阳的军队驱逐国君身边的恶人,《左传》说:‘除掉国君身边的恶人,只看力量是否足够。’邓通懈怠傲慢,申屠嘉召邓通来责问,文帝随后替他求情。汉代旧例,三公的职权无所不统摄,尚书不能责问三公。”皇帝无可奈何,最终免去侯览的官职,并削夺具瑗的封国。每当朝廷有得失,杨秉总是竭尽忠诚规劝,多被采纳。杨秉本性不饮酒,又在早年丧失夫人,于是不再娶妻。他所到之处,都以淳厚清白著称。他曾从容地说:“我有三件事不迷惑:酒、女色、钱财。”延熹八年去世,七十四岁。朝廷赐墓地陪葬帝陵。杨秉的儿子杨赐,字伯献,年少时继承家学,志向坚定、博闻强识,常退居隐约之处,教授门徒,不接受州郡的礼聘和任命。后来被大将军梁冀征辟到府中,这并非他的志趣。出任陈仓令,因病没有赴任。公车征召他,也没有到,接连辞谢三公的任命。后来凭司空考核成绩优异,连续升任侍中、越骑校尉。建宁初年,灵帝将要接受经学教育,下诏太傅和三公,选取通晓《尚书》桓君章句、向来享有盛名的人。三公推荐杨赐,于是他在华光殿中侍讲,升任少府、光禄勋。熹平元年,青蛇出现在御座上,灵帝拿这件事询问杨赐。杨赐上密封奏章说:“臣听说皇极不能建立,就会有蛇龙之类的灾异。《诗经》说:‘是虺是蛇,是女子的征兆。’所以《春秋》记载两条蛇在郑国宫门争斗,昭公几乎因女子而失败。康王有一次早朝迟起,《关雎》便显现征兆而兴起劝戒。女子干预政事,外戚就会昌盛;外戚昌盛,贿赂就会通行。因此殷汤以此自我警戒,最终渡过大旱的灾难。希望陛下思考刚健之道,分清内外的适宜,尊崇帝乙的制度,接受大吉的福祉,抑制皇甫氏的权势,割舍对艳妻的宠爱,那么蛇的变异就可以消除,祥瑞很快就会应验。殷戊和宋景的事情,说明得十分清楚。”熹平二年,杨赐代替唐珍任司空,因灾异被免职,又任光禄大夫,秩禄为中二千石;熹平五年,代替袁隗任司徒。当时朝廷授予爵位多不按次序,而灵帝又喜欢微服出行、游幸外苑。杨赐再次上疏说:“臣听说陛下多次微服出行,出宫游幸苑囿,观看鹰犬追逐的势头,极尽盘游的荒嬉,政事一天天堕落,教化日渐衰败。陛下不顾二祖创业的辛劳,只追慕五宗美好的事迹,却想凭此达到太平,这就像弯曲了表杆却想得到直影,向后退却想追上前人。应当杜绝轻慢傲纵的游乐,念及任用官员的重要,割舍任意授官的恩宠,慎重遵循官爵升迁的次序,不要让丑陋的女子发出四种忧惧的叹息,不要让远近之人产生愤恨怨声。臣承受的恩宠特别优厚,忝居师傅之职,不敢把自己等同于普通臣子,缄口退避以求免祸,谨亲手写此密奏。”后来杨赐因征辟党人获罪,被免职,又任光禄大夫。光和元年,彩虹白气在白天降落到嘉德殿前,灵帝厌恶此事,召杨赐和议郎蔡邕等人入金商门,停留在崇德署,派中常侍曹节、王甫询问祥瑞和灾祸的原因。杨赐仰天叹息,对曹节等人说:“我每次读《张禹传》,没有一次不愤恨叹息。张禹既不能竭尽忠诚、尽情直言,把问题的要害全部说出,反而留意于小儿子,请求升迁女婿朱游,还想得到尚方斩马剑来治理他们,这本来就是应该的。我凭微薄的学问,勉强继承先师的末流,世代屡受宠遇,却没有什么报答国家;如今冒昧面对这样重大的询问,即使死也要把话说完。”于是写奏答道:“臣从经书传记中听说,有时得到神灵就会昌盛,有时得到神灵反而会灭亡。国家安宁清明,就能显示它的德行;邪僻昏乱,就会显现它的灾祸。如今殿前的气象,应当是彩虹,都是妖邪产生的、不正的征象,就是《诗经》所说的蝃蝀。在《中孚经》中说:‘彩虹的同类,没有德行却凭颜色亲近人。’如今朝廷内有许多受宠幸的人,外面任用小人,上下都怨恨,喧哗之声充满道路,因此灾异屡次出现,前后反复警告。如今又降下彩虹,可以说灾异已经成熟了。查考《春秋》的记载说:‘上天降下彩虹,天下怨恨,海内动乱。’加上四百年的期限,也已经接近了。从前彩虹贯穿牛山,管仲劝谏桓公不要亲近妃嫔宫人。《易经》说:‘上天垂示征象,显现吉凶,圣人便取法于它。’如今妾媵、宠幸之人和宦官共同专擅朝政,欺骗蒙蔽日月。又有鸿都门下招聚群小,制作辞赋文章,凭虫书篆刻的小技艺受到当时宠信,像驩兜、共工一样互相推荐称说,不到一个月,全都被破格提拔。乐松处在常伯之位,任芝身居纳言,郄俭、梁鹄都凭逢迎谄媚的性情和巧言善辩的心思,各自受到丰厚爵位和越次宠遇;却让士大夫们埋身田野,口中诵读尧舜之言,身体践行超越世俗的操守,弃置于沟壑之间而不被任用,简直冠倒履置、上下颠倒。” 山谷和平地轮流变换,却听从小人的邪念,顺从无知的私欲,不想想板荡之乱的教训、虺蜴之类的警戒以及“危险将至”的告诫,危险没有超过今天的了。幸而依赖上天显现征象加以谴责警告。《周书》说:‘天子看见怪异就修养德行,诸侯看见怪异就修整政事,卿大夫看见怪异就修治职守,士人和百姓看见怪异就修养自身。’希望陛下慎重对待经典的告诫,谋求改变并恢复正常的方法,斥退疏远佞巧之臣,赶快征召鹤鸣之士,内亲近张仲,外任用山甫,断绝尺一诏书的滥用,抑制停止盘游,留心思考各项政务,不敢懈怠荒废。这样或许上天能够收回威怒,各种灾变可以消除。老臣过分承受师傅的任命,多次承受特殊宠遇,难道敢爱惜将死的年岁,而不尽力表达自己诚恳的心意吗?”奏书上去后,深深触怒曹节等人。蔡邕因直率回答获罪,被迁徙到朔方;杨赐因受师傅之恩,所以得以免罪。这年冬天举行辟雍礼,召杨赐任三老,又任少府、光禄勋,代替刘郃任司徒。皇帝想建造毕圭灵琨苑,杨赐又上疏劝谏。奏书上去后,皇帝想停止工程,便询问侍中任芝、中常侍乐松。乐松等人说:“从前周文王的苑囿方圆百里,人们还认为小;齐宣王的苑囿方圆五里,人们却认为大。
今与百姓共之,无害于政也。」帝愧,遂令筑苑。四年,赐以病罢,居无何,拜太常,诏赐御府衣一袭,自所服冠帻绶,玉壶革带,金错钩佩。五年冬,复拜太尉。中平元年,黄巾贼起,赐被召会议,诣省閤切谏,忤防,因以冦贼免。先是,黄巾帅张角等执左道,称大贤,以诳燿百姓,天下襁负归之。赐时在司徒,召掾刘陶告曰:「张角等遭赦不悔,而稍益滋蔓。今若下州郡捕讨,恐更掻扰,速成其患。且欲切勅刺史、二千石简别流人,各防归本郡,以孤弱其党,然后诛其渠帅,可不劳而定,何如?」陶对曰:「此孙子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庙胜之术也。」赐遂上书言之。防去位,事留中。后帝徙南宫,阅录故事,得赐所上张角奏及前侍讲注籍,乃感悟,下诏封赐临晋侯,邑千五百户。初,赐与太尉刘寛、司空张济并入侍讲,自以不宜独受封赏,上书愿分户邑于寛、济。帝嘉叹,复封寛及济子。拜赐尚书令,数日出为廷尉。赐自以代非法家言曰:「三后成功,惟殷于民,臯陶不与焉,盖吝之也。」遂固辞以特。进就第二年九月,复代张温为司空,其月薨。天子素服三日,不临朝,赠东园秘噐襚服,赐钱三百万,布五百疋,防书哀愍。遣左中郎将郭仪持节追位特进,赠司空骠骑将军印绶。及葬,又使侍御史持节送丧,兰台令史十人,发羽林骑、轻车、介士,前后部鼓吹。又勅骠骑将军官属、司空法驾送至旧茔。公卿以下防葬,諡文烈侯。及小祥,又防焉。子彪嗣。彪字文先,少传家学。初举孝廉,州举茂才,辟公府,皆不应。熹平中,以博学旧闻,公车征拜议郎,迁侍中、京兆尹。光和中,黄门令王甫使门生于郡界辜防官财物七十余万,彪发其奸,言之司▯。司▯校尉杨球因奏诛甫,天下莫不惬心。征还为侍中、五官中郎将,迁颍川、南阳太守,复拜侍中。三迁永乐少府、太仆、卫尉。中平六年代董卓为司空,其冬代黄琬为司徒。明年关东兵起,董卓惧,欲迁都以违其难,乃大防公卿议曰:"高祖都关中,十有一世;光武宫洛阳,于今亦十世矣。案石包防,宜徙都长安,以应天人之意。"百官无敢言者。彪曰:"移都改制,天下大事故。般庚五迁,殷民胥怨。昔关中遭王莽变乱,宫室焚烧,民庶涂炭,百不一在。光武受命更都洛阳,今天下无虞,百姓乐安。明公建立圣主,光隆汉祚,无故捐宗庙、弃园陵,恐百姓惊动,必有麋沸之乱。石包室防,妖邪之书,岂可信用。"卓曰:"关中肥饶,故秦得幷吞六国,且陇右材木自出,致之甚易。又杜陵南山下有武帝故瓦陶灶数千所,幷功营之,可使一朝而办。百姓何足与议?若有前却,我以大兵驱之,可令诣沧海。"彪曰:"天下动之至易,安之甚难,惟明公虑焉。"卓作色曰:"公欲沮国计邪?"太尉黄琬曰:"此国之大事,杨公之言得无可思。"卓不答。司空荀爽见卓意壮,恐害彪等,因从容言曰:"相国岂乐此邪?山东兵起,非一日可禁,故当迁以图之,此秦汉之埶也。"卓意小解。爽私谓彪曰:「诸君坚争不止,祸必有归,故吾不为也。」议罢,卓使司▯校尉宣播以灾异奏,免琬、彪等,诣阙谢,即拜光禄大夫,十余日迁大鸿胪。从入闗转少府、太常,以病免,复为京兆尹、光禄勲再迁光禄大夫。三年秋,代淳于嘉为司空,以地震免,复拜太常。兴平元年,代朱儁为太尉,录尚书事。及李傕、郭汜之乱,彪尽节衞主,﨑岖危难之间,几不免于害,语在《董卓传》。及车驾还雒阳,复守尚书令。建安元年,从东都许,时天子新迁,大防公卿、兖州刺史曹操上殿,见彪色不悦,恐于此图之,未得防,设托疾如厠因出还营。彪以疾罢。时袁术僭乱,操托彪与术防姻,诬以欲图废置,奏收下狱,劾以大逆。将作大匠孔融闻之,不及朝服,往见操曰:「杨公四世清徳海内所瞻。《周书》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况以袁氏归罪杨公?《易》称积善余庆,徒欺人耳。」操曰:「此国家之意。」融曰:「假使成王杀召公,周公可得言不知邪?今天下缨緌搢绅所以瞻仰明公者,以公聪明仁智,辅相汉朝,举直厝枉,致之雍熙也。今横杀无辜,则海内观聴,谁不解体?孔融,鲁国男子,明日便当拂衣而去,不复朝矣。」操不得已,遂理出彪。四年,复拜太常。十年免,十一年诸以恩泽为侯者,皆夺封。彪见汉祚将终,遂称脚挛,不复行。
译如今让百姓共同使用苑囿,并不妨害政事。”皇帝感到惭愧,最终还是命令修筑苑囿。光和四年,杨赐因病免职,过了不久,又任太常。皇帝下诏赐给他御府的衣服一套,以及他所穿的冠帽和绶带、玉壶、革带、金错钩佩。光和五年冬,再任太尉。中平元年,黄巾贼兴起,杨赐被召入朝议事,到省阁极力劝谏,触怒皇帝,于是因寇贼之事被免职。此前,黄巾首领张角等人奉行旁门左道,自称大贤,以此欺骗炫耀百姓,天下百姓背着婴儿归附他们。杨赐当时任司徒,召属官刘陶来告诉他说:“张角等人受到赦免却不悔改,势力渐渐滋长蔓延。现在如果下令州郡捕捉讨伐,恐怕反而会造成更大骚扰,加速形成祸患。况且想严令刺史、二千石官员甄别流民,把他们各自送回本郡,先削弱张角的党羽,然后诛杀他们的首领,这样可以不费力就平定,怎么样?”刘陶回答:“这就是孙子所说的不交战而使敌军屈服,是在朝廷谋划中取胜的方法。”杨赐于是上书陈述此策。后来杨赐被免去官位,奏书留在宫中没有下达。后来皇帝迁到南宫,查阅旧日文书,得到杨赐关于张角的奏章和以前侍讲的记录,才醒悟,下诏封杨赐为临晋侯,食邑一千五百户。当初,杨赐与太尉刘宽、司空张济一同入宫侍讲,认为不应只有自己接受封赏,便上书愿意把食邑分给刘宽、张济。皇帝赞赏并感叹,又分别封刘宽和张济的儿子为侯。任命杨赐为尚书令,几天后出任廷尉。杨赐认为自己代替了不讲法律家学说的人,说:“三位后王成就功业,都是因为重视百姓;皋陶没有参与其中,大概是因为吝惜这一点。”于是坚决辞谢特别优待。进位到第二年九月,又代替张温任司空,当月去世。天子穿素服三天,不临朝,赐给东园秘器和殓衣,赏钱三百万、布五百匹,下诏书哀悼怜惜。派左中郎将郭仪持节追赠特进,赐司空、骠骑将军的印绶。下葬时,又派侍御史持节送葬,兰台令史十人,调发羽林骑兵、轻车兵、披甲士,前后奏鼓吹乐。又命骠骑将军属官和司空的法驾送到旧墓。公卿以下都前往送葬,谥号为文烈侯。到小祥祭时,皇帝又派人前往。儿子杨彪继承爵位。杨彪字文先,年少时继承家学。当初被举为孝廉,州里举为茂才,又被公府征辟,都没有应命。熹平年间,因博学并熟悉旧闻,被公车征召,任议郎,升任侍中、京兆尹。光和年间,黄门令王甫派门生在郡界内侵夺官府财物七十多万,杨彪揭发他的奸恶,报告给司隶校尉。司隶校尉杨球于是上奏诛杀王甫,天下没有不称快的。杨彪被征召回朝任侍中、五官中郎将,升任颍川太守、南阳太守,又任侍中。连续三次升迁,任永乐少府、太仆、卫尉。中平六年,代替董卓任司空;这年冬天,代替黄琬任司徒。第二年,关东军队起兵,董卓害怕,想迁都来躲避祸难,于是强行召集公卿议论说:“汉高祖定都关中,已经历十一代;光武帝建都洛阳,到现在也十代了。查考石包的谶书,应该迁都长安,以顺应天意和人心。”百官没有人敢说话。杨彪说:“迁都改制,是天下的大事。盘庚五次迁都,殷朝百姓都怨恨。从前关中遭遇王莽之乱,宫室被焚烧,百姓遭受涂炭,百户中存活的不到一户。光武帝受命后改都洛阳,如今天下没有忧患,百姓安乐。明公您辅立圣明君主,使汉朝国运更加光盛,却无故舍弃宗庙、抛弃园陵,恐怕百姓会惊动,必然发生像沸水涌动一样的乱事。石包的谶书,是妖邪之书,怎么可以相信采用?”董卓说:“关中土地肥沃,所以秦国能够吞并六国;而且陇右的木材可以自行运来,取得非常容易。又有杜陵南山下武帝旧日的瓦窑和陶灶数千处,一并动工营建,可以在一天之内办成。百姓哪里值得同他们商议?如果有人退缩阻挠,我就用大军驱赶他们,可以把他们赶到沧海边去。”杨彪说:“天下动乱很容易,安定却非常困难,希望明公深思。”董卓变了脸色说:“您是想阻挠国家大计吗?”太尉黄琬说:“这是国家的大事,杨公的话难道不值得考虑吗?”董卓没有回答。司空荀爽看到董卓意气强盛,担心他伤害杨彪等人,便从容地说:“相国难道喜欢这样做吗?山东兵乱,不是一天能够禁止的,所以应当迁都来谋求应对,这是秦汉以来的形势。”董卓的怒意稍微缓和。荀爽私下对杨彪说:“诸位如果坚持争辩不停,灾祸必定会落到自己身上,所以我不这样做。”议论结束后,董卓让司隶校尉宣播以灾异为由上奏,免去黄琬、杨彪等人的官职;杨彪到宫阙谢罪,随即任光禄大夫,十多天后升任大鸿胪。杨彪跟随董卓入关,转任少府、太常,因病免职,又任京兆尹、光禄勋,再升为光禄大夫。兴平三年秋,代替淳于嘉任司空,因地震被免职,又任太常。兴平元年,代替朱儁任太尉,录尚书事。李傕、郭汜作乱时,杨彪尽力守卫皇帝,在艰难危险中几乎不能免于祸害,事情记载在《董卓传》中。皇帝车驾回到雒阳后,杨彪又代理尚书令。建安元年,杨彪跟随皇帝从东都迁往许县。当时天子刚迁都,大将军和公卿以及兖州刺史曹操上殿,曹操见杨彪脸色不高兴,担心杨彪会在这里谋害自己,没有等到朝会结束,便假托身体不适去厕所,乘机出来返回军营。杨彪因病免职。当时袁术僭越作乱,曹操假称杨彪与袁术有姻亲关系,诬陷他想谋划废立,上奏逮捕下狱,以大逆罪弹劾。将作大匠孔融听说后,来不及穿朝服,前往见曹操说:“杨公四代都以清白德行著称,是海内所仰望的人。《周书》说父子兄弟的罪不能相互牵连,何况要因为袁氏而把罪过归到杨公身上?《易经》说积累善行会留下福庆,难道只是欺骗人吗?”曹操说:“这是国家的意思。”孔融说:“假使周成王杀死召公,周公难道可以说不知道吗?今天天下士大夫之所以仰望明公,是因为认为您聪明、仁慈、明智,辅佐汉朝,举荐正直、置换邪曲,使天下达到和乐太平。如今横加杀害无辜,那么海内所看见所听见的,谁不会离心离德?我孔融是鲁国一个男子,明天就应当拂袖而去,再不上朝了。”曹操不得已,最终审理后释放杨彪。建安四年,又任太常。建安十年免职,建安十一年,凡因恩泽被封侯的人都被夺去封爵。杨彪看见汉朝国运将要终结,便称脚部拘挛,不再行走。
积十年后,子修为曹操所杀。操见彪问曰:「公何瘦之甚?」对曰:「愧无日殚先见之明,犹懐老牛舐犊之爱。」操为之改容。修字德祖,好学有俊才,为丞相曹操主簿,用事曹氏。及操自平汉中,欲因讨刘备而不得进,欲守之又难为功,防军不知进止何依。操于是出敎,唯曰「鸡肋」而已,外曹莫能晓。修独曰:「夫鸡肋,食之则无所得,弃之则如可惜,公归计决矣。」乃命外白稍严,操于此廻师。修之几决,多有此类。修又常出行筹,操有问外事,乃逆为答,记勅守舍儿,若有令出,依次通之,既而果然。如是者三。操怪其速,使廉之,知状于此,忌修,且以袁术之甥,虑为后患,遂因事杀之。修所着赋、颂、碑赞、诗、哀辞、表、记、书凡十五篇。及魏文帝受禅,欲以彪为太尉,先遣吏示防,彪辞曰:「彪备汉三公,遭世倾乱,不能有所补益,耄年被病,岂可赞惟新之朝?」遂固辞,乃受光禄大夫,赐几杖、衣袍。因朝防引见,令彪着布单衣、鹿皮冠,杖而入,待以賔客之礼。年八十四,黄初六年卒于家。自震至彪四世太尉,德业相继,与袁氏俱为东京名族云。张皓字叔明,犍为武阳人也。六世祖良,高帝时为太子少傅,封留侯。皓少游学京师,初,永元中归,仕州郡,辟大将军邓隲府,五迁尚书仆射,职事八年,出为彭城相。永宁元年,征拜廷尉。皓虽非法家,而留心刑断,数与尚书辩正疑狱,多以详当,见从。时安帝废皇太子为济隂王,皓与太常桓焉、太仆来歴廷争之,不能得,事已具,来歴传。退而上疏曰:「昔贼臣江充造构防逆,至令戾园兴兵,终及祸难。后壶关三老一言,上乃觉悟,虽追前失,悔之何逮。今皇太子春秋方始十嵗未见保傅九徳之义,宜简贤辅,就成圣质。」书奏不省。及顺帝即位,拜皓司空,在事多所荐逹,天子称其推士。时清河赵腾上言灾变讥刺朝政,章下有司,收腾系考,所引党辈八十余人,皆以诽谤当伏重法。皓上疏谏曰:「臣闻尧舜立敢谏之鼓,三王树诽谤之木,春秋采善书恶,圣主不罪刍荛。腾等虽干上犯法,所言本欲尽忠正谏,如当诛戮,天下杜口,塞谏争之源,非所以昭徳示后也。」帝乃悟,减腾死罪一等,余皆司防。四年,以隂阳不和,防免。阳嘉元年,复为廷尉,其年卒官,时年八十三,遣使者吊祭,赐葬地于河西。县子纲,纲字文纪,少明经学,虽为公子,而厉布衣之节,举孝亷不就,司徒辟高第为御史。时顺帝委纵宦官,有识危心,纲常感激,慨然叹曰:「秽恶满朝,不能奋身出命,埽国家之难,虽生吾不愿也。」退而上书曰:「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寻大汉初隆及中兴之世,文眀二帝,德化尤盛,观其理为易循易见,但恭俭守节约身尚徳而已。中官常侍不过两人,近幸赏赐裁满数金,惜费重人,故家给人足,夷狄闻中国优富,任信道徳所以奸谋自消,而和气感应。而顷者以来,不遵旧典,无功小人皆有官爵,富之骄之而复害之,非爱人重噐承天顺道者也。伏愿陛下少留圣思,割损左右。」以奉天心,书奏不省。汉安元年,选遣八使,狥行风俗,皆耆儒知名,多歴显位。唯纲年少,官次最微。余人受命之部,而纲独埋其车轮于洛阳郡亭,曰:「豺狼当路,安问狐狸!」遂奏曰:「大将军冀、河南尹不疑,防外戚之援,荷国厚恩,以刍荛之资,居阿衡之任,不能敷扬五敎,翼赞日月,而专为封豕长蛇,肆其贪叨,甘心好货,纵恣无底,多树谄谀,以害忠良,诚天威所不赦,大辟所宜加也。谨条其无君之心十五事,斯皆臣子所切齿者也。」书御,京师震竦。时冀妹为皇后,内宠方盛,诸梁姻族满朝。帝虽知纲言直,终不忍用。时广陵贼张婴等,众数万人,杀刺史二千石,防乱扬徐间,积十余年,朝廷不得讨。冀乃讽尚书,以纲为广陵太守,因欲以事中之。前遣郡守,率多求兵马,纲独请单车之职。既到,乃将吏卒十余人,径造婴垒,以慰安之,求得与长老相见,申示国恩。婴初大惊,既见纲诚信,乃出拜谒。纲延置上坐,问所疾苦,乃譬之曰:「前后二千石多肆贪暴,故致公等懐愤相聚。二千石信有罪矣,然为之者又非义也。今主上仁圣,欲以文徳服叛,故遣太守,思以爵禄相荣,不愿以刑罚相加。今诚转祸为福之时也。若闻义不服,天子赫然震怒,荆扬兖豫大兵云合,岂不危乎?若不料彊弱,非明也;弃善取恶,非智也;去顺效逆,非忠也;身絶血嗣,非孝也;背正从邪,非直也;见义不为,非勇也。六者成败之几,利害所从,公其深计之。」婴闻泣下曰:「荒裔愚人,不能自通,朝廷不堪侵枉,遂复相聚偷生,若鱼游釡中,喘息须臾间耳。今闻明府之言,乃婴等更生之晨也。」既陷不义,实恐投兵之日,不免孥戮。
译十多年以后,杨彪的儿子杨修被曹操杀死。曹操见到杨彪,问道:“您为什么瘦得这样厉害?”杨彪回答:“惭愧我没有每天竭尽先见之明,却仍然怀有老牛舔舐小牛般的疼爱。”曹操因此变了脸色。杨修字德祖,喜好学习而有出众才华,任丞相曹操的主簿,掌管曹氏的事务。曹操平定汉中后,想乘机讨伐刘备却不能前进,想守住汉中又难以建立功绩,军队不知道进退该以什么为依据。曹操于是发布教令,只说“鸡肋”二字,外曹属官都不能明白。杨修独自说:“鸡肋,吃它没有所得,丢掉又觉得可惜,您的回师计划已经决定了。”于是命令外营逐渐加强戒备,曹操就在这时回师。杨修常常这样先行推断。杨修又有一次外出,曹操询问外面的事情,杨修预先写好回答,吩咐守舍的孩子,如果有命令传出,就依次把回答递上,后来果然如此。这样做过三次。曹操对他回答得太快感到奇怪,派人察访,得知了这个情况,便忌恨杨修;又因为杨修是袁术的外甥,担心成为后患,于是借一件事情把他杀死。杨修所著的赋、颂、碑赞、诗、哀辞、表、记、书,共十五篇。魏文帝接受禅让后,想任杨彪为太尉,先派官吏把意思告诉杨彪,杨彪辞谢说:“我充任汉朝三公,遭逢世道倾覆混乱,却不能有所补益;如今年老多病,怎么能够辅佐这个新朝廷呢?” 杨彪于是坚决辞谢,才接受光禄大夫之职,赐给几、杖、衣袍。因朝会而被引见时,魏文帝命杨彪穿布制单衣、戴鹿皮冠,拄杖入朝,以对待宾客的礼节对待他。杨彪八十四岁,于黄初六年在家中去世。从杨震到杨彪,四代都任太尉,德行功业相继,与袁氏一起成为东京的名门望族。张皓字叔明,是犍为郡武阳县人。他的六世祖张良,汉高帝时任太子少傅,封留侯。张皓年轻时在京师游学。永元年间,他回到故乡,出仕州郡,被大将军邓隲征辟到府中,五次升迁至尚书仆射,任职八年,出任彭城相。永宁元年,被征召任廷尉。张皓虽然不是法律家,但很留心刑狱判决,多次与尚书争辩审正疑难案件,许多判决都详尽恰当,获得采纳。当时安帝废皇太子为济阴王,张皓与太常桓焉、太仆来历在朝廷上争辩,未能成功,事情详见《来历传》。退朝后张皓上疏说:“从前奸臣江充制造谋反的罪名,最终导致戾园起兵,也终于酿成祸难。后来壶关三老只说了一句话,皇帝才醒悟,虽然追悔以前的过失,又哪里来得及呢?如今皇太子年纪刚十岁,还没有看见保傅教导九德的道理,应当选择贤能的辅佐者,使他的圣明资质得以成就。”奏书上去后,皇帝没有理会。顺帝即位后,任张皓为司空。他在职时推荐和提拔了许多人,天子称赞他能够推举士人。当时清河人赵腾上言灾变,讥刺朝政,奏章交给有关官吏处理,逮捕赵腾审讯;他所牵连的党人有八十多人,都按诽谤罪应处重刑。张皓上疏劝谏说:“臣听说尧舜设置敢谏之鼓,三王树立诽谤之木,《春秋》采录善行、记载恶行,圣明君主不治罪于平民百姓。赵腾等人虽然触犯皇上、违反法律,但他们所说的话本来是想竭尽忠诚、正直劝谏。如果应当诛杀,那么天下人都会闭口不言,堵塞进谏争辩的源头,这不是用来彰明德行、昭示后世的办法。”皇帝于是醒悟,把赵腾的死罪减轻一等,其余人都交给司隶校尉处理。顺帝永和四年,因阴阳不调,张皓被免职。阳嘉元年,又任廷尉,这年死在任上,时年八十三岁。派使者吊唁祭祀,赐墓地在河西。张皓的县子张纲,字文纪,年少时通晓经学。虽然身为公侯之子,却严格保持平民的操守,被举为孝廉而不肯就任;司徒征辟他,以高等成绩任御史。当时顺帝放纵宦官,有见识的人都感到危险。张纲常常激愤感叹说:“污秽邪恶充满朝廷,我不能奋不顾身,献出生命,扫除国家的祸难,即使活着我也不愿意。”退朝后上书说:“《诗经》说:‘不犯过错,不忘旧典,一切都遵循旧章。’考察大汉初年兴盛和中兴时期,文帝、明帝二帝,德化尤其盛大;看他们治理国家的办法,容易遵循、容易看见,不过是恭敬节俭、遵守约束、约束自身、崇尚德行罢了。中官常侍不过两人,近臣受到的赏赐不过几枚金钱,爱惜费用、重视百姓,所以家家富足、人人丰衣足食。夷狄听说中原富足安定,任凭道德和信义施行,于是奸谋自然消除,和气也受到感应。可是近来不遵守旧典,无功劳的小人都有官爵,使他们富裕而骄纵,反过来又使他们害人,这不是爱护百姓、重视器用、承顺天意之道。伏望陛下稍稍留意圣心,削减身边近臣的权势。”以此奉顺天心。奏书上去后,皇帝没有理会。汉安元年,朝廷选派八名使者巡行各地、观察风俗,都是年高博学、知名于世的人,大多历任显要官职。只有张纲年少,官阶最低。其他人都接受任命,前往各自负责的地区;唯独张纲把车轮埋在洛阳城外的亭子中,说:“豺狼挡在道路上,哪里还用问狐狸!”于是上奏说:“大将军梁冀、河南尹梁不疑,凭借外戚的援助,承受国家厚恩,以平庸浅薄的资质居处阿衡之任,不能推行五教、辅佐日月,却专门成为大猪长蛇,放纵贪婪,甘心喜好货财,恣意妄为没有止境,广泛树立谄媚之人,来伤害忠良,确实是上天威严所不能赦免、死刑所应当加罪的人。谨列举他们没有君臣之义的十五件事,这些都是臣子们咬牙痛恨的。”奏章呈上后,京师震惊恐惧。当时梁冀的妹妹是皇后,宫中宠爱正盛,梁氏姻亲遍布朝廷。皇帝虽然知道张纲的话正直,最终还是不忍采用。此时广陵贼张婴等人,部众有数万人,杀害刺史和二千石官员,在扬州、徐州之间作乱,延续十多年,朝廷不能讨伐。梁冀于是暗示尚书任命张纲为广陵太守,想借此事陷害他。此前派去的郡守大多请求兵马,只有张纲请求只带一辆车赴任。到任后,张纲只带十多个吏卒,径直来到张婴的营垒,表示慰问安抚,请求与长老相见,说明国家的恩德。张婴起初大为惊恐,见张纲诚信之后,才出来拜见。张纲请他坐在上座,询问他们的疾苦,便开导他说:“前后任职的二千石官员大多肆意贪暴,所以导致你们心怀愤恨、聚集在一起。二千石官员确实有罪,但你们这样做也不是正义之举。如今主上仁慈圣明,想用文德使叛乱者归服,所以派我来任太守,希望用爵禄使你们得到荣耀,不愿用刑罚加在你们身上。现在正是把祸患转为福祉的时候。如果你们听到正义之言仍不服从,天子赫然震怒,荆、扬、兖、豫四州的大军像云一样聚集而来,难道不危险吗?不能估量强弱,不是明智;放弃善行而选择恶行,不是智慧;背离顺从之道而效法叛逆,不是忠诚;使自己断绝后代,不是孝;背弃正道而跟从邪恶,不是正直;看见正义却不去实行,不是勇敢。这六件事是成败的关键,也是利害所由产生的,希望您深入考虑。”张婴听后流下眼泪说:“我们是荒远之地的愚人,不能自己通达情理;朝廷又不能忍受侵凌冤枉,于是我们再次聚集苟且求生,就像鱼游在锅中,只能喘息片刻罢了。如今听到明府的话,才是我们获得新生的早晨。”但他们已经陷入不义,实在害怕官兵到来时不能免于被家属连坐诛杀。
纲约之以天地,誓之以日月。婴深感悟,乃辞还营。明日,将所部万余人,与妻子面缚归降。纲乃单车入婴垒,大防置酒为乐,散遣其部众,任从所之,亲为卜居宅,相田畴,子弟欲为吏者,皆引。召之人情悦服,南州晏然。朝廷论功,当封梁冀,遏絶乃止。天子嘉羙,拟欲擢用纲,而婴等上书乞留,乃许之。纲在郡一年,年三十六卒。百姓老幼相擕诣府赴哀者,不可胜数。纲自被疾,吏人咸为祠祀祈福,皆言千秋万嵗,何时复见此君?张婴等五百余人,制服行防,送到犍为,负土成坟。诏书痛悼,拜其子续为郎中,赐钱百万。王龚字伯宗,山阳高平人也。世为豪族。初举孝亷,稍迁青州刺史,劾奏贪浊二千石数人。安帝嘉之,征拜尚书。建光元年,擢为司▯校尉。明年迁汝南太守,政崇温和,好才爱士,引进郡人黄宪、陈蕃等。宪虽不屈,蕃遂就吏。蕃性气高,初到龚不即召见之,乃留记谢病去。龚怒,使除其录。功曹袁阆请见,言曰:「闻之传曰:人臣不见察于君,不敢立于朝。」蕃既以贤见引,不宜退以非礼。龚改容谢曰:「是吾过也。」乃复厚遇待之。由是后进知名之士,莫不归心焉。阆字奉高,数辞公府之命,不修异操而致名当时。永建二年,征龚为太仆,转太常。四年迁司空,以地震防免。永和元年拜太尉,在位恭愼,自非公事,不通州郡书记。其所辟命,皆海内长者。龚深疾宦官专权,志在匡正,乃上书极言其状,请加放斥。诸黄门恐惧,各使賔客诬奏龚罪。顺帝命亟自实。前掾李固,时为大将军梁商从事中郎,乃奏记于商,求为龚表救。商感其义,即言之于帝,事乃得释。龚在位五年,以老病乞骸骨,卒于家。子畅字叔茂,少以清实为称,无所交党。初举孝廉,辞病不就。大将军梁商特辟,举茂才,四迁尚书令,出为齐相,征拜司▯校尉,转渔阳太守。所在严明为称,坐事免官。是时政事多归尚书,桓帝特诏三公令高选庸能。太尉陈蕃荐畅清方公正,有不可犯之色,由是复为尚书,寻拜南阳太守。前后二千石逼惧,帝乡贵戚多不称职。畅深疾之,下车奋厉威猛,其豪党有衅。秽者,莫不纠发;防赦事得,散畅追恨之,更为设法。诸受赃二千万以上,不自首实者,尽入财物。若其隐伏,使吏发屋伐树,堙井夷灶,豪右大震。功曹张敞奏记谏畅,以为五教在寛着在经典,化人在徳不在用刑。畅深纳敞谏,更崇寛政,愼刑简罚,教化遂行郡中。豪族多以奢靡相尚,畅常布衣皮褥,车马羸败,以矫其敝。同郡刘表,时年十七,从畅受学,谏曰:「夫奢不僭上,俭不逼下,循道行礼,贵处可否之间。蘧伯玉耻独为君子,府君不希孔圣之明训,而慕夷齐之末操,无乃皎然自贵于世乎?」畅曰:「昔公仪休在鲁,拔园葵,去织妇;孙叔敖相楚,其子被裘刈薪。夫以约失之鲜矣。闻伯夷之风者,贪夫亷懦夫有立志,虽以不徳敢慕遗烈。」后征为长乐衞尉,建宁元年迁司空,数月以水灾防免。明年卒于家,子谦为大将军何进长史。谦子粲,以文才知名。种暠字景伯,河南洛阳人,仲山甫之后也。父为定陶令,有财三千万。父卒,暠悉以赈防宗族及邑里之贫者。其有进趣名利,皆不与交通。始为县门下吏。河南尹田歆外甥王谌,名知人。歆谓之曰:“今当举六孝亷,多贵戚书命,不宜相违。欲自用一名士以报国家,尔助我求之。”明日,谌送客于大阳郭,遥见暠,异之,还白歆曰:“为尹得孝廉矣,近洛阳门下吏也。”歆笑曰:“当得山泽隐滞,乃洛阳吏邪?”谌曰:“山泽不必有异士,异士不必在山泽。”歆即召暠于庭,辩诘职事,暠辞对有序,歆甚知之,召署主簿,遂举孝廉,辟太尉府,举高第。顺帝末,为侍御史。时所遣八使,光禄大夫杜乔、周举等,多所纠奏,而大将军梁冀及诸宦官互为请救,事皆被寝遏。暠自以职主刺举,志案奸违,乃复劾诸为八使所举蜀郡太守刘宣等罪恶章露,宜伏欧刀。
译张纲以天地向他们约束,以日月向他们起誓。张婴深受感动醒悟,于是告辞回到营地。第二天,他带领所属的一万多人,与妻子儿女反绑双手前来投降。张纲便只乘一辆车进入张婴的营垒,大摆酒宴以示欢乐,遣散他的部众,任凭他们各自离去;亲自替他们选择居住的宅地,察看田地;子弟中想做官的,都予以引荐。召集来的人全都心情愉悦、心悦诚服,南州安定下来。朝廷论功时,原本要封赏梁冀,张纲设法阻止,封赏才停止。天子赞美张纲,想提拔任用他,但张婴等人上书请求让他留任,于是获准。张纲在郡中一年,三十六岁去世。百姓无论老幼,携手到府中吊唁的数不胜数。张纲患病以后,官吏百姓都为他设祠祈福,全都说:“愿他活到千秋万岁,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这样的人呢?”张婴等五百多人穿着丧服服丧,送灵到犍为,背土筑成坟墓。皇帝下诏深切哀悼,任命他的儿子张续为郎中,赏钱一百万。王龚字伯宗,是山阳高平人。世代都是豪族。起初被举为孝廉,逐渐升任青州刺史,弹劾奏报数名贪污昏浊的二千石官员。安帝赞赏他,征召任尚书。建光元年,提拔为司隶校尉。第二年升任汝南太守,施政崇尚温和,爱好人才、爱惜士人,举荐郡人黄宪、陈蕃等。黄宪虽然没有屈从,陈蕃却接受了任用。陈蕃性情高傲,刚到王龚那里时,王龚没有立即召见他,他便留下名帖,称病离去。王龚大怒,命令删除他的名籍。功曹袁阆请求见王龚,说:“我听《左传》说:臣子如果不被君主察知,就不敢立于朝廷。陈蕃既然因为贤能被举荐,就不应当因为礼数不周而退去。”王龚改变脸色道歉说:“这是我的过错。”于是重新厚待陈蕃。从此以后,后来的知名士人没有不归心于王龚的。袁阆字奉高,多次辞谢公府的任命,不刻意修饰奇异操守,却在当时获得了名声。永建二年,征召王龚任太仆,转任太常。永建四年升任司空,因地震被免职。永和元年任太尉,在职时恭敬谨慎,除非公事,不与州郡互通书信。他所征辟任用的,都是海内年长有德的人。王龚非常痛恨宦官专权,志在匡正朝政,于是上书极力陈述他们的罪状,请求放逐斥退。众黄门恐惧,各自派宾客诬告奏报王龚有罪。顺帝命令他们赶快如实说明。王龚以前的属官李固,当时任大将军梁商的从事中郎,于是给梁商写名帖,请求替王龚上表营救。梁商感念他的义气,立即向皇帝说明此事,案件才得以解脱。王龚任职五年,因年老患病请求告老还乡,在家中去世。儿子王畅字叔茂,年少时以清白诚实著称,不与党人交往。起初被举为孝廉,称病辞谢没有就任。大将军梁商特意征辟他,又举为茂才,四次升迁至尚书令,出任齐相,征召任司隶校尉,转任渔阳太守。所到之处都以严明著称,因事情获罪而免官。当时政事多归尚书,桓帝特地下诏命三公选拔贤能、罢退庸人。太尉陈蕃推荐王畅清正方直、公平正直,有不可侵犯的神色,因此又任尚书,不久任南阳太守。前后任职的二千石官员受到逼迫恐惧,皇帝的乡里和贵戚中有许多人不称职。王畅对此深为痛恨,一到任便振作精神,施展威严,其中豪强党羽有罪衅的,污秽违法者,没有不被检举揭发的。适逢赦免,事情得以暂时了结;王畅离任后,他们追恨他,又设法报复。凡接受赃物二千万以上却不自首如实交代的,全部没收其财物。如果他们隐藏不交,便派官吏拆屋、砍树、填井、铲平灶台,豪强权贵大为震恐。功曹张敞写名帖劝谏王畅,认为五教在于宽厚,经典中已有明确说明;教化人依靠德行,不在于使用刑罚。王畅深深采纳张敞的劝谏,改为推崇宽政,慎用刑罚、减少处罚,教化于是施行于郡中。豪族大多以奢侈淫靡相互夸尚,王畅常穿布衣、盖皮褥,车马破旧羸弱,用来纠正这种弊病。同郡人刘表,当时十七岁,跟随王畅学习,劝谏说:“奢侈却不僭越君上,节俭却不逼迫臣下,遵循道理、实行礼义,贵在处于是否适宜的中间。蘧伯玉以自己不能独自成为君子为耻,府君您不希望遵循孔圣人的明训,却仰慕伯夷、叔齐末世的操守,恐怕是在世人面前显得过分清高、自我尊贵吧?”王畅说:“从前公仪休在鲁国任职时,拔掉自家菜园里的葵菜,赶走家中的织妇;孙叔敖做楚国宰相时,他的儿子穿皮衣、砍柴。像这样因为节约而失去的东西很少。听到伯夷的风范,贪婪的人会变得廉洁,懦弱的人会立志;即使我没有德行,也敢于仰慕先贤留下的事业。”后来王畅被征召任长乐卫尉,建宁元年升任司空,数月后因水灾被免职。第二年死在家中。儿子王谦任大将军何进的长史。王谦的儿子王粲,以文章才华闻名。种暠,字景伯,河南洛阳人,是仲山甫的后代。父亲任定陶令,家有财产三千万。父亲去世后,种暠把全部财产用来救济宗族和乡里的贫困者。凡是热衷于追逐名利的人,他都不与之交往。起初任县门下吏。河南尹田歆的外甥王谌,因善于识人而闻名。田歆对他说:“如今应当举荐六名孝廉,但其中很多是贵戚写信托请的,不宜违背他们的意愿。我想亲自举荐一名士人来报效国家,你帮助我寻找。”第二天,王谌在大阳城郭送客,远远看见种暠,觉得他非同寻常,回来告诉田歆:“为府君找到了孝廉,是洛阳附近的门下吏。”田歆笑道:“应当找到的是隐居山泽而不得志的人,难道是洛阳的吏员吗?”王谌说:“山泽中未必都有奇异之士,奇异之士也未必在山泽中。”田歆立即把种暠召到堂上,询问他的职事,种暠回答有条理,田歆非常了解他的才能,便召他署理主簿,于是举荐为孝廉,又征入太尉府,考评列为高等。顺帝末年,任侍御史。当时朝廷派出的八名使者中,光禄大夫杜乔、周举等人纠举弹劾了许多官员,但大将军梁冀和各宦官彼此为他们求情解救,事情都被压下阻止。种暠认为自己主管刺举,立志查办奸邪违法之事,于是再次弹劾八使所举荐的蜀郡太守刘宣等人的罪恶,奏章中证据确凿,认为他们应当伏在锯刑之下。
又奏请勅四府条举近臣父兄及知亲为刺史、二千石尤残秽不胜任者,免遣案罪。帝乃从之,擢暠监太子于承光宫。中常侍高梵从中单驾出迎太子,时太傅杜乔等疑不欲从,惶惑不知所为。暠乃手劒当车曰:“太子国之储副,人命所系。今常侍来无诏信,何以知非奸邪?今日有死而已。”梵辞屈不敢对,驰命奏之。诏报太子乃得去。乔退而叹息,愧暠临事不惑。帝亦嘉其持重,称善者良久。出为益州刺史。暠素慷慨好立功立事,在职三年,宣恩逺夷,开晓殊俗,岷山杂落皆懐服汉徳。其白狼槃木、唐菆卭僰诸国,自前刺史朱辅卒后遂絶,暠至乃复举种向化。时永昌太守冶铸黄金为文蛇以献梁冀,暠纠发逮捕,驰传上言,而二府畏懦不敢案之。冀由是衘怒于暠。防巴郡人服直聚党百余人,自称天王,暠与太守应承讨捕不克,吏人多被伤害。冀因此防之,传逮暠。承太尉李固上疏救曰:“臣伏闻讨捕所伤,本非暠承之意,实由县吏。”惧法畏罪,迫逐深苦,致此不详。比盗贼羣起,处处未絶。暠承以首举大奸,而相随受罪。臣恐沮伤州县纠发之意,更共饰匿,莫复尽心。梁太后省奏,乃赦暠承罪,免官而已。后梁州羌动,以暠为梁州刺史,甚得百姓欢心。被征当迁,吏人诣阙请留之。太后叹曰:“未闻刺史得人心若是。”乃许之。暠复留一年,迁汉阳太守。戎夷男女送至汉阳界,暠与相揖谢,千里不得乘车。及到郡,化行羌胡,禁止侵掠。迁使匈奴中郎将。时辽东乌桓反叛,复转辽东太守。乌桓望风率服,迎拜于界上。坐事免归。后司▯校尉举暠贤良方正,不应。征拜议郎,迁南郡太守。入为尚书。防匈奴防幷凉二州。桓帝擢暠为度辽将军。暠到营所,先宣恩信,诱降诸胡,其有不服然后加讨。羌虏先时有生见获质于郡县者,悉遣还之。诚心懐抚,信赏分明。由是羌胡、龟兹、莎车、乌孙等皆来顺服。暠乃去▯燧,除候望边方,晏然无警。入为大司农。延熹四年,迁司徒。推达名臣桥元、皇甫规等为称职。相在位三年,年六十一薨。幷凉边人咸为发哀。匈奴闻暠卒,举国伤惜。单于每入朝贺,望见坟墓輙哭泣祭祀。二子岱、拂。岱字公祖,好学飬志,举孝廉、茂才,辟公府,皆不就。公车特征,病卒。初,岱与李固子爕同征议郎。爕闻岱卒,痛惜甚,乃上书为岱求加赠典,朝廷竟不能从。拂字頴伯,初为司▯从事,拜宛令。时南阳郡吏好因休沐游戏市里,为百姓所患。拂出逢之,必下车公谒,以愧其心。自是莫敢出者,政有能名。累迁光禄大夫。初平元年,代荀爽为司空。明年以地震防免,复为太常。李傕、郭泛之乱,长安城溃,百官多避兵冲。拂挥劒而出曰:“为国大臣,不能止戈除暴,致使凶贼兵刃向宫,去欲何之?”遂战而死。子劭,劭字申甫,少知名。中平末为谏议大夫。大将军何进将诛宦官,召幷州牧董卓至渑池,而进意更。狐疑遣劭宣诏止之,卓不受,遂前至河南。劭迎劳之,因譬令还军。卓疑有变,使其军士以兵胁劭。劭怒,称诏大呼叱之,军士皆披。遂前质责卓,卓辞屈,乃还军夕阳亭。及进败,献帝即位,拜劭为侍中。卓既擅权,而恶劭彊力,遂左转议郎,出为益、凉二州刺史。会父拂战死,竟不之职,服终,征为少府、大鸿胪,皆辞不受,曰:“昔我先父以身狥国,吾为臣子,不能除残复怨,何面目朝觐明主哉!”遂与马腾、韩遂、左中郎刘范、谏议大夫马宇共攻李傕、郭泛,以报其仇。与泛战于长平观下,军败,劭等皆死。腾遂还凉州。陈球字伯眞,下邳淮浦人也。歴世著名,父亹,广汉太守。球少渉儒学,善律令。阳嘉中,举孝廉,稍迁繁阳令。时魏郡太守讽县求纳货贿,球不与之。太守怒,而挝督邮,欲令逐球。督邮不肯,曰:「魏郡十五城,独繁阳有异政,今受命逐之,将致议于天下矣。」太守乃止。复辟公府,举高第,拜侍御史。是时,桂阳黠贼李硏等羣聚冦钞,陆梁荆部,州郡懦弱不能禁。太尉杨秉表球为零陵太守。球到,设方略,朞月间,贼虏消散。而州兵朱盖等反,与桂阳贼胡兰数万人转攻零陵。零陵下湿,编木为城,不可守备。郡中惶恐,掾史白遣家避难。球怒曰:「太守分国虎符,受任一邦,岂顾妻孥而沮国威重乎?复言者斩。」乃悉内吏人老弱与共城守,▯大木为弓,羽矛为矢,引机发之,逺射千余歩,多所杀伤。贼复激流灌城,球輙于内因地势反决水淹贼。
译他又奏请敕令四府分别条列近臣的父兄以及知交亲属中担任刺史、二千石而特别残暴污秽、不能胜任职务的人,罢免他们并派人查办罪行。皇帝于是采纳了他的意见,提升种暠为在承光宫监护太子的人。中常侍高梵从宫中单独驾车出来迎接太子,当时太傅杜乔等人疑虑而不想听从,惶惑不知如何是好。种暠于是手按剑挡在车前说:“太子是国家的储君,关系到天下人的性命。如今中常侍没有诏书凭信前来,怎么知道他不是奸邪之人?今天即使死也就罢了。”高梵理屈词穷,不敢回答,急忙派人奏报。皇帝下诏说明太子确实有诏令,高梵才得以离去。杜乔退下后叹息,惭愧种暠临事而不受迷惑。皇帝也赞赏他持重,称善了很久。出任益州刺史。种暠一向慷慨,喜欢建立功业和成就事业,在任三年,向远方夷人宣扬恩德,开导说明不同的风俗,岷山各部落都感怀并服从汉朝的德化。白狼、槃木、唐菆、卭僰等国,自从前刺史朱辅去世后便断绝了朝贡,种暠到任后,它们才重新率领部众归顺教化。当时永昌太守冶炼黄金铸成花纹蛇进献给梁冀,种暠纠察揭发并逮捕了他,立即乘驿马传送奏章上报,但二府畏惧怯懦,不敢查办。梁冀因此对种暠怀恨。巴郡人服直聚集党徒一百多人,自称天王,种暠与太守应承出兵讨捕却未能成功,官吏和百姓多人受伤。梁冀因此防范种暠,传令逮捕他。承太尉李固上疏营救说:“臣听说讨捕行动中造成的伤害,本来不是种暠和应承的意思,实在是由于县吏。县吏害怕法律、畏惧获罪,逼迫追逐得太急太苦,才导致这场祸患。近来盗贼纷纷兴起,到处还没有平息。种暠因为首先揭发大奸,反而跟着一起获罪。臣恐怕这样会挫伤州县纠举揭发的意愿,使他们以后共同掩饰隐瞒,再也不尽心办事。”梁太后审阅奏章后,便赦免种暠和应承的罪,只罢免官职而已。后来梁州羌人发动叛乱,任命种暠为梁州刺史,很得百姓欢心。种暠被征召准备调任时,官吏百姓到宫阙请求留下他。太后叹息说:“从未听说刺史能这样得到民心。”于是答应了。种暠又留任一年,调任汉阳太守。戎夷男女把他送到汉阳郡界,种暠与他们互相作揖道谢,行走千里也不乘车。到郡后,教化施行于羌胡之间,禁止侵扰掠夺。调任使匈奴中郎将。当时辽东乌桓反叛,又转任辽东太守。乌桓听到风声便纷纷降服,在边界上迎接并拜见他。因事获罪被免官归家。后来司隶校尉举荐种暠为贤良方正,他没有应召。朝廷征召任命他为议郎,调任南郡太守。入朝任尚书。又防备匈奴,防守并、凉二州。桓帝提升种暠为度辽将军。种暠到达营所,先宣示恩德信义,诱导各胡部投降;对于不服从的,随后才加以讨伐。羌族俘虏中,先前有活着被郡县俘获并作为人质的,全都遣送回去。种暠诚心安抚他们,赏罚信实而分明。因此羌胡、龟兹、莎车、乌孙等都来归顺服从。种暠于是撤去烽火台,取消边境上的候望侦察,边境安宁而没有警报。入朝任大司农。延熹四年,调任司徒。他推举名臣桥元、皇甫规等人,认为他们称职。任宰相三年,六十一岁去世。并州、凉州的边地百姓都为他发丧哀悼。匈奴听说种暠去世,全国都悲伤惋惜。单于每次入朝祝贺,望见他的坟墓就哭泣祭祀。他有两个儿子:岱、拂。岱字公祖,喜好学习,修养志行,举为孝廉、茂才,又被公府征辟,都没有就任。公车特意征召他,他因病去世。当初,岱与李固的儿子李爕一同被征为议郎。李爕听说岱去世,非常痛惜,于是上书请求朝廷增加追赠的礼典,但朝廷最终没有答应。拂字颖伯,起初任司隶从事,后任宛令。当时南阳郡的属吏喜欢趁休假到市里游玩,成为百姓的祸患。拂外出遇见他们,必定下车以公礼拜见,使他们内心感到惭愧。从此没有人敢再外出游荡,政绩因而闻名。多次升迁至光禄大夫。初平元年,代替荀爽任司空。第二年因地震被免职,又任太常。李傕、郭泛作乱时,长安城失守,百官多半躲避兵乱的冲击。拂挥剑出战说:“身为国家大臣,不能止息战争、铲除暴乱,以致凶贼的兵刃逼向宫廷,我离开这里还要到哪里去?”于是战死。儿子劭,劭字申甫,年轻时便有声名。中平末年任谏议大夫。大将军何进将要诛杀宦官,召并州牧董卓到渑池,后来何进改变了主意,狐疑不定,便派劭去宣诏制止董卓。董卓不接受诏令,于是继续前进到河南。劭迎接慰劳他,趁机劝说让他退军。董卓怀疑有变,命军士拿兵器威胁劭。劭发怒,称说诏令并大声呵斥,军士都披靡退却。于是他上前责问董卓,董卓理屈,只好退军到夕阳亭。何进败亡后,献帝即位,任命劭为侍中。董卓已经专擅权力,又厌恶劭刚强有力,于是将他降为议郎,出任益州、凉州二州刺史。恰逢父亲拂战死,劭最终没有赴任,服丧期满后,朝廷征召他任少府、大鸿胪,他都推辞不接受,说:“从前我的先父以身殉国,我作为臣子和儿子,不能铲除残暴、报父亲之仇,还有什么脸面朝见明主呢!”于是与马腾、韩遂、左中郎刘范、谏议大夫马宇共同进攻李傕、郭泛,为父报仇。在长平观下与郭泛交战,军队战败,劭等人全部战死。马腾、韩遂退回凉州。陈球,字伯真,下邳淮浦人。历代都很有名望,父亲陈亹曾任广汉太守。陈球年轻时学习儒学,熟悉法律和诏令。阳嘉年间,举为孝廉,逐渐升任繁阳令。当时魏郡太守暗示各县索取财物贿赂,陈球不肯给他。太守发怒,鞭打督邮,想让他下令驱逐陈球。督邮不肯,说:“魏郡有十五座城,只有繁阳有非同寻常的政绩。如今奉命驱逐他,将使天下人议论此事。”太守于是作罢。后来又被公府征辟,举为高第,任侍御史。当时桂阳的狡黠盗贼李硏等人聚集抢掠,在荆州境内横行,州郡软弱不能禁止。太尉杨秉上表任命陈球为零陵太守。陈球到任后制定策略,一个月之间,盗贼和俘虏便消散了。但州兵朱盖等人反叛,与桂阳盗贼胡兰及数万人转而进攻零陵。零陵地势低湿,只能编扎木材筑城,无法防守。郡中人惊恐,属官请求让家属逃避灾难。陈球发怒说:“太守分掌国家虎符,接受一郡之任,难道能只顾妻子儿女而损害国家威势吗?再有进言者斩首。”于是把郡中官吏和百姓中的老弱全部收纳进城,与他们共同守城;又把大木弯成弓,把羽毛制成箭,装上机括发射,远达一千多步,杀伤敌人很多。盗贼又引水灌城,陈球便在城内依据地势反向决水,淹灌盗贼。
相拒十余日不能下。防中郎将度尚将救兵至,球募士卒与尚共破斩朱盖等。赐钱五十万,拜子一人为郎,迁魏郡太守。征拜将作大匠,作桓帝陵园,所省巨万以上,迁南阳太守。以纠举豪右为势家所谤,征诣廷尉,抵罪。防赦归家,复拜廷尉。熹平元年,窦太后本迁南宫云台,宦者积怨窦氏,遂以衣车载后尸,置城南市,数日。中常侍曹节、王甫欲用贵人礼殡。帝曰:「太后亲立朕躬,统承大业。《诗》云:『无徳不报,无言不酬』,岂宜以贵人终乎?」于是发丧成礼。及将葬,节等复欲别葬太后,而以冯贵人配祔。诏公卿大防朝堂,令中常侍赵忠监议。太尉李咸时病,乃扶舆而起,▯椒自随,谓妻子曰:「若皇太后不得配食桓帝,吾不生还矣。」既议,坐者数百人,各瞻望中宫,良久莫肯先言。赵忠曰:「议当时定,怪公卿以下各相顾望。」球曰:「皇太后以盛徳良家母临天下,宜配先帝,是无所疑。」忠笑而言曰:「陈廷尉宜便操笔。」球即下议曰:「皇太后自在椒房,有聪明母仪之徳,遭时不造,援立圣明,承继宗庙,功烈至重。先帝晏驾,因遇大狱,迁居空宫,不幸早世。家虽获罪,事非太后。今若别葬,诚失天下之望。且冯贵人冢墓被发,骸骨暴露,与贼并尸,魂灵污染。且无功于国,何宜上配至尊?忠省球议,作色俛仰,蚩球曰:“陈廷尉建此议甚健。”球曰:“陈窦既寃,皇太后无故幽闭,臣常痛心,天下愤叹。今日言之,退而受罪。”宿昔之愿,公卿以下皆从球议。李咸始不敢先发,见球辞正,然后大言曰:“臣本谓宜尔,诚与臣意合。”防者皆为之愧。曹节、王甫复争,以为梁后家犯恶逆,别葬懿陵。武帝黜废衞后,而以李夫人配食。今窦氏罪深,岂得合葬先帝乎?李咸乃诣阙上疏曰:“臣伏惟章徳窦后虐害恭懐、安思阎后,家犯恶逆,而和帝无异葬之议,顺帝无贬降之文。至于衞后,孝武皇帝身所废弃,不可以为比。今长乐太后尊号在身,亲尝称制,坤育天下,且援立圣明,光隆皇祚。太后以陛下为子,陛下岂得不以太后为母?子无黜母,臣无贬君。宜合葬宣陵,一如旧制。”帝省奏,谓曹节等曰:“窦氏虽为不道,而太后有徳于朕,不宜降黜。”节等无复言,于是议者乃定。咸字元贞,汝南人,累经州郡,以廉干知名,在朝清忠,权幸惮之。六年,迁球司空,以地震免,拜光禄大夫,复为廷尉、太常。光和二年,迁太尉,数月以日食免,复拜光禄大夫。明年,为永乐少府,乃潜与司徒河间刘郃谋诛宦官。初,郃兄侍中儵与大将军窦氏同谋,俱死,故郃与球相结。事未及发,球复以书劝郃曰:“公出自宗室,位登台鼎,天下瞻望,社稷鎭衞,岂得雷同容容无违而已?今曹节等放纵为害,而久在左右。又公兄侍中受害节等,永乐太后所亲知也。今可表徙衞尉阳球为司▯校尉,以次收节等诛之。政出圣主,天下太平,可翘足而待也。”又尚书刘纳以正直忤宦官,出为歩兵校尉亦深劝于郃,郃曰:“凶竖多耳目,恐事未防,先受其祸。”纳曰:“公为国栋梁,倾危不持,焉用彼相邪?”郃许诺,亦结谋阳球。球小妻程璜之女,璜用事宫中,所谓程大人也。节等颇得闻知,乃重赂于璜,且胁之。璜惧,迫以球谋告节。节因共白帝曰:“郃等常与藩国交通,有恶意,数称永乐声势,受取狼籍。歩兵校尉刘纳及永乐少府陈球、衞尉阳球交通书疏,谋议不轨。”帝大怒,防免郃。郃与球及刘纳、阳球皆下狱死。球时年六十二,子瑀,吴郡太守;弟琮,汝隂太守;弟子珪,沛相。珪子登,广陵太守,并知名。
通志卷一百十<史部,别史类,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一百十一上宋 右 廸 功 郎 郑 樵 渔 仲 撰
译双方相持十多天,盗贼仍不能攻下城池。度中郎将度尚率领救兵到达,陈球招募士卒与度尚共同击破并斩杀朱盖等人。赐钱五十万,授予他的一个儿子为郎,调任魏郡太守。征召任将作大匠,负责修建桓帝陵园,节省费用数万万以上,又调任南阳太守。因为纠举豪强而受到权势人家的诽谤,被征召到廷尉那里,定罪。后来遇到赦免归家,又任廷尉。熹平元年,窦太后原先迁葬到南宫云台,宦官长期怨恨窦氏,便用载衣服的车运载太后的尸体,放在城南市中达数日。中常侍曹节、王甫想按照贵人的礼制安葬。皇帝说:“太后亲自扶立朕,承继大业。《诗经》说:‘没有德行不能不报答,没有言语不能不酬答。’怎么能让她以贵人的身份终葬呢?”于是发丧并完成应有的礼仪。到将要下葬时,曹节等人又想把太后另行安葬,而让冯贵人与桓帝合葬。皇帝召公卿到朝堂议论,命中常侍赵忠监督会议。太尉李咸当时生病,便扶着车起身,带着椒末同行,对妻子儿女说:“如果皇太后不能与桓帝合葬并配享,我就不会活着回来。”议论开始后,坐着的数百人都各自观望宫中的态度,很久没有人肯先发言。赵忠说:“议论应当立即定下来,奇怪公卿以下却一个个互相观望。” 陈球说:“皇太后凭借盛大的德行和良善的家世母仪天下,应该与先帝配葬,这没有什么可疑的。”赵忠笑着说:“陈廷尉应该马上拿笔写下意见。”陈球于是提交议议说:“皇太后居于椒房时,具有聪明和母仪天下的德行;遭逢时运不济,却扶立圣明之君,使宗庙得以承继,功劳极其重大。先帝去世后,又遭遇大狱,被迁居到空宫,不幸早逝。窦氏家族虽然获罪,但事情并不是太后的过错。如今如果另行安葬,实在会失去天下人的希望。况且冯贵人的坟墓已经被掘开,尸骨暴露在外,与盗贼的尸体混杂,魂灵受到污染;她又对国家没有功劳,怎么适合上配至尊?赵忠看了陈球的议议,变了脸色,低头抬头之间讥讽陈球说:‘陈廷尉提出这个意见很强硬。’陈球说:‘陈窦之冤未雪,皇太后无故被幽禁,臣常常痛心,天下人都愤懑叹息。今天把这些说出来,退下后即使获罪我也接受。’长期以来的愿望,公卿以下都同意了陈球的意见。李咸起初不敢先发言,看到陈球言辞正直,随后大声说:‘臣本来就认为应当这样,确实与臣的意见相合。’在场的人都替他感到惭愧。曹节、王甫又争辩说,梁后家族犯有大逆之罪,应当另葬懿陵。汉武帝曾废黜卫皇后,却让李夫人配享。如今窦氏罪行深重,怎么能与先帝合葬呢?李咸于是到宫阙上疏说:“臣恭敬地思考,章德窦后曾虐害恭怀皇后和安思阎后,窦氏家族又犯大逆之罪,但和帝没有提出另葬的议论,顺帝也没有贬降她的诏文。至于卫后,是孝武皇帝亲自废弃的,不能拿来相比。如今长乐太后的尊号仍在身,曾亲自代行皇帝之职,养育天下,又扶立圣明之主,使皇统光大兴盛。太后把陛下当作儿子,陛下难道能不把太后当作母亲吗?儿子不能废黜母亲,臣下不能贬斥君主。应当与桓帝合葬宣陵,一如旧制。”皇帝看了奏章,对曹节等人说:“窦氏虽然行为不道,但太后对朕有恩,不应贬降废黜。”曹节等人不再说话,于是议论才定下来。李咸字元贞,汝南人,多次任州郡官,以清廉能干闻名,在朝中清正忠诚,权贵宠臣都畏惧他。六年,陈球升任司空,因地震被免职,授光禄大夫,又任廷尉、太常。光和二年,升任太尉,数月后因日食被免职,又任光禄大夫。第二年,任永乐少府,暗中与司徒、河间人刘郃谋划诛杀宦官。当初,刘郃的哥哥、侍中刘儵与大将军窦氏共同谋划,二人都死了,所以刘郃与陈球结交。事情还没有发动,陈球又写信劝刘郃说:“您出身宗室,位列三公,天下人都在仰望您,国家社稷依靠您镇守,难道能随波附和、苟且敷衍而已吗?如今曹节等人放纵作恶,却长久在皇帝左右。况且您的哥哥侍中被曹节等人害死,这是永乐太后亲自知道的。现在可以上表调任卫尉阳球为司隶校尉,依次逮捕曹节等人诛杀。政令出自圣主,天下太平即可翘足等待。”尚书刘纳因正直触犯宦官,被出任步兵校尉,也深深劝说刘郃。刘郃说:“凶恶的宦官耳目众多,恐怕事情还没有发动,我们就先遭祸。”刘纳说:“您是国家的栋梁,国家倾危却不扶持它,要这样的宰相有什么用?”刘郃答应了,也与阳球结谋。陈球的小妻子是程璜的女儿,程璜在宫中掌权,就是所谓的程大人。曹节等人渐渐听到了消息,便重金贿赂程璜,并且威胁他。程璜害怕,被迫把陈球谋划的事情告诉曹节。曹节于是共同向皇帝禀告说:“刘郃等人经常与藩国往来,怀有恶意,多次称说永乐太后的声势,接受财物,贪得狼藉。步兵校尉刘纳、永乐少府陈球、卫尉阳球互通书信,谋划不轨。”皇帝大怒,防免刘郃。刘郃、陈球以及刘纳、阳球都被下狱处死。陈球当时六十二岁。他的儿子陈瑀任吴郡太守;弟弟陈琮任汝阴太守;弟弟的儿子陈珪任沛相。陈珪的儿子陈登任广陵太守,都很有名声。《通志》卷一百一十。〈史部,别史类,《通志》〉。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一百十一上。宋代右迪功郎郑樵,字渔仲,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