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志卷一百一
列传十四前汉韦贤【子元成】魏相;丙吉,赵广汉,尹翁归,韩延夀,张敞,王尊,王章,盖寛饶,诸葛丰,刘辅,郑崇,孙宝,毋将隆,何并,眭▯。【息随反】夏侯始昌,夏侯胜【胜从父子建】京房,翼奉,李防。韦贤字长孺,鲁国邹人也。其先韦孟,家本彭城,为楚元王傅。傅子夷王及孙王戊,戊荒淫不遵道。孟作风谏,其辞曰:「肃肃我祖国,自豕韦,黼衣朱绂,四牡龙旗,彤弓斯征,抚宁遐荒,总齐羣邦,以翼大商。迭彼大彭,勲绩惟光。至于有周,歴世防同。王赧听谮,寔絶我邦。我邦既絶,厥政斯逸。赏罚之行,非繇王室。庶尹羣后,靡扶靡衞。五服崩离,宗周以队。我祖斯微,迁于彭城。在予小子,勤诶厥生,阸此嫚秦,耒耜以耕。悠悠嫚秦,上天不宁,廼眷南顾,授汉于京。于赫有汉,四方是征,靡适不懐,万国攸平。廼命厥弟,建侯于楚,俾我小臣,惟傅是辅。兢兢元王,恭俭净壹,惠此黎民,纳彼辅弼。飨国渐世,埀烈于后。廼及夷王,克奉厥绪,咨命不永,唯王统祀。左右陪臣,此惟皇士。如何我王,不思守保,不惟履氷,以继祖考,邦事是废,逸游是娱。犬马繇繇,是放是驱,务彼鸟兽,忽此稼苖。烝民以匮,我王以媮。所▯非德,所亲非俊,唯囿是恢,唯防是信。睮睮謟夫,咢咢黄发。如何我王,曽不是察?既藐下臣,追欲从逸。嫚彼显祖,轻兹削黜。嗟嗟我王,汉之睦亲,曽不夙夜,以休令闻。穆穆天子,临尔下土,明明羣司,执宪靡顾。正遐繇近,殆其怙兹。嗟嗟我王,曷不此思?非思非鉴,嗣其罔则,弥弥其失,岌岌其国。致氷匪霜,致队靡嫚。瞻惟我王,昔靡不练。兴国救顚,孰违悔过,追思黄发。秦缪以霸,岁月其徂,年其逮耉。于昔君子,庶显于后。我王如何,曽不斯览?黄发不近,胡不时监?后遂去位,徙家于邹。又作一篇,亦传于时。自孟至贤五世。贤为人质朴少欲,笃志于学,兼通礼、尚书,以诗教授,号称邹鲁大儒。征为博士,给事中,进授昭帝诗,稍迁光禄大夫、詹事,至大鸿胪。昭帝崩无嗣,大将军霍光与公卿共尊立孝宣帝。帝初即位,贤以与谋议安宗庙,赐爵闗内侯,食邑,徙为长信少府,以先帝师,甚见尊重本始三年,代蔡义为丞相,封扶阳侯,食邑七百户。时贤七十余,为相五岁。地节三年,以老病乞骸骨,赐黄金百斤,罢归,加赐第一区。丞相致仕,自贤始。年八十二薨,諡曰节侯。贤四子:长子方山,为高寝令,早终;次子▯,至东海太守;次子舜,留鲁守坟墓;少子元成,复以明经歴位至丞相。故邹鲁谚曰:“遗子黄金满籯,不如一经。”元成字少翁,以父任为郎,常侍骑。少好学,修父业,尤谦逊下士。出遇知识,步行輙下从者,与载送之,以为常。其接人贫贱者,益加敬,繇是名誉日广。以明经擢为谏大夫,迁大河都尉。初,元成兄▯为太常丞,职奉宗庙,典诸陵邑,烦剧多罪过。父贤以▯当为嗣,故勑令自免。▯懐谦不去官。及贤病笃,▯竟坐宗庙事系狱,罪未决。室家问贤当为后者,贤恚恨不肯言。于是贤门下生博士义倩等与宗家计议,共矫贤令,使家丞上书言大行,以大河都尉元成为后。贤薨,元成在官闻丧,又言当为嗣。元成深知其非贤雅意,即阳为病狂,卧便利,妄笑语,昬乱。征至长安,既葬当袭爵,以病狂不应召。大鸿胪奏状,章下丞相御史案騐。元成素有名声,士大夫多疑其欲譲爵辟兄者。案事丞相史廼与元成书曰:“古之辞让,必有文义可观,故能垂荣于后。今子独壊容貎,蒙耻辱,为狂痴,光曜晻而不宣,防哉子之所托名也。仆素愚陋,过为宰相执事,愿少闻风声,不然恐子之伤高,而仆为小人也。”元成犮人侍郎,章亦上疏言:“圣王贵以礼让为国,宜优养元成,勿枉其志,使得自安衡门之下。”而丞相御史遂以元成实不病,劾奏之。有诏勿劾,引拜元成。不得已受爵。宣帝高其节,以元成为河南太守。兄▯太山都尉,迁东海太守。数岁,元成征为未央衞尉,迁太常。坐与故平通侯杨恽厚善,恽诛党犮,皆免官。后以列侯侍祀孝惠庙,当晨入庙,天雨淖,不驾驷马。车而骑至,庙下有司劾奏,等辈数人皆削爵为闗内侯。元成自伤贬黜父爵,叹曰:“吾何面目以奉祭祀!”乃作诗以自劾责。初,宣帝宠姬张倢伃男淮阳宪王好政事,通法律,上竒其材,有意欲以为嗣。然用太子起于细微,又早失母,故不忍也。久之上,欲感风宪王,辅以礼譲之臣,乃召拜元成为淮阳中尉。是时王未就国,元成受诏与太子太傅萧望之及五经诸儒杂论同异于石渠阁,条奏其对。及元帝即位,以元成为少府,迁太子太傅,至御史大夫。
译列传第十四。前汉。韦贤【儿子韦元成】、魏相;丙吉、赵广汉、尹翁归、韩延寿、张敞、王尊、王章、盖宽饶、诸葛丰、刘辅、郑崇、孙宝、毋将隆、何并、眭弘。【“息”音随,“随”音反】夏侯始昌、夏侯胜【夏侯胜的堂兄弟之子夏侯建】、京房、翼奉、李防。韦贤,字长孺,是鲁国邹县人。他的先祖韦孟,祖籍彭城,曾任楚元王的傅。韦孟又任夷王和孙王戊的傅。王戊荒淫,不遵守正道。韦孟作《风谏》来劝谏,辞中说:“庄严肃穆啊,我的祖国!自从豕韦以来,穿着绣衣朱绂,驾着四匹马、载着龙旗;以彤弓出征,安抚远方荒服之地,总理整齐各诸侯国,来辅佐大商。后来到了大彭,功勋业绩光耀。到了周代,历代都和周相同。周赧王听信谗言,实在使我国灭绝。我国既已灭亡,那里的政令也就荒废了。赏罚的实行,不再由王室决定;众尹和诸侯,没有人扶助、保卫王室。五服崩溃离散,宗周因此覆亡。我的祖先由此衰微,迁居彭城。到了我这个小子,辛勤劳苦地谋求生计,在暴虐的秦国统治下,只能耕种田地。长久暴虐的秦国,使上天不得安宁;于是上天眷顾南方,授予汉王在京地兴起的机会。伟大光明的汉朝,征讨四方,没有哪个地方不归服,万国因此安定。于是命令他的弟弟在楚地建立侯国,使我这个小臣专门担任傅,辅佐楚王。敬畏谨慎的元王,恭敬节俭,清明专一,惠及百姓,接纳辅弼之臣。享有国祚历经数代,把功业流传给后世。到了夷王,能够奉行先王的事业,只是承受天命不长久,唯有王室继承祭祀。左右陪臣,都是辅佐君王的贤士。我的王为何不思守护国业,不想到如履薄冰,以继承祖先?却荒废国事,把放纵游乐当作娱乐。” 犬马悠闲奔走,任意放纵驱驰;专心于鸟兽之事,却忽视庄稼禾苗。百姓因此贫困,我王却因此偷安。所推崇的不是德行,所亲近的不是俊杰,只知道扩大苑囿,只相信谗佞之言。小心翼翼的谄媚之徒,反而压倒耿直的老臣。我的王为何竟不能察觉这些事?既然轻视我这个下臣,又追求跟随放逸。轻慢那显赫的祖先,轻易接受削地废黜。可叹啊,我的王,是汉朝的亲族,却竟不能早晚勤勉,以维护美好的声誉。庄严肃穆的天子临视你的土地,贤明的群臣执掌法度而不徇私。应当从远处推及近处,恐怕你正倚仗这一点。可叹啊,我的王,为何不思考这些?既不思考,也不借鉴,后嗣就没有法则;过失越来越大,国家危急。冰不是霜所形成,国家覆亡也不是由于轻慢一个小过失。回想我的王,从前没有什么不熟练的。兴国救危,谁能违背悔过、追念老臣的道理?秦穆公因此称霸,岁月已经流逝,年纪也接近衰老。从前的君子,大概还能显名于后世。我的王为何竟不看看这些?老臣不在身边,为何不及时鉴戒?”后来韦孟离开官位,迁居邹县。又作了一篇,也流传于当时。韦孟到韦贤共五代。韦贤为人质朴少欲,专心求学,兼通《礼经》《尚书》,用《诗经》教授学生,被称为邹鲁大儒。被征召为博士、给事中,进而传授昭帝《诗经》,逐渐升任光禄大夫、詹事,官至大鸿胪。昭帝去世,没有儿子,大将军霍光与公卿共同尊立孝宣帝。宣帝刚即位时,韦贤因为参与谋划安定宗庙,赐爵关内侯,赐给食邑,调任长信少府;又因为是先帝的老师,受到特别尊重。本始三年,替代蔡义任丞相,封扶阳侯,食邑七百户。当时韦贤七十多岁,任丞相五年。地节三年,他以年老多病请求退休,皇帝赐黄金一百斤,免职归家,并加赐宅第一区。丞相退休,从韦贤开始。他八十二岁去世,谥号节侯。韦贤有四个儿子:长子韦方山任高寝令,早死;次子韦弘官至东海太守;次子韦舜留在鲁地守护坟墓;小儿子韦元成又因通晓经学历任官职,官至丞相。所以邹鲁有谚语说:“留给儿子满筐黄金,不如留给他一部经书。”韦元成,字少翁,凭父亲的任用做了郎官,常常陪侍皇帝骑马。他年少时喜欢学习,继承父业,尤其谦逊礼贤。出门遇到熟人,便下车步行,常常让随从下车,和对方同车送行,成为惯例。他接待贫贱之人,更加恭敬,因此声誉日益扩大。因通晓经学被提拔为谏大夫,升任大河都尉。当初,元成的兄长韦弘任太常丞,职责是奉祀宗庙、主管各陵邑,事务繁重,过失很多。父亲韦贤认为韦弘应当继承爵位,所以命令他自行免官。韦弘心怀谦让,不肯离职。等到韦贤病重,韦弘终于因宗庙事务获罪入狱,罪名尚未判决。家人询问韦贤应当由谁继承爵位,韦贤愤恨,不肯说话。于是韦贤门下的学生、博士义倩等人与宗族商议,一同假传韦贤的命令,让家丞上书说韦贤病重,并以大河都尉韦元成为继承人。韦贤去世,元成在任上听到丧讯,又说自己应当继承爵位。元成深知这不是韦贤平素的意思,于是假装疯病,躺卧时大小便失禁,胡乱说笑,神志昏乱。被征召到长安,安葬父亲后本应承袭爵位,却因装作疯病而不接受召命。大鸿胪上奏他的情况,诏书交给丞相、御史审查。元成素有声望,士大夫多怀疑他是想让爵位给兄长,因而假装疯病。负责审查此事的丞相史于是写信给元成说:“古人辞让,必定有文辞义理可以观赏,所以能够把荣名流传后世。如今您独自毁坏容貌,蒙受耻辱,装成疯癫痴呆,使光彩昏暗而不能显扬,恐怕这就是您寄托声名的方式吧。我一向愚昧浅陋,过分地担任宰相属官,希望稍微听到您的真实意图;否则恐怕您损伤高尚名节,而我反倒成了小人。”元成的朋友、侍郎章也上疏说:“圣王重视以礼辞让来治理国家,应当优待供养元成,不要违背他的志向,使他能够在狭小的门户之下安然自处。” 但丞相、御史最终认为元成确实没有病,上奏弹劾他。皇帝下诏不要弹劾,召见并任命元成。元成不得已接受爵位。宣帝认为他的节操高尚,任命元成为河南太守。韦弘任太山都尉,升任东海太守。几年后,元成被征召为未央卫尉,升任太常。他因与已故平通侯杨恽关系亲密,杨恽被诛杀时被视为同党,二人都被免官。后来元成以列侯身份侍奉孝惠帝庙的祭祀,按规定应在清晨进入宗庙;当天大雨泥泞,他没有驾四匹马的车,而是乘车骑马到达。宗庙下面的有关官员上奏弹劾,他和同类几人都被削去爵位,降为关内侯。元成因父亲的爵位被贬而自我伤感,叹息说:“我还有什么脸面来奉行祭祀呢!”于是作诗自我弹劾责备。当初,宣帝宠姬张倢伃的儿子淮阳宪王喜欢政事,通晓法律,宣帝惊异于他的才干,有意立他为继承人。然而太子是从微贱地位起步,又很早失去母亲,所以宣帝不忍废弃他。过了很久,宣帝想用礼让之臣感化淮阳宪王,于是召见并任命元成为淮阳中尉。当时淮阳王尚未前往封国,元成奉诏与太子太傅萧望之及精通五经的儒生,在石渠阁杂论经义异同,分条上奏他们的回答。元帝即位后,任命元成为少府,升为太子太傅,官至御史大夫。
永光中,代于定国为丞相,贬黜十年之间,遂继父相位,封侯,故国荣当世焉。元成复作诗自着,复玷缺之囏难,因以戒示子孙。其自责诗及是诗辞防,皆有足称者。元成为相七年,守正持重,不及父贤,而文采过之。建昭三年薨,諡曰共侯。初,贤以昭帝时徙平陵,元成别徙杜陵。病且死,因使者自白曰:“不胜父子恩,愿乞骸骨归葬父墓。”上许焉。子顷侯寛嗣,薨;子僖侯育嗣,薨;子节侯沈嗣。自贤传国至元孙乃絶。元成兄高寝令方山,子安世歴郡守、大鸿胪、长乐衞尉,朝廷称有宰相之器,防其病终。而东海太守▯子赏亦明诗。哀帝为定陶王时,赏为太傅。哀帝即位,赏以旧恩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列位三公,赐爵闗内侯,食邑千户,亦年八十余以夀终。宗族至吏二千石者十余人。初,高祖时令诸侯王都皆立太上皇庙。至惠帝尊高帝庙为太祖庙,景帝尊孝文庙为太宗庙,行所尝幸郡国各立太祖、太宗庙。至宣帝本始三年,复尊孝武庙为世宗庙,行所廵狩亦立焉。凡祖宗庙在郡国六十八,合百六十七所;而京师自高祖下至宣帝与太上皇、悼皇考各自居陵旁立庙,并为百七十六。又园中各有寝便殿,日祭于寝,月祭于庙,时祭于便殿。寝日四上食,庙岁二十五祠,便殿岁四祠,又月一游衣冠。而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孝文太后、孝昭太后、衞思后、戾太子、戾后各有寝园,与诸帝合,凡三十所。一岁祠上食二万四千四百五十五,用衞士四万五千一百二十九人,祝宰乐人万二千一百四十七人,养牺牲卒不在数中。至元帝时,贡禹奏言:“古者天子七庙,今孝惠、孝景庙皆亲尽,宜毁;及郡国庙不应古礼,宜正定。”天子是其议,未及施行,而禹卒。永光四年,乃下诏先议罢郡国庙。曰:“朕闻明王之御世也,遭时为法,因事制宜。往者天下初定,逺方未賔,因尝所亲以立宗庙,盖建威销萌,壹民之至权也。今頼天地之灵,宗庙之福,四方同轨,蛮貊贡职,久遵而不定,令疏逺卑贱共承尊祀,殆非皇天祖宗之意。朕甚惧焉。传不云乎?‘吾不与祭,如不祭。’其与将军、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郎、议丞相、元成、御史大夫、郑▯、太子太傅、严彭祖、少府、欧阳地余、谏大夫、尹更始等七十人,皆曰:‘臣闻祭非自外至者也,繇中出生于心也。故唯圣人为能飨帝,孝子为能飨亲。立庙京师之居,躬亲承事;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助祭。尊亲之大义,五帝三王所共不易之道也。’《诗》云:‘有来雍雍,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春秋》之义:父不祭于支庶之宅,君不祭于臣仆之家,王不祭于下土。诸侯臣等愚以为宗庙在郡国,宜无脩。臣请勿复脩。”奏可,因罢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衞思后、戾太子、戾后园,皆不奉祠,裁置吏卒守焉。罢郡国庙后月余,复下诏曰:“盖闻明王制礼,立亲庙四,祖宗之庙万世不毁,所以明尊祖敬宗,着亲亲也。朕获承祖宗之重,惟大礼未备,战栗恐惧,不敢自颛。其与将军、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元成等四十四人奏议曰:‘礼,王者始受命,诸侯始封之君皆为太祖,以下五庙而迭毁。毁庙之主臧乎太祖,五年而再殷祭,言壹禘壹祫也。祫祭者毁庙与未毁庙之主皆合食于太祖父为昭,子为穆,孙复为昭,古之正礼也。《祭义》曰:「王者禘其祖自出,以其祖配之,而立四庙。言始受命而王,祭天以其祖配之,而不为立庙,亲尽也。立亲庙四,亲亲也。亲尽而迭毁,亲疏之杀,示有终也。」周之所以七庙者,以后稷始封,文王、武王受命而王,是以三庙不毁,与亲庙四而七,非有后稷始封、文武受命之功者,皆当亲尽而毁。成王成二圣之业,制礼作乐,功徳茂盛,庙犹不世以行为諡而已。礼庙在大门之内,不敢逺亲也。臣愚以为,高帝受命定天下,宜为帝者太祖之庙,世世不毁;承后属尽者,宜毁。今宗庙异处,昭穆不序,宜入就太祖庙而序昭穆如礼。太上皇、孝惠、孝文、孝景庙,皆亲尽,宜毁;皇考庙亲未尽,如故。大司马车骑将军许嘉等二十九人以为,孝文皇帝除诽谤,去肉刑,躬节俭,不受献,罪人不孥,不私其利,出美人,重絶人类,賔赐长老,矜恤孤独,徳厚侔天地,利泽施四海,宜为帝者太宗之庙。廷尉忠以为,孝武皇帝改正朔,易服色,攘四夷,宜为世宗之庙。
译永光年间,元成代替于定国任丞相。在被贬黜十年之后,他终于继承父亲的相位,封侯,整个家族的荣耀在当时达到极盛。元成又作诗自我表述,反复说明自己蒙受缺损和艰难的缘由,借此告诫子孙。他自责的诗以及这首诗的辞意,都有值得称道之处。元成任丞相七年,守持正道,稳重谨慎,才干不及父亲韦贤,但文采超过父亲。建昭三年去世,谥号共侯。当初,韦贤在昭帝时迁居平陵,元成另迁杜陵。元成病重将死时,托使者向皇帝说明:“我不能胜任父子之间的恩情,希望请求退休,回去葬在父亲墓旁。”皇帝答应了。儿子顷侯韦宽继承爵位,去世;孙子僖侯韦育继承爵位,去世;曾孙节侯韦沈继承爵位。韦贤传下爵位,到元孙时才断绝。元成的兄长高寝令韦方山,其子韦安世历任郡守、大鸿胪、长乐卫尉,朝廷称赞他有宰相的才器,可惜他因病去世。东海太守韦弘的儿子韦赏也精通《诗经》。哀帝还是定陶王时,韦赏任太傅。哀帝即位后,韦赏因旧日恩情任大司马车骑将军,位列三公,赐爵关内侯,食邑一千户,也在八十多岁时寿终。韦氏宗族中官至二千石的有十多人。当初,高祖时命令诸侯王在都城都建立太上皇庙。到惠帝时,尊高帝庙为太祖庙;景帝时,尊孝文庙为太宗庙;凡是皇帝曾经巡幸过的郡国,也各自建立太祖、太宗庙。到宣帝本始三年,又尊孝武庙为世宗庙,皇帝巡狩到过的地方也建立世宗庙。祖宗庙在郡国的共有六十八处,共一百六十七所;京师从高祖到宣帝,以及太上皇、悼皇考,也各自在陵墓旁建立庙,共一百七十六所。此外,各园中都有寝和便殿;每天在寝祭祀,每月在庙祭祀,按时在便殿祭祀。寝每天供奉四次,庙每年祭祀二十五次,便殿每年祭祀四次,另外每月有一次游衣冠的仪式。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孝文太后、孝昭太后、卫思后、戾太子、戾后各有寝园,与诸帝合计三十所。一年祭祀、供食共二万四千四百五十五次,使用卫士四万五千一百二十九人,祝宰和乐人一万二千一百四十七人;饲养牲畜的人员不计在内。元帝时,贡禹上奏说:“古代天子有七庙,现在孝惠、孝景之庙已经亲属关系尽了,应当毁去;郡国的庙也不合古礼,应当整顿确定。”天子认为他的意见正确,但还没有实行贡禹就去世了。永光四年,皇帝于是下诏,先讨论废止郡国庙。诏书说:“我听说,明王治理天下,随着时势制定法令,依据事情斟酌适宜。从前天下刚刚安定,远方尚未归顺,于是利用皇帝曾亲临的地方建立宗庙,大概是为了树立威势、消除祸患萌芽,也是统一民心的最高权宜之计。如今依靠天地神灵和宗庙的福佑,四方同遵法度,蛮貊进贡任职,这种制度长期存在却没有确定改变,反而使疏远卑贱之人共同承奉尊贵的祭祀,恐怕不是皇天和祖宗的心意。我对此十分恐惧。《论语》不是说过吗:‘我若不能亲自参加祭祀,就如同没有祭祀。’应当让将军、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郎、议丞相、元成、御史大夫郑弘、太子太傅严彭祖、少府欧阳地余、谏大夫尹更始等七十人,共同议论。他们都说:‘臣听说,祭祀的感应不是从外部到来的,而是由内心产生的。所以只有圣人才能享祀上帝,孝子才能享祀亲人。在京师建立宗庙,天子亲自承奉祭祀;四海之内,各依自己的职分前来助祭。尊敬亲人的大义,是五帝三王共同遵守而不改变的原则。’《诗经》说:‘诸侯和睦前来,到达时庄严肃敬;诸侯公卿相随,天子容貌庄严。’《春秋》的义理说:父亲不在旁支子孙的宅第祭祀,君主不在臣仆的家中祭祀,天子不在下土祭祀。” 诸侯和群臣等愚昧地认为:宗庙设在郡国,理应不再修缮。臣请求不要再修缮。”奏章获准,于是废除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衞思后、戾太子、戾后等园,全部不再奉行祭祀,只酌量设置官吏和士卒加以守护。废除郡国宗庙一个多月后,又下诏说:“听说贤明的君王制定礼制,设置四座亲庙;祖宗的庙则万世不毁,这是为了彰明尊崇祖先、敬奉宗庙,表明亲爱亲族。朕有幸承继祖宗的重任,只是重大礼制尚未完备,内心战栗恐惧,不敢擅自专断。现命将军、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诸大夫、博士以及议元成等四十四人上奏议论说:‘按照礼制,天子开始接受天命、诸侯开始受封时,他们的始祖都称为太祖;从太祖以下设置五庙,随着世代更替而毁去。毁庙之主的神主收藏在太祖庙中,每五年举行两次大祭,也就是一次禘祭、一次祫祭。祫祭,是把已经毁去的宗庙之主和尚未毁去的宗庙之主都合在太祖庙中共同受祭;太祖父为昭,子为穆,孙又为昭,这是古代合乎正礼的制度。《祭义》说:“天子举行禘祭,祭祀由自己这一支始出的祖先,并以自己的始祖配享,然后设置四座亲庙。意思是,开始接受天命而成为王时,祭天时以自己的始祖配享,但不为他另立宗庙,因为亲属关系已经穷尽;设置四座亲庙,是为了亲爱亲族。” 亲属关系尽了,就轮流毁去宗庙;亲疏关系有等级差别,以表示祭祀终有尽头。周代之所以有七庙,是因为后稷是最初受封的祖先,文王、武王承受天命而称王,因此三座庙永不毁去,再加上四座亲庙,共为七庙。没有后稷始封、文王武王受命之功的,亲属关系尽了都应毁庙。成王成就文王、武王二圣的事业,制定礼乐,功德盛大,他的庙仍不世世保留,只是因为实行以功行为谥号的制度罢了。礼制规定庙在宫门以内,是不敢使亲人远离的意思。臣愚以为,高帝承受天命平定天下,应当建立帝王太祖之庙,世世不毁;继承者亲属关系尽了,就应毁庙。现在宗庙分处各地,昭穆次序不合礼制,应当迁入太祖庙,依礼排列昭穆。太上皇、孝惠、孝文、孝景的庙,亲属关系都已尽,应当毁去;皇考庙亲属关系尚未尽,应照旧。大司马车骑将军许嘉等二十九人认为,孝文皇帝废除诽谤罪,废除肉刑,亲自奉行节俭,不接受进献,罪犯不牵连家属,不把财利据为己有,遣出宫中美人,慎重对待断绝人伦之事,宾礼赐予长者,怜悯救济孤独之人,德行深厚可与天地相比,恩惠施及四海,应当建立帝王太宗之庙。廷尉忠认为,孝武皇帝改正朔、变服色、攘除四夷,应当建立世宗之庙。
谏大夫更始等十八人以为,皇考庙上序于昭穆,非正礼,宜毁。于是上重其事,依违者一年,乃下诏曰:「盖闻王者祖有功而宗有徳,尊尊之大义也。存亲庙四,亲亲之至恩也。高皇帝为天下诛暴除乱,受命而帝,功莫大焉。孝文皇帝国为代王,诸吕作乱,海内摇动,然羣臣黎庶靡不壹意,北面而归心,犹谦辞固譲而后即位,削乱秦之迹,兴三代之风,是以百姓晏然,咸获嘉福,徳莫盛焉。高皇帝为汉太祖,孝文皇帝为太宗,世世承祀,传之无穷,朕甚乐之。孝宣皇帝为孝昭皇帝后,于义壹体。孝景皇帝庙及皇考庙皆亲尽,其正礼。」仪元成等奏曰:「祖宗之庙世世不毁,继祖以下五庙而迭毁。今高皇帝为太祖,孝文皇帝为太宗,孝景皇帝为昭,孝武皇帝为穆,孝昭皇帝与孝宣皇帝俱为昭皇考庙亲未尽,太上孝惠庙皆亲尽,宜毁。太上庙主宜瘗园,孝惠皇帝为穆主,迁于太祖庙寝园,皆无复修,奏可议者。又以为《清庙》之诗,言交神之礼,无不清静。今衣冠出游,有车骑之众,风雨之气,非所谓清静也。祭不欲数,数则凟,凟则不敬。宜复古礼,四时祭于庙,诸寝园日月间祀,皆可勿复修。上亦不改也。明年,元成复言:古者制礼,别尊卑贵贱。国君之母,非适不得配食,则荐于寝,身没而已。陛下躬至孝,承天心,建祖宗,定迭毁序昭穆大礼既定。孝文太后、孝昭太后寝祠园,宜如礼勿复修,奏可。后岁余,元成薨。匡衡为丞相,上寝疾,梦祖宗谴,罢郡国庙。上少弟楚孝王亦梦焉。上诏问衡议,欲复之。衡深言不可。上疾久不平衡,惶恐祷高祖、孝文、孝武庙曰:嗣曽孙皇帝,恭承洪业,夙夜不敢康宁,思育休烈,以章祖宗之盛功。故动作接神,必因古圣之经。往者有司以为前因所幸而立庙,将以系海内之心,非为尊祖严亲也。今頼宗庙之灵,六合之内,莫不附亲。庙宜一居京师,天子亲奉郡国庙可止,毋修。皇帝祗肃旧礼,尊重神明,即告于祖宗而不敢失。今皇帝有疾不豫,廼梦祖宗见戒以庙,楚王梦亦有其序。皇帝悼惧,即诏臣衡复修立。谨案上世帝王承祖祢之大礼,皆不敢不自亲。郡国吏卑贱,不可使独承。又祭祀之义,以民为本。间者岁数不豋,百姓困乏,郡国庙无以修立。礼凶年则岁事不举,以祖祢之意为不乐,是以不敢复。如诚非礼义之中,违祖宗之心,咎尽在臣衡,当受其殃,大被其疾,队在沟渎之中。皇帝至孝肃愼,宜蒙祐福。唯高皇帝、孝文皇帝、孝武皇帝省察右飨,皇帝之孝,开赐皇帝眉夀亡疆,令所疾日瘳平复反常,永保宗庙天下幸甚。又告谢毁庙曰:往者大臣以为在昔帝王承祖宗之休典,取象于天地,天序五行人亲五属,天子奉天故,率其意而尊其制,是以禘尝之序,靡有过五。受命之君,躬接于天,万世不堕。继烈以下,五庙而迁上,陈太祖,闲嵗而祫,其道应天,故福禄永终。太上皇非受命而属尽义,则当迁。又以为孝莫大于严父,故父之所尊,子不敢不承;父之所异,子不敢同礼。公子不得为母,信为后,则于子祭于孙止,尊祖严父之义也。寝日四上食,园庙闲祠皆可亡修。皇帝思慕悼惧,未敢尽从,惟念高皇帝圣徳茂盛,受命溥将,钦若稽古,承顺天心,子孙本支,陈锡亡疆,诚以为迁庙合祭,久长之防,高皇帝之意,廼敢不聼,即以令日迁太上孝惠庙、孝文太后、孝昭太后寝。将以昭祖宗之德,顺天人之序,定亡穷之业。今皇帝未受兹福,乃有不能共职之疾,皇帝愿复修立承祀。臣衡等咸以为礼不得如不合高皇帝、孝惠皇帝、孝文皇帝、孝武皇帝、孝昭皇帝、孝宣皇帝、太上皇、孝文太后、孝昭太后之意,罪尽在臣衡等,当受其咎。今皇帝尚未平,诏中朝臣具复毁庙之文。臣衡中朝臣咸复以为,天子之祀,义有所断,礼有所承,违统背制,不可以奉先祖。皇天不祐,鬼神不飨。六蓺所载,皆言不当,无所依縁以作其文,事如失指,罪廼在臣衡,当深受其殃。皇帝宜厚蒙祉福,嘉气日兴,疾病平复,永保宗庙,与天亡极,羣生百神有所归息,诸庙皆同。文久之上疾连年,遂尽复诸所罢寝庙园,皆修祀如故。初上定迭毁礼,独尊孝文庙为太宗,而孝武庙亲未尽,故未毁。上于是廼复申明之曰:孝宣皇帝尊孝武庙曰世宗,损益之礼,不敢有与焉,他皆如旧制,唯郡国庙遂废云。元帝崩,衡奏言:前以上体不平,故复诸所罢祠,卒不防福。案衞思后、戾太子、戾后园亲未尽,孝惠、孝景庙亲尽宜毁,及太上皇、孝文、孝昭太后、昭灵后、昭哀后、武哀王祠,请悉罢勿奉,奏可。
译谏大夫尹更始等十八人认为,皇考庙在昭穆次序上列得太高,不合正礼,应当毁去。于是皇帝重视这件事,犹豫了一年,才下诏说:“我听说,王者尊祖是因为祖先有功,尊宗是因为先王有德,这是尊敬尊长的大义;保留四座亲庙,是亲亲之情的极致。高皇帝为天下诛暴除乱,承受天命而称帝,功劳没有比他更大的。孝文皇帝原是代王,诸吕作乱,天下动荡,然而群臣百姓无不一心向北面归服,孝文帝还谦让坚辞之后才即位,扫除秦朝乱政的遗迹,兴起三代的风气,因此百姓安宁,都获得美好福泽,德行没有比他更盛的。高皇帝为汉太祖,孝文皇帝为太宗,世世代代承奉祭祀,流传无穷,我非常欣慰。孝宣皇帝是孝昭皇帝的后嗣,在义理上是一体。孝景皇帝庙以及皇考庙,亲属关系都已尽,这才是正礼。”仪元成等上奏说:“祖宗之庙世世不毁,继祖以下五庙则轮流毁去。现在高皇帝为太祖,孝文皇帝为太宗,孝景皇帝为昭,孝武皇帝为穆,孝昭皇帝和孝宣皇帝都为昭,皇考庙亲属关系尚未尽;太上皇庙、孝惠庙亲属关系都已尽,应当毁去。” 太上皇庙的神主应埋葬在园中,孝惠皇帝的神主为穆主,迁入太祖庙的寝园;这些庙都不再修缮,以上意见获准。又有人认为,《清庙》诗说的是交接神灵的礼仪,没有不清静的。如今衣冠出游时有众多车骑,受到风雨侵扰,不是所谓清静。祭祀不宜太频繁,频繁就会亵渎,亵渎就不恭敬。应恢复古礼,四时在庙祭祀,各寝园只在日月间祭祀,都可以不再修缮。皇上也没有改变这一意见。第二年,元成又说:古代制定礼制,区别尊卑贵贱。国君的母亲如果不是嫡母,不能配享正祭,只能在寝中荐祭,直到本人去世为止。陛下亲自极尽孝道,顺应天意,建立祖宗制度,确定轮流毁庙、排列昭穆的大礼。孝文太后、孝昭太后的寝祠园,应当依礼不再修缮。皇帝准奏。又过了一年多,元成去世。匡衡任丞相时,皇帝卧病,梦见祖宗责备,便废止郡国庙。皇帝的弟弟楚孝王也做了同样的梦。皇帝下诏询问匡衡的意见,想恢复郡国庙。匡衡极力说明不可。皇帝的病久久不愈,匡衡惶恐,于是向高祖、孝文、孝武庙祷告说:‘继承祖业的曾孙皇帝,恭敬承受宏大的事业,早晚不敢安宁,思念培育先祖美好的功业,以彰明祖宗的盛大功德。因此一举一动涉及神灵,都必定依据古代圣人的经典。’ 过去有关官员认为,因皇帝曾经巡幸而建立庙,是为了维系天下人的心,并不是为了尊祖敬亲。如今依靠宗庙神灵的福佑,六合之内没有不亲附的。宗庙应当只设在京师,由天子亲自奉祀;郡国庙可以停止,不再修缮。皇帝恭敬肃穆地遵守旧礼,尊重神明,已经向祖宗禀告,不敢有所失误。如今皇帝患病不安,于是梦见祖宗现身告诫宗庙之事,楚王的梦也有相应次序。皇帝悲伤恐惧,便下诏让我匡衡重新修建。臣谨按上古帝王承奉祖祢的大礼,都不敢不亲自祭祀。郡国官吏地位卑贱,不能让他们独自承奉祭祀。况且祭祀的义理以百姓为根本。近来年成屡次不好,百姓困乏,郡国庙无力修建。礼制规定,凶年不举行岁时祭祀,是因为祖祢也不以此为乐,所以不敢恢复。如果确实不合礼义,违背祖宗的心意,罪过全在臣匡衡,我应当承受灾殃,遭受重病,死在沟渠之中。皇帝极其孝敬谨慎,应当蒙受福佑。希望高皇帝、孝文皇帝、孝武皇帝明察并享用祭品,开赐皇帝长久无疆的寿命,使皇帝的疾病日益痊愈,恢复正常,永远保守宗庙;天下幸甚。又向被毁的宗庙告谢说:从前大臣认为,古代帝王承奉祖宗的美好典章,取法天地;上天排列五行,人亲近五服,所以天子奉行天道,遵循天意而尊崇礼制,因此禘祭、尝祭的次序,不能超过五代。’ 承受天命的君主亲自与上天相接,万世不废。继承先烈以下,五庙轮流迁毁,陈列太祖,间隔一年举行祫祭;这种道理符合天意,所以福禄可以长久。太上皇没有承受天命,而且亲属关系已经尽了,按义理应当迁毁。又认为,孝道没有比尊严地对待父亲更大的,所以父亲所尊崇的,儿子不敢不承继;父亲所区别的,儿子不敢采用相同的礼制。公子不能使母亲配享;如果确立为后,那么祭祀到儿子一代,到孙子就停止,这正是尊祖严父的义理。寝中每天供食四次,园庙之间的祭祀都可以不再修缮。皇帝思念、悲悼而恐惧,不敢完全听从,只是想到高皇帝圣德盛大,承受天命而广施恩德,敬重古制,顺承天意,使子孙本支得到无疆的恩赐,确实认为迁庙合祭是长久的制度,因此才敢不听从高皇帝的意旨。于是就在吉日迁徙太上皇、孝惠庙以及孝文太后、孝昭太后的寝。将以此彰明祖宗的德行,顺应天人秩序,确定无穷的事业。如今皇帝尚未承受这份福佑,反而患有不能共同奉行职事的疾病,皇帝愿意重新修建宗庙、承奉祭祀。臣匡衡等都认为,礼制不应当如此,不合高皇帝、孝惠皇帝、孝文皇帝、孝武皇帝、孝昭皇帝、孝宣皇帝、太上皇、孝文太后、孝昭太后的心意,罪过全在臣匡衡等,应当承受灾祸。如今皇帝的病还没有痊愈,诏令中朝臣详述重新毁庙的文书。臣匡衡和中朝臣又都认为,天子的祭祀,义理有所裁断,礼制有所承接;违背统绪、背离制度,不能用来奉祀先祖。上天不降福,鬼神不享用祭品。六经所记载的全都说不应如此,没有任何依据可以撰成这样的文书;事情如果失去本旨,罪过就在臣匡衡,我应当深受灾殃。皇帝应当多蒙福祉,祥瑞之气日益兴盛,疾病痊愈,永远保守宗庙,与上天无穷无极,众生百神都有归宿安息,各座宗庙也都如此。很久以后,皇帝的疾病连年不愈,于是把原来废止的各处寝庙园全部恢复,照旧修缮祭祀。当初皇帝确定轮流毁庙的礼制,只尊孝文庙为太宗;孝武庙的亲属关系尚未尽,所以没有毁去。皇帝于是再次说明:孝宣皇帝尊孝武庙为世宗,关于增损礼制,不敢有所改变;其余都依旧制,只有郡国庙最终废止。元帝去世后,匡衡上奏说:先前因为皇帝身体不安,所以恢复各处已废的祭祀,最终并没有因此获得福佑。按卫思后、戾太子、戾后园,亲属关系尚未尽;孝惠、孝景庙亲属关系已尽,应当毁去;至于太上皇、孝文太后、孝昭太后、昭灵后、昭哀后、武哀王的祭祀,请一并停止,不再奉祀。皇帝准奏。
初高后时患臣下妄非议先帝。宗庙寝园官,故定着令,敢有擅议者弃市。至元帝改制,蠲除此令。成帝时,以无继嗣,河平元年复复太上皇寝庙园,世世奉祠。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并食于太上寝庙如故。又复擅议宗庙之命。成帝崩,哀帝即位,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奏言:「永光五年制书,高皇帝为汉太祖,孝文皇帝为太宗。建昭五年制书,孝武皇帝为世宗。损益之礼,不敢有与。臣愚以为,迭毁之次,当以时定,非令所谓擅议宗庙之意也。臣请与羣臣杂议,奏可。」于是光禄勲彭宣、詹事满昌、博士左咸等五十三人,皆以为继祖宗以下五庙,而迭毁后,虽有贤君,犹不得与祖宗并列。子孙虽欲褒大显扬而立之,鬼神不飨也。孝武皇帝虽有功烈,亲尽宜毁。太仆王舜、中垒校尉刘歆议曰:「臣闻周室既衰,四夷并侵,猃狁最彊,于今匈奴是也。至宣王而伐之,诗人美而颂之曰:「薄伐猃狁,至于太原。」又曰:「啴啴推推,如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猃狁,荆蛮来威。」故称中兴。及至幽王,犬戎来伐,杀幽王,取宗器。自是之后,南夷与北夷交侵,中国不絶如线。《春秋》纪齐桓南伐楚,北伐山戎。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是故弃桓之过而録其功,以为伯首。及汉兴,冒顿始彊,破东胡,禽月氏,并其土地,地广兵彊,为中国害。南越尉佗总百粤,自称帝,故中国虽平,犹有四夷之患,且无宁岁,一方有急,三面救之,是天下皆动而被其害也。孝文皇帝厚以货赂与给和亲,犹侵暴无已甚者,兴师十余万众,近屯京师及四边,岁发屯备虏,其为患久矣,非一世之渐也。诸侯郡守连匈奴及百粤以为逆者,非一人也。匈奴所杀郡守都尉,略取人民,不可胜数。孝武皇帝愍中国罢劳无安宁之时,乃遣大将军、骠骑、伏波、楼舩之属,南灭百粤,起七郡;北攘匈奴,降昆邪十万之众,置五属国;起朔方,以夺其肥饶之地;东伐朝。鲜起元莵乐浪,以断匈奴之左臂;西伐大宛,并三十六国,结乌孙。起敦煌、酒泉、张掖,以鬲婼羌,裂匈奴之右肩。单于孤特,逺遁于幕北,四埀无事。斥地逺境,起十余郡。功业既定,廼封丞相为富民侯,以大安天下,富实百姓。其规橅可见。又招集天下贤俊,与协心同谋,兴制度,改正朔,易服色,立天地之祠,建封禅,殊官号,存周后,定诸侯之制,永无逆争之心。至今累世頼之。单于守藩,百蛮服从,万世之基也。中兴之功,未有高焉者也。高帝建大业,为太祖;孝文皇帝德至厚也,为文太宗;孝武皇帝功至着也,为武世宗。此孝宣帝所以▯徳音也。《礼记·王制》及《春秋·谷梁传》:“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士二。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诸侯五日而殡,五月而▯。”此丧事尊卑之序也,与庙数相应。其文曰:“天子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诸侯二昭二穆,与太祖之庙而五。”故徳厚者流光,徳薄者流卑。《春秋·左氏传》曰:“名位不同,礼亦异数。自上以下,降杀以两。”礼也。七者其正法数,可常数者也。宗不在此数中,宗变也。茍有功德,则宗之,不可豫为设数。故于殷太甲为太宗,太戊曰中宗,武丁曰高宗。周公为《毋逸》之戒,举殷三宗以劝成王。繇是言之,宗无数也。然则所以劝帝者之功德博矣。以七庙言之,孝武皇帝未宜毁;以所宗言之,则不可谓无功德。《礼记·祀典》曰:“夫圣王之制祀也,功施于民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救大灾则祀之。”窃观孝武皇帝功德,皆兼而有焉。凡在于异姓,犹将特祀之,况于先祖?或説天子五庙,无见文;又説中宗、高宗者,宗其道而毁其庙,名与实异,非尊德贵功之意也。《诗》云:“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思其人犹爱其树,况宗其道而毁其庙乎?迭毁之礼,自有常法,无殊功异德,固以亲疏相推。及至祖宗之序,多少之数,经传无明文,至尊至重,难以。疑文虚説,定也。孝宣皇帝举公卿之议,用众儒之谋,既以为世宗之庙,建之万世,宣布天下。臣愚以为孝武皇帝功烈如彼,孝宣皇帝崇立之如此,不宜毁。上览其议而从之。制曰:「大仆舜、中垒校尉歆议可。」歆又以为礼去事有杀,故《春秋》外传曰:「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祖祢,则日祭曽高,则月祀,二祧则时享,坛墠则岁贡,大禘则终王。
译当初高后时期,担心臣下随意非议先帝。宗庙寝园官因此制定法令,凡敢擅自议论的人处死于市。到元帝改革制度时,才免除这条法令。成帝时,因为没有继承人,河平元年又恢复太上皇寝庙园,世世代代奉祀。昭灵后、武哀王、昭哀后仍像从前一样在太上寝庙中配享。又恢复了禁止擅自议论宗庙的命令。成帝去世,哀帝即位,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上奏说:‘永光五年的制书规定,高皇帝为汉太祖,孝文皇帝为太宗。建昭五年的制书规定,孝武皇帝为世宗。关于礼制的增损,不敢有所更改。臣愚以为,轮流毁庙的次序,应当按照当时情况确定,这不是法令所谓擅自议论宗庙的意思。臣请求与群臣共同杂议。’皇帝准奏。于是光禄勋彭宣、詹事满昌、博士左咸等五十三人,都认为继承祖宗以下五庙、轮流毁去之后,即使有贤明君主,也不能与祖宗并列。子孙即使想褒扬显彰而为其立庙,鬼神也不会享用祭祀。孝武皇帝虽然功业显著,但亲属关系尽了,应当毁去。太仆王舜、中垒校尉刘歆议论说:‘臣听说,周室衰微以后,四夷同时入侵,猃狁最强,如今就是匈奴。’ 到了周宣王出兵讨伐猃狁,诗人赞美歌颂说:‘大力讨伐猃狁,直到太原。’又说:‘战车声轰轰,军势盛大如雷霆,显赫诚信的方叔,征伐猃狁,使荆蛮也受到威服。’所以称为中兴。到了周幽王时,犬戎前来攻伐,杀死幽王,夺取宗庙礼器。从此以后,南夷和北夷交相侵扰,中原的局势危急得像一根将断的丝线。《春秋》记载齐桓公南伐楚国,北伐山戎。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已经披散头发、穿左衽衣服,成为夷狄了。’所以舍弃齐桓公的过错而记录他的功劳,把他作为诸侯霸主之首。到汉朝兴起时,冒顿开始强盛,击破东胡,擒获月氏,兼并其土地,地广兵强,成为中原的祸害。南越尉佗总领百越,自称皇帝;所以中原虽然太平,仍有四夷的忧患,几乎没有安宁的年份。一方有急事,三面都要救援,于是天下都受到牵动和祸害。孝文皇帝用丰厚财物赠送匈奴,并以和亲求和,但匈奴仍不停侵暴,有时甚至出动十多万军队,近处屯驻京师和四边,每年都派兵屯戍防备敌虏。这种祸患已经持续很久,并非一代之内形成。诸侯和郡守中,接连有与匈奴及百越勾结而作乱的人,并非只有一个。匈奴杀死的郡守、都尉,掠取的百姓,不可胜数。孝武皇帝怜悯中原长期疲劳,没有安宁的时候,于是派遣大将军、骠骑将军、伏波将军、楼船将军等,向南消灭百越,设置七郡;向北排斥匈奴,降服昆邪王十万部众,设置五属国;开辟朔方郡,夺取匈奴肥沃富饶的土地;向东讨伐朝鲜,设置玄菟、乐浪二郡,以此斩断匈奴的左臂;向西讨伐大宛,兼并三十六国,与乌孙结盟;设置敦煌、酒泉、张掖三郡,以隔绝婼羌,斩断匈奴的右肩。单于孤立无援,远远逃到大漠以北,四方边境都没有战事。开拓远方边境,设置十多个郡。功业已经确定,于是封丞相为富民侯,以此大大安定天下,使百姓富足充实。他的谋划规模由此可以看出。又招集天下贤俊,与他们同心谋划,兴起制度,改革正朔,变更服色,建立天地祭祀,举行封禅,区别官号,保存周朝后代,确定诸侯制度,使后世永远没有叛逆争斗之心。直到今天,历代都依赖这些制度。单于守卫藩国,百蛮服从,这是万世的根基。中兴的功劳,没有比这更高的。高帝建立大业,尊为太祖;孝文皇帝德行最为深厚,尊为文太宗;孝武皇帝功业最为显著,尊为武世宗。这就是孝宣帝发表德音、尊立他们的原因。《礼记·王制》和《春秋·谷梁传》说:“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二庙。天子七日入殓,七个月下葬;诸侯五日入殓,五个月下葬。”这是丧事中尊卑的次序,与宗庙的数量相应。经文说:“天子有三昭三穆,加上太祖庙共七庙;诸侯有二昭二穆,加上太祖庙共五庙。”所以德行深厚的,流传的光彩广远;德行浅薄的,流传的地位卑下。《春秋左氏传》说:“名分地位不同,礼制也有差等。从上到下,等级逐层递减。”这就是礼。七是宗庙的正规定数,是可以固定计算的。宗庙不在这个数目之内,因为宗是特殊情况。如果有功德,就尊为宗,不能预先设定数量。所以商代太甲称太宗,太戊称中宗,武丁称高宗。周公作《无逸》告诫周成王,列举商代三宗来劝勉成王。由此说来,宗庙没有固定数量。那么用来劝勉帝王建立功德的意义就很广了。按七庙的规定,孝武皇帝不应当毁庙;按尊为宗的原则,也不能说他没有功德。《礼记·祭典》说:“圣王制定祭祀制度,功劳施于百姓的就祭祀他,以劳苦安定国家的就祭祀他,能够拯救大灾难的就祭祀他。” 臣私下观察孝武皇帝的功德,以上几项他全都具备。即使是异姓之人,尚且要特别祭祀,何况先祖呢?有人说天子有五庙,但经典中没有这种明确文献;又有人说中宗、高宗只是尊崇他们的道德而毁去他们的庙,名义和实际不相同,这并不是尊重德行、看重功劳的意思。《诗经》说:‘遮蔽成荫的甘棠树,不要剪伐它,因为召伯曾在树下停留。’思念一个人尚且爱护他停留过的树,何况尊崇他的道德却毁去他的庙呢?轮流毁庙的礼制本有常法,没有特殊功劳、卓异德行的,当然依亲疏关系逐步推移。至于祖宗的次序和多少,经典传记没有明确文字;最尊贵最重要的事,不能用可疑的空泛说法来确定。孝宣皇帝采纳公卿的议论,采用众儒生的谋划,既然已经把孝武皇帝定为世宗之庙,并建立制度传于万世、宣布天下,就不应毁去。皇帝看了他们的议论,采纳了。制书说:‘太仆王舜、中垒校尉刘歆的意见可以。’刘歆又认为,礼制随着所祭对象而有等级差别,所以《春秋外传》说:‘每日祭祀、每月祭祀、按时享祭、每年进贡;终王一世祭祖祢。日祭曾祖、高祖,月祭二祧,按时享祭坛墠,每年进贡,大禘则终王一世。’
徳盛而游广,亲亲之杀也,弥逺则弥尊,故禘为重矣。」孙居王父之处,正昭穆,则孙常与祖相代,此迁庙之杀也。圣人于其祖,出于情矣,礼无所不顺,故无毁庙。自贡禹建迭毁之议,惠、景及太上寝园废而为虚,失礼意矣。至平帝元始中,大司马王莽奏:「本始元年,丞相义等议諡孝宣皇帝亲曰悼园,置邑三百家。至元康元年,丞相相等奏:父为士,子为天子,祭以天子,悼园宜称尊号曰皇考,立庙,益故奉园民满千六百家以为县。」臣愚以为皇考庙本不当立,累世奉之,非是。又孝文太后南陵、孝昭太后云陵,园虽前以礼不复修,陵名未正。谨与大司徒晏等百四十七人议,皆曰:「孝宣皇帝以兄孙继统,为孝昭皇帝后,以数故,孝元世以孝景皇帝及皇考庙亲未尽不毁,此两统贰父,违于礼制。」案义奏亲諡曰悼,裁置奉邑,皆应经义。相奏悼园称皇考,立庙益民为县,违离祖统,乖缪本义。父为士,子为天子,祭以天子者,乃谓若虞舜、夏禹、殷汤、周文、汉之高祖受命而王者也,非谓继祖统为后者也。臣请皇高祖考庙奉明园毁勿修,罢南陵、云陵为县。奏可。魏相字弱翁,济阴定陶人也。徙平陵,少学易,为郡卒史,举贤良以对,防高第,为茂陵令。顷之,御史大夫桑▯羊客诈称御史,止传丞不以时谒,客怒缚丞。相疑其有奸,收捕案致其罪,论弃客市。茂陵大治,后迁河南太守,禁止奸邪,豪彊畏服。防丞相车千秋死,先是千秋子为雒阳武库令,自见失父,而相治郡严,恐久获罪,乃自免去。相使掾追呼之,遂不肯还。相独恨曰:「大将军闻此令去官,必以为我用丞相死不能遇其子,使当世贵人非我殆矣。」武库令西至长安,大将军霍光果以责过相曰:「防主新立,以为函谷京师之固,武库精兵所聚,故以丞相弟为闗都尉,子为武库令。今河南太守不深惟国家大防,茍见丞相不在而斥逐其子,何浅薄也?」后人有告相贼杀不辜,事下有司。河南卒戍中都官者二三千人,遮大将军自言,愿复留作一年以赎太守罪。河南老弱万余人守闗欲入,上书,闗吏以闻。大将军用武库令事,遂下相廷尉狱,久系逾冬,防赦出,复有诏守茂陵令,迁扬州刺史,考按郡国守相,多所贬退。相与丙吉相善,时吉为光禄大夫,予相书曰:「朝廷已深知弱翁治行,方且大用矣,愿少愼事自重,臧器于身。」相心善其言,为霁威严。居部二嵗,征为谏大夫,复为河南太守,数年,宣帝即位,征相入为大司农,迁御史大夫。四歳,大将军霍光薨,上思其功徳,以其子禹为右将军,兄子乐平侯山复领尚书事。相因平恩侯许伯奏封事言春秋讥世卿,恶宋三世为大夫,及鲁季孙之专权,皆危乱国家。自后元以来,禄去王室,政繇冢宰。今光死,子复为大将军,兄子秉枢机,昆弟诸壻据权埶在兵官,光夫人显及诸女皆通籍长信宫,或夜诏门出入,骄奢放纵,恐寖不制,宜有以损夺其权,破散阴谋,以固万世之基,全功臣之世。」又故事诸上书者皆为二封署其一曰副领尚书者,先发副封,所言不善,屏去不奏。相复因许伯白去副封,以防壅蔽。宣帝善之,诏相给事中,皆从其议。霍氏杀许后之谋,始得上闻,乃罢其三侯,令就第,亲属皆出补吏。于是韦贤以老病免,相遂代为丞相,封高平侯,食邑八百户。及霍氏怨相,又惮之,谋矫太后诏,先召斩丞相,然后废天子。事发觉,伏诛。宣帝始亲万机,厉精为治,练羣臣,核名实,而相总领众职,甚称上意。元康中,匈奴遣兵击汉屯田车师者,不能下。上与后将军赵充国等议,欲因匈奴衰弱,出兵击其右地,使不敢复扰西域。相上书谏曰:「臣闻之,救乱诛暴,谓之义兵。兵义者王;敌加于己,不得已而起者,谓之应兵。兵应者胜;争恨小故,不忍愤怒者,谓之忿兵。兵忿者败;利人土地货宝者,谓之贪兵。兵贪者破;恃国家之大,矜民人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此五者,非但人事,乃天道也。间者匈奴尝有善意,所得汉民輙奉归之,未有犯于边境,虽争屯田车师,不足致意中。今闻诸将军欲兴兵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何名者也。今边郡困乏,父子共犬羊之裘,食草莱之实,常恐不能自存,难以动兵。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言民以其愁苦之气,伤阴阳之和也。出兵虽胜,犹有后忧,恐灾害之变因此以生。今郡国守相多不实选,风俗尤薄,水旱不时。案今年计,子弟杀父兄,妻杀夫者,凡二百一十二人。臣愚以为此非小变也。今左右不忧此,乃欲发兵报纎介之忿于逺夷,殆孔子所谓『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愿陛下与平昌侯、乐昌侯、平恩侯及有识者详议,乃可。」上从相言而止。
译德行越盛,流传越广,这是亲亲之情逐渐减杀的结果;关系越远反而越尊,所以禘祭最为隆重。孙子居于祖父之处,依昭穆排列,孙子常常和祖父相互代替,这就是迁庙中逐渐减杀的制度。圣人对待自己的祖先出于真情,礼制没有不顺从感情的地方,所以不会毁去宗庙。自从贡禹提出轮流毁庙的建议,孝惠、孝景以及太上皇的寝园被废置而成为空园,已经失去了礼制的本意。到平帝元始年间,大司马王莽上奏说:‘本始元年,丞相蔡义等议定孝宣皇帝的亲属谥号为悼,设立悼园,置民三百家。到元康元年,丞相魏相等上奏:父亲是士,儿子成为天子,就按天子的礼制祭祀;悼园应当尊称为皇考,建立庙,增加原来奉守园陵的民户至一千六百家,设置为县。’臣愚以为,皇考庙本来就不应建立,历代奉祀它也是错误的。孝文太后南陵、孝昭太后云陵,园陵虽然以前依礼不再修缮,但陵名还没有正名。臣谨与大司徒晏等一百四十七人议论,都说:‘孝宣皇帝以兄长的孙子身份继承帝位,作为孝昭皇帝的后嗣;因为礼数的缘故,孝元帝时期孝景皇帝及皇考庙亲属关系尚未尽,所以不毁,这等于同时承继两个统绪、把两个父亲作为尊亲,违背礼制。’按蔡义的奏议,亲属谥号称悼,只设置供奉园陵的封邑,都符合经典义理。魏相上奏把悼园称为皇考,建立庙并增加民户设置为县,这违背祖先统绪,背离本来意义。所谓父亲为士、儿子为天子而按天子礼制祭祀,是说虞舜、夏禹、殷汤、周文王以及汉高祖那样承受天命而称王的人,不是说继承祖先统绪而成为后嗣的人。臣请求把皇高祖考庙和奉明园毁去,不再修缮,将南陵、云陵改置为县。皇帝准奏。魏相,字弱翁,是济阴定陶人。后来迁居平陵。年轻时学习《易经》,任郡卒史;被举为贤良,参加对策,考取高第,任茂陵令。不久,御史大夫桑弘羊的门客冒充御史,叫停传送文书的丞,不让他按时谒见;门客发怒,把丞捆绑起来。魏相怀疑其中有奸情,便收捕审查,查明罪状,判处这个门客弃市。茂陵治理得非常好,后来升任河南太守,禁止奸邪,豪强畏惧服从。丞相车千秋去世以前,车千秋的儿子任雒阳武库令;他想到自己失去了父亲,而魏相治理郡事严厉,担心日久获罪,于是自行免官离去。魏相派掾属追赶呼喊他,他最终不肯回来。魏相独自遗憾地说:‘大将军听说武库令离官,一定会认为我因为丞相去世而不能善待他的儿子,使当世贵人不再接纳我了。’武库令向西到长安,大将军霍光果然因此责备魏相说:‘国家刚刚建立,正把函谷关作为京师的屏障;武库是精兵聚集之处,所以任丞相的弟弟为关都尉,儿子为武库令。如今河南太守不能深思国家的大防,只因看见丞相不在,就斥逐他的儿子,为什么这样浅薄?’后来有人告发魏相杀害无辜,事情交给有关官署审理。当时在中都官服役的河南戍卒有二三千人,他们拦住大将军自行陈说,愿意再留下服役一年,以赎河南太守的罪。河南有一万多名老弱百姓守在关口,想要进京,便上书申诉,关吏把这件事报告上去。大将军以武库令的罪名处理,于是把丞相送进廷尉狱,长期拘押,超过了一个冬天,后来遇到赦免才出狱。又下诏任命他为守茂陵令,升任扬州刺史,考察按治各郡国的郡守、国相,贬退了许多人。丞相与丙吉交好,当时丙吉任光禄大夫,写信给他说:“朝廷已经充分知道弱翁的政绩和操守,正准备重用你。希望你稍微谨慎办事,自我珍重,把才能藏在身上。”丞相认为他说得很好,因此收敛了威严。在扬州任职两年,被征召为谏大夫,又任河南太守。几年后,宣帝即位,征召丞相入朝任大司农,升为御史大夫。四年后,大将军霍光去世,皇上思念他的功劳和德行,任命他的儿子霍禹为右将军,又让他的兄长之子乐平侯霍山重新掌管尚书事务。丞相于是通过平恩侯许伯上奏密封奏事,说《春秋》讥刺世代为卿,厌恶宋国三代连续任大夫,以及鲁国季孙氏专权,这些都足以危害国家、造成祸乱。自从后元以来,俸禄权力离开王室,政事由冢宰掌握。如今霍光死后,他的儿子又任大将军,兄长之子掌握中枢机要,兄弟和各个女婿凭借权势占据军职,霍光夫人显以及各个女儿都能出入长信宫,有时还在夜间奉诏开门出入。他们骄奢放纵,恐怕会逐渐无法控制,应当采取措施削弱、夺去他们的权力,破坏他们的阴谋,以巩固万世的基业,保全功臣的后代。” 按照旧例,凡是上书的人都要把奏章封成两封,其中一封标作“副封”。掌管尚书事务的人先拆阅副封,如果所说不当,就把它搁置,不再上奏。丞相又通过许伯请求取消副封,以防止信息壅塞不通。宣帝认为很好,下诏任命丞相为给事中,全部采纳了他的建议。霍氏谋杀许皇后的计划,这才得以上报皇帝。于是废黜霍氏的三个侯爵,命他们回到自己的府第,亲属都出任补缺的官吏。韦贤因年老多病免职,丞相于是代替他任丞相,封为高平侯,食邑八百户。霍氏怨恨丞相,又害怕他,便谋划假传太后的诏令,先召来并杀掉丞相,然后废黜天子。事情败露后,霍氏伏法被诛。宣帝开始亲自处理各项政务,振作精神治理国家,考核群臣,核实名分与实际,而丞相总领各项职务,十分符合皇上的心意。元康年间,匈奴派兵攻打汉朝在车师屯田的人,未能攻下。皇上与后将军赵充国等商议,想趁匈奴衰弱,出兵攻打匈奴的右地,使其不敢再侵扰西域。丞相上书劝谏说:“我听说,救济祸乱、诛讨暴虐,叫作义兵。用兵合乎正义的就能称王;敌人侵犯自己,不得已而起兵,叫作应兵。应敌而起的兵能获胜;为了小事争恨,不能忍受愤怒,叫作忿兵。因愤怒而起的兵会失败;贪图别人的土地财货,叫作贪兵。贪利而动的兵会遭到毁灭;依仗国家强大,夸耀人口众多,想在敌人面前显示威势,叫作骄兵。骄兵会灭亡。这五种情况不只是人为的事情,也是天道。近来匈奴曾经表示善意,得到汉朝百姓就立即送还,并没有侵犯边境;即使争夺车师屯田之地,也不值得放在心上。如今听说各位将军想兴兵进入匈奴的土地,我愚昧,不知道这种出兵应当叫什么。如今边郡困乏,父子共同穿着犬羊皮衣,吃草木果实,常常担心不能维持自身生存,实在难以发动战争。战争之后,必定会有凶年,这是说百姓因忧愁困苦之气,损伤了阴阳的和谐。出兵即使获胜,仍有后患,恐怕灾害的变化会因此产生。如今各郡国的郡守、国相大多不是根据真实才干选任,风俗尤其浅薄,水旱灾害也不按时发生。核查今年的计簿,儿子杀父亲、弟弟杀兄长、妻子杀丈夫的,共有二百一十二人。我愚昧地认为,这并不是小的变故。如今身边的大臣不忧虑这些,却想出兵到远方夷狄之地,报复微小的怨愤,这大概就是孔子所说的‘我恐怕季孙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自己的宫墙之内’。希望陛下与平昌侯、乐昌侯、平恩侯以及有见识的人详细商议,然后才可以决定。”皇上听从丞相的话,停止了出兵。
相明《易》经,有师法,好观汉故事及便宜章奏,以为古今异制,方今务在奉行故事而已。数条汉兴己来国家便宜行事及贤臣贾谊、晁错、董仲舒等所言,奏请施行之曰:「臣闻明主在上贤辅在下,则君安虞而民和睦。臣相幸得备位,不能奉明法,广教化,理四方以宣圣德。民多背本趋末,或有饥寒之色,为陛下之忧。臣相罪当万死。臣相知能浅薄,不明国家大体时用之宜,惟民终始未得所繇。窃伏观先帝圣徳仁恩之厚,勤劳天下,垂意黎庶,忧水旱之灾,为民贫穷,发仓廪,振乏餧,遣谏大夫博士廵行天下,察风俗,举贤良,平寃狱,冠盖交通,省诸用,寛租赋,弛山泽陂池禁,▯马酤酒贮积,所以周急继困,慰安元元,便利百姓之道甚备。臣相不能悉陈,昧死奏。故事诏书凡二十三事。臣谨按王法,必本于农,而务积聚,量入制用,以备凶灾。故亡六年之畜,尚谓之急。元鼎三年,平原、勃海、太山、东郡溥被灾害,民饿死于道路,二千石不豫虑其难,使至于此,頼明诏振救,乃得蒙更生。今岁不登,谷暴腾踊,临秋收敛犹有乏者,至春恐甚,亡以相恤。西羌未平,师旅在外,兵革相乘,臣窃寒心。宜蚤图其备,唯陛下留神。元元帅繇先帝盛德以抚海内,上施行其防,又数表采《易》阴阳及《明堂月令》,奏之曰:「臣相幸得备员,奉职不修,不能宣广教化,隂阳未和,灾害未息,咎在臣等。」臣闻《易》曰:「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四时不忒。」圣王以顺动,故刑罚清而民服。天地变化,必繇阴阳。阴阳之分,以日为纪。日冬夏至,则八风之序立,万物之性成,各有常职,不得相干。东方之神太昊,乘震,执规,司春;南方之神炎帝,乘离,执衡,司夏;西方之神少昊,乘兑,执矩,司秋;北方之神颛顼,乘坎,执权,司冬;中方之神黄帝,乘坤艮,执绳,司下土。兹五帝所司,各有时也。东方之卦,不可以治西方;南方之卦,不可以治北方。春兴兑治则饥,秋兴震治则华,冬兴离治则泄,夏兴坎治则雹。明王谨于尊天,愼于养人,故立羲和之官,以乘四时节授民事。君动静以道,奉顺阴阳,则日月光明,风雨时节,寒暑调和,三者得叙,则灾害不生,五谷熟,丝麻遂,草木茂,鸟兽蕃,民不夭疾,衣食有余。若是,则君尊民説,上下亡怨,政教不违,礼让可兴。夫风雨不时,则伤农桑,农桑伤则民饥寒,饥寒在身,则亡亷耻,宼贼奸宄所繇生也。臣愚以为,阴阳者,王事之本,羣生之命,自古贤圣未有不繇者也。天子之义,必纯取法天地,而观于先圣,高皇帝所述书,天子所服第八曰:大谒者臣章受诏长乐宫曰:“今羣臣议天子所服以安治天下,相国臣何、御史大夫臣昌谨与将军臣陵、太子太傅臣通等议:春夏秋冬,天子所服,当法天地之数,中得人和,故自天子、王侯有土之君,下及兆民,能法天地,顺四时以治国家,身亡祸殃,年夀永防。是奉宗庙,安天下之大礼也。”臣请法之中,谒者赵尧举春,李舜举夏,儿汤举秋,贡禹举冬,四人各职一时。大谒者襄章奏制曰:“可。”孝文皇帝时,以二月施恩惠于天下,赐孝弟力田及罢军卒祠死事者,颇非时节。御史大夫晁错时为太子家令,奏言其状。臣相伏念陛下恩泽甚厚,然而灾气未息,窃恐诏令有未合当时者也。愿陛下选明经通知阴阳者四人,各主一时,时至明言所职,以和阴阳,天下幸甚。相数陈便宜,上纳用焉。相敕掾史案事郡国,及休告从家还至府,輙白。四方异闻,或有逆贼风雨灾变,郡不上,相輙奏言之。时丙吉为御史大夫,同心辅政,上皆重之。相为人严毅,不如吉寛。视事九岁,神爵三年薨,諡宪侯,子▯嗣。甘露中有罪,削爵为闗内侯。丙吉字少卿,鲁国人也,治律令,为鲁狱吏,积功劳,稍迁至廷尉右监,坐法失官,归为州从事。武帝末,巫蛊事起,吉以故廷尉监征,诏治巫蛊郡邸狱,时宣帝生数月,以皇曽孙坐衞太子事系,吉见而怜之,又心知太子无事实,重哀曽孙无辜,吉择谨厚女徒令保养曽孙,置闲燥处。吉治巫蛊事连岁不决。后元二年,武帝疾,往来长杨、五柞宫。望气者言长安狱中有天子气,于是上遣使者分条中都官诏狱系者,亡轻重,一切皆杀之。内谒者令郭穰夜到郡邸狱,吉闭门拒使者不纳,曰:“皇曽孙在,他人亡辜死者犹不可,况亲曽孙乎?”相守至天明不得入。穰还以闻,因劾奏吉。武帝亦寤,曰:“天使之也。”因赦天下,郡邸狱系者独頼吉得生,恩及四海矣。曽孙病几不全者数焉,吉数勑保养乳母,加致医药,亲遇甚有恩惠,以私财物给其衣食。后吉为车骑将军军市令,迁大将军长史,霍光甚重之。入为光禄大夫,给事中。
译丞相通晓《易》经,有师承,喜欢考察汉朝旧事和有利于时政的奏章,认为古今制度不同,如今最重要的只是奉行旧例罢了。他多次条列汉朝建立以来国家适宜施行的政事,以及贤臣贾谊、晁错、董仲舒等人的主张,上奏请求施行,说:“我听说,明主在上,贤能的辅臣在下,君主就能安定无忧,百姓就能和睦。我丞相幸而得以充任此职,却不能奉行明确的法令,广泛施行教化,治理四方来宣扬圣德。百姓多背弃根本而趋向末业,有的已经显出饥寒之色,这是陛下的忧患。我丞相的罪过应当万死。我丞相知道自己才智浅薄,不明白国家的大体和当时施政的适宜办法,只是始终没有找到使百姓得到安定的途径。我私下恭敬地观察先帝圣明的德行和深厚的仁恩,辛劳治理天下,挂念百姓,忧虑水旱灾害和百姓贫穷,便打开仓廪,救济饥饿困乏的人,派遣谏大夫、博士巡行天下,察访风俗,举荐贤良,平反冤狱,使车马冠盖相互往来,减少各种用度,放宽租赋,解除山林、泽薮、陂池的禁令,▯马酤酒贮积,用来救济急难、接续困乏,安慰天下百姓、便利百姓的办法十分完备。我丞相不能全部陈述,冒死上奏。按照旧例,诏书共有二十三件。我谨按王法,认为国家事务必定以农业为根本,并且务必积聚储备,量入为出制定用度,以防备凶灾。” 所以没有储备六年的积蓄,尚且被认为是急务。元鼎三年,平原、勃海、太山、东郡普遍遭受灾害,百姓饿死在道路上,二千石官员没有预先考虑到灾难,使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幸亏有明确的诏令赈济救援,才得以重新获得生路。今年收成不好,谷价突然暴涨,临近秋收时仍有缺粮的人,到春天恐怕会更加严重,没有办法互相救济。西羌尚未平定,军队还在外面,战争接连不断,我私下感到寒心。应当及早筹划防备,希望陛下留意。天下百姓依靠先帝盛德受到抚养,皇上施行了先帝的防备措施,又多次上表采录《易》的阴阳之说和《明堂月令》,上奏说:“我丞相幸而得以充任官员,任职却没有办好,不能宣扬推广教化,阴阳还没有调和,灾害也没有止息,过错在我们这些人。”我听说《易》说:‘天地按照顺序运行,所以日月运行不过度,四时也不失常。’圣王按照顺序行事,所以刑罚清明,百姓服从。天地的变化,必定由阴阳造成。阴阳的分别,以太阳作为纪度。太阳到达冬至、夏至时,八风的次序就建立,万物的性质就形成,各自有固定的职分,不得相互干扰。东方的神是太昊,乘震卦,手执规,主管春季;南方的神是炎帝,乘离卦,手执衡,主管夏季;西方的神是少昊,乘兑卦,手执矩,主管秋季;北方的神是颛顼,乘坎卦,手执权,主管冬季;中央的神是黄帝,乘坤、艮二卦,手执绳,主管下土。这五帝所主管的,各有相应的时令。东方的卦不能用来治理西方,南方的卦不能用来治理北方。春季兴用兑卦来治理,就会发生饥荒;秋季兴用震卦来治理,草木就会开花;冬季兴用离卦来治理,就会发生泄漏;夏季兴用坎卦来治理,就会降雹。圣明的君王谨慎地尊奉上天,慎重地养育人民,所以设置羲和之官,以顺应四时、按节令安排民事。君主的一举一动都遵循正道,奉行并顺应阴阳,那么日月就光明,风雨就按时,寒暑就调和。三者都能有次序,灾害就不会发生,五谷成熟,丝麻生长,草木茂盛,鸟兽繁殖,百姓不会夭折和患病,衣食也有余。这样,君主尊贵,百姓喜悦,上下没有怨恨,政令教化不相违背,礼让就可以兴起。风雨不合时令,就会伤害农桑;农桑受损,百姓就会饥寒;饥寒加身,就会没有廉耻,盗贼和奸邪之事便由此产生。我愚昧地认为,阴阳是王事的根本,是众生的性命,自古以来的贤人圣人没有不遵循它的。天子的道义,必须完全取法天地,并且观察先圣。高皇帝所撰述的书中,天子所穿的服饰列为第八条,大谒者臣章在长乐宫接受诏令说:‘如今群臣议论天子所穿的服饰以安定治理天下,相国臣何、御史大夫臣昌谨慎地和将军臣陵、太子太傅臣通等人共同议论:春夏秋冬,天子所穿的服饰应当取法天地的数理,使中和而得到人和。因此从天子、王侯以及有土地的君主,下至普通百姓,能够取法天地、顺应四时来治理国家,自身就没有祸殃,寿命长久,子孙也能永远保有福泽。这就是奉祀宗庙、安定天下的大礼。’我请求按照其中的办法施行,由谒者赵尧负责春季,李舜负责夏季,儿汤负责秋季,贡禹负责冬季,四个人各自掌管一个时令。大谒者襄章上奏制定制度,诏令说:‘可以。’孝文皇帝时,在二月向天下施恩,赏赐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和努力耕田的人,以及慰劳退伍士卒、祭祀为国事而死的人,其中有不少不合时令。御史大夫晁错当时任太子家令,曾上奏说明这种情况。我丞相想到陛下的恩泽十分深厚,然而灾气还没有消除,私下恐怕诏令中有些还不合乎时令。希望陛下选取四名精通经书、了解阴阳的人,各自主管一个时令,时令到来时明确说明所掌管的事务,以调和阴阳,天下就非常幸运了。丞相多次陈述适宜时政的建议,皇上都采纳施行。丞相命令属官查办各郡国的事务,属官休假从家中回到府署,也总是前来报告。四方有奇异的消息,或者有叛贼、风雨灾变而郡国不上报,丞相总是上奏说明。当时丙吉任御史大夫,与丞相同心辅政,皇上都很器重他们。丞相为人严厉刚毅,不如丙吉宽厚。他任职九年,神爵三年去世,谥号宪侯,儿子弘继承爵位。甘露年间因犯罪,削爵为关内侯。丙吉字少卿,是鲁国人,研习律令,任鲁国狱吏,积累功劳,逐渐升到廷尉右监,因犯法丢官,回乡任州从事。武帝末年,巫蛊之事发生,丙吉因曾任廷尉监而被征召,奉诏审理巫蛊案郡邸狱。当时宣帝出生才几个月,因皇曾孙的身份又牵连到卫太子之事而被拘押。丙吉见到他后很怜悯他,又心里知道太子确实没有罪证,更加哀怜皇曾孙无辜,于是挑选谨慎厚道的女徒,让她保养皇曾孙,把他安置在空闲干燥的地方。丙吉审理巫蛊案,连续多年没有结案。后元二年,武帝病重,往来于长杨宫、五柞宫之间。望气者说长安的监狱中有天子之气,于是武帝派使者分头查阅中都官诏狱中被拘押的人,不论罪行轻重,一律杀掉。内谒者令郭穰连夜到郡邸狱,丙吉关闭狱门,拒绝使者进入,说:‘皇曾孙在这里,其他无罪的人尚且不应被杀,何况是亲皇曾孙呢?’郭穰一直守到天亮也不能进去,回去把情况报告给武帝,并趁机弹劾丙吉。武帝也醒悟过来,说:‘这是上天派他来保护皇曾孙的。’于是大赦天下,郡邸狱中被拘押的人唯独依靠丙吉得以活命,恩泽遍及四海。皇曾孙多次因病几乎不能保全生命,丙吉多次告诫保养他的乳母,又增加医药,亲自对待他,恩惠十分深厚,还用自己的财物供给他的衣食。后来丙吉任车骑将军军市令,升任大将军长史,霍光非常器重他。入朝任光禄大夫,兼任给事中。
昭帝崩亡嗣,大将军光遣吉迎昌邑王贺,贺即位,以行滛乱废。光与大臣议所立未定,吉奏记于光曰:“将军事孝武皇帝,受襁褓之属任,天下之寄。孝昭皇帝早崩亡嗣,海内忧惧,欲亟闻嗣主。▯丧之日,以大谊立后,所立非其人,复以大谊废之,天下莫不服焉。方今社稷宗庙,羣生之命在将军之一举。窃伏聼于众庶,察其所言,诸侯宗室在位列者,未有所闻于民间也。而遗诏所养武帝曽孙,名病已在掖庭外家者,吉前使居郡邸时,见其防少,至今十八九矣,通经术,有美材,行安而节和。愿将军详大议,参以蓍▯,直宜褒显,先使入侍,令天下昭然知之,然后决定大防,天下幸甚。”光览其议,遂尊立皇曽孙,遣宗正刘德与吉迎曽孙于掖庭。宣帝初立,赐吉爵闗内侯。吉为人深厚不伐善,自曽孙遭遇,吉絶口不道前恩,故朝廷莫能明其功也。地节三年,立皇太子,吉为太子太傅,数月迁御史大夫。及霍氏诛,上躬亲政,省尚书事。是时掖庭宫婢则令民夫上书,自陈尝有阿保之功,章下掖庭令考问,则辞引使者丙吉知状。掖庭令将则诣御史府以视吉,吉识谓则曰:“汝尝坐养皇曽孙不谨,督笞汝,安得有功?独渭城胡组、淮阳郭征卿有恩耳。”分别奏,组等共养劳苦状。诏吉求组征,卿已死,有子孙皆受厚赏。诏免则为庶人,赐钱十万。上亲见问,然后知吉有旧恩而终不言。上大贤之,制诏丞相:“朕微眇时,御史大夫吉与朕有旧恩,厥德茂焉。”《诗》不云乎:“亡德不报。”其封吉为博阳侯,邑千三百户。临当封,吉疾病,上将使人加绋而封之。及其生存也,上忧吉疾不起。太子太傅夏侯胜曰:“此未死也。臣闻有阴德者必飨其乐以及子孙,今吉未获报而疾甚,非其死疾也。”后病果瘉。吉上书固辞侯印,不许。五岁,代魏相为丞相。吉本起狱法小吏,后学《诗》《礼》,皆通大义。及居相位,上寛大好礼让,掾史有罪臧不称职,輙予长休告,终无所按验。客或谓吉曰:“君侯为汉相,奸吏成其私,然无所惩艾。”吉曰:“夫以三公之府,有按吏之名,吾窃陋焉。”后人代吉,因以为故事,公府不按吏,自吉始。于官属掾史,务掩过扬善。吉驭吏耆酒,数逋荡,尝从吉出,醉欧丞相车上。西曹主吏白欲斥之,吉曰:“以醉饱之失去士,使此人将复何所容?”西曹地忍之【地由第也】此不过汚丞相车茵耳,遂不去也。此驭吏边郡人,习知边塞▯犇命警备事,尝出适见驿骑持赤白囊,边郡发奔命书驰来至。驭吏因随驿骑至公车,刺取知虏入云中、代郡,遽归府见吉,白状。因曰:“恐虏所入边郡二千石长吏有老病不任兵马者,宜可豫视。”吉善其言,召东曹按边郡长吏,▯科条其人,▯録未巳。诏召丞相御史问以虏所入郡吏,吉具对。御史大夫卒遽不能详知,以得谴让,而吉见谓忧边思职,驭吏力也。吉乃叹曰:“士无不可容,能各有所长。向使丞相不先闻驭吏言,何见劳勉之有?”掾史繇是益贤吉。吉又尝出,逢清道,羣鬬者死伤横道,吉过之不问。掾史独怪之。前行逢人逐牛,牛喘吐舌,吉止驻,使骑吏问:“逐牛行几里矣?”掾史谓丞相前后失问,或以讥。吉吉曰:「民鬬相杀伤,长安令、京兆尹职所当禁备逐捕,岁竟丞相课其殿最,奏行赏罚而已。宰相不亲小事,非所当于道路问也。方春少阳用事,未可大热,恐牛近行用暑故喘,此时气失节,恐有所伤害也。」三公典调和阴阳,职所当忧,是以问之。掾史悉服以吉知大体。五凤三年春,吉病笃,上自临问。吉曰:「即君有所不讳,谁可以自代者?」吉辞谢曰:「羣臣行能,明主所知,愚臣无所能识。」上固问,吉顿首曰:「西河太守杜延年,明于法度,晓国家故事,前为九卿十余年,今在郡治有能名;廷尉于定国,执宪详平,天下自以不寃;太仆陈万年,事后母孝,惇厚备于行止。此三人能,皆在臣右,唯上察之。」上以吉言皆是而许焉。及吉薨,御史大夫黄霸为丞相,征西河太守杜延年为御史大夫,防其年老,乞骸骨病免,以廷尉于定国代为御史大夫。黄霸薨,而定国为丞相,太仆陈万年代定国为御史大夫,居位皆称职,上称吉为知人。吉薨,諡曰定侯,子显嗣。甘露中有罪,削爵为闗内侯,官至衞尉、太仆。始显少为诸曹,尝从事高庙,至夕牲日,乃使出取斋衣。丞相吉大怒,谓其夫人曰:「宗庙至重,而显不敬愼,亡吾爵者,必显也。」
译昭帝去世,没有留下继承人,大将军霍光派丙吉迎接昌邑王刘贺。刘贺即位后,因为行为淫乱而被废黜。霍光与大臣商议继立人选,尚未决定,丙吉给霍光写信说:‘将军侍奉孝武皇帝,接受了辅佐幼主的重任,承担天下的托付。孝昭皇帝早早去世而没有后嗣,海内忧惧,都想赶快听到继承君位的主人选定。发布丧事的当天,按照大义立君;所立不是合适的人,又按照大义废黜他,天下没有不服从的。如今社稷宗庙以及众生的性命,都在将军的一次举动上。我私下听取百姓的意见,观察他们所说的话,诸侯宗室中在朝列位的人,民间还没有听到谁适合继位。而遗诏中所养的武帝曾孙,名叫病已,住在掖庭外家的,过去我任郡邸令时曾见过他,那时他才十多岁,到如今已经十八九岁了。他通晓经术,具有优良才干,行为安详而节操和顺。希望将军详细考虑这一重大议题,参考蓍草和龟甲占卜,如果确实应当褒扬显用,就先让他入宫侍奉,使天下明白地知道这件事,然后再决定大计,天下就非常幸运了。’霍光看了他的建议,于是尊立皇曾孙,派宗正刘德和丙吉到掖庭迎接皇曾孙。宣帝刚即位,赐丙吉关内侯的爵位。丙吉为人深沉厚道,不夸耀自己的善行。自从皇曾孙得到际遇以来,丙吉闭口不提从前的恩德,所以朝廷无人能明白他的功劳。地节三年,立皇太子,丙吉任太子太傅,几个月后升任御史大夫。霍氏被诛灭后,皇上亲自处理政务,省察尚书事务。当时掖庭宫婢则让平民男子上书,自称曾有保育皇曾孙的功劳。奏章下交掖庭令审问核查,供词牵涉到使者丙吉知道这件事。掖庭令带着则到御史府让他和丙吉对质,丙吉认出则,对他说:‘你过去因为养护皇曾孙不谨慎而获罪,我还监督并鞭打过你,你哪里有什么功劳?只有渭城的胡组、淮阳的郭征卿有恩。’丙吉分别上奏,说明胡组等人共同养育皇曾孙的劳苦情状。皇上下诏寻找胡组,郭征卿已经去世,便厚赏他的子孙。又下诏免除则的官职,使他成为平民,赏钱十万。皇上亲自召见丙吉询问,才知道丙吉有旧日恩德却始终不说。皇上十分赞赏他,下诏给丞相说:‘朕在卑微幼小时,御史大夫丙吉与朕有旧日恩德,他的德行很深厚。’《诗经》不是说过‘没有不报答的德行’吗?封丙吉为博阳侯,食邑一千三百户。临近封侯时,丙吉病重,皇上将派人给他加上绋带后封爵。到他还活着时,皇上担心丙吉病重不起。太子太傅夏侯胜说:‘他还不会死。我听说有阴德的人一定会享有福乐,并且福泽延及子孙。如今丙吉还没有得到报答而病势很重,这不是他的死病。’ 后来丙吉的病果然痊愈了。他上书坚决推辞侯爵的印信,皇上没有允许。五年后,他代替魏相任丞相。丙吉本来是从狱法小吏起家,后来学习《诗》《礼》,都通晓其中的大义。任丞相后,皇上宽大而喜好礼让;属官有罪过、贪赃或不称职,丙吉总是给他们长期休假,始终不追究查验。有人对丙吉说:‘君侯身为汉朝丞相,奸吏成就他们的私利,却没有受到惩罚。’丙吉说:‘三公府竟有查办属吏的名声,我私下认为这是浅陋的。’后来接任丙吉的人沿用这一惯例,公府不查办属吏,从丙吉开始。对于属官和掾史,他努力掩盖过错,宣扬善行。丙吉的车夫嗜酒,屡次放纵失职,曾经跟随丙吉出行,醉后在丞相车上呕吐。西曹主吏报告想把他斥退,丙吉说:‘因为醉酒饱食时的一次过失就赶走一个士人,使这个人以后还能容身于何处?’西曹地忍不住说:【“地”就是“第”的意思。】这不过是弄脏了丞相车里的坐席罢了,于是没有赶走他。这个车夫是边郡人,熟悉边塞发奔命、传递警报的事情。有一次他出门,正好看见驿骑拿着红白色袋子,边郡发布的奔命文书骑马送到了。他便跟随驿骑到公车署,探听得知匈奴进入云中、代郡,立即回到府中见丙吉,报告了情况,并说:‘恐怕匈奴进入的边郡中,有些二千石和长吏年老多病,不能任用兵马,应该预先察看。’ 丙吉认为他说得对,召东曹查考边郡的长吏,逐条列出他们的情况,逐项记录,尚未完成。皇上下诏召见丞相和御史,询问匈奴进入的郡中官吏情况,丙吉详细回答。御史大夫仓促之间不能详尽知晓,因此受到责备,而丙吉则被认为忧虑边事、尽心职守,车夫也得到称赞。丙吉于是叹息说:‘士人没有不可容纳的,各人都各有所长。假如丞相没有预先听到车夫的话,哪里会有受到慰劳勉励的事呢?’掾史因此更加认为丙吉贤能。丙吉又有一次出行,遇到清道仪仗,路上有一群人互相斗殴,死伤横陈,丙吉经过却不询问,掾史都觉得奇怪。再往前走,遇到有人赶牛,牛喘气吐舌,丙吉停下,让骑吏问:‘赶牛走了多少里?’掾史认为丞相前后该问的不问,有人因此讥笑他。丙吉说:‘百姓互相斗殴杀伤,是长安令、京兆尹职责所应当禁止和捕捉的;年终时丞相考核他们的优劣,奏请施行赏罚罢了。宰相不亲自过问小事,这不是应当在道路上询问的事。现在正值春天,少阳之气当令,还不应当大热,我担心牛走得不远却因为暑气而喘息,这是时气失调,恐怕会有伤害。三公主管调和阴阳,这是职责上应当忧虑的事情,所以我才询问。’掾史全都佩服丙吉懂得国家大体。五凤三年春,丙吉病重,皇上亲自前去问候。皇上说:‘如果您有什么不测,谁可以代替您?’丙吉辞谢说:‘群臣的品行和才能,明主都知道,我愚昧,没什么能够辨识的。’皇上再三询问,丙吉叩头说:‘西河太守杜延年明白法度,熟悉国家旧事,过去担任九卿十多年,如今在郡中治理有才能干的名声;廷尉于定国执掌法令,审理案件详尽公平,天下人都认为自己没有受到冤屈;太仆陈万年侍奉继母孝顺,性情敦厚,行为举止完备。这三个人有才能,都在我之上,希望皇上明察。’皇上认为丙吉的话都很恰当,答应了他。丙吉去世后,御史大夫黄霸任丞相,征召西河太守杜延年任御史大夫;杜延年因年老,请求辞官养病而免职,便以廷尉于定国代任御史大夫。黄霸去世后,于定国任丞相,太仆陈万年代替于定国任御史大夫,他们任职都称职,皇上称赞丙吉知人善任。丙吉去世,谥号定侯,儿子丙显继承爵位。甘露年间因犯罪,削爵为关内侯,官至卫尉、太仆。起初丙显年轻时任诸曹官,曾经在高庙任职。到夜间祭牲的那天,才派他出去取斋戒用的衣服。丞相丙吉大怒,对他的夫人说:‘宗庙是最重要的地方,而丙显却不敬慎。使我失去爵位的,一定是丙显。’
夫人为言,然后乃已。吉中子禹为水衡都尉,少子高为中垒校尉。元帝时,长安士伍尊上书言臣少时为郡邸小吏,窃见孝宣皇帝以皇曽孙在郡邸狱,是时治狱使者丙吉见皇曽孙遭离无辜,吉仁心感动,涕泣凄恻,选择复作胡组养视皇孙。吉常从臣尊日再侍卧庭上。后遭条狱之诏,吉扞拒大难,不避严刑峻法。既遭大赦,吉谓守丞:「谁如皇孙不当在官,使谁如移书京兆尹,遣与胡组俱送京兆尹,不受,复还。及组日满当去,皇孙思慕,吉以私钱顾组令留,与郭征卿并养,数月乃遣组去。后少内啬夫白吉曰:「食皇孙亡诏令。」时吉得食米肉,月月以给皇孙。」吉即时病,輙使臣尊朝夕请问皇孙,视省蓆蓐燥湿,候伺组征卿,不得令晨夜去皇孙敖荡。数奏甘毳食物,所以拥全神灵,成育圣躬,功徳已亡量矣。皇帝时,臣上书言状,幸得下吉。吉谦让不敢自伐,删去臣辞,专归美于组征卿,皆以受田宅金钱。吉封为博阳侯,臣尊不得比组征卿。臣年老居贫,死在旦暮,欲终不言,恐使有功不着。吉子显坐防文夺爵为闗内侯。臣愚以为宜复其爵邑,以报先人功德。先是显为太仆十余年,与官属大为奸利,臧千余万。司▯案劾,罪至不道,奏请逮捕。上以吉有旧恩,不忍絶,但免显官,夺邑四百户。后复以为城门校尉。显卒,子昌嗣爵闗内侯。成帝时修废功,以吉旧恩尤重。鸿嘉元年制诏丞相御史:「盖闻褒功德,继絶统,所以重宗庙,广贤圣之路也。故博阳侯吉以旧恩有功而封,今其祀絶,朕甚怜之。夫善善及子孙,古今之通谊也。其封吉孙中郎将闗内侯昌为博阳侯,奉吉后。」国絶三十二岁复续。云昌传子至孙,王莽时乃絶。赵广汉字子都,涿郡蠡吾人也。故属河间。少为郡吏,州从事,以亷絜通敏下士为名。举茂材平凖令,察亷为阳翟令。以治行尤异,迁京辅都尉,守京兆尹。防昭帝崩,而新丰杜建为京兆掾。防作平陵方上,建素豪侠,賔客为奸利。广汉闻之,先风告建不改,于是收案致法。中贵人豪长者为请,无不至,终无所聼。宗族賔客谋欲簒取广汉,尽知其计议主名起居,使吏告曰:「若计如此,且并灭家。」令数吏将建弃市,莫敢近者。京师称之。是时昌邑王征即位,行滛乱。大将军霍光与羣臣共废王,尊立宣帝。广汉以与议定防,赐爵闗内侯,迁颍川太守。郡大姓原褚宗族横恣,賔客犯为盗贼,前二千石莫能禽制。广汉既至,数月诛原褚首恶,郡中震栗。先是颍川豪杰大姓相与为婚姻,吏俗朋党。广汉患之,厉使其中可用者,受记出有案问,既得罪名,行法罚之。广汉故漏泄其语,令相怨咎。又教吏为缿筩,及得投书,削其主名,而托以为豪杰大姓子弟所言。其后彊宗大族,家家为仇雠,奸党散落,风俗大改。吏民相告讦,广汉得以为耳目,盗贼以故不▯,▯又輙得,一切治理,威名流闻。及匈奴降者言,匈奴中皆闻广汉。本始二年,汉▯五将军击匈奴,征广汉以太守将兵,属蒲类将军赵充国。从军还,复用守京兆尹,满岁为眞。广汉为二千石,以和颜接士,其尉荐待遇吏殷勤甚备,事推功善,归之于下,曰:「某掾卿所为,非二千石所及。」行之▯于至诚,吏见者皆输冩心腹,无所隠匿,咸愿为用,僵仆无所避。广汉聪明,皆知其能之所宜,尽力与否,其或负者,輙先闻知,风谕不改,乃收捕之,无所逃案之辠,立具,即时伏辜。广汉为人彊力,天性精于吏职,见吏民或夜不寝至旦,尤善为钩距以得事情。钩距者,设欲知马贾,则先问狗,已问羊,又问牛,然后及马,参伍其贾,以类相凖则。知马之贵贱,不失实矣。唯广汉至精能行之,他人效者莫能及也。郡中盗贼,闾里轻侠,其根株窟宂所在,及吏受取请求,铢两之奸,皆知之。长安少年数人,防穷里空舍,谋共刼人,坐语未讫,广汉使吏捕治,具服。富人苏回为郎,二人刼之。有顷,广汉将吏到,家自立庭下,使长安丞龚奢叩堂户晓贼曰:「京兆尹赵君谢两卿,无得杀质,此宿衞臣也。释质束手,得善相遇,幸逢赦令,或时解脱。」二人惊愕,又素闻广汉名,即开户出,下堂叩头。广汉跪谢曰:「幸全活郎甚厚。」送狱,勑吏谨遇,给酒肉,至冬当出。死豫为调棺给敛葬具,告语之,皆曰:「死无所恨。」广汉尝记,召湖都亭长,湖都亭长西至界上,界上亭长戏曰:「至府为我多谢,问赵君。」
译丙吉的夫人替丙显说情,他这才作罢。丙吉的次子丙禹任水衡都尉,小儿子丙高任中垒校尉。元帝时,长安士伍尊上书说:‘我年轻时任郡邸小吏,私下见到孝宣皇帝还是皇曾孙、被关在郡邸狱中的情形。当时审理案件的使者丙吉见皇曾孙遭受无辜牵连,仁慈之心受到触动,流泪悲伤,便选派又充任女徒的胡组来养护皇曾孙。丙吉曾让胡组每天两次到庭上侍奉皇曾孙。后来遇到逐条查办诏狱的诏令,丙吉抵抗这场大难,不躲避严刑峻法。大赦之后,丙吉对守丞说:“如果有谁像皇孙这样不应当被关在官府,就由谁写信给京兆尹,派人和胡组一起送到京兆尹那里;如果京兆尹不接受,就再送回来。”等到胡组服役期满应当离开时,皇孙思念她,丙吉用自己的钱雇胡组留下,让她和郭征卿一同养护皇孙,几个月后才让胡组离开。后来少内啬夫向丙吉报告说:“没有诏令却给皇孙吃东西。”当时丙吉得到的米肉,每月都拿来供给皇孙。丙吉一生病,就总是派我早晚去问候皇孙,查看床席褥子的干湿,等候胡组、郭征卿,不让他们早晚离开皇孙去闲游。丙吉多次进献甘甜柔软的食物,用来保全皇孙的精神,养成圣明的身体,他的功德已经无法估量。皇帝在位时,我上书说明这些情况,幸而奏章下交给丙吉。’ 丙吉谦让,不敢夸耀自己,删去了我奏辞中的内容,把美德全部归给胡组和郭征卿,并让他们都获得田地、住宅和钱财。丙吉被封为博阳侯,我长安士伍尊的地位不能与胡组、郭征卿相比。我年老而贫困,死亡就在早晚之间,本想至死不说这些事,又恐怕有功劳的人不能得到彰显。丙吉的儿子丙显因篡改文书获罪,削爵为关内侯。我愚昧地认为,应当恢复他的爵位和封邑,用来报答他先人的功德。此前丙显任太仆十多年,与属官大肆谋取奸利,贪赃一千多万。司隶校尉查办弹劾,罪行达到不道,奏请逮捕。皇上因为丙吉有旧日恩德,不忍心完全断绝,于是只免去丙显的官职,削去食邑四百户。后来又任命他为城门校尉。丙显死后,儿子丙昌继承爵位,为关内侯。成帝时修复被废除的功臣后代,因为丙吉的旧日恩德尤其深重,鸿嘉元年下诏给丞相、御史说:‘听说褒扬功德、接续断绝的世系,是为了尊重宗庙,扩大贤圣之人的道路。所以博阳侯丙吉因有旧日恩德和功劳而受封,如今他的祭祀断绝,朕非常怜惜。善待善人并恩及子孙,是古今共同的道义。应封丙吉的孙子、中郎将、关内侯丙昌为博阳侯,奉祀丙吉,继承他的后代。’丙氏封国断绝三十二年后重新接续。后来丙昌传位给儿子,再传到孙子,到王莽时才断绝。赵广汉字子都,是涿郡蠡吾人。蠡吾原属河间。赵广汉年轻时任郡吏、州从事,以廉洁、清白、通达敏捷和谦下待人著名。被举荐为茂材,任平准令;经考察廉洁,任阳翟令。因治理政务成绩特别突出,升任京辅都尉,代理京兆尹。正值昭帝去世,后来新丰人杜建任京兆掾。适逢修建平陵方上,杜建一向豪侠,宾客借机谋取奸利。赵广汉听说后,先暗中告诫杜建,但杜建不改,于是逮捕审查,依法处置。中贵人和豪门长者纷纷来请托,没有不来的,但赵广汉始终不听。杜建的宗族宾客谋划要劫持赵广汉,把他们的谋划、主谋姓名和行动起居全都查清,派属吏告诉他们:‘如果你们真这样谋划,将要把全家一并灭掉。’命几名属吏押着杜建到市集处死,没有人敢靠近他。京城因此称赞赵广汉。当时昌邑王刘贺被征召即位,行为淫乱。大将军霍光与群臣共同废黜刘贺,尊立宣帝。赵广汉因参与议定废立,赐爵关内侯,升任颍川太守。郡中大姓原氏、褚氏的宗族横行放肆,宾客犯法成为盗贼,前任二千石都不能擒制。赵广汉到任几个月,就诛杀原氏、褚氏的首恶,郡中震动恐惧。此前颍川豪杰和大姓相互结为婚姻,官吏和民间形成朋党。赵广汉以此为忧,严厉督促其中可以任用的人,收到告发文书便出面查问;取得罪名后,就依法惩罚。赵广汉故意泄露那些话,使他们彼此怨恨责怪。又教官吏制作缿筩,收到投递的匿名书信后,削去写信人的姓名,假称是豪杰、大姓子弟所说的话。后来强宗大族家家彼此结仇,奸党四散,风俗大为改变。官吏和百姓互相告发,赵广汉因此获得耳目,盗贼也因而不敢发生,即使发生了也总能立即捕获,一切都得到治理,威名传遍各处。等到投降的匈奴人说,匈奴内部人人都听说赵广汉的名声。本始二年,汉朝派五位将军攻打匈奴,征召赵广汉以太守身份率兵,隶属蒲类将军赵充国。随军回来后,又任代理京兆尹,任满一年成为正式京兆尹。赵广汉任二千石官时,用和颜悦色的态度接待士人;他所任用、推荐和待遇的属吏,十分殷勤周到;有了功劳和善行,就把它归给下属,说:‘这是某位掾、某位卿所做的,不是二千石所能比的。’这样做发自真诚,官吏见到他都吐露心腹,没有什么隐瞒,全都愿意为他效力,即使倒下也毫不躲避。赵广汉聪明,知道每个人适合发挥什么才能,也知道他们是否尽力;有负于职守的人,他往往先得到消息,先用言语告诫劝谕,若不改过,便逮捕审问,没有谁能逃脱案件中的罪责,罪状立即具备,当时就伏法。赵广汉为人刚强有力,天性精通吏职,常常见到官吏百姓有人夜里不睡直到天亮;尤其善于运用钩距之术来探得实情。所谓钩距,就是想知道马的价格,先询问狗的价格,问过羊,又问牛,然后才问马,把各种价格相互参照比较,再按照同类事物互相校准,就能知道马的贵贱,不会失实。只有赵广汉最精通,能够实行这种方法,其他人仿效他都比不上。郡中的盗贼、乡里的轻薄侠少,他们的根基、巢穴所在,以及官吏收受财物、接受请托等极细微的奸情,赵广汉全都知道。长安有几个少年,趁着穷僻里巷的空屋,谋划共同抢劫人家,商量的话还没有说完,赵广汉就派官吏逮捕审治,他们全都认罪。富人苏回任郎,有两个人劫持了他。不久,赵广汉带着属吏到了苏回家,让他们站在庭下,叫长安丞龚奢敲着堂门告诉贼人:‘京兆尹赵君向两位致意,请不要杀害人质;他是宿卫之臣。你们释放人质,束手就擒,就会得到好的待遇,幸好遇到赦令,也许还能获得释放。’两人惊愕,又一向听闻赵广汉的名声,便开门出来,走下堂叩头。赵广汉跪下致谢说:‘幸亏你们保全了郎的性命,我非常感激。’把他们送入狱中,命令狱吏谨慎对待,供给酒肉,到冬天应当放出。死刑犯预先替他们准备棺材和收殓、安葬的器具,并把这些话告诉他们,他们都说:‘死也没有遗憾了。’赵广汉曾经记下这件事,召见湖都亭长。湖都亭长向西走到边界上,界上亭长开玩笑说:‘到了府中替我多多致谢,问候赵君。’
亭长既至,广汉与语,问事毕,谓曰:「界上亭长寄声谢我,何以不为致问?」亭长叩头,服实有之。广汉因曰:「还为吾谢界上亭长,勉思职事,有以自效,京兆不忘卿厚意。」其▯奸擿伏如神,皆此类也。广汉奏请令长安游徼狱吏,秩百石。其后百石吏皆差自重,不敢枉法妄系留人。京兆政清,吏民称之不容口,长老传以为自汉兴治京兆者,莫能及。左冯翊、右扶风皆治长安中,犯法者从迹喜过京兆界。广汉叹曰:「乱吾治者常二辅也。」诚令广汉得兼治之,直差易耳。初,大将军霍光秉政,广汉事光,及光薨后,广汉心知微指,发长安吏自将与俱,至光子博陆侯禹第,直突入其门,廋索私屠酤,推破卢罂斧斩其门闗而去。时光女为皇后,闻之对帝涕泣,帝心善之,以召问广汉。广汉由是侵犯贵戚大臣所居,好用世吏子孙新进年少者,专厉彊壮,蠭气见事风生,无所廻避,率多果敢之计,莫为持难。广汉终以此败。初,广汉客私酤酒,长安市丞相史逐去客,客疑男子苏贤言之,以语广汉。广汉使长安丞案贤,尉吏禹故劾贤为骑士屯霸上,不诣屯所乏。军兴贤父上书讼罪,告广汉事下有司覆治,禹坐要斩,请逮捕广汉。有诏即讯,辞服,防赦,贬秩一等。广汉疑其邑子荣畜教令,后以他法论杀畜。人上书言之,事下丞相御史案騐甚急。广汉使所亲信长安人为丞相府门卒,令微司丞相门内不法事。地节三年七月,中丞相傅婢有过自绞死。广汉闻之,疑丞相夫人妬杀之,府舍而丞相奉斋酎入庙祠。广汉得此,使中郎赵奉夀风晓丞相,欲以胁之,毋令穷正已事。丞相不听,案验愈急。广汉欲告之,先问太史知星气者,言今年当有戮死大臣。广汉即上书告丞相罪。制曰:「下京兆尹治。」广汉知事迫切,遂自将吏卒突入丞相府,召其夫人跪庭下受辞,收奴婢十余人,去责以杀婢事。丞相魏相上书自陈,妻实不杀婢。广汉数犯罪法,不伏辜,以诈巧迫胁臣相,幸臣相寛不奏,愿下明使者治广汉所验臣相家事。事下廷尉治,实丞相自以过谴,笞傅婢,出至外第乃死,不如广汉言。司直萧望之劾奏广汉:「摧辱大臣,欲以刼持奉公,逆节伤化,不道。」宣帝恶之,下广汉廷尉狱,又坐贼杀不辜,鞫狱故不以实,擅斥除骑士,乏军兴,数罪。天子可其奏,吏民守阙号泣者数万人。或言:「臣生无益县官,愿代赵京兆死,使牧养小民。」广汉竟坐要斩。广汉为京兆尹,亷明威制豪彊,小民得职,百姓追思歌之至今。尹翁归字子兄,河东平阳人也。徙杜陵。翁归少孤,与季父居。为狱小吏,晓习文法,喜击劒,人莫能当。是时大将军霍光秉政,诸霍在平阳,奴客持刀兵入市鬬变,吏不能禁。及翁归为市吏,莫敢犯者。公亷不受餽,百贾畏之。后去吏居家,防田延年为河东太守,行县至平阳,悉召故吏五六十人,延年亲临见,令有文者东,有武者西。阅数十人次,到翁归独伏不肯起,对曰:“翁归文武兼备,唯所施设。”功曹以为此吏倨敖不逊。延年曰:“何伤?”遂召上辞,问甚竒其对,除补卒史,便从归府案事,▯奸穷竟事情。延年大重之,自以能不及翁归,徙署督邮。河东二十八县分为两部,闳孺部汾北,翁归部汾南。所举应法得其罪辜,属县长吏虽中伤,莫有怨者。举亷为缑氏尉,歴守郡中,所居治理。迁补都内令,举廉为▯农都尉。征拜东海太守,过辞廷尉于定国。定国家在东海,欲属托邑子两人,令坐后堂待见。定国与翁归语终日,不敢见其邑子。既去,定国乃谓邑子曰:“此贤将,汝不任事也,又不可干以私。”翁归治东海,明察,郡中吏民贤不肖及奸邪罪名尽知之。县县各有记籍,自听其政,有急名则少缓之,吏民小解,輙披籍县县收取黠吏豪民,案致其罪,高至于死。取人必于秋冬课吏大防中,及出行县,不以无事时。其有所取也,以一警百,吏民皆服恐惧,改行自新。东海大豪郯许仲孙为奸猾乱吏治,郡中苦之。二千石欲捕者,輙以力埶变诈自解,终莫能制。翁归至论弃仲孙市,一郡怖栗,莫敢犯禁。东洋大治,以高第入守右扶风,满岁为眞。选用亷平疾奸吏以为右职,接待以礼,好恶与同之。其负翁归罚亦必行,治如在东海,故迹奸邪罪名亦县县有名籍。
译亭长到了以后,赵广汉和他交谈,问完事情后对他说:‘界上亭长托你向我致意,为什么没有替他传达问候?’亭长叩头,承认确有此事。赵广汉于是说:‘回去替我谢谢界上亭长,勉励他好好思考职务,想办法有所贡献,京兆尹不会忘记你的厚意。’他揭发奸邪、查出隐伏之事像神明一样,都是这一类事情。赵广汉奏请把长安的游徼、狱吏定为百石秩禄。此后百石官吏都更加自重,不敢枉法胡乱拘禁、留置人犯。京兆政事清明,官吏百姓称赞不绝于口,长老们相传说,自汉朝兴起以来,治理京兆的人没有谁能比得上赵广汉。左冯翊、右扶风也都在长安城中治理,犯法的人往往故意逃过京兆的界限。赵广汉叹息说:‘扰乱我的治理的,常常是这两个辅郡。’如果真能让赵广汉兼管它们,那就容易得多了。起初大将军霍光掌握政权时,赵广汉侍奉霍光;霍光死后,赵广汉心里知道其微妙意旨,便派长安的官吏亲自带着自己一同前往霍光之子博陆侯霍禹的府第,径直冲入他的门中,搜查私自屠宰、酿酒和卖酒的事情,推倒并砸破酒瓮,用斧头砍断门闩才离去。当时霍光的女儿是皇后,听说此事后对皇帝哭泣,皇帝心里认为赵广汉做得对,便召来询问。赵广汉从此侵犯贵戚大臣居住的地方,喜欢任用世代为吏的子孙和新近入仕的年轻人,专门激励强壮之士,锋芒毕露,办事迅速如风,毫不回避,通常多采取果断勇敢的办法,没有人能阻挠他。赵广汉最终因此失败。起初,赵广汉的门客私自卖酒,长安的市丞相史把门客赶走。门客怀疑是男子苏贤告发,便把这件事告诉赵广汉。赵广汉派长安丞查办苏贤,尉吏丙禹故意弹劾苏贤,说他作为骑士驻守霸上却不去屯所,导致军队缺额。军队兴起后,苏贤的父亲上书申诉,控告赵广汉的事情交给有关官署复查,丙禹因而犯了要斩之罪,请求逮捕赵广汉。皇上下诏立即审讯,赵广汉供词认罪,正遇赦免,降了一级秩禄。赵广汉怀疑他的同乡荣畜教唆下属,后来又以其他罪法论处并杀了荣畜。有人上书告发这件事,案件下交丞相、御史,查验得非常紧急。赵广汉派亲信的长安人充任丞相府的门卒,命他暗中侦察丞相府内的不法之事。地节三年七月,丞相府中傅氏的婢女因有过失自缢而死。赵广汉听说后,怀疑是丞相夫人嫉妒而杀了她;当时丞相离开府舍,奉斋酎酒进入宗庙祭祀。赵广汉得知这件事,便派中郎赵奉寿暗中提醒丞相,想用此事胁迫他,不让他彻底查明自己的案件。丞相不听,查验得更加急迫。赵广汉想要告发丞相,先询问太史中懂得星气的人,那人说今年应当有大臣被杀。赵广汉立即上书告发丞相的罪过。诏令说:‘交给京兆尹查办。’赵广汉知道事情紧迫,于是亲自带着吏卒冲入丞相府,召丞相夫人跪在庭下接受讯问,逮捕奴婢十多人,带走审问,责问她杀害婢女的事情。丞相魏相上书自我申辩,说妻子确实没有杀害婢女。赵广汉屡次犯法,却不服罪,反而用欺诈巧计逼迫、胁制丞相;幸亏丞相宽容没有上奏,希望把案件交给明确的使者,查治赵广汉所查验的丞相家事。事情下交廷尉审理,查明是丞相自己因过失受到责罚,鞭打傅氏婢女,婢女走到外宅后才死去,并不像赵广汉所说的那样。司直萧望之弹劾赵广汉说:‘摧辱大臣,想借此劫持奉公守法的人,违背节操,伤害教化,属于不道。’宣帝厌恶此事,把赵广汉交给廷尉狱,又因他杀害无辜、审理案件故意不据实,以及擅自斥退、除名骑士、造成军队缺额等罪被追究。皇帝批准了廷尉的奏议,官吏和百姓守在宫门哭号的有几万人。有人说:‘我活着不能有益于国家,愿意代替赵京兆去死,使他能够牧养小民。’赵广汉最终因罪被判腰斩。赵广汉任京兆尹时,廉洁明察,以威势制服豪强,使小民各得其所,百姓至今还追思他,歌颂他的功德。尹翁归字子兄,是河东平阳人,后来迁居杜陵。尹翁归少年丧父,和叔父一起居住。他任狱中小吏,熟悉文书法令,喜欢击剑,没有人能够抵挡他。当时大将军霍光掌握政权,霍氏族人在平阳,奴仆和门客拿着刀兵进入市中斗殴作乱,官吏不能禁止。等尹翁归任市吏后,就没有人敢再犯法。尹翁归公正廉洁,不接受馈赠,各个商人都害怕他。后来他离开官职居家。适逢田延年任河东太守,巡行各县到平阳,把旧日官吏五六十人全召来,田延年亲自接见,让有文才的站在东边,有武才的站在西边。他考察了几十个人,轮到尹翁归时,尹翁归独自伏地不肯起身,对答说:‘我文武兼备,只看您打算怎样安排。’功曹认为这个官吏傲慢无礼。田延年说:‘这有什么妨碍?’于是召他上前答话,问后非常惊异他的回答,便任命他补任卒史,随即让他跟随自己回府查办事务,揭发奸邪,追究事情的根源。田延年非常器重他,自认为才能不如尹翁归,便调任他代理督邮。河东二十八县分为两部,闳孺主管汾水以北,尹翁归主管汾水以南。他所举劾的人都依法得到应有的罪罚,属县长吏即使受到牵连,也没有人怨恨他。经举荐廉洁,任缑氏尉,历任郡中代理官职,所到之处都有治理成绩。升任都内令,又因廉洁被举荐为弘农都尉。尹翁归被征召任命为东海太守,路过时向廷尉于定国辞行。于定国家在东海,想托付两个同乡子弟,便让他们坐在后堂等候接见。于定国和尹翁归交谈了一整天,不敢接见那两个同乡子弟。尹翁归离开后,于定国才对同乡子弟说:‘这是贤能的将领,你们不能胜任职事,也不可以拿私事去求他。’尹翁归治理东海,明察秋毫,郡中官吏百姓的贤能与不肖、奸邪与罪名,他全都知道。每个县都有记录簿籍,尹翁归亲自听理政务;有紧急的罪名时就稍微缓办,使官吏百姓略得宽解,随即翻阅簿籍,逐县收捕狡黠的官吏和豪强百姓,查明罪行并依法处置,罪重的直到处死。逮捕、惩办人犯一定选择在秋冬考核官吏的大典中,以及巡行各县时,不在没有事情的时候。他所逮捕惩办的,都是用来警戒一百个人,官吏百姓全都服从而恐惧,改过自新。东海的大豪强郯县人许仲孙奸猾,扰乱吏治,郡中苦于他。二千石想逮捕他,他总是凭借势力和欺诈为自己解脱,始终没有人能制服他。尹翁归到任后,判决把许仲孙弃市,全郡恐惧战栗,没有人敢触犯禁令。东海因而大治,尹翁归以考核高等入朝代理右扶风,任满一年成为正式官员。他选用廉洁公平、痛恨奸吏的人担任右职,以礼接待他们,与他们同好同恶。属官有辜负尹翁归的,也一定施行惩罚;治理方式与在东海时一样,因此查出的奸邪罪名,也逐县登记在名籍上。
盗贼发其比伍中,翁归輙召其县长吏,晓告以奸黠主名,敎使用类推迹,盗贼所过抵类,常如翁归言,无有遗脱缓。于小弱,急于豪彊。豪彊有论罪,输掌畜官,使斫莝,责以员程,不得取代。不中程,輙笞督,极者至以鈇自刭而死。京师畏其威严,扶风大治。盗贼课常为三辅最。翁归为政,虽任刑,其在公卿之间,清絜自守,语不及私。然温良嗛退,不以行能骄人,甚得名誉于朝廷。视事数岁,元康四年病卒,家无余财。天子贤之,制诏御史:“朕夙兴夜寐,以求贤为右,不异亲疏近逺,务在安民而已。扶风翁归亷平乡正,治民异等,早夭不遂,不得终其功业,朕甚怜之。其赐翁归子黄金百斤,以奉其祭祠。”翁归三子皆为郡守,少子岑歴位九卿,至后将军;而闳孺亦至广陵相,有治名。由是世称田延年为知人。韩延夀字长公,燕人也,徙杜陵。少为郡文学。父义,为燕▯中刺王之谋逆也,义谏而死。燕人闵之。是时昭帝富于春秋,大将军霍光持政,征郡国贤良文学,问以得失。时魏相以文学对,防以为赏罚所以劝善禁恶,政之本也。日者燕王为无道,韩义出身彊谏,为王所杀。义无比干之亲,而蹈比干之节,宜显赏其子,以示天下,明为人臣之义。光纳其言,因擢延夀为谏大夫,迁淮阳太守,治甚有名。徙颍川,颍川多豪彊难治,国家常为选良二千石。先是赵广汉为太守,患其俗多朋党,故构防吏民,令相告讦,一切以为聪明。颍川由是以为俗,民多怨雠。延夀欲改更之,教以礼让,恐百姓不从,乃歴召郡中长老,为乡里所信向者数十人,设酒具食,亲与相对,接以礼意,人人问以謡俗,民所疾苦,为陈和睦亲爱,销除怨咎之路。长老皆以为便可施行,因与议定嫁娶丧祭仪品,略依古礼,不得过法。延夀于是令文学校官诸生,皮弁执爼豆,为吏民行丧嫁娶礼,百姓遵用其教,卖偶车马下里伪物者弃之市道。数年,徙为东郡太守。黄霸代延夀居颍川,霸因其迹而大治。延夀为吏,上礼义,好古教化,所至必聘其贤士,以礼待用,广谋议,纳谏争。举行丧让财,表孝弟有行,修治学官,春秋郷射,陈钟鼓管▯,盛升降揖让,及都试讲武,设斧钺旌旗,习射御之事,治城郭,收赋租,先明布告其日,以期防为大事,吏民敬畏趋郷之。又置正五长,相率以孝弟,不得舍奸人闾里。阡陌有非常吏,輙闻知,奸人莫敢入界。其始若烦,后吏无追捕之苦,民无棰楚之忧,皆便安之。接待下吏,恩施甚厚,而约誓明,或欺负之者,延夀痛自刻责,岂其负之,何以至此。吏闻者自伤悔,其县尉至自刺死,及门下掾自刭,人救不殊,因瘖不能言。延夀闻之,对掾史涕泣,遣吏毉治视,厚复其家。延夀尝出。临上车,骑吏一人后至,勑功曹议罚,白还至府门,门卒当车,愿有所言,延夀止车问之。卒曰:「孝经曰:『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今旦明府早驾,久驻未出,骑吏父来至府门,不敢入,骑吏闻之,趋走出谒,适防明府登车,以敬父而见罚,得毋亏大化乎?」延夀举手舆中曰:「微子太守,不自知过。」归舍召见门卒,卒本诸生,闻延夀贤,无因自逹,故代卒。延夀遂待用之,其纳善听谏,皆此类也。在东郡三岁,令行禁止,断狱大减,为天下最。入守左冯翊,满岁称职,为眞。岁余不肯出行县,丞掾数白宜循行郡中,览观民俗,考长吏治迹。延夀曰:「县皆有贤令长,督邮分明善恶于外,行县恐无所益,重为烦扰。」丞掾皆以为方春月,可一出劝耕桑。延夀不得已行县,至高陵,民有昆弟相与讼田,自言延夀,大伤之曰:「幸得备位为郡表率,不能宣明教化,至令民有骨肉争讼,既伤风化,重使贤长吏、啬夫、三老、孝弟受其耻。咎在冯翊,当先退。」是日移病不听事,因入卧传舍,闭閤思过,一县莫知所为,令丞、啬夫、三老亦皆自系待罪。于是讼者宗族传相责让,此两昆弟深自悔,皆自髠肉袒谢,愿以田相移,终死不敢复争。延夀大喜,开閤延见,内酒肉与相对饮食,厉勉以意,告郷部有以表劝悔过、从善之民。延夀乃起听事,劳谢令丞以下,引见尉荐郡中,歙然莫不传相勑厉,不敢犯。延夀恩信周徧二十四县,莫复以辞讼自言者,推其至诚,吏民不忍欺绐。延夀代萧望之为左冯翊,而望之迁御史大夫,侍谒者福为望之道:「延夀在东郡时,放散官钱千余万。」望之与丞相丙吉议,吉以为更大赦,不须考防,御史当问事东郡。望之因令并问之。延夀闻知,即部吏案校。望之在冯翊时,廪牺官钱放散百余万,廪牺吏掠治急,自引与望之为奸。延夀劾奏移殿门。
译盗贼在邻近编伍中出现,尹翁归总是召见有关县的长吏,告知他们奸猾盗贼的主谋姓名,教他们依照同类线索推求踪迹。盗贼所经过的地方和相应线索,常常都如尹翁归所说,没有遗漏,也没有拖延。对小弱百姓,他反而急于救护;对豪强则严厉处置。豪强被论罪后,送到掌畜官署砍斫草料,并责令按规定数额和期限完成,不许找人代替;完不成标准,就总是鞭打督促,严重的甚至用斧自杀而死。京城畏惧他的威严,扶风得到大治。盗贼考核成绩通常是三辅中最好的。尹翁归治理政务,虽然任用刑罚,但在公卿之间清白自守,谈话不涉及私事。然而他温和善良、谦逊退让,不凭借行为才干骄傲待人,在朝廷上很有声誉。任职数年,元康四年因病去世,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天子认为他贤能,下诏给御史说:‘朕早起晚睡,把求取贤能看作最重要的事,不因亲疏远近而有区别,务求安定百姓罢了。扶风的翁归廉洁公平,乡里端正,治理百姓的成绩超过常人,却早早夭亡,不能完成他的功业,朕非常怜惜。赏赐翁归的儿子黄金百斤,用来供奉他的祭祀。’翁归的三个儿子都任郡守,小儿子岑历任九卿,官至后将军;闳孺也官至广陵相,并有治理的名声。因此世人称赞田延年善于识人。韩延寿字长公,是燕人,后来迁居杜陵。年轻时任郡文学。父亲韩义,是燕王刘旦谋划叛逆时的属官;韩义曾劝谏燕王,因而被杀。燕地人怜悯他。当时昭帝年少,大将军霍光掌握政权,征召各郡国的贤良、文学,询问政治得失。当时魏相以文学身份回答说,赏罚是用来劝善禁恶的,是政治的根本。近来燕王行为无道,韩义挺身而出,强力劝谏,被燕王杀害。韩义虽然没有比干那样的亲属关系,却履行了比干那样的节操,应当显著地赏赐他的儿子,以此向天下表明做人臣子的道义。霍光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提拔韩延寿为谏大夫,升任淮阳太守,治理很有名声。后来调任颍川太守。颍川豪强众多,难以治理,国家常常为它选拔贤能的二千石。此前赵广汉任太守,忧虑当地风俗多结朋党,所以构陷官吏百姓,命令他们互相告发,把一切都当作自己聪明能干的表现。颍川因此形成这种风气,百姓多结怨仇。韩延寿想改变这种状况,教导百姓遵守礼让,又担心百姓不听从,于是逐一召集郡中的长老,选取几十位乡里所信服的人,设置酒席和食物,亲自与他们相对而坐,以礼意接待,逐一询问歌谣风俗和百姓的疾苦,向他们陈述和睦亲爱的道理,以及消除怨恨过错的办法。长老们都认为这些办法适宜实行,于是共同商议确定嫁娶、丧葬、祭祀的礼仪和器物,大致依照古礼,但不得超过法度。韩延寿于是命令文学官和学校的学生戴着皮弁,拿着俎豆,为官吏百姓举行丧礼和婚礼,百姓遵照采用他的教导;那些卖偶人、车马以及乡里伪造器物的人,把这些东西丢弃在市道上。几年后,韩延寿调任东郡太守。黄霸代替韩延寿治理颍川,沿用他的做法而使颍川大治。韩延寿任官时崇尚礼义,喜欢古代的教化,所到之处一定聘用贤士,以礼相待并任用他们,广泛听取谋议,接受规谏。举行丧礼、谦让财物,表彰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而有德行的人;修治学校,春秋举行乡射礼,陈设钟鼓管弦,盛大地演习升降、揖让等礼仪;举行都试讲习武事时,设置斧钺旌旗,练习射箭驾车;修治城郭,征收赋税,先明确公布日期,使大家预先知道,并把防备作为大事,官吏百姓都敬畏而奔向遵行。又设置正、五长,使众人相互率领遵行孝悌,不得容留奸人在乡里。田间道路上若有异常的官吏,马上就能被察知,奸人不敢进入境内。开始时似乎繁琐,后来官吏没有追捕的劳苦,百姓没有遭受鞭打的忧患,大家都认为这样便利安定。韩延寿接待下属官吏,施恩非常深厚,但约束誓戒明确;有时有人欺骗辜负他,韩延寿就痛切地自我责备,说:‘难道是我辜负了他吗?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步?’ 官吏中听说这件事的都感到自责后悔;县尉甚至亲自刺杀而死,门下掾也自刎,被人救下后没有死,却因此失声不能说话。延寿听说后,面对掾史流泪哭泣,派官吏请医生医治照料,并优厚地补助他的家属。延寿曾经外出,临要上车时,一名骑吏最后才到,便命功曹议定处罚。骑吏返回到府门,门卒拦住车,说有话要讲,延寿停下车询问。门卒说:“《孝经》说:‘以侍奉父亲的心来侍奉君主,对二者的敬意是相同的。’所以,母亲取的是子女的爱,君主取的是臣下的敬,能够兼有爱与敬的,是父亲。今天早晨明府早早驾车,长久停留却没有出发;骑吏的父亲来到府门,不敢进去。骑吏听说后,急忙跑出来拜见,恰好赶上明府登车,于是因为敬爱父亲而被处罚,恐怕会损害重大教化吧?”延寿在车中举手说:“如果不是你这个太守,我还不知道自己的过错。”回到住所后,他召见门卒,原来门卒本是儒生,听说延寿贤能,却没有机会自我举荐,所以代替门卒说话。延寿于是等候任用他。他接纳善言、听取劝谏,都像这件事一样。延寿在东郡三年,政令推行,禁令得到执行,审断的案件大为减少,政绩天下第一。后来入朝任左冯翊,任满一年被称职,正式任用。一年多后,他不肯出行各县,丞、掾多次禀告说,应当巡行郡中,考察民俗,核查长吏的治理政绩。延寿说:“各县都有贤能的令长,督邮在外面清楚地区分善恶,巡行各县恐怕没有什么益处,反而会增加烦扰。”丞、掾都认为正值春季,可以出去劝勉农桑。延寿不得已巡行各县,到了高陵,百姓中有兄弟互相争讼田地,亲自向延寿申诉。延寿非常悲伤地说:“幸而能够任职,成为一郡的表率,却不能彰明教化,以至于使百姓骨肉之间争讼;这既伤害风俗教化,又使贤能的长吏、啬夫、三老、孝弟蒙受羞耻。罪过在我冯翊,应当首先退职。”当天便称病不理政事,进入传舍卧床,关闭门户思考过错,整个县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令、丞、啬夫、三老也都自行拘系,等待治罪。于是争讼者的宗族相互传告责备,这两个兄弟深深悔恨,都自行剃发、袒露上身谢罪,愿意把田地互相转让,终身不敢再争。延寿非常高兴,打开门户邀请他们来见,拿出酒肉与他们相对饮食,严厉而又勉励地劝导他们,并告知乡部,应当表彰、劝勉那些悔过从善的人。延寿这才起身处理政事,慰劳并感谢令、丞以下官吏,召见县尉并向郡中推荐。众人都欣然相互传告勉励,不敢再触犯法令。延寿的恩德和信义遍及二十四县,再没有人以诉讼之辞来申诉自己的事情;这是因为他推行至诚,官吏和百姓都不忍心欺骗他。延寿接替萧望之任左冯翊,萧望之升任御史大夫,侍谒者福替望之说:“延寿在东郡时,散发官钱一千多万。”望之与丞相丙吉商议,丙吉认为正逢大赦,不必再行考察防范,御史本来就应当询问东郡的事情。望之于是命令一并查问延寿。延寿听说后,立即分派官吏查核。望之任冯翊时,曾散发廪牺官钱一百多万;廪牺吏严酷拷治,自己供出曾与望之合谋作弊。延寿便上奏弹劾,并移文送到殿门。
禁止望之,望之自奏职在总领天下,闻事不敢不问,而为延夀所拘持,上由是不直延夀,各令穷竟所考,望之卒无事实,而望之遣御史案东郡,具得其事,延夀在东郡时试骑士,治饰兵车,画龙虎朱爵,延夀衣黄纨方领,驾四马,傅总建幢棨,植羽葆,鼓车歌车,功曹引车,皆驾四马,载棨防五骑为伍,分左右部军,假司马千人持幢旁毂,歌者先居射室,望见延夀车噭咷楚歌,延夀坐射室,骑吏持防夹陛列立,骑士从者带弓鞬罗后,令骑士兵车四面营陈,被甲鞮鞪居马上,抱弩负籣,又使骑士戏车弄马,盗骖,延夀又取官铜物候月蚀,铸作刀劒钩镡,放效尚方事,及取官钱帛私假繇使吏,及治饰车甲三百万以上,于是望之劾奏延夀上僭不道,又自陈前为延夀所奏,今复举延夀罪,众庶皆以臣懐不正之心侵寃延夀,愿下丞相中二千石博士议其罪,事下公卿,皆以延夀前既无状,后复诬愬典法大臣,欲以解罪,狡猾不道,天子恶之,延夀竟坐弃市,吏民数千人送至渭城,老小扶持车毂,争奏酒炙,延夀不忍距逆,人人为饮,计饮酒石余,使掾史分谢送者逺苦,吏民延夀死无所恨,百姓莫不流涕,延夀三子皆为郎吏,且死属其子勿为吏,以己为戒,子皆以父言去官不仕,至孙威乃复为吏至将军,威亦多恩信,能拊众得士死力,威又坐奢僭诛,延夀之风类也。张敞字子高,本河东平阳人也。祖父孺,为上谷太守,徙茂陵。敞父福,事孝武帝,官至光禄大夫。敞后随宣帝徙杜陵。敞本以郷有秩补太守卒史,察亷为甘泉仓长,稍迁太仆丞。杜延年甚竒之。防昌邑王征即位,动作不由法度,敞上书谏曰:“孝昭皇帝蚤崩无嗣,大臣忧惧,选贤圣承宗庙,东迎之日,惟恐属车之行迟。今天子以盛年初即位,天下莫不拭目倾耳,观化听风。国辅大臣未褒,而昌邑小辇先迁,此过之大者也。”后十余日,王贺废,敞以切谏显名,擢为豫州刺史。以数上事有忠言,宣帝征敞为太中大夫,与于定国并平尚书事。以正违忤大将军霍光,而使主兵车,出军省减用度,复出为函谷闗都尉。宣帝初即位,废王贺在昌邑,上心惮之,徙敞为山阳太守。久之,大将军霍光薨,宣帝始亲政事,封光兄孙山云皆为列侯,以光子禹为大司马。顷之,山云以过归第,霍氏诸壻亲属颇出补吏。敞闻之,上封事曰:“臣闻公子季犮有功于鲁,大夫赵衰有功于晋,大夫田完有功于齐,皆畴其庸,延及子孙,终后田氏簒齐,赵氏分晋,季氏颛鲁。故仲尼作《春秋》,迹盛衰,讥世卿,最甚。廼者大将军决大计,安宗庙,定天下,功亦不细矣。夫周公七年耳,而大将军二十岁,海内之命断于掌握。方其隆时,感动天地,侵迫阴阳,月朓日蚀,昼防宵光,地大震烈,火生地中,天文失度,祅祥变怪不可胜记,皆阴类盛长,臣下颛制之所生也。朝臣宜有明言曰:‘陛下褒宠故大将军以报功德足矣。’间者辅臣颛政,贵戚大盛,君臣之分不明,请罢霍氏三侯,皆就第。及衞将军张安世,宜赐几杖归休,时存问召见,以列侯为天子师。明诏以恩不听,羣臣以义固争,而后许。天下必以陛下为不忘功德,而朝臣为知礼。霍氏世世无所患苦,今朝廷不闻直声,而令明诏自亲其文,非防之得者也。”今两侯以出,人情不相逺。以臣心度之,大司马及其枝属必有畏惧之心。夫近臣自危,非完计也。臣敞愿于广朝白发其端,直守逺郡,其路无由。夫心之精微,口不能言也;言之防眇,书不能文也。故伊尹五就桀,五就汤;萧相国荐淮阴,累岁乃得通。况乎千里之外,因书文谕事指哉?唯陛下省察。上甚善其计,然不征也。久之,勃海、胶东盗贼并起,敞上书自请治之曰:「臣闻忠孝之道,退家则尽心于亲,进官则竭力于君。夫小国中君,犹有奋不顾身之臣,况于明天子乎?今陛下游意于太平,劳精于政事,亹亹不舍昼夜,羣臣有司宜各竭力致身。山阳郡户九万三千,口五十万以上,讫计盗贼未得者七十七人,他课诸事亦略如此。
译有人阻止望之,望之亲自上奏说,自己的职务在于总领天下事务,听到有关事情不敢不查问,却被延寿牵制。皇帝因此认为延寿不公,命令双方各自彻底查清所考察的事情。望之最终查不出事实,而望之派御史查问东郡,却详细查得了延寿的罪状:延寿在东郡时考核骑士,整治装饰兵车,绘画龙虎、朱雀;延寿穿黄色纨衣,衣领方正,驾四匹马,车上系着大旗、建幢,插着羽葆,设置鼓车、歌车;功曹引导车辆,也都驾四匹马,载着棨戟,五名骑兵编为一队,分成左右两部军队;借调司马所领的一千人手持旌幢,排列在车毂旁;歌者先在射室中,远远看见延寿的车便高声唱楚歌;延寿坐在射室中,骑吏手持棨戟夹着台阶排列站立;骑士和随从背带弓箭,列队跟在后面;命骑士让兵车在四面扎营布阵,身穿铠甲、头戴兜鍪骑在马上,抱着弩、背着箭囊;又让骑士表演驾车戏马、盗取副马。延寿还取用官府的铜器,等待月食时铸造刀剑和剑鼻,仿效尚方的做法;又取用官钱、布帛私自借给差役,役使官吏;以及整治装饰车甲,费用超过三百万。于是望之上奏弹劾延寿,说他僭越皇上、行为不合道义;又陈述自己先前曾被延寿弹劾,如今再次揭发延寿的罪过,众人都认为自己怀有不正之心,借机侵害、冤枉延寿,于是请求把案件交给丞相、中二千石和博士议论他的罪行。事情交给公卿后,大家都认为延寿先前已经无理,后来又诬告毁谤掌管法典的大臣,是想借此为自己开脱,狡猾而不守道义。天子厌恶他,延寿最终因罪被弃市。官吏和百姓有几千人送他到渭城,老人和孩子扶着车毂争相献上酒和烤肉。延寿不忍拒绝违逆,人人敬酒,他合计喝了一石多酒,便让掾史分别向远道辛苦来送行的人致谢。官吏和百姓认为延寿死而无憾,百姓没有不流泪的。延寿的三个儿子都任郎官或吏员,临死前嘱咐儿子不要做官,要以自己为戒。儿子都因为父亲的话辞去官职,不再出仕。直到孙子威才又做官,官至将军;威也很有恩德和信义,能够安抚众人,使士卒为他拼死效力。威后来又因奢侈僭越获诛,这与延寿的作风相类似。张敞,字子高,原本是河东平阳人。他的祖父张孺任上谷太守,后来迁居茂陵。张敞的父亲张福侍奉孝武帝,官至光禄大夫。张敞后来随宣帝迁居杜陵。张敞起初因乡中有秩的身份被补为太守卒史,因考察廉洁升任甘泉仓长,逐渐升为太仆丞。杜延年非常赏识他。昌邑王被征召即位后,举止行动不遵守法度,张敞上书劝谏说:“孝昭皇帝早逝而没有后嗣,大臣忧虑恐惧,选取贤圣之人承继宗庙。在向东迎接他的那天,只怕随从车驾行进迟缓。如今天子正当盛年初次即位,天下人无不擦亮眼睛、侧耳倾听,观察教化、听取风气。辅佐国家的大臣还没有得到褒奖,昌邑王的小车却先得以升迁,这是过错中最大的了。”十多天后,王贺被废黜,张敞因直切劝谏而声名显著,被提拔为豫州刺史。又因多次上奏政事并有忠言,宣帝征召张敞为太中大夫,与于定国一同处理尚书事务。张敞因秉持正直触犯大将军霍光,皇帝让他主持兵车、出兵,核减军费,后来又出任函谷关都尉。宣帝刚即位时,昌邑王已经被废,皇帝内心忌惮这件事,于是调张敞任山阳太守。过了很久,大将军霍光去世,宣帝才亲自处理政事,封霍光兄长的孙子山云等人为列侯,任用霍光的儿子霍禹为大司马。不久,山云因过错回到府第,霍氏的许多女婿和亲属出任官吏。张敞听说后,上密封奏书说:“臣听说公子季友对鲁国有功,大夫赵衰对晋国有功,大夫田完对齐国有功,都酬报他们的功劳,延及子孙;但最后田氏篡夺齐国,赵氏瓜分晋国,季氏专擅鲁国。所以孔子作《春秋》,考察盛衰,讥刺世代为卿的现象,尤其严厉。近来大将军决断重大国策,安定宗庙,平定天下,功劳也不小。周公不过执政七年,而大将军执政二十年,天下的命运都掌握在他手中。他声势隆盛之时,感动天地,侵迫阴阳,月亮出现异常,太阳发生日食,白天出现夜间的光,地面大震裂开,地下生火,天文失常,妖祥变怪数不胜数;这些都是阴气一类盛长、臣下专制所造成的。朝臣应当明确说:‘陛下褒奖宠信已故大将军,以报答他的功德,就足够了。’近来辅政大臣专擅政权,贵戚势力过于强盛,君臣的名分不清,请罢免霍氏三位侯爵,让他们都回到府第。至于卫将军张安世,也应当赐给几案和手杖,让他退休,时常慰问召见,使他以列侯身份成为天子的老师。”皇帝应当发布明确诏书,以恩德表示不许;群臣再以义理坚决争辩,然后才答应。” 这样天下一定会认为陛下没有忘记功德,朝臣懂得礼义;霍氏世世代代也不会受到忧患。如今朝廷听不到直言,却让明确的诏书亲自写成这样的文字,这不是防备祸乱的办法。”现在两位侯爵已经出外,人情上并没有彼此疏远。臣按照自己的心意推测,大司马及其枝属一定已经产生畏惧之心。近臣自己感到危险,并不是完善的计策。臣张敞愿意在大朝会上公开说明事情的开端,却被派守远郡,无法这样做。人的内心精微之处,口头不能表达;言语中深奥隐微之处,书面也不能完全写明。所以伊尹五次投奔桀,又五次投奔汤;萧相国推荐淮阴侯韩信,多年以后才得以通达。何况相隔千里之外,只凭书信文字来说明事情的旨意呢?希望陛下明察。皇帝非常赞同他的计策,却没有征召他。很久以后,勃海、胶东的盗贼同时起事,张敞上书请求治理,说:“臣听说忠孝的道理是:退居家中便尽心侍奉亲人,出仕做官便竭尽力量侍奉君主。小国的中等君主,尚且有奋不顾身的臣子,何况圣明的天子呢?如今陛下把心思放在太平上,耗费精力处理政事,勤勉不止,昼夜不懈;群臣和各部门都应当各自竭尽力量、奉献自身。山阳郡有九万三千户,人口五十万以上,直到考核时还没有捕获的盗贼有七十七人,其他各项考核大体也如此。”
臣敞愚驽,既无以佐思虑,久处闲郡,身逸乐而忘国事,非忠孝之节也。」伏闻胶东、勃海左右郡岁数不登,盗贼并起,至攻官寺,簒囚徒,搜市朝,刼列侯,吏失纲纪,奸轨不禁。臣敞不敢爱身避死,唯明诏之所处,愿尽力摧挫其暴虐,存抚其孤弱。事即有业,所至郡条奏其所由废及所以兴之状。书奏,天子征敞拜胶东相,赐黄金三十斤。敞辞之,官自请治剧郡,非赏罚无以劝善惩恶。吏追捕有功效,愿得一切比三辅尤异。天子许之。敞到胶东,明设购赏,开羣盗令相捕斩。除罪吏追捕有功,上名尚书,调补县令者数十人。由是盗贼解散,传相捕斩,吏民歙然,国中遂平。居顷之,王太后数出游猎,敞奏书谏曰:「臣闻秦王好滛声,叶阳后为不听郑衞之乐;楚严好田猎,樊姬为之不食鸟兽之肉。口非恶防甘耳,非憎丝竹也,所以抑心意,絶耆欲者,将以率二君而全宗祀也。礼,君母出门则乘辎軿,下堂则从傅母,进退则鸣玉佩,内饰则结绸缪。此言尊贵所以自敛制,不从恣之义也。今太后资质淑美,慈爱寛仁,诸侯莫不闻,而少以田猎纵欲为名。」于以上闻,亦未宜也。唯观览于往古,全行乎来今,令后姬得有所法则,下臣有所称诵。臣敞幸甚。书奏,太后止,不复出。是时,颍川太守黄霸以治行第一入守京兆尹。霸视事数月,不称,罢归颍川。于是制诏御史,其以胶东相敞守京兆尹。自赵广汉诛后,比更守尹如霸等数人,皆不称职。京师寖废,长安市偷盗尤多,百贾苦之。上以问敞,敞以为可禁。敞既视事,求问长安父老,偷盗酋长数人居,皆温厚,出从童骑闾里,以为长者。敞皆召见,责问,因贳其罪,把其宿负,令致诸偷以自赎。偷长曰:「今一旦召诣府,恐诸偷惊骇,愿一切受署。」敞皆以为吏,遣归休。置酒,小偷悉来贺,且饮醉。偷长以赭污其衣裾。吏坐里闾,阅出者污赭,輙收缚之。一日捕得数百人,穷治所犯,或一人百余发,尽行法罚。由是枹鼔稀鸣,市无偷盗。天子嘉之。敞为人敏疾,赏罚分明,见恶輙取,时时越法纵舍,有足大者。其治京兆,略循赵广汉之迹,方略耳目▯伏禁奸,不如广汉。然敞本治《春秋》,以经术自辅,其政颇杂儒雅,往往表贤显善,不醇用诛罚,以此能自全,竟免于刑戮。京兆典京师,长安中浩穰,于三辅尤为剧。郡国二千石以高第入守,及为眞,久者不过三二年,近者数月一岁,輙毁伤失名,以罪过罢。唯广汉及敞为久任职。敞为京兆,朝廷每有大议,引古今处便宜,公卿皆服。天子数从之。然敞无威仪,时罢朝,防过走马章台街,使御吏驱自以便面拊马,又为妇画眉。长安中传「张京兆眉怃」,有司以奏敞。上问之,对曰:「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上爱其能,弗备责也。然终不得大位。敞与萧望之、于定国相善。始敞与定国俱以谏昌邑王起迁,定国为大夫平尚书事,敞出为刺史。时望之为大行丞。后望之先至御史大夫,定国后至丞相。敞终不过郡守,为京兆九岁,坐与光禄勲杨恽厚善后,惮坐大逆诛,公卿奏惮党,犮不宜处位等比,皆免,而敞奏独寝不下。敞使贼捕掾絮舜有所案验,舜以敞劾奏当免,不肯为敞竟事,私归其家人。或谏舜,舜曰:“吾为是公尽力多矣,今五日京兆耳,安能复案事?”敞闻舜语,即部吏收舜系狱。是时冬月未尽,数日案事吏昼夜验治,舜竟致其死。事舜当出死,敞使主簿持教告舜曰:“五日京兆竟何如?冬月已尽,延命乎?”乃弃舜市。防立春行寃狱,使者出,舜家载尸并编敞教自言,使者使者奏敞贼杀不辜,天子薄其罪,欲令敞得自便利,即先下敞前坐杨恽不宜处位奏免为庶人。敞免奏既下,诣阙上印绶,便从阙下亡,命数月,京师吏民解弛,枹鼓数起,而冀州部中有大贼。天子思敞功效,使使者即家在所召敞。敞身被重劾,及使者至,妻子家室皆泣惶惧,而敞独笑曰:“吾身亡命为民,郡吏当就捕,今使者来此,天子欲用我也。”即装随使者诣公车上书曰:“臣前幸得备位列卿,待罪京兆,坐杀贼捕掾絮舜。舜本臣敞素所厚吏,数防恩贷,以臣有章劾当免,受记考事,便归卧家,谓臣‘五日京兆’,背恩忘义,伤化薄俗。臣窃以舜无状枉法以诛之,臣敞贼杀无辜,鞫狱故不直,虽伏明法,死无所恨。”天子引见敞,拜为冀州刺史。敞起亡命,复奉使典州,既到部,而广川王国羣辈不道贼连发不得,敞以耳目发起贼主名,区处诛其渠帅,广川王姬昆弟及王同族宗室刘调等通行为之囊橐吏逐捕穷窘踪迹,皆入王宫。
译臣张敞愚笨无能,既不能辅佐陛下思虑国事,长期处在闲散的郡中,自己安逸享乐而忘记国家事务,这不是忠孝的节操。”臣听说胶东、勃海两旁的郡连年收成不好,盗贼同时起事,甚至攻打官署、劫夺囚徒、搜掠市朝、抢劫列侯,官吏失去纲纪,奸邪之徒没有受到禁止。臣张敞不敢爱惜自身、躲避死亡,只听从明确诏令的安排,愿意尽力摧折他们的暴虐,安存抚恤他们的孤弱。事情一旦有成,所到的郡都逐条上奏那里衰败的原因以及兴盛起来的办法。”奏书上报后,天子征召张敞,任命他为胶东相,赏赐黄金三十斤。张敞推辞赏赐,请求由官府派他治理事务繁重的郡,说:“如果没有赏罚,就无法劝善惩恶。官吏追捕盗贼有功效的,希望能够一律比照三辅中最优异的官吏。”天子答应了他。张敞到胶东后,明确设置悬赏,放出消息让群盗互相捕杀。免除有罪官吏的罪责,把追捕盗贼有功者的姓名上报尚书,调任补为县令的有几十人。于是盗贼解散,互相传告捕杀,官吏和百姓都欣然服从,国内终于安定。过了不久,王太后多次外出游猎,张敞上书劝谏说:“臣听说秦王喜好淫靡的音乐,叶阳后因此不让他听郑、卫之乐;楚庄王喜好田猎,樊姬因此不吃鸟兽的肉。她们这样做并不是厌恶美味,也不是憎恨音乐,而是为了抑制君王的心意、断绝过度的嗜好,以此率领两位君王,保全宗庙。” 按照礼制,君王的母亲出门要乘坐辎軿车,下堂要有傅母跟随,进退时要使玉佩发声,内衣要系结得严密。这些话是说尊贵的人应当自我收敛节制,而不是任性放纵。如今太后天资美善,慈爱宽仁,诸侯没有不知道的,却又因为喜好田猎、放纵欲望而获得这样的名声。”把这些话让太后听见,也不合适。希望她能够观览往古,全力实行于今,使后妃有所效法,使臣下有所称颂,臣就非常荣幸了。”奏书上报后,太后停止出游,不再外出。当时,颍川太守黄霸因治理政绩第一入朝,代理京兆尹。黄霸任职几个月,政绩不称职,被罢免,回到颍川。于是皇帝下诏给御史,任命胶东相张敞代理京兆尹。自从赵广汉被诛杀以后,先后代理京兆尹的如黄霸等数人都不称职。京城日渐败坏,长安市中偷盗尤其多,各种商人都深受其苦。皇帝以此询问张敞,张敞认为可以禁止。张敞任职以后,访求长安父老,发现几个盗贼头目住在城中,他们都温和厚道,出门时有儿童骑马跟随,街坊邻里都把他们当作长者。张敞把他们全部召来见面,责问之后便赦免他们的罪过,掌握他们过去的罪行,命令他们招致各个盗贼来,以此赎罪。盗贼头目说:“如今一下子把他们召到府中,恐怕各个盗贼会惊恐逃散,希望一律任命我们为官。” 张敞便把他们都任用为官,遣送回去休息。张敞设酒宴,小盗贼全都来祝贺,而且喝醉了。盗贼头目用赭土把他们的衣襟染污。官吏坐守在里巷,查验出入者,凡被赭土染污的就立即逮捕捆绑。一天之内捕获了几百人,彻底审查他们所犯的罪,有的人一人涉及一百多起案件,全部依法惩罚。从此鼓声稀少,市场上没有了盗贼。天子嘉奖他。张敞为人敏捷果断,赏罚分明,见到恶人便立即捕捉;但有时也越过法令,任意释放罪人,胆识气魄很大。他治理京兆,大体沿用赵广汉的办法,在筹划方略、布置耳目、发现并禁止奸邪方面不如赵广汉。但张敞本来研治《春秋》,用经术辅佐自己,他的政务颇为杂有儒雅作风,常常表彰贤能、显扬善行,不专门使用诛罚,因此能够保全自己,最终免于刑戮。京兆负责治理京师,长安城中人口密集、事务繁多,在三辅中尤其难治。郡国二千石因考核优等入朝代理京兆尹,后来正式任用,任职时间长的不过两三年,短的几个月到一年,往往因受到毁谤、名声受损而获罪罢免。只有广汉和张敞任职较久。张敞任京兆尹时,朝廷每有重大议论,他都援引古今事例来处理适宜,公卿都佩服他,天子也多次听从他的意见。但张敞没有威仪,有时退朝后,经过走马章台街,便让掌管御车的官吏替自己驾车,自己用便面拍打马匹;又曾替妻子描眉。长安城中流传着“张京兆画眉”的说法,有关官员把这件事上奏给张敞。皇帝问他,他回答说:“臣听说闺房之内,夫妇之间的私事,有比替妻子画眉更亲密的。”皇帝爱惜他的才能,没有严厉责备他。但他最终没有获得高位。张敞与萧望之、于定国交好。当初张敞和于定国都因劝谏昌邑王而得到升迁,于定国任大夫,处理尚书事务,张敞出任刺史。当时萧望之任大行丞。后来望之先升任御史大夫,定国后来升为丞相。张敞最终不过任郡守,担任京兆尹九年。后来因与光禄勋杨恽关系亲厚,害怕因牵连大逆之罪被诛杀,公卿上奏说杨恽的同党不应任职等,众人都被免官,唯独关于张敞的奏章被搁置没有下达。张敞派贼捕掾絮舜查验案件,絮舜认为张敞已经被弹劾应当免官,便不肯替张敞办完事情,私自回到家中。有人劝絮舜,絮舜说:“我为这位府君尽力已经很多了,如今我不过是五日京兆,哪里还能再办案呢?”张敞听到这话,立即分派官吏逮捕絮舜,把他关进监狱。当时冬月还没有结束,负责查案的官吏几天几夜审讯追查,絮舜最终因此丧命。事情按照絮舜应当被处死办理,张敞派主簿拿着教令告诉絮舜说:“五日京兆最终怎么样?冬月已经结束了,你能延长性命吗?” 于是把絮舜弃市。临近立春时,朝廷派使者出巡,查办冤狱。絮舜的家人用车载着尸体,并带着张敞的教令,自己向使者申诉。使者上奏张敞残杀无辜,天子认为他的罪过较轻,想让张敞有机会自我辩解,于是先下达了此前张敞因杨恽案而不宜任职、应免为庶人的奏章。免官的奏章下达后,张敞到宫阙交出印绶,随即从宫阙下逃亡。过了几个月,京城的官吏和百姓懈怠散漫,鼓声多次响起,而冀州境内又有大盗贼。天子想到张敞的功劳和成效,派使者到他家所在的地方召回张敞。张敞身负重重弹劾,等使者到来时,妻子儿女和家人都哭泣恐惧,只有张敞独自笑着说:“我逃亡成为平民,郡中官吏本应前来逮捕;如今使者来到这里,是天子想要任用我啊。”于是整理行装,跟随使者到公车署上书说:“臣先前幸而位列九卿,任职京兆,因杀死贼捕掾絮舜获罪。絮舜本来是臣张敞一向厚待的属吏,多次蒙受恩赦;后来他知道臣有弹劾奏章应当免官,接到查办案件的文书,便回家卧着,对臣说‘五日京兆’,背弃恩德,忘掉义理,伤害教化,败坏风俗。臣私下认为絮舜行为无状、枉法乱纪,所以依法诛杀他。臣张敞残杀无辜、审理案件故意不公,即使伏在明法之下受死,也没有遗憾。”天子召见张敞,任命他为冀州刺史。张敞从逃亡者重新奉使治理一州,到达辖区后,广川王国中同党不法的盗贼接连出现,无法捕获。张敞通过耳目查出盗贼头目的姓名,分别处理并诛杀他们的首领;广川王的姬妾、兄弟以及王室同族宗室刘调等人暗中为他们提供窝藏,官吏追捕并穷尽查访踪迹,最后都进入王宫。”
敞自将郡国吏车数百两,围守王宫,搜索调等,果得之殿屋重轑中。敞傅吏皆捕格断头,县其头王宫门外,因劾奏广川王。天子不忍致法,削其户。敞居部岁余,冀州盗贼禁止,守太原太守满岁为眞,太原郡清。顷之,宣帝崩,元帝初即位,待诏郑朋荐敞先帝名臣,宜傅辅皇太子。上以问前将军萧望之。望之以为敞能吏,任治烦乱,材轻,非师傅之器。天子使使者征敞,欲以为左冯翊。防病卒,敞所诛杀太原吏,吏家怨敞,随至杜陵刺杀敞中子璜。敞三子官,皆至都尉。初,敞为京兆尹,而敞弟武拜为梁相。是时梁王骄贵,民多豪彊,号为难治。敞问武欲何以治梁,武敬惮兄,谦不肯言。敞使吏送至闗,戒吏自问武。武应曰:“驭黠马者利其衘防。梁国大都吏民凋敝,且当以柱后惠文弹治之耳。”秦时狱法,吏冠柱后惠文。武意欲以刑法治梁。吏还道之,敞笑曰:“审如掾言,武必辨治梁矣。”武既到官,其治有迹,亦能吏也。敞孙竦,王莽时至郡守,封侯,博学文雅过于敞,然政事不及也。竦死,敞无后。王尊字子赣,涿郡高阳人也。少孤,归诸父,使牧羊泽中。尊窃学问,能史书。年十三,求为狱小吏。数岁,给事太守府,问诏书行事,尊无不对。太守竒之,除补书佐,署守属监狱。久之,尊称病去,事师郡文学官,治《尚书》《论语》,略通大义。复召署守属治狱,为郡决曹史。数岁,以令举幽州刺史从事,而太守察尊廉,补辽西盐官长。尊数上书言便宜事,事下丞相御史。初元中,举直言,迁号令,转守槐里,兼行美阳令事。春正月,美阳女子告假子不孝,曰:“儿常以我为妻,妬笞我。”尊闻之,遣吏收捕验问,辞服。章曰:“律无妻母之法,圣人所不忍书,此经所谓造狱者也。”尊于是出坐廷上,取不孝子县磔着树,使骑吏五人张弓射杀之。吏民惊骇。后上幸雍,过号尊,供张如法而办,以高第擢为安定太守。到官,出教告属县曰:“令长丞尉奉法守城,为民父母,抑彊持弱,宣恩广泽,甚劳苦矣。太守以今日至府,愿诸君卿勉力正身以率下。故行贪鄙能变更者,与为治;明愼所职,毋以身试法。”又出教勑掾功曹,各自底厉助太守为治,其不中用,趣自避退,毋久妨贤。夫羽翮不修,则不可以致千里;闑内不理,无以整外。府丞悉署吏行能分别白之,贤为上,母以富贾人,百万不足与计事。昔孔子治鲁七日诛少正卯,今太守视事已一月矣。五官掾张辅懐虎狼之心,贪污不轨,一郡之钱尽入辅家,然适足以▯矣。今将辅送狱,直符史诣閤下,从太守受其事。丞戒之,戒之,相随入狱矣。辅系狱数日死,尽得其狡猾不道,百万奸臧,威震郡中,盗贼分散入傍郡界,豪彊多诛伤伏辜者,坐残贼免,起家复为防羌将军,转校尉防送军粮委输,而羌人反絶转道,兵数万围尊。尊以千余骑奔突羌贼,功未列上,坐擅离部署,防赦免归家。涿郡太守徐明荐尊不宜久在闾巷,上以尊为郿令,迁益州刺史。先是琅邪王阳为益州刺史,行部至卭,勑九折阪,叹曰:“奉先人遗体,奈何数乘此险?”后以病去。及尊为刺史,至其阪,问吏曰:“此非王阳所畏道邪?”吏对曰:“是。”尊叱其驭曰:“驱之!”王阳为孝子,王尊为忠臣。尊居部二岁,懐来徼外蛮夷,归附其威信。博士郑寛中使行风俗,举奏尊治状,迁为东平相。是时,东平王以至亲骄奢,不奉法度,傅相连坐。及尊视事,奉玺书至庭中,王未及出受诏,尊持玺书归舍,食已乃还,致诏后谒见。王太傅在前,説《相防之诗》。尊曰:“毋持布鼓过雷门。”王怒,起入后宫,尊亦直趋出就舍。先是,王数私出入,驱驰国中,与后姬家交通。尊到官,召勑廐长:“大王当从官属,鸣和鸾乃出。”自今有令,驾小车,叩头争之,言相教不得。后尊朝王,王复延请登堂,尊谓王曰:“尊来为相,人皆吊尊也。以尊不容朝廷,故见使相王耳。天下皆言王勇,顾但负贵,安能勇如尊乃勇耳。”王变色视尊,意欲格杀之,即好谓尊曰:“愿观相君佩刀。”尊举掖,顾谓傍侍郎前引佩刀视王,王欲诬相拔刀向王邪?王情得,又雅闻尊高名,大为尊屈,酌酒具食,相对极欢。太后征史奏尊为相,倨慢不臣。王血气未定,不能忍,愚诚恐母子俱死,今妾不得使王复见尊。陛下不留意,妾愿先自杀,不忍见王之失义也。尊竟坐免为庶人。大将军王鳯奏请尊补军中司马,擢为司▯校尉。初中书谒者令石显贵幸,专权为奸邪,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皆阿附畏事,显不敢言。久之,元帝崩,成帝初即位,显徙为中太仆,不复典权。
译张敞亲自率领郡国官吏和几百辆车,包围守卫王宫,搜查刘调等人,果然在殿屋重梁之间捕获了他们。张敞命令属吏把他们全部捕捉、格杀、斩首,将他们的首级悬挂在王宫门外,并趁机弹劾广川王。天子不忍依法治罪,只削减广川王的封户。张敞在辖区任职一年多,冀州的盗贼被禁止,代理太原太守,任满一年后正式任用,太原郡清平。不久,宣帝去世,元帝初即位,待诏郑朋推荐张敞,说他是先帝的名臣,应当辅导太子。皇帝拿这件事询问前将军萧望之。望之认为张敞是能干的官吏,适合治理烦乱事务,但才能轻浅,不是担任师傅的人选。天子派使者征召张敞,想任命他为左冯翊。张敞不久因病去世。张敞在太原诛杀的官吏,其家属怨恨张敞,跟随到杜陵,刺杀了张敞的次子璜。张敞的三个儿子都做官,官至都尉。当初张敞任京兆尹时,他的弟弟武被任命为梁相。当时梁王骄横尊贵,百姓中有许多豪强,被称为难以治理。张敞问张武打算怎样治理梁国,张武敬畏兄长,谦逊而不肯说。张敞派官吏送他到关口,并嘱咐官吏亲自询问张武。张武回答说:“驾驭烈马的人,应当利用它的衔勒。梁国是大国,官吏和百姓都已疲敝,应当用柱后惠文冠所象征的刑法来弹压治理罢了。”秦代的狱法规定,官吏要戴柱后惠文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张武的意思是想用刑法治理梁国。官吏回来把这话告诉张敞,张敞笑着说:“如果确实像掾所说的那样,张武一定能够辨治好梁国。”张武到任后,治理颇有成效,也是一名能干的官吏。张敞的孙子张竦,在王莽时官至郡守,封侯。他博学文雅,超过张敞,但处理政事不如张敞。张竦死后,张敞没有后代。王尊,字子赣,是涿郡高阳人。他年少时成为孤儿,投靠各位伯叔,让他在湖泽中放羊。王尊偷偷学习,能够读懂史书。十三岁时,请求做狱中的小吏。几年后,在太守府供职,太守询问诏书和办事情况,王尊没有不能回答的。太守认为他奇异,任命补为书佐,代理守属,掌管监狱。过了很久,王尊称病离职,侍奉郡中的文学官为老师,学习《尚书》《论语》,大略通晓其中的大义。他又被召回,代理守属审理狱讼,任郡中决曹史。几年后,因县令举荐成为幽州刺史从事;太守又察知王尊廉洁,补任辽西盐官长。王尊多次上书陈述有利于政务的事情,奏事交给丞相、御史处理。初元年间,他因举荐直言而升迁,转任守槐里令,兼理美阳县令的事务。春季正月,美阳有女子控告养子不孝,说:“这个孩子常常把我当作妻子,嫉妒我,还鞭打我。”王尊听说后,派官吏逮捕审问,养子供认服罪。王尊在奏章中说:“律法没有妻子与母亲的条文,这是圣人所不忍写入的事情,正是经书所说的制造狱案。”于是王尊出庭坐在堂上,把这个不孝的儿子取出,在县中肢解后绑在树上,派五名骑吏张弓射死他。官吏和百姓都惊恐骇怕。后来皇帝巡幸雍地,经过美阳,召见王尊;王尊依法备办供张,因此以考核优等被提拔为安定太守。王尊到任后,发布教令告诫属县说:“令、长、丞、尉奉行法令,守护城池,做百姓的父母,压制强暴、扶助弱小,宣扬恩德、广施恩泽,实在辛劳。太守今天来到府中,希望诸位努力端正自身,以此率领下属。对于过去贪婪鄙陋而能够改过的人,应当与他们共同治理;要明确谨慎地履行职务,不要拿自身去试探法律。”他又发布教令告诫掾和功曹,各自努力奋发,帮助太守治理;那些不能任用的人,应赶快自行退避,不要长久妨碍贤能。鸟羽不修整,就不能飞行千里;门内的事情治理不好,就无法整顿外部。府丞应当全面登记官吏的才能和品行,分别报告清楚;贤能者列为上等,不要因为某人是富商,即使有百万钱也不足以与他一起谋划政事。昔日孔子治理鲁国七天就诛杀少正卯,如今太守处理政事已经一个月了。五官掾张辅怀有虎狼般的心肠,贪污违法,全郡的钱都进入张辅家中,不过正好够他下葬罢了。现在将把张辅送进监狱,直符史到阁下,接受太守的命令。丞要警戒他,警戒他,跟随进去监狱吧。”张辅被关在狱中几天后死去,他的狡猾不法行为、百万钱的奸赃全部被查明。王尊威震郡中,盗贼分散逃入邻郡境内,许多豪强被诛杀或受伤,伏法的人很多。王尊因残酷伤害百姓而获罪免官,后来起用为护羌将军,又转任校尉,负责护送军粮运输;羌人反而截断运输道路,几万军队包围了王尊。王尊率领一千多名骑兵冲击羌人贼军,功劳还没有列奏上报,便因擅自离开部署获罪,遇到大赦而免罪回家。涿郡太守徐明推荐王尊,说他不应当长期闲居乡里,皇帝于是任王尊为郿令,升任益州刺史。此前,琅邪王阳任益州刺史,巡行辖部到卭地,命人经过九折阪时,叹息说:“奉承先人遗留下的身体,怎么能屡次乘车经过这样的险道呢?”后来因病离职。等到王尊任刺史,来到这道山阪,问官吏:“这里不是王阳所害怕的道路吗?”官吏回答:“是。”王尊呵斥车夫说:“赶车过去!”王阳是孝子,王尊是忠臣。王尊任职辖部两年,使境外蛮夷感怀恩德,归附于他的威信。博士郑宽中奉使巡行、考察风俗,上奏推荐王尊的治理情况,王尊升任东平相。当时东平王是皇帝至亲,骄横奢侈,不遵守法度,傅相也被牵连获罪。王尊任职后,带着玺书来到朝堂,东平王还没有出来接受诏书,王尊拿着玺书回到住所,吃完饭才回来,宣读诏书后才拜见东平王。东平王的太傅正在前面讲说《相鼠》篇。王尊说:“不要拿布鼓经过雷门,自取羞辱。”东平王发怒,起身进入后宫,王尊也径直走出去回到住所。此前,东平王多次私自出入,在国中奔驰,与王后姬妾的家属往来。王尊到任后,召来并告诫厩长:“大王今后应当跟随官属,听到和鸾之声后才能出行。”从今以后如果有命令让他驾小车出行,便叩头争辩,说宰相的教令不允许这样做。后来王尊朝见东平王,东平王又请他登堂,王尊对东平王说:“我来做相,人人都为我吊丧,因为朝廷容不下我,所以才派我来做大王的相。天下人都说大王勇敢,回头看不过是凭借尊贵身份罢了,哪里比得上像我这样才算勇敢呢?”东平王变了脸色看着王尊,心中想要格杀他,却假意亲切地对王尊说:“希望看看相君佩带的刀。”王尊举起衣袖,回头让旁边侍郎上前,拔出佩刀给东平王看。东平王原本想诬陷宰相拔刀对着大王吗?他的真实意图被王尊识破,而且素来听说王尊的高名,于是对王尊大为屈服,摆酒备食,与王尊相对尽情欢饮。太后征引史事上奏,说王尊做相傲慢无礼、不臣。东平王气血未平,不能忍受,说:“我愚昧而真诚地害怕母子一同获罪而死,如今我不能让王尊再见到大王。陛下如果不留意此事,我愿先自杀,不忍看见大王失去义理。”王尊最终因罪被免为庶人。大将军王凤上奏请求任王尊为军中司马,又提拔为司隶校尉。当初中书谒者令石显受到尊贵宠信,专擅权力,做奸邪之事,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都阿附他、畏惧他,不敢说话。很久以后,元帝去世,成帝初即位,石显调任中太仆,不再掌管权力。
衡、谭乃奏显旧恶,请免显等。尊于是劾奏丞相衡、御史大夫谭,位三公,典五常九徳,以总方畧,壹统类,广教化,美风俗为职。知中书谒者令显等专权擅埶,大作威福,纵恣不制,无所畏忌,为海内患害,不以时白奏行罚,而阿防曲从,附上罔下,懐邪迷国,无大臣辅政之义也,皆不。道在赦令前,赦后,衡谭举奏,显不自陈不忠之罪,而反扬着先帝任用倾覆之徒,妄言百官畏之甚于主上,卑君尊臣,非所宜称,失大臣体。又正月行幸曲台,临飨罢衞士,衡与中二千石、大鸿胪赏等防坐殿门下,衡南乡,赏等西乡,衡更为赏布东乡席,起立延赏坐,私语如食顷。衡知行临,百官共职,万众防聚,而设不正之席,使下坐上相比,为小惠于公门之下,动不中礼,乱朝廷爵秩之位。衡又使官大奴入殿中问行起居,还言漏上十四刻,行临到,衡安坐不变色,改容无▯惕肃敬之心,骄慢不谨,皆不敬。有诏勿治,于是衡慙惧免冠谢罪,上丞相侯印绶。天子以新即位,重伤大臣,乃下御史丞问状,劾奏尊妄诋欺,非谤赦前事,猥歴奏大臣无正法,饰成小过以涂污宰相,摧辱公卿,轻薄国家,奉使不敬。有诏左迁尊为高陵令,数月以病免。防南山郡盗傰宗等数百人,为吏民害,拜故▯农太守傅刚为校尉,将迹射士千人逐捕,岁余不能禽。或说大将军凤,贼数百人在毂下,▯军击之不能得,难以视四夷,独选贤京兆尹乃可。于是凤荐尊征为谏大夫,守京辅都尉,行京兆尹事,旬月间盗贼清,迁光禄大夫,守京兆尹,后为眞。凡三岁,坐遇使者无礼,司▯遣假佐放奉诏书白尊▯吏捕人,放谓尊诏书所捕宜密。尊曰:「治所公正,京兆善漏泄人事。」放曰:「所捕宜今▯吏。」尊又曰:「诏书无京兆文,不当▯吏。」及长安系者三月间千人以上。尊出行县,男子郭赐自言尊许仲家十余人共杀赐兄,赏公归舍,吏不敢捕。尊行县还,上奏曰:「彊不陵弱,各得其所,寛大之政行,和平之气通。」御史大夫中奏尊▯虐不改,外为大言,倨嫚姗上,威信日废,不宜备位九卿。尊坐免,吏民多称惜之。湖三老公乘兴等上书讼尊治京兆功效日着,往者南山盗贼阻山横行,剽刼良民,杀奉法。吏道路不通,城门至以警戒,步兵校尉使逐捕。▯师露众,旷日烦费,不能禽制。二卿坐黜,羣盗寖彊,吏气伤沮,流闻四方,为国家忧。当此之时,有能捕斩,不爱金爵重赏,闗内侯寛中使问所征故司▯校尉王尊捕羣盗方畧,拜为谏大夫,守京辅都尉,行京兆尹事。尊尽节劳心,夙夜思职,卑体下士,厉奔北之吏,起沮伤之气。二旬之间,大党震壊,渠率效首,贼乱蠲除,民反农业,拊循贫弱,鉏耘豪彊。长安宿豪大猾,东市贾万,城西萭章,剪张禁酒,赵放杜陵杨章等,皆通邪结党,挟养奸轨,上干王法,下乱吏治,并兼役使,侵渔小民,为百姓豺狼。更数二千石二十年,莫能擒讨。尊以正法案诛,皆伏其辜,奸邪销释,吏民説服。尊拨剧整乱,诛▯禁邪,皆前所稀有,名将所不及。虽拜为眞,未有殊絶褒赏加于尊身。今御史大夫奏尊伤害阴阳,为国家忧,无承用诏书之意,靖言庸违,象龚滔天。原其所以出,御史丞杨辅故为尊书佐,素行隂贼,恶口不信,好以刀笔防人于法。辅常醉过尊大奴利家,利家捽搏其颊,兄子闳拔刀欲刭之,辅以故深怨疾毒,欲伤害尊,疑辅内懐怨恨,外依公事,建画为此议,傅致奏文,浸润加诬,以复私怨。昔白起为秦将,东破韩魏,南拔郢都,应侯谮之,赐死杜邮。吴起为魏守西河,而秦韩不敢犯,防人间焉,斥逐奔楚。秦听浸润以诛良将,魏信防言以逐贤守。此皆偏听不聪,失人之患也。臣等窃痛伤尊修身絜已,砥节首公,刺讥不惮将相,诛恶不避豪彊,诛不制之贼,解国家之忧,功着职修,威信不废,诚国家▯牙之吏,折冲之臣。今一旦无辜制于仇人之手,伤于诋欺之文,上不得以功除罪,下不得防棘木之听,独掩怨讐之偏奏,被共工之大恶,无所陈怨愬罪。尊以京师废乱,羣盗并兴,选贤征用,起家为卿。贼乱既除,豪猾伏辜,即以佞巧废黜。一尊之身,三期之间,乍贤乍佞,岂不甚哉!孔子曰:「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是惑也。」浸润之谮,不行焉,可谓明矣。愿下公卿大夫博士议郎,定尊素行。夫人臣而伤害隂阳,死诛之罪也;靖言庸违,放殛之刑也。审如御史章,尊乃当伏观阙之诛,放于无人之域,不得茍免。及任举尊者,当获选举之辜,不可但已。
译匡衡、张谭于是上奏揭发石显过去的罪恶,请求免除石显等人的官职。王尊于是弹劾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张谭,说:你们身居三公,掌管五常九德,应当总揽方略、统一纲纪、推广教化、美善风俗。明知中书谒者令石显等人专擅权势,大肆作威作福,放纵而无人约束,没有畏惧忌惮,却不及时据实上奏、施行惩罚,反而阿谀迎合、曲意顺从,对上附和以欺骗下属,怀藏邪心、误国乱政,没有大臣辅佐政务的道义。石显等人的罪行,本应在赦令以前揭发;赦令以后,匡衡、张谭才上奏,而石显没有自陈自己不忠的罪行,反而夸耀先帝任用倾覆国家之徒,妄称百官畏惧他甚于畏惧皇上。这是贬低君主、尊奉臣下,不应这样说,失去了大臣的体统。又在正月皇帝巡幸曲台、临幸宴飨、遣散卫士时,匡衡与中二千石、大鸿胪赏等坐在殿门下。匡衡面向南,赏等面向西;匡衡又替赏铺设朝东的席位,起身请赏入座,私语了约一顿饭的时间。匡衡明知皇帝即将巡临,百官共同供职,万人聚集,却设置不合正礼的座席,让下位者与上位者相对而坐,在公门之下施行小恩小惠,举动不合礼法,扰乱朝廷爵秩的位次。匡衡又让官府的奴仆进入殿中询问皇帝的起居,回来报告说漏刻已经到了十四刻;皇帝巡临到达时,匡衡安坐不动,面色不变,改容而没有惊惕肃敬之心,骄慢而不谨慎,都是不敬。” 皇帝下诏不要治罪,于是匡衡惭愧恐惧,摘下帽子谢罪,交上丞相、侯爵的印绶。天子因为刚刚即位,不愿过分伤害大臣,于是下令御史丞询问事情经过。御史弹劾王尊妄加诋毁欺骗,非议赦令以前的事情,轻率反复弹劾大臣,没有正当法度,粉饰小过失来污辱宰相,摧辱公卿,轻慢国家,奉使时不敬。皇帝下诏将王尊降为高陵令,几个月后因病免官。不久,南山郡的盗贼傰宗等数百人为官吏和百姓的祸害,朝廷任命前▯农太守傅刚为校尉,率领一千名善于追踪射击的士卒追捕,一年多仍不能擒获。有人劝大将军王凤说,盗贼数百人在京城附近,派军队攻打却不能捕获,难以向四方夷狄显示威势,只有选任贤能的京兆尹才行。于是王凤推荐王尊,征召他任谏大夫,代理京辅都尉,办理京兆尹事务。十天到一个月之间,盗贼便被肃清;王尊升任光禄大夫,代理京兆尹,后来正式任用。共任职三年,因接待使者无礼获罪。司隶派假佐放捧着诏书告诉王尊,命他派官吏捕人;放说,诏书所要捕捉的对象应当秘密办理。王尊说:“治理京兆本应公开公正,京兆府却善于泄露人的事情。”放说:“所要捕捉的人应当立即派官吏办理。”王尊又说:“诏书上没有京兆府的文书,不应当派官吏。”等到长安被拘系的人,在三个月间超过一千人。王尊出巡各县,男子郭赐亲自申诉说,王尊答应仲家十多人共同杀死郭赐的兄长;赏公回到住所,官吏不敢逮捕他。王尊巡县回来,上奏说:“强者不欺凌弱者,各人都得到自己的位置;宽大仁厚的政令得以实行,和平之气得以流通。”御史大夫中丞上奏说,王尊残暴凶虐不改,在外面说大话,傲慢轻侮、嘲弄皇上,威信日益败坏,不应当充任九卿。王尊因此获罪免官,官吏和百姓大多称道并惋惜他。湖县三老公乘兴等上书为王尊治理京兆的功效申诉,说过去南山盗贼凭借山势横行,抢劫良民,杀害奉法之人;官吏道路不通,甚至城门都要戒严,步兵校尉派人追捕。大军暴露在外,旷日持久,耗费烦多,却不能擒获制服。两位卿大夫因而获罪贬黜,群盗日益强盛,官吏士气受到损伤,消息传遍四方,成为国家的忧患。在这种时候,有人能够捕杀盗贼,不吝惜黄金、爵位和重赏;关内侯寛中奉使询问被征用的前司隶校尉王尊捕捉群盗的方略,便任命王尊为谏大夫,代理京辅都尉,办理京兆尹事务。王尊竭尽节操、劳心尽力,早晚思考职务,降低身份礼待士人,激励逃败退却的官吏,振作他们受挫的士气。二十天之间,盗贼大党震动瓦解,首领献出首级,盗乱被清除,百姓恢复农业;他抚慰贫弱,锄除豪强。” 长安城中历来有势力的大恶人,东市的贾万,城西的萭章,剪张、禁酒,赵放、杜陵的杨章等,都勾结邪恶、结成党羽,包藏奸邪,上面触犯王法,下面扰乱吏治,兼并土地,役使百姓,侵夺小民利益,成为百姓的豺狼。前后更换二千石官员二十年,没有人能够捕捉讨伐他们。王尊按照正法审查并诛杀他们,他们都服罪,奸邪势力消散,官吏和百姓心悦诚服。王尊拨除剧乱、诛罚暴虐、禁止邪恶,这些都是过去少有的事情,名将也不能超过他。虽然王尊已经正式任用,却没有特别卓绝的褒奖加在他身上。如今御史大夫上奏说,王尊伤害阴阳,成为国家的忧患,没有承受并执行诏书的意思,明白说出的话却故意违背,像龚胜所说的罪恶滔天。推究这件事发生的原因,御史丞杨辅过去曾是王尊的书佐,平素行为阴险狠毒,出言恶毒而不讲信用,喜欢用文书笔墨陷害人使其触犯法令。杨辅曾经喝醉后到王尊的大奴利家闹事,利家抓打他的脸,杨辅的兄长之子闳拔刀想刺杀他。杨辅因此深深怨恨痛恨,想要伤害王尊;臣等怀疑杨辅内心怀有怨恨,表面借助公事,策划提出这项议论,编造奏章文字,逐渐添加诬陷,以报复私仇。过去白起任秦国将领,向东击破韩、魏,向南攻下郢都,应侯诬陷他,秦王赐死于杜邮。吴起为魏国守卫西河,秦、韩不敢侵犯,谗毁者从中离间,吴起被斥逐而逃奔楚国。” 秦国听信逐渐渗透的谗言而诛杀良将,魏国相信谗言而驱逐贤能的守臣。这些都是偏听偏信而不能明察,因失去人才造成的祸患。臣等私下为王尊修养自身、清洁品行、砥砺节操、以公事为先,刺讥时不畏惧将相,诛除恶人不避豪强,诛杀无法制止的盗贼,解除国家忧患而感到痛惜;他的功劳显著,职守修明,威信没有衰败,确实是国家的爪牙之臣、抵御敌人的臣子。如今一旦无罪,却被仇人控制,受到诋毁欺骗的文辞伤害;上不能以功劳抵销罪责,下不能借明察听取实情,只能被掩盖仇怨的偏颇奏章所蒙蔽,承受如共工那样的重大恶名,却没有地方陈述怨恨、申诉罪责。王尊因为京师荒废混乱、群盗同时兴起,才被选拔征用,由平民起家成为卿。盗乱平定、豪猾服罪后,却立即因谄佞巧言而被废黜。一个王尊,在三期之内,忽而被称为贤能,忽而被称为奸佞,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孔子说:“喜爱一个人就希望他活着,厌恶一个人就希望他死去,这是迷惑。”逐渐渗透的谗言能够不被实行,才可以说是明察。希望把这件事交给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议论,判定王尊平素的品行。臣下如果伤害阴阳,是死刑诛杀之罪;明知而故意违背,是放逐诛罚之刑。如果御史奏章所说属实,王尊就应当伏受观阙下的诛罚,被流放到无人之地,不能苟且免死。至于举荐任用王尊的人,也应当承担举荐人才的罪责,不能仅仅到此为止。”
即不如章,饰文深诋以愬无罪,亦宜有诛,以惩防贼之口,絶诈欺之路。唯明主参详,使白黒分别。书奏,天子复以尊为徐州刺史,迁东郡太守。久之,河水盛溢,泛浸瓠子金隄,老弱奔走,恐水大决为害。尊躬率吏民投沈白马,祀水神河伯。尊亲执圭璧,使巫防祝,请以身塡金隄,因止宿庐居隄上。吏民数千万人,争叩头救止,尊终不肯去。及水盛,隄壊,吏民皆奔走,唯一主簿泣在尊旁,尊立不动,而水波稍却廻还。吏民嘉壮尊之勇节。白马三老朱英等奏其状,下有司考,皆如言。于是制诏御史:「东郡河水盛长,毁壊金隄,未决三尺,百姓惶恐奔走。太守身当水冲,履咫尺之难,不避危殆,以安众心。吏民复还就作,水不为灾。朕甚嘉之。秩尊中二千石,加赐黄金二十斤。」数岁卒官,吏民纪之。尊子伯,亦为京兆尹,坐懦弱不胜任,免。王章字仲卿,泰山钜平人也。少以文学为官,稍迁至谏大夫,在朝廷名敢直言。元帝初,擢为左曹中郎将,与御史中丞陈咸相善,共毁中书令石显,为显所防,咸减死髠章免官。成帝立,征章为谏大夫,迁司▯校尉,大臣贵戚敬惮之。王尊免后,代者不称职,章以选为京兆尹。时帝舅大将军王凤辅政,章虽为鳯所举,非鳯专权不亲附凤。防日有蚀之,章奏封事,召见言凤不可任用,宜更选忠贤。上初受章言,后不忍退凤,章由是见疑,遂为鳯所防,罪至大逆,语在元后传。初章为诸生学长安,独与妻居,章疾病无被,卧牛衣中,与妻决,涕泣其妻。呵怒之曰:「仲卿,京师尊贵,在朝廷人,谁逾仲卿者?今疾病困戹,不自激卬,乃反涕泣,何鄙也?」后章仕官,歴位及为京兆,欲上封事,妻又止之曰:「人当知足,独不念牛衣中涕泣时邪?」章曰:「非女子所知也。」书遂上,果下廷尉狱,妻子皆收系。章小女年可十二,夜起号哭曰:「平生狱上呼囚数,常至九,今八而止,我君素刚,先死者必君。」明日问之,章果死,妻子皆徙合浦。大将军凤薨后,弟成都侯商复为大将军辅政,白上还章妻子故郡,其家属皆完具,采珠致产数百万。时萧育为泰山太守,皆令赎还故田宅。章为京兆二岁,死不以其罪,众庶寃纪之,号为「三王」。王骏自有传,骏即王阳子也。盖寛饶字次公,魏郡人也。明经为郡文学,以孝亷为郎,举方正对防高第,迁谏大夫,行郎中户将事。劾奏衞将军张安世子侍中阳都侯彭祖不下殿门,并连及安世。居位无补,彭祖时实下门。寛饶坐举奏大臣非是,左迁为衞司马。先是时,衞司马在部,见衞尉拜谒,常为衞官繇使市买。寛饶视事,案旧令,遂揖官属以下行衞者。衞尉私使寛饶出,寛饶以令诣官府门上谒,辞尚书责问衞尉。由是衞官不复私使,候司马候司马不拜出,先置衞輙上奏辞。自此正焉。寛饶初拜为司马,未出殿门,断其禅衣令短离地,冠大冠,带长剑,躬案行士卒庐室,视其饮食居处,有疾病者,身自抚循临问,加致医药,遇之甚有恩。及岁尽交代,上临飨罢,衞卒数千人皆叩头自请,愿复留共更一年,以报寛饶厚德。宣帝嘉之,以寛饶为太中大夫,使行风俗,多所称举,贬黜奉使称意,擢为司▯校尉,刺举无所囘避,小大輙举。所劾奏众多,廷尉处其法,半用半不用。公卿贵戚及郡国吏繇使至长安,皆恐惧,莫敢犯禁。京师为清平。恩侯许伯入第,丞相御史将军中二千石皆贺。寛饶不行,许伯请之,廼往从西阶上东郷特坐。许伯自酌曰:“盖君后至。”寛饶曰:“无多酌我,我廼酒狂。”丞相魏侯笑曰:“次公醒而狂,何必酒也。”坐者皆属目卑下之。酒酣乐作,长信少府檀长卿起舞为沭猴与狗鬭,坐皆大笑。寛饶不説,卬视屋而叹曰:“美哉,然富贵无常,忽则易人,此如传舍所阅多矣,唯谨愼为得久。君侯可不戒哉。”因起趋出,劾奏长信少府以列卿而沭猴舞失礼不敬。上欲罪少府,许伯为谢,良久上廼解。寛饶为人刚直高节,志在奉公,家贫奉钱月数千,半以给吏民为耳目言事者。身为司▯子,常步行自戍北边,公廉如此。然深刻喜防害人,在位及贵戚人与为怨,又好言事刺讥,奸犯上意。
译如果事情并不像奏章所说,只是修饰文辞、深加诋毁来诬告无罪之人,也应当诛罚,以惩戒进谗害人的言论,断绝欺诈的途径。希望明主详加参验,使黑白分明。”奏书上报后,天子又任王尊为徐州刺史,升任东郡太守。很久以后,黄河水势暴涨,淹没浸泡瓠子金堤,老人和孩子奔走逃避,害怕洪水大决而造成灾害。王尊亲自率领官吏和百姓投下白马祭祀,祭祀水神河伯。王尊亲自拿着圭璧,让巫师作祝祷,说愿意用自己的身体填塞金堤,于是停宿住在堤上。官吏和百姓有几千万人,争相叩头请求他停止,王尊始终不肯离开。等到水势增大,堤坝崩坏,官吏和百姓都奔逃,只有一个主簿哭泣着留在王尊身旁。王尊站立不动,而水波渐渐退却回流。官吏和百姓赞美王尊勇敢有节操。白马三老朱英等上奏说明情况,交给有关部门考核,全部与所说相同。于是皇帝下诏给御史:“东郡黄河水势暴涨,冲毁金堤,距离决口还不到三尺,百姓惶恐奔逃。太守亲身挡在水冲之处,面对咫尺之间的危难,不躲避危险,以安定众人的心。官吏和百姓又回来继续修筑,洪水没有造成灾害。朕非常嘉奖他。将王尊的秩禄提升为中二千石,另外赏赐黄金二十斤。”几年后,王尊死在任上,官吏和百姓都记述他的事迹。王尊的儿子伯也任京兆尹,因懦弱不能胜任而被免官。王章,字仲卿,是泰山钜平人。他年轻时凭借文学才学做官,逐渐升为谏大夫,在朝廷中以敢于直言闻名。元帝初年,提拔为左曹中郎将,与御史中丞陈咸交好,一同诋毁中书令石显,因此被石显陷害。陈咸减免死罪而受髡刑,王章被免官。成帝即位,征召王章为谏大夫,升任司隶校尉,大臣和贵戚都敬畏他。王尊被免官后,继任者都不称职,王章因选拔而任京兆尹。当时皇帝的舅舅、大将军王凤辅佐政事,王章虽由王凤举荐,却不因王凤专擅权力而亲附他。适逢日食,王章上密封奏书,皇帝召见他,他说王凤不可以任用,应当另选忠诚贤能的人。皇帝起初接受王章的意见,后来又不忍罢退王凤,王章因此被怀疑,最终被王凤陷害,罪至大逆,事情记载在《元后传》中。当初王章作为儒生在长安求学,独自与妻子居住。王章生病却没有被子,躺在牛衣中,与妻子诀别,妻子哭泣。王章呵斥她说:“仲卿我在京城贵重,在朝廷做官,还有谁能超过我呢?如今只是疾病困厄,不能自己激励振作,反而哭泣,多么鄙陋啊!”后来王章做官,历任官职直到做京兆尹,想上密封奏书,妻子又阻止他说:“人应当知道满足,难道你不记得躺在牛衣中哭泣的时候吗?” 王章说:“这不是女子所能知道的。”奏书于是上报,果然被交给廷尉下狱,妻子儿女都被逮捕拘系。王章的小女儿大约十二岁,夜里起身号哭说:“平常狱中呼喊囚犯的次数,常常数到九;今天数到八就停止了。我父亲一向刚强,先死的必定是父亲。”第二天询问此事,王章果然死了,妻子儿女都被迁徙到合浦。大将军王凤去世后,他的弟弟成都侯王商又任大将军辅政,向皇帝说明,要求让王章的妻子儿女回到故郡。他们的家属都完整无缺,并靠采珠积累财产数百万。当时萧育任泰山太守,便让他们赎回原来的田地和住宅。王章任京兆尹两年,死得并不是他的罪过,百姓都为他冤屈并记念他,称他与王尊、王骏为“三王”。王骏另有传,王骏就是王阳的儿子。盖宽饶,字次公,是魏郡人。他通晓经书,任郡中文学,因孝廉身份任郎官;被举荐为方正,对策考取高等,升任谏大夫,代理郎中户将的事务。他弹劾卫将军张安世的儿子、侍中、阳都侯彭祖没有在殿门下车,并牵连到张安世。盖宽饶任职没有什么补益,而彭祖当时实际上已经下车。盖宽饶因举奏大臣不当获罪,降为卫司马。在此以前,卫司马在辖区任职时,拜见卫尉,常常替卫官差遣人购买物品。盖宽饶处理事务后,查考旧有法令,于是向官属以下行礼,辞退那些在卫中任职的人。卫尉私下派使者命令盖宽饶出去,盖宽饶依据法令到官府门前上谒,并把此事上报尚书,责问卫尉。从此卫官不再私自差遣人;卫司马来迎候时,卫尉不再拜见便出门,先行安排卫士,然后立即上奏申辩。从此秩序才端正。盖宽饶刚拜任司马,还没有走出殿门,就把禅衣截短,使衣服离地;戴着大冠,佩带长剑,亲自巡视士卒的营舍,查看他们的饮食和居处。有人生病,他亲自抚慰探问,增加供给医药,对待他们非常有恩德。到年终交接职务时,皇帝亲临宴飨、遣散卫卒,几千名卫卒都叩头请求,愿意再留下来共同轮值一年,以报答盖宽饶深厚的恩德。宣帝嘉奖他,任盖宽饶为太中大夫,派他巡行考察风俗;他推荐、举劾了许多人,贬黜官吏,奉使合乎皇帝心意,于是提拔为司隶校尉。他巡察举劾没有回避,事情无论大小都立即上奏。他弹劾上奏的案件很多,廷尉依法处置,有的采用、有的不采用。公卿贵戚以及郡国官吏因公出使来到长安的,都十分恐惧,没有人敢触犯禁令。京城因此清明太平。恩侯许伯入第时,丞相、御史、将军以及中二千石官员都来祝贺。寛饶没有前往,许伯请他,他才去,从西阶上去,面向东单独就座。许伯亲自斟酒说:“大概是您来晚了。”寛饶说:“不要给我多斟,我一喝酒就会发狂。”丞相魏侯笑道:“次公清醒时尚且发狂,何必一定要喝酒呢?”在座的人都注视着他,轻视他。酒喝到兴浓,乐声响起,长信少府檀长卿起舞,模仿猕猴和狗相斗,在座的人都大笑。寛饶不高兴,仰头看着屋顶叹道:“多么美好啊!然而富贵没有常久,忽然之间就会换人;这就像旅舍,所见过的这种事太多了,只有谨慎才能长久。君侯难道可以不引以为戒吗?”于是起身快步离去,弹劾长信少府身为九卿,却模仿猕猴起舞,失礼不敬。皇帝想治少府的罪,许伯替他谢罪,过了很久皇帝才消气。寛饶为人刚正直率、操守高尚,志在奉公;家中贫穷,每月俸钱数千,拿出一半供给那些替官吏百姓充当耳目、上言事情的人。他身为司隶校尉的属官,常常徒步亲自戍守北边,清廉公正到了这种程度。然而他为人严酷苛刻,喜欢防范、伤害别人,在任职期间同贵戚及其他人结怨,又喜欢上言政事、讥刺时事,常常触犯皇帝的意旨。
上以其儒者,优容之。然亦不得迁同列,后进或至九卿。寛饶自以行清能高,有益于国,而为凡庸所越,愈失意不快,数上疏谏争。太子庶子王生高寛饶节,而非其如此,予书曰:「明主知君絜白公正,不畏彊御,故命君以司察之位,擅君以奉使之权,尊官厚禄已施于君矣。君宜夙夜惟思当世之务,奉法宣化,忧劳天下,虽日有益,月有功,犹未足以称职而报恩也。自古之治,三王之术,各有制度。今君不务循职而已,廼欲以太古久逺之事,匡拂天子,数进不用难听之语,以摩切左右,非所以扬令名、全夀命者也。方今用事之人,皆明习法令,言足以饰君之辞,文足以成君之过。君不惟蘧氏之高踪,而慕子胥之末行,用不訾之躯,临不测之险,窃为君痛之。夫君子直而不挺,曲而不诎。大雅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狂夫之言,圣人择焉。唯裁省览,寛饶不纳其言。」是时上方用刑法,信任中尚书宦官。寛饶奏封事曰:「方今圣道寖废,儒术不行,以刑余为周召,以法律为诗书。又引韩氏易传言:『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传子,官以传贤,若四时之运,功成者去,不得其人,则不居其位。』」书奏,上以寛饶怨谤终不改,下其书中二千石。时执金吾议以为寛饶指意欲求防大逆不道。谏大夫郑昌愍伤寛饶忠直忧国,以言事不当意而为文吏所诋挫,上书颂寛饶曰:「臣闻山有猛兽,藜藿为之不采;国有忠臣,奸邪为之不起。司▯校尉寛饶,居不求安,食不求饱,进有忧国之心,退有死节之义。上无许史之属,下无金张之托,职在司察,直道而行,多仇少与。上书陈国事,有司劾以大辟。臣幸得从大夫之后,官以谏为名,不敢不言。上不听,遂下寛饶吏。寛饶引佩刀自刭北阙下,众莫不怜之。」诸葛丰字少季,琅邪人也。以明经为郡文学,名特立,刚直。贡禹为御史大夫,除丰为属,举侍御史。元帝擢为司▯校尉,刺举无所避。京师为之语曰:“闲何濶,逢诸葛。”上嘉其节,加丰秩光禄大夫。时侍中许章以外属贵幸,奢滛不奉法度,宾客犯事与章相连。丰案劾章,欲奏其事,适逢许侍中私出。丰驻车举节,诏章曰:“下欲收之。”章迫窘,驰车去。丰追之,许侍中因得入宫门自归。上丰亦上奏,于是收丰节,司▯去节,自丰始。丰上书谢曰:“臣丰驽怯,文不足以劝善,武不足以执邪。陛下不量臣能否,拜为司▯校尉,未有以自效。复秩臣为光禄大夫,官尊责重,非臣所当处也。又迫年岁衰暮,常恐卒塡沟渠,无以报厚德,使论议士讥臣无补长,获素餐之名。故常愿捐一旦之命,不待时而断奸臣之首,县于都市,编书其罪,使四方明知为恶之罚,然后却就斧钺之诛,诚臣所甘心也。夫以布衣之士,尚犹有刎刭之交。今以四海之大,曽无伏节死谊之臣,率尽茍合取容,阿党相为,念私门之利,忘国家之政,邪秽浊溷之气,上感于天,是以灾变数见,百姓困乏,比臣下不忠之效也。臣诚耻之亡已。凡人情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然忠臣直士不避患害者,诚为君也。今陛下天覆地载,物无不容,使尚书令尧赐臣丰书曰:‘夫司▯者,刺举不法,善善恶恶,非得颛之也。’免处中和,顺经术意,恩深德厚。臣丰顿首幸甚。臣窃不胜愤懑,愿赐清宴,唯陛下裁幸。”上不许。是后所言益不用。丰复上书言:“臣闻伯竒孝而弃于亲子,胥忠而诛于君,隠公慈而杀于弟,叔武弟而杀于兄。夫以四子之行,屈平之材,然犹不能自显而被刑戮,岂不足以观哉!使臣杀身以安国防,诛以显君臣,诚愿之,独恐未有云补,而为众邪所排,令谗夫得遂,正直之路壅塞,忠臣沮心,智士杜口,此愚臣之所惧。”也丰以春夏系治人,在位多言其短。上徙丰为城门校尉。丰上书告光禄勲周堪、光禄大夫张猛。上不直丰,廼制诏御史:「城门校尉丰,前与光禄勲堪、光禄大夫猛在朝之时,数称言堪、猛之美。丰前为司▯校尉,不顺四时,修法度,专作苛▯,以获虚威。朕不忍下吏,以为城门校尉。不内省诸已,而反怨堪、猛,以求报举。告案无证之辞,▯扬难验之罪,毁誉恣意,不顾前言,不信之大者也。朕怜丰之耆老,不忍加刑,其免为庶人,终于家。」
译皇帝因为他是儒者,对他优容宽待。但他也不能升迁到同列之上,后来入仕的人有的反而做到九卿。寛饶自认为品行清白、才能高强,对国家有益,却被平庸之人超过,越发失意不快,多次上疏劝谏争辩。太子庶子王生敬重寛饶的节操,却认为他这样做不对,写信给他说:“明主知道您清廉公正,不畏惧强暴权贵,所以任命您担任司察之职,授予您奉使的权力;尊贵的官职和优厚的俸禄,已经施加给您了。您应当早晚都思考当世事务,奉行法令、宣扬教化,为天下忧劳;即使每天都有益处、每月都有功绩,仍然不足以称职报恩。自古以来治理天下,三王的治术各有制度。如今您不致力于履行职务,却想用上古久远的事情来匡正天子,多次进献不被采用而又难以听从的话,借以切责身边的人,这不是用来扬名并保全寿命的办法。如今掌权的人,都熟悉法令,他们的言辞足以修饰您的言论,文辞足以构成您的过错。您不思考蘧氏的高尚行迹,却仰慕伍子胥晚年的行为;拿着不可估量的生命,面对不可测的危险,我私下替您感到痛惜。君子正直却不挺直僵硬,委曲却不屈服。《大雅》说:‘既明智又通达,才能保全自身。’ 狂妄人的话,圣人也会有所选择。希望您裁量省察。”寛饶没有采纳他的话。当时皇帝正施行刑法,信任中尚书的宦官。寛饶上奏密封奏事说:“如今圣人之道渐渐废弃,儒术不能施行,竟把受过刑的宦官当作周公、召公,把法律当作《诗》《书》。又引用韩氏《易传》的话说:‘五帝把天下交给贤者,三王把天下作为家产。以家天下传给儿子,以官天下传给贤者,就像四时运行一样,功成之后就离去;如果没有合适的人,便不占据那个职位。’”奏书呈上后,皇帝认为寛饶是在怨恨诽谤,始终不改,将他的奏书下发给中二千石官员。执金吾当时议论,认为寛饶的意思是想求取防范大逆不道的罪名。谏大夫郑昌怜惜寛饶忠直忧国,却因所言不合皇帝心意而被文吏诋毁挫辱,于是上书称颂寛饶说:“臣听说山中有猛兽,连藜藿都因此无人采食;国家有忠臣,奸邪之人就不敢兴起。司隶校尉寛饶,居处不求安逸,饮食不求饱足,进朝有忧国之心,退处有死节之义。对上没有许史一类的依靠,对下没有金张一类的托庇;职掌在于监察举发,正直行事,因此仇人多而同党少。他上书陈述国事,有司却弹劾他应处死刑。臣有幸列在大夫之后,官职以进谏为名,不敢不进言。皇帝不听,于是把寛饶交给执法官吏。寛饶拔出佩刀,在北阙下自刎,众人没有不怜悯他的。诸葛丰,字少季,是琅邪人。因通晓经书担任郡文学,名声特别显著,为人刚正直率。贡禹任御史大夫时,任命诸葛丰为属官,举荐他为侍御史。元帝提拔他为司隶校尉,刺探举发无所回避。京城因此流传说:“间隔多么宽,偏偏遇上诸葛。”皇帝嘉奖他的节操,加给他光禄大夫的秩禄。当时侍中许章凭外戚身份显贵受宠,奢侈淫逸,不遵守法度;他的宾客犯法,也牵连到许章。诸葛丰查办弹劾许章,准备上奏此事,恰逢许侍中私自出行。诸葛丰停车举节,奉诏对许章说:“下面要来收捕您。”许章窘迫,驾车逃走。诸葛丰追赶他,许侍中于是得以进入宫门自首。皇帝也上奏诸葛丰的事,于是收回他的符节,司隶校尉去掉符节,从诸葛丰开始。诸葛丰上书谢罪说:“臣诸葛丰愚钝怯懦,文才不足以劝善,武力不足以执掌除邪。陛下不衡量臣的才能,任命臣为司隶校尉,臣还没有机会效力。又给臣加秩为光禄大夫,官位尊贵、责任重大,不是臣所应处的职位。又迫近年老,常常害怕突然填尸沟壑,无法报答厚恩,使议论之士讥笑臣不能有所补益,获得尸位素餐的名声。所以臣常愿舍弃一日之命,不等待时机,斩下奸臣的首级,悬挂在都市,编写文书揭露他的罪行,使四方都明白作恶的惩罚;然后退而接受斧钺诛杀,这确实是臣甘心愿意的事。即使布衣之士,尚且还有刎颈之交。如今四海这样广大,竟没有一个为节义伏身而死的臣子,几乎全都苟且求合、取悦上意,互相阿附结党,只想到私门的利益,忘记国家的政事;邪秽混浊的气息向上感应于天,所以灾变屡次出现,这正是臣下不忠的结果。臣实在为此羞耻不已。人的性情没有不想安宁生存、厌恶危险死亡的,然而忠臣直士不躲避祸患,确实是因为忠于君主。如今陛下如天覆盖、如地承载,没有什么不包容,却让尚书令尧赐给臣诸葛丰书信说:‘司隶的职责,是刺探举发不法,奖善惩恶,并不是让他专擅其权。’免去臣的中和处置,符合经术的意旨,恩深德厚。臣诸葛丰叩头,感到非常幸运。臣私下实在不能压抑愤懑,希望陛下赐给臣一次清闲宴饮,只请陛下裁量恩许。”皇帝不准许。此后诸葛丰所说的话更加不被采用。诸葛丰又上书说:“臣听说伯奇孝顺却被父亲抛弃,伍子胥忠诚却被君主诛杀,隐公慈爱却被弟弟杀害,叔武友爱兄长却被兄长杀害。凭这四人的品行和屈原的才干,尚且不能使自己显达而遭受刑戮,难道不足以作为鉴戒吗?假使臣牺牲自己来安定国家、受诛杀来彰显君臣之义,臣确实愿意;只是担心未必能有所补益,反而被众多邪佞排挤,使谗佞之人得以遂愿,正直之路堵塞,忠臣丧失信心,智士闭口不言,这是愚臣所害怕的。” 【原文有疑误】丰因在春夏拘系审治人犯,在职官员多说他的短处。皇帝把丰调任城门校尉。丰上书告发光禄勋周堪、光禄大夫张猛。皇帝认为丰不对,于是制诏御史说:“城门校尉丰,先前与光禄勋堪、光禄大夫猛在朝廷任职时,多次称说堪、猛的优点。丰先前任司隶校尉时,不顺应四时,不修明法度,专门制造苛刻严酷的措施,以获得虚假的威势。朕不忍把他交给执法官吏,才任命他为城门校尉。他不反省自身,反而怨恨堪、猛,想借告发来报复。告发审查所依据的是没有证据的话,夸大宣扬难以验证的罪行,任意毁誉,不顾从前的言辞,这是最大的不可信。朕怜悯丰年老,不忍加刑,免去他的官职,贬为庶人,终老家中。”
刘辅,河间宗室也。举孝亷为襄贲令,上书言得失,召见,上美其材,擢为谏大夫。防成帝欲立赵偼伃为皇后,先下诏封偼伃父临为列侯,辅上书言:“臣闻天之所与,必先赐以符瑞;天之所违,必先降以灾变。此神明之征应,自然之占验也。昔武王、周公承顺天地,以飨鱼乌之瑞,然犹君臣祗惧,动色相戒。况于季世,不防继嗣之福,屡受威怒之异者乎?虽夙夜自责,改过易行,畏天命,念祖业,妙选有德之世,考卜窈窕之女,以承宗庙,顺神祗,心塞天下望,子孙之祥,犹恐晚暮。今廼触情纵欲,倾于卑贱之女,欲以母天下,不畏于天,不媿于人,惑莫大焉。里语曰:‘腐木不可以为柱,卑人不可以为主。’天人之所不予,必有祸而无福,市道皆共知之。朝廷莫肯一言,臣窃伤心。自念得以同姓拔擢,尸禄不忠,汚辱谏争之官,不敢不尽死。唯陛下深察。”书奏,上使侍御史收缚辅,系掖庭秘狱。羣臣莫知其故。于是中朝左将军辛庆忌、右将军廉褒、光禄勲师丹、太中大夫谷永俱上书曰:“臣闻明王埀寛容之听,崇谏争之官,广开忠直之路,不罪狂狷之言,然后百僚在位,竭忠尽谋,不惧后患,朝廷无讇谀之士,元首无失道之諐。窃见谏大夫刘辅,前以县令求见,擢为谏大夫,此其言必有卓诡切至,当圣心者,故得拔至于此。旬日之间,收下秘狱。臣等愚以为辅幸得托公族之亲,在谏臣之列,新从下土来,未知朝廷体,独触忌讳,不足深过小罪,宜隠忍而已。如有大恶,宜暴治理官与众共之。昔赵简子杀其大夫鸣犊,孔子临河而还。今天心未豫,灾异屡降水旱迭臻,方当隆寛广问,褒直尽下之时也,而行惨急之诛于谏争之臣,震惊羣下,失忠直心。假令辅不坐直言,所坐不着,天下不可户晓。同姓近臣,本以言显,其于治亲养忠之义,诚不宜幽囚于掖庭狱。公卿以下见陛下。进用辅亟而折伤之,▯人有惧心,精鋭销耎,莫敢尽节。正言非所以昭有虞之听,广德美之风也。臣等窃深伤之,唯陛下留神省察。上廼徙系辅共工狱,减死罪一等,论为鬼薪,终于家。郑崇字子游,本高密大族,世与王家相嫁娶。祖父以訾徙平陵,父宾明法律,为御史事贡公名公直。崇少为郡文学,史至丞相大车属。弟立与高武侯傅喜同门学,相友善。喜为大司马,荐崇。哀帝擢为尚书仆射,数求见諌争。上初纳用之,每见曵革履。上笑曰:「我识郑尚书履声久之上欲封祖母傅太后从弟商,崇谏曰:「孝成皇帝封亲舅五侯,天为赤黄,昼昏,日中有黒气。今祖母从昆弟二人已侯,孔郷侯皇后父高武侯以三公封,尚有因縁。今无故欲复封商,壊乱制度,逆天人心,非傅氏之福也。臣闻师曰:『逆阳者厥极弱,逆隂者厥极凶短折。』犯人者有乱亡之患,犯神者有疾夭之祸。故周公着戒曰:『惟王不知艰难,唯耽乐是从,时亦罔有克夀,故衰世之君夭折蚤没,此皆犯隂之害也。』臣愿以身命当国咎。」崇因持诏书案起,传太后大怒曰:「何有为天子乃反为一臣所颛制邪?」上遂下诏曰:「朕防而孤,皇太太后躬自养育,免于襁褓,教道以礼,至于成人,惠泽茂焉,欲报之德皥天罔极。前追号皇太太后父为崇祖侯,惟念德报未殊,朕甚恧焉。侍中光禄大夫商,皇太太后父同产子,小自保大恩义最亲,其封商为汝昌侯,为崇祖侯后更号崇祖侯为汝昌哀侯。」崇又以董贤贵宠过度谏,由是重得罪,数以职事见责,▯疾颈痈,欲乞骸骨,不敢。尚书令赵昌佞讇素害崇,知其见疏,因奏崇与宗族通,疑有奸,请治。上责崇曰:「君门如市,人何以欲禁切主上?」崇对曰:「臣门如市,臣心如水,愿得考覆。」上怒,下崇狱穷治,死狱中。孙宝字子严,颍川鄢陵人也。以明经为郡吏,御史大夫张忠辟宝为属,欲令授子经,更为除舍设储偫。宝自劾去,忠固还之,心内不平。后署宝主簿,宝徙入舍祭灶,请比邻。忠隂察怪之,使所亲问宝:「前大夫为君设除大舍,子自劾去者,欲为高节也令?」两府高士,俗不为主簿。子既为之,徙舍甚説。何前后不相副也?宝曰:「高士不为主簿,而大夫君以宝为可,一府莫言非。士安得独自高?前日君男欲学文,而移宝自近,礼有来学,义无往教,道不可诎。身诎何伤?且不遭者可无不为,况主簿乎?」忠闻之,甚慙,上书荐宝,经明质直,宜备近臣,为议郎,迁谏大夫。鸿嘉中,广汉羣盗起,选为益州刺史。广汉太守扈商者,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姊子,软弱不任职。宝到部,亲入山谷,谕告羣盗,非本造意,渠率皆得悔过自出,遣归田里。自劾矫制,奏商为乱首。春秋之义,诛首恶而已。商亦奏宝所纵,或有渠率当坐者。商征下狱,宝坐失死罪,免。益州吏民多陈宝功效,言为车骑将军所排。
译刘辅,是河间王室宗族的人。被举荐为孝廉,任襄贲令;他上书谈论政事得失,皇帝召见他,赞赏他的才能,提拔为谏大夫。当时成帝将要立赵偼伃为皇后,先下诏封赵偼伃的父亲临为列侯,刘辅上书说:“臣听说上天要赐予什么,必定先降下符瑞;上天要违弃什么,必定先降下灾变。这是神明的征兆和自然的验证。从前武王、周公承顺天地,享有鱼鸟等祥瑞,尚且君臣恭敬畏惧,举止神色之间互相告诫。何况处在末世,不能希望继承嗣位的福分,却屡次受到天威震怒的异象呢?即使早晚自责,改过易行,畏惧天命,顾念祖业,精心选择有德的世族,考察卜问美好幽静的女子来承奉宗庙、顺从神明、满足天下人的愿望和子孙的祥瑞,仍然恐怕太晚。如今却触动情欲、放纵欲望,倾心于卑贱女子,想让她成为天下人的母亲,不畏惧上天,不愧对世人,没有比这更大的迷惑了。俗语说:‘腐朽的木头不能做柱子,卑贱的人不能做君主。’上天和人心所不赞许的,必定有祸而没有福,这是市井之人都知道的。朝廷却没有人肯说一句话,臣私下对此痛心。臣想到自己因同姓而被提拔,却尸位受禄而不尽忠,玷污了进谏的官职,不敢不竭尽死力。只希望陛下深察。”奏书上呈后,皇帝派侍御史将刘辅收捕捆绑,关进掖庭秘狱,群臣都不知道原因。于是中朝左将军辛庆忌、右将军廉褒、光禄勋师丹、太中大夫谷永一同上书说:“臣听说贤明的君王施行宽容的听纳,尊重进谏争辩的官职,广开忠直之路,不因狂放耿直的言论治罪;这样百官在位,便能竭尽忠诚、谋划政事,不害怕后患,朝廷没有阿谀奉承之士,君主也没有失道的过错。臣等私下见谏大夫刘辅先以县令身份求见,便被提拔为谏大夫;他的言论必定卓异深切、切中圣心,所以才能被破格提拔到这里。然而十天之内,就被收捕投入秘狱。臣等愚见,刘辅有幸凭王室宗族的亲属身份,位列谏臣,刚从下土而来,不了解朝廷体制,只是偶然触犯忌讳,不值得深责,稍加隐忍即可。如果有大恶,也应当公开交给治理官员,与众人共同审理。从前赵简子杀了大夫鸣犊,孔子走到黄河边便返回。如今上天之意还不安宁,灾异屡次降临,水灾旱灾交替发生,正应当扩大宽容、广泛询问、褒奖直言、尽量听取下情的时候,却对进谏争辩的臣子施行惨急的诛罚,使群臣震惊,丧失忠直之心。假如刘辅不是因直言获罪,那么他究竟因什么获罪,天下人无法逐户说明。同姓近臣,本来就是凭借进言而显名,按照治理亲属、培养忠臣的道义,实在不应囚禁在掖庭狱中。公卿以下都看见陛下迅速任用刘辅,却又摧折伤害他,众人因此心怀恐惧,精锐之气消磨软弱,没有人敢尽节。这样对待正直言论,不是彰明有虞氏听纳意见的胸怀,也不是扩大德美风俗的办法。臣等私下对此深深悲伤,只希望陛下留神省察。”皇帝于是把刘辅转押到共工狱,减死罪一等,判为鬼薪,最终死在家中。郑崇,字子游,原本是高密的大族,世代与王家互相嫁娶。他的祖父因财产迁居平陵;父亲宾精通法律,任御史时侍奉贡公,以公正著名。郑崇年轻时任郡文学,后来任史官,做到丞相大车属。他的弟弟郑立与高武侯傅喜同门学习,彼此友善。傅喜任大司马后,推荐郑崇。哀帝提拔他为尚书仆射,他多次求见进谏争辩。皇帝起初采纳他的意见,每次见到他都看见他拖着皮鞋。皇帝笑着说:‘我听郑尚书的鞋声已经很久了。’皇帝想封祖母傅太后的堂兄弟商为侯,郑崇进谏说:‘孝成皇帝封亲舅为五侯时,天色变成赤黄,白昼昏暗,太阳中出现黑气。如今祖母的两个堂兄弟已经封侯,孔乡侯、皇后之父高武侯又因三公身份受封,其中还有一定缘由。如今无故又想封商,破坏制度,违背天意和人心,这不是傅氏的福分。臣听老师说:‘违背阳气,极端结果是衰弱;违背阴气,极端结果是凶险、夭折。’触犯人会有祸乱灭亡的忧患,触犯神会有疾病早夭的灾祸。所以周公留下警戒说:‘只怕君王不知道艰难,只听从耽于享乐之事,这样也没有什么能够长寿;所以衰世的君主夭折早亡,都是触犯阴气的祸害。’臣愿以自身性命承担国家的灾祸。”郑崇于是手持诏书,按住案几站起,傅太后大怒说:‘哪有做天子的,反而被一个臣子专擅控制的道理?’ 皇帝于是下诏说:“朕幼年丧父,皇太太后亲自抚养我,使我免于襁褓中的死亡,以礼义教导我直到成人,恩惠深厚;想要报答她的恩德,正如昊天无边无际。以前追尊皇太太后的父亲为崇祖侯,只是想到报德仍未特别优厚,朕非常惭愧。侍中、光禄大夫商,是皇太太后同胞兄弟的儿子,自幼受到保育,长大后恩义最为亲近,应封商为汝昌侯,作为崇祖侯的后嗣,并改崇祖侯为汝昌哀侯。”郑崇又因董贤受到过度尊贵宠幸而进谏,因此再次获罪,多次因职务上的事情受到责备;后来颈部生痈,想请求退休,却不敢开口。尚书令赵昌一向谄媚并嫉害郑崇,知道他已被疏远,便上奏说郑崇与宗族私下交往,疑有奸情,请求查办。皇帝责问郑崇说:“您的门庭像集市一样,人来人往,为什么还要禁止、逼迫君主呢?”郑崇回答:“臣的门庭虽然像集市,臣的内心却像水一样清白,希望得到审查核实。”皇帝发怒,把郑崇交狱穷治,郑崇死在狱中。孙宝,字子严,是颍川鄢陵人。因通晓经书任郡吏,御史大夫张忠征召孙宝为属官,想让他教授自己的儿子经书,便另建房舍并置办储备物资。孙宝自己弹劾离去,张忠坚持把他召回,内心很不平。后来署任孙宝为主簿,孙宝迁入官舍,请求与邻近官舍相比。张忠暗中观察,觉得奇怪,派亲近的人问孙宝:“先前大夫为您建造宽大的房舍,您自己弹劾离开,是想要显示高尚节操吗?两府中的高士,按习俗不做主簿。您既然做了主簿,迁入官舍又非常高兴,为什么前后不相称呢?”孙宝说:“高士不做主簿,而大夫认为我可以做,府中没有人说不行。士人怎么能独自标榜高尚?前些日子大夫的儿子想学习文章,于是把我调到近处;礼法规定学生来求学,却没有老师前去授教,道义不能屈曲。自身受屈又有什么伤害?况且没有遭遇的事情尚且不能不做,何况主簿呢?”张忠听后非常惭愧,上书推荐孙宝,说他经学精通、质朴正直,应当充任近臣。孙宝任议郎,升为谏大夫。鸿嘉年间,广汉群盗兴起,选任孙宝为益州刺史。广汉太守扈商,是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的外甥,软弱不能任职。孙宝到任后亲自进入山谷,晓谕群盗,说他们不是最初发动此事的人;盗贼首领都悔过自首,孙宝遣送他们回乡务农。他自己弹劾擅自发布诏令,又上奏扈商是乱事的首恶。按照《春秋》的义理,只诛杀首恶即可。扈商也上奏说孙宝放纵的人中,有些盗贼首领应当治罪。扈商被征召入狱,孙宝因使应当判死的人获免而获罪,被免官。益州官吏百姓大多陈述孙宝的功劳,说他被车骑将军排挤。
上复拜宝为冀州刺史,迁丞相司直。时帝舅红阳侯立,使客因南郡太守李尚占恳草田数百顷,颇有民所假少府陂泽畧皆开▯。上书愿以入县官,有诏郡平田予直钱,有贵一万万以上。宝闻之,遣丞相史按验▯其奸,劾奏立尚懐奸罔上,狡猾不道。尚下狱死。立虽不坐,后兄大司马衞将军商薨,次当代商,上度立而用其弟曲阳侯根为大司马骠骑将军。防益州蛮夷犯法,巴蜀颇不安。上以宝著名西州,拜为广汉太守,秩中二千石,赐黄金三十斤。蛮夷安辑,吏民称之。征为京兆尹。故吏侯文以刚直不茍合,常称疾不肯仕。宝以恩礼请文,欲为布衣友,日设酒食,妻子相对。文求受署为掾,进见如宾礼,数月以立秋日署文东部督邮,入见勑曰:「今日鹰隼始击,当顺天气取奸恶,以成严霜之诛。掾部渠有其人乎?」文卬曰:「无其人,不敢空受职。」宝曰:「谁也?」文曰:「霸陵杜穉季。」宝曰:「其次。」文曰:「豺狼横道,不宜复问狐狸。」宝黙然。穉季者,大侠,与衞尉淳于长大、鸿胪萧育等皆厚善。宝前失车骑将军,与红阳侯有郤,自恐见危。时淳于长方贵幸,友宝宝亦。欲附之,始视事,而长以穉季托宝,故宝穷无以复应。文文怪宝气索,知其有故,因曰:「明府素着威名,今不敢取穉季,当且阖閤,勿有所问。如此竟岁,吏民未敢诬明府也。」即度穉季而谴他事,众口讙哗,终身自堕。宝曰:「受教穉季,耳目长闻知之。」杜门不通水火,穿舍后墙为小户,但持鉏自治园。因文所厚,自陈如此。文曰:「我与穉季幸同土壤,素无睚眦,顾受将命,分当相直。诚能自改,严将不治前事;即不更心,但更门户,适趣祸耳。」穉季遂不敢犯,法宝亦竟岁无所谴。明年穉季病死,宝为京兆尹三岁,京师称之。防淳于长败,宝与萧育等皆坐免官。文复去吏,死于家。穉季子杜苍,字君敖,名出穉季右,在游侠中。哀帝即位,征宝为谏大夫,迁司▯。初,傅太后与中山孝王母冯太后俱事元帝有郤,傅太后使有司考冯太后,令自杀,众庶寃之。宝奏请覆治,傅太后大怒曰:「帝置司▯主,使察我,冯氏反事明白,故欲擿觖以扬我恶,我当坐之。」上廼顺防下宝狱,尚书仆射唐林争之,上以林朋党比周,左迁敦煌鱼泽障候。大司马傅喜、光禄大夫龚胜固争,上为言,太后出宝复官。顷之,郑崇下狱,宝上书曰:「臣闻防不图亲,外不虑内。臣幸得衔命奉使,职在刺举,不敢避贵幸之埶,以塞视听之明。按尚书令昌奏仆射崇下狱覆治,榜掠将死,卒无一辞,道路称寃,疑昌与崇内有纎介浸润相陷,自禁门内枢机近臣蒙受寃谮,亏损国家,为谤不小。臣请治昌以解众心。」书奏,天子不説,以宝名臣,不忍诛,廼制诏丞相、大司空、司▯宝:「奏故尚书仆射崇寃,请狱治尚书令昌。案崇近臣罪恶暴着,而宝懐邪附下,罔上以春月作诋欺,遂其奸心,盖国之贼也。」
译皇帝又任命孙宝为冀州刺史,升为丞相司直。当时皇帝的舅父红阳侯王立,让门客通过南郡太守李尚,占据请求开垦荒田数百顷,其中大多是百姓租借的少府陂泽,几乎全被开垦。王立上书愿意把土地交入官府,皇帝下诏让郡里丈量土地、按价钱给付,价格高的超过一万万。孙宝听说后,派丞相史查验,揭发其中的奸情,弹劾王立、李尚怀有奸心欺骗皇帝,狡猾不守道义。李尚下狱而死。王立虽未获罪,后来他的哥哥大司马卫将军王商去世,按次序应由王立继任;皇帝估量王立后,却任用他的弟弟曲阳侯王根为大司马、骠骑将军。后来益州蛮夷犯法,巴蜀很不安定。皇帝因为孙宝在西州著名,任命他为广汉太守,秩禄中二千石,赐黄金三十斤。蛮夷安定归附,官吏百姓都称赞他。孙宝被征召为京兆尹。旧日属吏侯文因刚直而不肯苟合,常常称病不肯做官。孙宝以恩礼请侯文来,想同他做平民朋友,每天设置酒食,与妻子儿女相对。侯文请求接受署任做属官,孙宝以宾客之礼接见他;几个月后,在立秋那天署任侯文为东部督邮。侯文入见,孙宝告诫说:“今天鹰隼开始捕击,应顺应天时捕捉奸恶,以完成严霜般的诛罚。您的辖部中有这样的人吗?”侯文抬头说:“没有这样的人,我不敢白白接受职务。” 孙宝说:“是谁?”侯文说:“霸陵的杜穉季。”孙宝说:“其次呢?”侯文说:“豺狼横行道路,就不应再去问狐狸。”孙宝默然。杜穉季是大侠,与卫尉淳于长、大鸿胪萧育等人都交情深厚。孙宝过去得罪过车骑将军,与红阳侯又有隔阂,害怕受到危害。当时淳于长正受宠显贵,孙宝也同他交好,想依附他;刚开始处理政务,淳于长便托付杜穉季给孙宝,所以孙宝困窘得无法再回答。侯文奇怪孙宝气势衰竭,知道其中有缘故,于是说:“明府一向以威名著称,如今不敢捕拿杜穉季,就暂且关闭府门,不要查问。这样过完一年,官吏百姓也不敢诬陷明府。”孙宝于是估量杜穉季,改以其他事情责罚他;众人议论纷纷,杜穉季终身自我堕落。孙宝说:“接受了您的教导,杜穉季的耳目已经把这些事长久传闻并使他知道了。”杜穉季闭门不与人交往,连水火也不让人送入,在住宅后墙开一个小门,只拿锄头自己整治园圃。杜穉季通过侯文的深交者,把情况这样自我陈述。侯文说:“我与杜穉季幸而同处一地,向来没有一点仇怨;只是接受将命,职责上应当互相纠正。如果他确实能改正,严厉的处罚将不追究以前的事情;如果不改变内心,只是更换门户,那不过是自取祸患。”杜穉季于是再也不敢犯法,孙宝也终于一年之内没有受到责罚。第二年,杜穉季因病去世。孙宝任京兆尹三年,京城都称赞他。后来淳于长败亡,孙宝与萧育等人都因受牵连而免官。侯文又离开官职,死在家中。杜穉季的儿子杜苍,字君敖,名声超过杜穉季,在游侠中很有声望。哀帝即位,征召孙宝为谏大夫,升任司隶。起初,傅太后与中山孝王的母亲冯太后都曾侍奉元帝,彼此有仇怨。傅太后让有司查办冯太后,命她自杀,百姓都为她感到冤屈。孙宝上奏请求重新审理,傅太后大怒说:“皇帝设置司隶校尉,是为了让他监察我;冯氏的事情明明白白,他却想挑剔过失来宣扬我的恶行,我应当治他的罪。”皇帝于是顺从傅太后的意旨,把孙宝交狱。尚书仆射唐林为此争辩,皇帝认为唐林结党营私,把他降为敦煌鱼泽障候。大司马傅喜、光禄大夫龚胜坚持争辩,皇帝因此向太后进言,太后释放孙宝,使他恢复官职。不久,郑崇被投入狱中,孙宝上书说:“臣听说内不图谋亲属,外不干预内廷。臣有幸奉命出使,职掌刺探举发,不敢避开贵幸的权势,以免堵塞视听的明察。臣查考尚书令赵昌上奏将尚书仆射郑崇投入狱中审查,拷打将要致死,最终却没有一句供词,道路上的人都说他冤枉,怀疑赵昌与郑崇之间本有细小嫌隙,逐渐互相陷害;从禁门以内到枢机近臣,都蒙受冤屈诬陷,使国家受损,这种诽谤影响不小。臣请求治赵昌的罪,以平息众人的心。”奏书呈上后,天子不高兴,但因为孙宝是有名的臣子,不忍杀他,于是制诏丞相、大司空、司隶孙宝说:“你上奏为故尚书仆射郑崇申冤,请求审理尚书令赵昌。查郑崇是近臣,罪恶明显,而孙宝心怀邪曲、依附下属,在春天以诋毁欺骗之辞欺罔皇帝,遂成其奸心,实在是国家的贼害。”
传不云乎:「恶利口之覆国家。」其免宝为庶人。哀帝崩,王莽白王太后,征宝以为光禄大夫,与王舜等俱迎中山王。平帝立,宝为大司农。防越嶲郡上,黄龙游江中。太师孔光、大司徒马宫等咸称莽功德比周公,宜告祠宗庙。宝曰:“周公上圣,召公大贤,尚犹有不相説,着于经典,两不相损。今风雨未时,百姓不足,每有一事,羣臣同声,得无非其美者?”时大臣皆失色。侍中奉车都尉甄邯即时承制,罢议者。防宝遣吏迎母,母道病,留弟家,独遣妻子。司直陈崇以奏宝事,下三公即讯。宝对曰:“年七十,誖眊,恩衰共养,营妻子如章。”宝坐免,终于家。建武中録旧德,臣以宝孙伉为诸长。母将隆字君房,东海兰陵人也。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内领尚书,外典兵马,踵故选置从事中▯与参谋议。奏请隆为从事中郎,迁谏大夫。成帝末,隆奏封事,言古者选诸侯入为公卿,以褒功德,宜征定陶王,使在国邸,以塡万方。其后上竟立定陶王为太子。隆迁冀州牧、颍川太守。哀帝即位,以高第入为京兆尹,迁执金吾。时侍中董贤方贵,上使中黄门▯武库兵,前后十辈送董贤及上乳母王阿舍。隆奏言:「武库兵器,天下公用,国家武备缮治造作,皆度大司农钱。大司农钱自乘舆不以给共养,共养劳赐一出少府。盖不以本臧给末用,不以民力共浮费,别公私示正路也。古者诸侯方伯得颛征伐,廼赐斧钺。汉家边吏职在距宼,亦赐武库兵,皆任其事,然后蒙之。春秋之谊,家不臧甲,所以抑臣威,损私力也。今贤等便僻弄臣,私恩微妾,而以天下公用给其私门,契国威器,共其家备,民力分于弄臣,武兵设于微妾,建立非宜,以广骄僭,非所以示四方也。」孔子曰:「奚取于三家之堂。」臣请收还武库。上不説。顷之,傅太后使谒者买诸官婢,贱取之,复取执金吾官婢八人。隆奏言:「贾贱,请更平直。」上于是制诏丞相、御史大夫交让之。礼兴则虞芮之讼息。隆位九卿,既无以匡朝廷之不逮,而反奏请与永信宫争贵贱之贾。程奏显言,众莫不闻。举错不由谊理,争求之名自此始,无以示百僚,伤化失俗。以隆前有安国之言,左迁为沛郡都尉,迁南郡太守。王莽少时慕与隆交,隆不甚附。哀帝崩,莽秉政,使大司徒孔光奏隆前为冀州牧,治中山冯太后狱,寃陷无辜,不宜处位在中土。本中谒者令史立、侍御史丁元自典考之,但与隆连名奏事。史立时为中太仆,丁元泰山太守,及尚书令赵昌谮郑崇者为河内太守,皆免官徙合浦。何并字子亷,祖父以吏二千石,自平舆徙平陵。并为郡吏,至大司空掾事何武。武高其志节,举能治剧,为长陵令,道不拾遗。初,卭成太后外家王氏贵,而侍中王林卿通轻侠,倾京师。后坐法免,賔客愈盛,归长陵上冡,因留饮连日。并恐其犯法,自造门上谒,谓林卿曰:「冡闲单外,君宜以时归。」林卿曰:「诺。」先是,林卿杀婢壻,埋冡舍,并具知之。以非已时,又见其新免,故不发举,欲无令留界中而已。即且遣吏奉谒传送。林卿素骄慙于賔客,并度其为变,储兵马以待之。林卿既去,北度泾桥,令骑奴还至寺门,拔刀剥其建皷。并自从吏兵追。林卿行数十里,林卿迫窘,廼令奴冠其冠,被其襜褕,自代乘车从童骑,身变服从间径驰去。防日暮追及,收缚冠奴。奴曰:「我非侍中奴耳。」并心自知已失林卿,廼曰:「王君困自称奴得脱死邪!」叱吏断头,持还县。所剥皷置都亭下,署曰:「故侍中王林卿坐杀人埋冢舍,使奴剥寺门皷。」吏民惊骇。林卿因亡命,众庶讙哗,以为实死。成帝太后以卭成太后爱林卿,故闻之涕泣为言。哀帝哀帝问状而善之,迁并陇西太守,徙颍川太守,代陵阳严诩。诩本以孝行为官,谓掾史为师友,有过輙闭閤自责,终不大言。郡中乱,王莽遣使征诩,官属数百人,为设祖道。诩据地哭掾史曰:「明府吉征,不宜若此。」诩曰:「吾哀颍川士身,岂有忧哉!我以柔弱征,必选刚猛代,代到将有僵仆者,故相吊耳。」诩至,拜为美俗使者。是时,颍川钟元为尚书令,领廷尉,用事有权。弟威为郡掾,臧千金。并为太守,过辞钟廷尉。廷尉免冠为弟请一等之罪,愿蚤就髠钳。并曰:「罪在弟身,与君律不在于太守。」元惧,驰遣人呼弟阳翟轻侠赵季、李款,多畜賔客,以气力渔食闾里,至奸人妇女,持吏长短,从横郡中。
译《传》不是说过吗:“厌恶花言巧语使国家覆亡。” 免去孙宝的官职,贬为庶人。哀帝去世,王莽向王太后说明情况,征召孙宝任光禄大夫,与王舜等一同迎接中山王。平帝即位,孙宝任大司农。当时越嶲郡上报,黄龙在江中游动。太师孔光、大司徒马宫等都称颂王莽的功德可比周公,应该奏告并祭祀宗庙。孙宝说:“周公是最圣明的人,召公是大贤人,尚且有彼此不相合的地方,记载在经典中,却互不损害。如今风雨还没有按时而来,百姓生活不足,每有一件事,群臣都异口同声,莫非是不赞美王莽的地方吗?”当时大臣们都变了脸色。侍中奉车都尉甄邯立即奉行王莽的制命,停止议论。后来孙宝派官吏迎接母亲,母亲在路上生病,留在弟弟家中,他只派妻子儿女前往。司直陈崇因上奏孙宝的事情,三公便下令审讯。孙宝回答:“我年已七十,昏乱健忘,恩情衰减,不能共同奉养母亲,只能按照文书安排妻子儿女。”孙宝因此获罪免官,最终死在家中。建武年间录用旧日有德之人的后代,以孙宝的孙子孙伉为诸长。” 母将隆,字君房,是东海兰陵人。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在内掌管尚书事务,在外统领兵马,沿袭旧例选置从事中郎参与谋划议事。他上奏请求任命母隆为从事中郎,后来升为谏大夫。成帝末年,母隆上密封奏事,说古代从诸侯中选人入朝担任公卿,以褒奖功德;应该征召定陶王,让他住在国邸,以充实天下人的希望。此后皇帝最终立定陶王为太子。母隆升任冀州牧、颍川太守。哀帝即位,因考绩优异入朝任京兆尹,升任执金吾。当时侍中董贤正受宠显贵,皇帝派中黄门调取武库兵器,前后十批送给董贤及皇帝的乳母王阿舍。母隆上奏说:“武库兵器,是天下公用之物;国家军备的修治制造,都由大司农的钱支付。大司农的钱,即使皇帝乘舆所用,也不拿来供给宫廷日常奉养;宫廷奉养和劳赐全都从少府出。这是不以国家根本的储藏供给末端用度,不以民力供给浮泛费用,区分公私、显示正道。古代诸侯、方伯可以专门征伐,才赐给斧钺。汉家边境官吏职在抵御寇盗,也赐给武库兵器,都是因为他们承担此职,然后才蒙受这种赏赐。《春秋》的义理是,臣下家中不收藏铠甲兵器,以此抑制臣下的威势,削弱私家的力量。如今董贤等人是逢迎取巧的弄臣,不过是受私恩宠爱的微贱之人,却把天下公用之物供给他们私门,割取国家威权的器物,供给他们家中的装备;民力被分给弄臣,兵器被置于微贱女子之手,这种安排不合适,只会助长骄纵僭越,不是用来向四方显示正道的办法。” 孔子说过:“三家堂上的礼乐,取自哪里呢?”臣请求收回武库兵器。皇帝不高兴。不久,傅太后派谒者购买各官府的婢女,压低价格取走,又取了执金吾官府的婢女八人。母隆上奏说:“价格太低,请重新按公平价格支付。”皇帝于是制诏责让丞相和御史大夫。礼义兴起,虞国、芮国的争讼就会止息。母隆身为九卿,既不能匡正朝廷的不足,反而上奏请求与永信宫争论婢女价格的贵贱。程奏明确说出此事,众人没有不知道的。举措不依循义理,从此开始争求名声,无法给百官作示范,败坏教化、丧失风俗。因母隆先前有安定国家的言论,降为沛郡都尉,后升为南郡太守。王莽年轻时仰慕母隆,想同他交往,但母隆不太依附他。哀帝去世,王莽执政,派大司徒孔光上奏说母隆先任冀州牧时,审理中山冯太后的案件,冤枉陷害无辜,不应留在中原任职。原中谒者令史立、侍御史丁元亲自主持过审查,只是与母隆联名上奏。史立当时任中太仆,丁元任泰山太守,至于曾诬陷郑崇的尚书令赵昌任河内太守时,三人都被免官,迁徙到合浦。何并,字子廉,他的祖父因任二千石官吏,从平舆迁到平陵。何并任郡吏,后来成为大司空何武的属官。何武看重他的志向节操,举荐他有治理繁剧事务的才能,任长陵令,所辖道路上遗失的东西无人拾取。起初,卭成太后的外家王氏显贵,侍中王林卿又勾结轻薄游侠,势力倾动京城。后来王林卿因犯法免官,宾客反而更多;他回长陵上坟,便留下饮酒多日。何并担心他犯法,亲自到门上拜谒,对林卿说:“坟墓之间偏僻空旷,您应当及时回去。”林卿说:“好。”在这以前,林卿杀死婢女的女婿,把尸体埋在坟墓房舍中,何并完全知道此事。因为还不是自己规定的时日,又见他刚刚免官,所以没有发觉举发,只想不让他留在辖境内而已。于是暂且派官吏送上名帖并护送他离开。林卿一向在宾客面前骄傲,猜测何并可能要变故,便储备兵马等待。林卿离去后,向北渡过泾桥,命令骑奴返回寺门,拔刀剥下寺门的建鼓。何并亲自带领吏兵追赶。林卿走了几十里,处境窘迫,于是命奴仆戴上自己的冠、穿上自己的襜褕,代替自己乘车,跟随儿童骑从;自己改换服装,从小路奔驰逃走。到了天黑,追兵赶上,收捕捆绑戴冠的奴仆。奴仆说:“我不是侍中的奴仆。”何并心里知道已经失去林卿,便说:“王君困窘到自称奴仆,难道就能逃脱死罪吗!” 他命令官吏砍下奴仆的头,带回县中。被剥下的鼓放在都亭下面,题写道:“原侍中王林卿因杀人并埋在坟墓房舍中,又让奴仆剥下寺门的鼓。”官吏百姓都惊骇。林卿因此逃亡,百姓喧哗,都以为他真的已经死了。成帝太后因为卭成太后宠爱林卿,所以听闻此事后哭泣替他求情。哀帝问明情况后认为何并做得好,升任他为陇西太守,调任颍川太守,接替陵阳严诩。严诩本来因孝行做官,把属官掾史当作老师朋友,有过错就关闭府门自责,始终不大声斥责。郡中发生混乱,王莽派使者征召严诩,几百名属官为他设宴饯行。严诩按地哭着对掾史说:“明府这是吉祥的征召,不应当这样。”严诩说:“我是悲哀颍川士人的命运,哪里有什么忧虑!我因柔弱而被征召,必定会选一个刚猛的人来替代我;等他到任,必将有人倒毙,所以我是在为你们相吊。”严诩到京后,被任命为美俗使者。当时颍川人钟元任尚书令兼廷尉,掌权而有势力。他的弟弟钟威任郡掾,藏匿千金。何并任太守时,经过钟廷尉处,前去辞别。廷尉摘下帽子,请求将弟弟的罪减轻一等,愿意早些接受髡钳之刑。何并说:“罪在弟弟自身,依照君主的法律,并不取决于太守。”钟元害怕,急忙派人召来弟弟在阳翟的轻侠赵季、李款;二人蓄养很多宾客,凭借势力在乡里搜刮财物,甚至奸污他人妇女,掌握官吏的短处,在郡中横行。
闻并且至,皆亡去。并下车,求勇猛晓文法吏且十人,使文吏治三人狱。武吏往捕之,各有所部。勑曰:「三人非负太守,廼负王法,不得不治。钟威所犯多在赦前,驱使入凾谷闗,勿令污民间;不入闗,廼收之。赵李桀恶,虽逺去,当得其头以谢百姓。钟威负其兄,止雒阳吏格杀之,亦得赵李。他郡持头还,并皆县头。及其具狱于市,郡中清静。」表善好士见纪,颍川名次黄霸,性清廉,妻子不至官舍。数年卒疾病,召丞掾作先令书曰:「告子恢,吾生素餐日久,死虽当得法赙,勿受葬为小椁,亶容下棺。」恢如父言。王莽擢恢为闗都尉。建武中,以并孙为郎。眭▯字孟,鲁国蕃人也。少时好侠鬬鸡走马,长乃变节,从嬴公受春秋,以明经为议郎,至符节令。孝昭元凤三年正月,泰山莱芜山南匈匈有数千人声,民视之,有大石自立,高丈五尺,大四十八围,入地深八尺。三石为足,石立后有白乌数千下集其旁。是时昌邑有枯社木卧复生,又上林苑中大桞树断枯卧地,亦自立生。有虫食树叶成文字曰:「公孙病已立。」孟推春秋之意,以为石桞皆隂类下民之象。泰山者岱宗之岳,王者易姓告代之处。今大石自立,僵柳复起,非人力所为,此当有从匹夫为天子者。枯社木复生,故废之家公孙氏当复兴者也。孟意亦不知其所在,即説曰:「先师董仲舒有言,虽有继体守文之君,不害圣人之受命。汉家尧后,有传国之运。汉帝宜谁差天下,求索贤人,防以帝位而退,自封百里,如殷周二王后,以承顺天命。」孟使友人内官长赐上此书。时昭帝防,大将军霍光秉政,恶之下其书廷尉,奏赐孟妄设祅言惑众,大逆不道,皆伏诛。后五年,孝宣帝兴于民间,即位征孟子为郎。夏侯始昌,鲁人也。通五经,以《齐诗》《尚书》教授。自董仲舒、韩婴死后,武帝得始昌,甚重之。始昌明于阴阳,先言柏梁台灾,日至期日,果灾。时昌邑王以少子爱上,为选师,始昌为大傅。年老以夀终。族子胜,亦以儒显名。夏侯胜字长公。初,鲁共王分鲁西宁郷以封子节侯,别属大河,大河后更名东平,故胜为东平人。胜少孤,好学,从始昌受《尚书》及《洪范五行传》説灾异。后事简卿,又从欧阳氏问为学,精孰所问,非一师也。善説礼服,征为博士、光禄大夫。防昭帝崩,昌邑王嗣立,数出,胜当乘舆前谏曰:「天久阴而不雨,臣下有谋上者,陛下出欲何之?」王怒,谓胜为祅言,缚以属吏。吏白大将军霍光,光不举法。是时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谋欲废昌邑王,光让安世以为泄语,安世实不言,廼召问胜。胜对言在《洪范传》曰:『皇之不极,厥罸常隂,时则下人有伐上者。』恶察察言,故云『臣下有谋』。」光、安世大惊,以此益重经术士。后十余日,光卒与安世白太后废昌邑王,尊立宣帝。光以为羣臣奏事东宫,太后省政,宜知经术,白令胜用《尚书》授太后,迁长信少府,赐爵闗内侯,以与谋废立定防安宗庙,益千户。宣帝初即位,欲褒先帝,诏丞相、御史曰:「朕以眇身,防遗德,承圣业,奉宗庙,夙夜惟念孝武皇帝躬仁谊,厉威武,北征匈奴单于,逺遁;南平氐▯、昆明、瓯骆、两越;东定薉貉、朝鲜,廓地斥境,立郡县,百蛮率服,款塞自至,珍贡陈于宗庙,协音律,造乐歌,荐上帝,封泰山,立明堂,改正朔,易服色,明开圣绪,尊贤显功,兴灭继絶,褒周之后,备天地之礼,广道术之路。上天报况,符瑞并应,宝鼎出,白麟获,海效钜鱼,神人并见,山称万岁,功德茂盛,不能尽宣,而庙乐未称。朕甚悼焉,其与列侯、二千石、博士议。」于是羣臣大议廷中,皆曰:「宜如诏书。」长信少府胜独曰:「武帝虽有攘四夷、广土斥境之功,然多杀士众,竭民财力,奢泰亡度,天下虚耗,百姓流离,物故者半,蝗虫大起,赤地数千里,或人民相食,畜积至今未复,亡德泽于民,不宜为立庙乐。」
译听说何并将要到任,他们都逃走了。何并到任后,选求勇猛而通晓法律的官吏十多人,让文吏审理三人的案件,武吏分别前往逮捕他们。他下令说:“这三人不是辜负太守,而是辜负王法,不得不治罪。钟威所犯的罪多在赦免以前,把他驱送入函谷关,不要让他污染民间;如果不肯入关,就逮捕他。赵季、李款凶悍邪恶,即使逃到远方,也应当取得他们的首级向百姓谢罪。钟威辜负了他的兄长,只让雒阳的官吏将他格杀;同时也要捕获赵季、李款。”后来取得他们的首级带回,何并都把首级悬挂起来。等到把案件在市中具文公布,郡中便清静了。何并上表称许贤能、爱护士人,事迹被记载,颍川的名声仅次于黄霸。他性情清廉,妻子儿女不随他到官舍。几年后因病去世,他召来丞掾写下遗令说:“告诉儿子何恢:我活着长期尸位素餐,死后即使按法应得到丧葬钱,也不要接受;安葬时做一具小棺椁,只要能够容下棺材。”何恢依照父亲的话办了。王莽提拔何恢为关都尉。建武年间,以何并的孙子为郎官。眭弘,字孟,是鲁国蕃县人。年轻时喜欢行侠、斗鸡、骑马,长大后才改变志向,跟随嬴公学习《春秋》,因通晓经书任议郎,后来做到符节令。孝昭元凤三年正月,泰山郡莱芜县山南发出轰轰的声音,仿佛有数千人;百姓去看,发现一块大石自行竖立,高一丈五尺,大四十八围,入地深八尺。三块石头作为它的支脚。大石竖立以后,有数千只白乌飞来聚集在旁边。当时昌邑有一株枯死的社树倒下后又复活,上林苑中一棵大柳树折断枯萎倒在地上,也自行竖立并复生。有虫子啃食树叶,形成文字说:“公孙病已立。”眭弘推求《春秋》的含义,认为大石和柳树都属于阴类,是下民的象征。泰山是岱宗之岳,是王者改姓、向天告代的地方。如今大石自行竖立,僵柳重新生长,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这应当是有人将从平民成为天子。枯社树重新生长,表示已经衰废的公孙氏将要重新兴起。眭弘也不知道那人究竟在哪里,于是劝说道:“我的老师董仲舒曾说,即使有承继帝位、遵守成法的君主,也不妨碍圣人接受天命。汉家是尧的后代,有传国的命运。汉帝应当推让天下,寻求贤人,把帝位让给他,自己退居只封百里之地,就像殷、周两朝的后代一样,以承顺天命。”眭弘让友人内官长赐把这封书信呈给皇帝。当时昭帝在位,大将军霍光掌握政权,厌恶这些话,把书信交给廷尉审理;廷尉上奏说内官长赐、眭弘妄自编造妖言惑众,大逆不道,都伏法诛杀。五年以后,孝宣帝从民间兴起,即位后征召眭弘的儿子为郎官。夏侯始昌,是鲁国人。通晓五经,用《齐诗》《尚书》教授学生。董仲舒、韩婴去世以后,武帝得到夏侯始昌,非常器重他。夏侯始昌精通阴阳之术,事先预言柏梁台将发生灾祸,到预言的日期果然发生火灾。当时昌邑王因为年幼而受到皇帝宠爱,皇帝为他选老师,任命夏侯始昌为太傅。夏侯始昌年老后以寿终。族子夏侯胜也因儒学而显名。夏侯胜,字长公。起初,鲁共王把鲁国西部的宁乡分封给儿子为节侯,另行隶属大河郡;大河郡后来改名东平,所以夏侯胜是东平人。夏侯胜年少时父亲去世,喜爱学习,跟随夏侯始昌学习《尚书》和《洪范五行传》中关于灾异的解释。后来侍奉简卿,又向欧阳氏请教,学问精熟,所问不只出自一位老师。善于讲解礼服制度,被征召为博士、光禄大夫。昭帝去世,昌邑王继位,多次出行,夏侯胜应当在皇帝车驾前进谏说:“天长久阴暗却不下雨,臣下有人要谋害皇上,陛下还想往哪里去?”昌邑王发怒,认为夏侯胜是在说妖言,把他捆绑交给官吏。官吏报告大将军霍光,霍光没有依法处理。当时霍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谋划废黜昌邑王,霍光责备张安世泄露了谈话,张安世其实没有说,于是召来夏侯胜询问。夏侯胜回答说,《洪范传》中说:‘君主不能达到中正,天的惩罚就是长期阴天;这时下臣就可能有讨伐君上的人。’我不喜欢把话说得过于明白,所以说‘臣下有人谋害皇上’。”霍光、张安世大为惊讶,因此更加重视经术之士。十多天后,霍光终于与张安世向太后说明情况,废黜昌邑王,尊立宣帝。霍光认为群臣在东宫奏事、太后处理政务,应该懂得经术,便禀告太后,命夏侯胜用《尚书》教授太后;夏侯胜升为长信少府,赐爵关内侯,因为参与谋划废立、安定宗庙而获得赏赐,增加食邑一千户。宣帝刚即位,想褒奖先帝,诏令丞相、御史说:“朕以微薄之身,承受先帝遗留的德业,继承圣明事业,奉守宗庙,早晚思念孝武皇帝亲自施行仁义,振奋威武;向北征讨匈奴单于,使其远远逃走;向南平定氐、羌、昆明、瓯骆、两越;向东平定薉貉、朝鲜,拓展土地、扩大疆域,设置郡县,百蛮全都归服,来到边塞归附,珍贵贡物陈列在宗庙;协调音律,制作乐歌,祭祀上帝,封禅泰山,建立明堂,改定正朔,变更服色,显明并开启圣明事业,尊重贤者、彰显功劳,使灭亡者复兴、断绝者继承,褒奖周朝后代,完备祭祀天地的礼仪,扩大通达道术的道路。上天报以祥瑞,符瑞一同应验;宝鼎出现,捕获白麟,大海献来巨鱼,神人一同出现,山中称颂万岁。功德丰盛,不能全部宣扬,但宗庙乐章还不相称。朕对此非常悲痛,应当同列侯、中二千石、博士共同议论。”于是群臣在朝廷中大加议论,都说:“应当按照诏书办理。”唯独长信少府夏侯胜说:“武帝虽然有攘除四夷、扩大土地疆域的功劳,然而杀戮士卒百姓太多,耗尽民众财力,奢侈过度没有节制,使天下空虚耗损,百姓流离失所,死亡的人过半,蝗虫大起,数千里土地成为赤地,有的地方甚至发生人相食,积蓄直到现在还没有恢复;他对百姓没有留下德泽,不应当为他建立宗庙乐章。”
公卿共难胜曰:「此诏书也。」胜曰:「诏书不可用也,人臣之谊,宜直言。」正论非茍阿意顺指,议已出口,虽死不悔。于是丞相义、御史大夫广明劾奏胜非议诏书,毁先帝不道,及丞相长史黄霸阿纵胜,不举劾,俱下狱。有司遂请尊孝武帝庙为世宗庙,奏盛德文始五行之舞,天下世世献纳,以明盛德。武帝廵狩所幸郡国凡四十九,皆立庙如高祖、太宗焉。胜、霸既久系,霸欲从胜受经,胜辞以罪死。霸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胜贤其言,遂授之。系再更冬,讲论不怠。至四年夏,闗东四十九郡同日地动,或山崩壊城郭室屋,杀六千余人。上乃素服避正殿,遣使者吊问吏民,赐死者棺钱,下诏曰:「盖灾异者天地之戒也。朕承洪业,托士民之上,未能和羣生。曩者地震北海、琅邪壊祖宗庙,朕甚惧焉。其与列侯、中二千石博问术士,有以应变补朕之阙,毋有所讳。」因大赦,胜出为谏大夫、给事中,霸为扬州刺史。胜为人质朴守正,简易亡威仪,见时谓上为君,误相字于前,上亦以是亲信之。尝见出道上语,上闻而让胜,胜曰:「陛下所言善,臣故扬之。尧言布于天下,至今见诵,臣以为可传,故传耳。」朝廷每有大议,上知胜素直,谓曰:「先生通正言,无惩前事。」胜复为长信少府,迁太子太傅,受诏撰《尚书》《论语》説,赐黄金百斤,年九十卒官,赐冢茔葬平陵。太后赐钱二百万,为胜素服五日,以报师傅之恩,儒者以为荣。始胜每讲授,常谓诸生曰:「士病不明经术,经术茍明,其取青紫如俛拾地芥耳。学经不明,不如归耕。」胜从父子建字长卿,自师事胜及欧阳高,左右采获,又从五经诸儒问与《尚书》相出入者,牵引以次章句,具文饰説,胜非之曰:「建所谓章句小儒,破碎大道。」建亦非胜为学防畧,难以应敌。建卒自颛门名经,为议郎、博士至太子少傅。胜子兼为左曹太中大夫,孙尧至长信少府、司农、鸿胪,曽孙蕃郡守、州牧、长乐少府。胜同产弟子赏为梁内史,子定。国为豫章太守,而建子千秋亦为少府、太子少傅。京房字君明,东郡顿邱人也。治易,事梁人焦延夀。延夀字赣,赣贫贱,以好学得幸梁王,王共其资用,令极意学。既成,为郡史,察举补小黄令。以候司先知奸邪,盗贼不得▯,爱养吏民,化行县中。举最当迁三老,官属上书愿留。赣有诏许増秩留,卒于小黄。赣常曰:“得我道以亡身者,京生也。”其説长于灾变,分六十卦更直日用事,以风雨寒温为候,各有占验。房用之尤精,好钟律,知音声。初元四年,以孝廉为郎。永光、建昭间,西▯反,日蚀又久,青亡光隂雾不精。房数上防,先言其将然,近数月,逺一嵗,所言屡中,天子説之,数召见。问房对曰:“古帝王以功举贤,则万化成,瑞应着。末世以毁誉取人,故功业废而致灾异。宜令百官各试其功,灾异可息。”诏使房作其事。房奏考功课吏法,上令公卿朝臣与房防议,温室皆以房言烦碎,令上下相司不可许。上意郷之,时部刺史奏事京师,上召见诸刺史,令房晓以课事。刺史复以为不可行,唯御史大夫郑▯、光禄大夫周堪初言不可,后善之。是时中书令石显专权,显友人五鹿充宗为尚书令,与房同经论议相非。二人用事,房尝宴见,问上曰:“幽厉之君,何以危?所任者何人也?”上曰:“君不明而所任者巧佞。”房曰:“知其巧佞而用之邪?将以为贤也?”上曰:“贤之。”房曰:“然则今何以知其不贤?”也上曰:“以其时乱而君危知之。”房曰:“若是任贤必治,任不肖必乱,必然之道也。幽厉何不觉寤而更求贤?曷为卒任不肖以至于是?”上曰:“临乱之君,各贤其臣,令皆觉寤,天下安得危亡之君?”房曰:“齐桓公、秦二世亦尝闻此君而非笑之,然则任竪刁、赵高,政治日乱,盗贼满山,何不以幽厉卜之而觉寤乎?”上曰:“唯有道者能以往知来耳。”房因免冠顿首曰:“春秋纪二百四十二年灾异,以视万世之君今,陛下即位已来,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陨,夏霜冬靁春凋秋荣,陨霜不杀,水旱螟虫,民人饥疫,盗贼不禁,刑人满市,春秋所记灾异尽备。陛下视今为治邪?乱邪?上曰:“亦极乱耳,尚何道?”房曰:“今所任用者谁与?”上曰:“然,幸其瘉于彼,又以为不在此人也。”房曰:“夫前世之君亦皆然矣,臣恐后之视今,犹今之视前也。”
译公卿一同责难夏侯胜说:“这是诏书的决定。”夏侯胜说:“诏书也不能采用。臣下的道义在于直言。”正直地议论,不是苟且迎合皇帝的意旨;话既然已经说出口,即使死也不后悔。于是丞相蔡义、御史大夫广明弹劾夏侯胜非难诏书、诋毁先帝而不守道义,又弹劾丞相长史黄霸阿附放纵夏侯胜、没有举发弹劾,二人一同下狱。有司于是请求尊孝武帝的宗庙为世宗庙,奏上《盛德》《文始》《五行》之舞,让天下世世代代进献,以彰明盛德。武帝巡狩所到的郡国共四十九处,都像高祖、太宗一样建立宗庙。夏侯胜、黄霸被长期拘禁,黄霸想跟随夏侯胜学习经书,夏侯胜以将因罪而死推辞。黄霸说:“早晨听到道理,晚上死去也可以。”夏侯胜认为他说得贤明,于是教授他。两人被拘禁,经历了两个冬天,仍讲论不懈。到四年夏天,关东四十九郡同一天发生地震,有的山崩塌,城郭房屋毁坏,死亡六千多人。皇帝于是穿素服,避开正殿,派使者慰问官吏百姓,赐给死者棺材和钱财,下诏说:“灾异是天地的警戒。朕承受宏大的基业,居于士民之上,却未能使众生和谐。先前北海、琅邪地震,毁坏祖宗宗庙,朕非常恐惧。应当同列侯、中二千石广泛询问方术之士,看有没有能够应对变化、弥补朕过失的办法,不要有所隐讳。” 皇帝于是大赦天下,夏侯胜出狱任谏大夫、给事中,黄霸任扬州刺史。夏侯胜为人质朴守正,简略随便而没有威仪,见到皇帝时称皇帝为君,曾在皇帝面前误把“君”称作“相”;皇帝也因此亲近信任他。他曾在道路上见到皇帝后,把皇帝说的话传播出去,皇帝听说后责备夏侯胜。夏侯胜说:“陛下说得好,所以臣才宣扬它。尧的话传播天下,直到今天还被诵读;臣认为可以流传,所以才传播。”朝廷每有重大议论,皇帝知道夏侯胜一向正直,便对他说:“先生尽管讲正直的话,不要因从前的事情受惩罚。”夏侯胜又任长信少府,升任太子太傅,奉诏撰写《尚书》《论语》的解释,赐黄金一百斤;九十岁时死于任上,赐给坟地,葬在平陵。太后赐钱二百万,为夏侯胜穿素服五日,以报答老师的恩德,儒者认为这是荣耀。起初夏侯胜每次讲授时,常对学生说:“士人所忧患的是不明白经术;经术如果明白,取得青紫官服就像俯身拾取地上的草芥一样容易。学习经书却不明白其中道理,还不如回家耕田。”夏侯胜的堂侄夏侯建,字长卿,先拜夏侯胜为老师,又向欧阳高学习,兼采两家的所得;又向五经诸儒询问与《尚书》相同或不同之处,依次牵引各章句,详细修饰文辞、铺陈解释。夏侯胜非难他说:“夏侯建所做的,是章句小儒的事情,把大道拆得支离破碎。” 建也不以胜过他的学问和谋略著称,难以用来应敌。建最终亲自从颛门学习经学,官至议郎、博士、太子少傅。胜的儿子兼任左曹太中大夫,孙子尧官至长信少府、司农、鸿胪,曾孙蕃任郡守、州牧、长乐少府。胜的同胞弟弟的儿子赏任梁内史,儿子定任国相。国任豫章太守,而建的儿子千秋也任少府、太子少傅。京房字君明,是东郡顿邱人。研治《易》,曾师事梁人焦延寿。延寿字赣,赣出身贫贱,因为好学得到梁王的宠幸,梁王供给他的资用,让他专心学习。他学成后任郡史,经考察推举补任小黄县令。因为任候司,能预先知道奸邪之事,使盗贼无法发动;又爱护养育吏民,教化在县中施行。因考核成绩第一应当升任三老,官属上书请求留下他。赣得到诏令,准许增加俸秩留任,最终死在小黄。他常说:得到我的道术却因此丧命的,就是京生。赣的学说尤其长于灾变,把六十卦分配给各日轮流当值,以风雨寒温作为征候,各有占验。京房运用它尤其精妙,又爱好钟律,通晓音律。初元四年,他以孝廉身份任郎官。永光、建昭年间,西羌反叛,又发生日食且持续很久,青色失去光彩,阴雾不清。京房多次上书陈述防备之策,预先说出事情将要发生;近则数月,远则一年,所说屡屡应验,天子很喜欢他,多次召见。天子问他,他回答说:古代帝王凭功绩推举贤人,于是万物教化得以成就,祥瑞也显现出来。末世却凭毁誉取人,所以功业废弛而招致灾异。应当命令百官各自考核功绩,灾异就可以止息。诏令让京房制定这件事。京房上奏考核功绩、考察官吏的方法,皇帝命公卿朝臣和京房在温室殿共同议论,大家都认为京房的说法烦琐细碎,让上下级互相监督,不能实行。皇帝心里倾向于他的意见。当时部刺史到京师奏事,皇帝召见各位刺史,让京房向他们说明考核之事。刺史又认为不可实行,只有御史大夫郑弘、光禄大夫周堪起初说不可行,后来认为可行。这时中书令石显专权,石显的朋友五鹿充宗任尚书令,二人与京房同治经学,议论经义时互相非难。二人掌权后,京房曾在宴见时问皇帝:幽王、厉王这样的君主,为什么会陷入危亡?他们任用的是什么人?皇帝说:君主不明智,而所任用的是巧言谄媚的人。京房问:是明知他们巧佞还任用,还是把他们当作贤人?皇帝说:把他们当作贤人。京房问:那么如今又凭什么知道他们不贤?皇帝说:因为当时局势混乱、君主危亡,所以知道他们不贤。京房说:如果任用贤人就一定安定,任用不肖之人就一定混乱,这是必然的道理。幽王、厉王为什么没有醒悟而改求贤人?为什么最终还任用不肖之人,以至于这种地步?皇帝说:临近乱亡的君主,都认为自己的臣子贤能;假如他们都能醒悟,天下怎么会有危亡的君主?京房说:齐桓公、秦二世也曾听到这种说法,却曾经听闻这样的君主并嘲笑他们;可是他们任用竖刁、赵高,政治一天比一天混乱,盗贼遍布山野,为什么不拿幽王、厉王的事来占验而醒悟呢?皇帝说:只有有道之人才能根据过去知道未来。于是京房摘下帽子叩头说:春秋记载二百四十二年间的灾异,用来对照万世以来的君主;如今陛下即位以来,日月失去光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落,夏天下霜、冬天打雷,春天凋零、秋天荣盛,陨霜不能杀物,水灾旱灾、螟虫灾害接连发生,百姓饥饿疫病,盗贼不能禁止,受刑之人充满市场,《春秋》所记载的灾异全都具备了。陛下认为现在是安治还是混乱?皇帝说:已经极其混乱了,还能说什么呢?京房问:如今所任用的是谁?皇帝说:确实如此,只是幸好比那些人好一些;又认为这种情况不在这个人身上。
上良久廼曰:“今为乱者谁哉?”房曰:“明主宜自知之。”上曰:“不知也,如知,何故用之?”房曰:“上最所信任,与图事,帷幄之中,进退天下之士者是矣。”房指谓石显,上亦知之,谓房曰:“已谕。”房罢出。后上令房上弟子晓知考功课吏事者,欲试用之。房上中郎任良、姚平,愿以为刺史试考功法。臣得通籍殿中为奏事,以防壅塞。石显、五鹿充宗皆疾房,欲逺之,建言宜试以房为郡守。元帝于是以房为魏郡太守,秩八百石,居得以考功法治郡。房自请愿无属刺史,得除用他郡人,自第吏千石以下,岁竟乘传奏事,天子许焉。房自知数以论议为大臣所非,内与石显、五鹿充宗有隙,不欲逺离左右,及为太守,忧惧以建昭二年二月朔,拜上封事曰:“辛酉已来,蒙气衰去,太阳精明,臣独欣然以为陛下有所定也。然少隂倍力而乘消息,臣疑陛下虽行此道,犹不得如意,臣窃悼惧。守阳平侯凤欲见未得,至己卯,臣拜为太守,此言上虽明,下犹胜之效也。臣出之后,恐必为用事所蔽,身死而功不成,故愿岁尽乘传奏事,蒙哀见许。廼辛巳,蒙气复乘卦,太阳侵色,此上大夫覆阳而上意疑也。己卯、庚辰之间,必有欲隔絶臣,令不得乘传奏事者。”房未▯上令阳平侯凤承制诏房止,无乘传奏事。房意愈恐,去至新丰,因邮上封事曰:“臣前以六月中言遯卦不效,法曰:‘道人始去,寒涌水为灾。’至其七月,涌水出,臣弟子姚平谓臣曰:‘房可谓知道,未可谓信道也。’房言灾异。”未尝不中涌水已出道人当遂死尚复何言?臣曰:「陛下至仁于臣尤厚,虽言而死,臣犹言也。」平又曰:「房可谓小忠,未可谓大忠也。昔秦时赵高用事,有正先者非刺高而死,高威自此成,故秦之乱,正先趣之。今臣得出守郡,自诡效功,恐未效而死,惟陛下毋使臣塞涌水之异,当正先之死,为姚平所笑。」房至陜,复上封事曰:「乃丙戍小雨,丁亥蒙气去,然少隂并力而乘消息,戊子益甚,到五十分,蒙气复起。此陛下欲正消息杂卦之党,并力而争消息之气,不胜彊弱安危之机,不可不察。己丑夜有还风,尽辛卯太阳复侵色,至癸巳日月相薄,此邪隂同力而太阳为之疑也。臣前白九年不改,必有星亡之异。臣愿出任良试考功,臣得居内,星亡之异可去。议者知如此于身不利,臣不可蔽,故云使弟子不若试师。臣为刺史,又当奏事,故复云为刺史,恐太守不与同心,不若以为太守,此其所以隔絶臣也。陛下不违其言而遂听之,此廼蒙气所以不解,太阳亡色者也。臣去稍逺,太阳侵色益甚,唯陛下毋难还臣而易逆天意。邪説虽安于人,天气必变,故人可欺,天不可欺也。愿陛下察焉。」房去月余,竟征下狱。初,淮阳宪王舅张博从房受学,以女妻房,房与相亲,每朝见輙为博道其语,以为上意欲用房议,而羣臣恶其害己,故为众所排。博曰:「淮阳王上亲弟,敏达好政,欲为国忠,今欲令主上书求入朝,得任助房。」房曰:「得无不可?」博曰:「前楚王朝荐士,何为不可?」房曰:「中书令石显、尚书令五鹿君相与合同巧佞之人也,事县官十余年,及丞相韦、侯皆久亡补于民,可谓亡功矣,此尤不欲行考功者也。」淮阳王即朝见,劝上行考功事,善不然,但言丞相中书令任事久而不治,可休丞相,以御史大夫郑▯代之,迁中书令,置他官,以钩盾令徐立代之,如此房考功事得施行矣。博具。从房记诸所説灾异事,因令房为淮阳王作求朝奏草,皆持东与淮阳王。石显微司具知之,以房亲近,未敢言。及房出守郡,显告房与张博通谋,非谤政治,归恶天子,诖误诸侯王。语在宪王传。初,房见道幽厉事,出为御史大夫郑▯言之。房、博皆弃市,▯坐免为庶人。房本姓李,推律自定为京氏,死时年四十一。翼奉字少君,东海下邳人也。治齐诗,与萧望之、匡衡同师。三人经术皆明,衡为后进,望之施之政事,而奉惇学不仕,好律厯隂阳之占。元帝初即位,诸儒荐之,征待诏宦者署,数言事,宴见天子,敬焉。时平昌侯王临以宣帝外属,侍中称诏,欲从奉学其术,奉不肯与言,而上封事曰:「臣闻之于师,治道要务在知下之邪正。人诚郷正,虽愚为用;若廼懐邪,知益为害。知下之术,在于六情十二律而已。北方之情,好也,好行贪狼,申子主之。东方之情,怒也,怒行隂贼,亥卯主之。贪狼必待隂贼而后动,隂贼必待贪狼而后用。二隂并行,是以王者忌子卯也,礼经避之,春秋讳焉。南方之情,恶也,恶行廉贞,寅午主之。西方之情,喜也,喜行寛大,己酉主之。二阳并行,是以王者吉午酉也。诗曰:『吉日庚午』。
译过了很久,皇帝才说:如今造成混乱的是谁?京房说:明主应当自己知道。皇帝说:我不知道;如果知道,为什么还任用他?京房说:就是皇上最信任、和您谋划事务、在帷幄之中决定天下士人进退的那个人。京房指的是石显,皇帝也知道,说:我已经明白了。京房退朝出来。后来皇帝命令京房推荐通晓考功、考察官吏之事的弟子,准备试用他们。京房推荐中郎任良、姚平,希望任命他们为刺史,试行考功法;还请求自己能够凭通籍进入殿中奏事,以防信息壅塞。石显、五鹿充宗都嫉恨京房,想把他调离,于是建议任命京房为郡守。元帝便任京房为魏郡太守,秩禄八百石,任内可以用考功法治理郡政。京房自己请求不要隶属于刺史,准许他任用其他郡的人,亲自考核选用千石以下的官吏;每年年终乘传车奏事,天子答应了他。京房知道自己多次因议论政事而被大臣非难,内心又与石显、五鹿充宗有嫌隙,不愿远离皇帝左右。等到任太守后,他忧惧不安,于建昭二年二月初一上密封奏章说:自辛酉以来,蒙气衰退消失,太阳精气明亮,我独自欣喜,以为陛下已经有所决定了。然而少阴加倍用力,乘着消长之势,我怀疑陛下虽然实行了这一道路,仍然不能如愿,私下感到悲伤和恐惧。守阳平侯凤想求见却没有获准;到了己卯日,我被任命为太守。这说明皇上虽然明察,下面的人仍然胜过皇上的意旨。臣离开以后,恐怕一定会被掌权者蒙蔽,自己死去而功业不能成,因此希望每年年终乘传车奏事,蒙受陛下哀怜而获准。到了辛巳日,蒙气又乘卦而起,太阳受到侵凌而失色;这是上大夫遮蔽阳气而使皇上心意疑惑。己卯、庚辰之间,一定有人想隔绝我,使我不能乘传车奏事。京房还没有把奏章发出,皇帝便命阳平侯凤奉承制诏令,命京房停止乘传奏事。京房心中更加恐惧,离开那里走到新丰,便通过驿站上密封奏章说:臣先前在六月中说遯卦没有应验,按占法说:道人开始离去,寒气涌动、水灾就会发生。到了那年七月,涌水出现。臣的弟子姚平对臣说:京房可以说是懂得道术,却还不能说是相信道术。京房所说的灾异,没有一次不应验;涌水已经出现,道人就应当随即死去,此外还能再说什么?臣说:陛下对臣极其仁厚,即使说了这些话就死去,臣还是要说。姚平又说:京房可以说是小忠,却还不能说是大忠。从前秦朝时赵高掌权,有个叫正先的人非难、讥刺赵高而死;赵高的威势从此形成,所以秦朝的混乱,是正先促成的。如今臣得以出任郡守,自己以为可以建立功效,却担心功效尚未建立就死去;只希望陛下不要让臣成为涌水灾异的应验者,像正先那样死去而被姚平嘲笑。京房到达陕地,又上密封奏章说:丙戌日下了小雨,丁亥日蒙气消失;然而少阴合力乘着消长之势,戊子日更加严重,到达五十分时,蒙气又升起。这是陛下想要纠正消长、杂卦一党的势力,他们合力争夺消长之气,胜负强弱和安危的关键,不可不察。己丑日夜里有回旋之风,一直到辛卯日,太阳又受到侵凌而失色;到癸巳日,日月之气相互迫近,这是邪阴同力,使太阳因此疑惧。臣先前说九年不改,必定有星辰陨灭的灾异。臣希望让任良出任刺史,试行考功法;臣留在朝廷内部,星辰陨灭的灾异就可以消除。议论者知道这样做对自身不利,不能蒙蔽臣,所以说让弟子试行不如让老师试行。臣任刺史,又应当奏事,所以他们又说任刺史;又担心太守不与他们同心,不如任命臣为太守,这就是他们隔绝臣的原因。陛下没有违背他们的话,终于听从了他们,这正是蒙气不能消解、太阳失去光彩的原因。臣离陛下渐远,太阳受到侵凌而失色更加严重;只希望陛下不要难于召还臣,却容易违背天意。邪说虽然能使人暂时安定,天象必然会发生变化;所以人可以欺骗,天却不能欺骗。希望陛下明察。京房离开一个多月后,最终被征召入京并下狱。当初,淮阳宪王的舅舅张博跟随京房学习,把女儿嫁给京房,京房与他关系亲密。京房每天朝见时,总把自己的话告诉张博,认为皇帝的意思是想采用京房的议论,但群臣厌恶这会损害自己,所以共同排斥他。张博说:淮阳王是皇上的亲弟弟,聪敏通达,喜好政事,想为国家尽忠。如今应当让他上书请求入朝,便可以获得任用来帮助京房。京房说:恐怕不可以吧?张博说:从前楚王入朝时推荐士人,有什么不可以?京房说:中书令石显、尚书令五鹿君,都是彼此勾结的巧佞之人,侍奉皇帝十多年;丞相韦玄成、侯明等也长期对百姓没有补益,可以说毫无功劳。这些人尤其不愿意实行考功法。淮阳王于是入朝觐见,劝皇帝实行考功之事。没有得到赞同,只说丞相和中书令任事已久却没有治理成效,可以罢免丞相,以御史大夫郑弘代替他,升任中书令,另设其他官职,以钩盾令徐立代替他;这样一来,京房的考功之事就能实行了。张博详细记录京房所说的各种灾异之事,于是让京房替淮阳王起草请求入朝的奏章,带着这些东西向东交给淮阳王。石显暗中派人侦察,全部知道了这些事;因为京房是皇帝亲近的人,还不敢说出来。等到京房出任郡守后,石显告发京房与张博合谋,非难、诽谤政治,归罪于天子,并牵连误导诸侯王。事情记载在《宪王传》中。当初,京房见皇帝谈论幽王、厉王的事情,出来后告诉御史大夫郑弘。京房、张博都被弃市处死,郑弘因受牵连被免职,降为庶人。京房本来姓李,他依据法律自行改定为京氏,死时四十一岁。翼奉字少君,是东海下邳人。研治《齐诗》,与萧望之、匡衡同师。三人的经学都很高明,匡衡是后起之秀,萧望之把经学施用于政事,而翼奉专心学习,不愿出仕,爱好律历和阴阳占候之术。元帝刚即位时,众儒生推荐他,朝廷征召他到宦者署待诏。他多次议论政事,皇帝在宴会时召见他,对他很尊敬。当时平昌侯王临是宣帝外戚,任侍中,奉诏想跟翼奉学习他的术数,翼奉不肯与他谈论,却上密封奏章说:臣从老师那里听说,治理之道的要务在于辨明臣下的邪正。人如果真心向正,即使愚钝也可以任用;如果心怀邪念,知道得越多反而越有害。辨别臣下的方法,只在于六情和十二律。北方的情性是好,表现为贪狼,申、子主管它。东方的情性是怒,表现为阴贼,亥、卯主管它。贪狼一定要等到阴贼之后才发动,阴贼一定要等到贪狼之后才施用。两种阴气一同运行,所以王者忌讳子、卯;礼经避开它们,《春秋》也隐讳它们。南方的情性是恶,表现为廉贞,寅、午主管它。西方的情性是喜,表现为宽大,巳、酉主管它。两种阳气一同运行,所以王者以午、酉为吉日。《诗经》说:吉日庚午。
上方之情,乐也,乐行奸邪,辰未主之。下方之情,哀也,哀行公正,戍丑主之。辰未属隂,戌丑属阳,万物各以其类应。今陛下明圣,虚静以待物至,万事虽众,何闻而不谕?岂况乎执十二律而御六情,于以知下参实,亦甚优矣,万不失一,自然之道也。廼正月癸未日,加申有暴风从西南来,未主奸邪,申主贪狼,风以太隂下抵建前,是人主左右邪臣之气。平昌侯比三来见臣,皆以正辰加邪时辰为客时为主人以律知人情,王者之秘道也。愚臣诚不敢以语邪人。」上以奉为中郎,召问奉:「来者以善日邪时,孰与邪日善时?」奉对曰:「师法用辰不用日,辰为客时为主,人见于明王,侍者为主人。辰正时邪,见者正,侍者邪;辰邪时正,见者邪,侍者正。忠正之见,侍者虽邪,辰时俱正;大邪之见,侍者虽正,辰时俱邪。即以自知侍者之邪,而时邪辰正,见者反邪;即以自知侍者之正,而时正辰邪,见者反正。辰为常事,时为一行,辰防而时精,其效同功,必三五观之,然后可知。故曰:察其所繇,省其进。」退参之六合五行,则可以见人性,知人情,难用外察,从中甚明。故诗之为学,情性而已。五性不相害,六情更兴废。观性以歴,观情以律。明主所宜独用,难与二人共也。故曰:「显诸仁,藏诸用。露之则不神,独行则自然矣。」唯奉能用之,学者莫能行。是岁闗东大水,郡国十一饥,疫尤甚。上廼下诏:「江海陂湖园池属少府者,以假贫民,勿租税;损太官膳,减乐府员,省苑马诸宫馆,稀御幸者勿缮治。太仆、少府减食糓马,水衡省食肉兽。」明年二月戊午地震,其夏齐地人相食。七月己酉地复震。上曰:「盖闻贤圣在位,隂阳和,风雨时,日月光,星辰静,黎庶康宁,考终厥命。今朕共承天地,托于公侯之上,明不能烛,德不能绥,灾异并臻,连年不息。乃二月戊午,地大震于陇西郡,毁落太上庙殿壁木饰壊败,豲道县城郭官寺及民室屋,厌杀人众,山崩地裂,水泉涌出。一年地再动,天惟降灾,震惊朕躬,治有大亏,咎至于此。夙夜兢兢,不通大变,深懐郁悼,未知其序。比年不登,元元困乏,不胜饥寒,以陷刑辟,朕甚悯焉,憯怛于心。已诏吏虚仓廪,开府臧,振捄贫民。羣司其茂思天地之戒,有可蠲除减省以便万姓者,各条奏,悉意陈朕过失,靡有所讳。因赦天下,举直言极谏之士,奉奏封事。」曰:「臣闻之于师曰:『天地设法,悬日月,布星辰,分隂阳,定四时,列五行,以视圣人,名之曰道。』圣人见道,然后知王治之象,故画州土,建君臣,立律厯,陈成败,以视贤者,名之曰经。贤者见经,然后知人道之务,则诗、书、易、春秋、礼、乐是也。易有隂阳,诗有五际,春秋有灾异,皆列终始,推得失,考天心,以言王道之安危。至秦乃不説,伤之以法,是以大道不通,至于灭亡。今陛下明圣,深懐要道,烛临万方,布徳流惠,靡有阙遗,罢省不急之用,振救困贫,赋医药,赐棺钱,恩泽甚厚。又举直言,求过失,盛德纯备,天下幸甚。」臣奉窃学齐诗,闻五际之要,《十月之交》篇,知日蚀地震之效,昭然可明。犹巢居知风,穴处知雨,亦不足多适所习耳。臣闻人气内逆,则感动天地,天变见于星气,日蚀地变见于竒物震动。所以然者,阳用其精,隂用其形。犹人之有五臧六体,五臧象天,六体象地。故臧病则气色▯于面,体病则欠申动于貎。今年太隂建于甲戍,律以庚寅初用事,厯以甲午从春。厯中甲庚律得参阳性,中仁义情得公正贞廉,百年之精岁也。正以精岁本首王位,日临中时接律,而地大震。其后连月乆隂,虽有大令,犹不能复,隂气盛矣。古者朝廷必有同姓,以明亲亲;必有异姓,以明贤贤。此圣王之所以大通天下也。同姓亲而易进,异姓防而难通。故同姓一,异姓五,廼为平均。今左右亡同姓,独以舅后之家为亲。异姓之臣又防,二后之党满朝,非特处位埶尤奢僭过度。吕、霍、上官足以卜之,甚非爱人之道,又非后嗣之长防也。隂气之盛,不亦宜乎。臣又闻未央、建章、甘泉宫才人各以百数,皆不得天性。若杜陵园其已御见者,臣子不敢有言。虽然,太皇太后之事也。及诸侯王国与其后宫,宜为设员,出其过制者,此损隂气,应天救邪之道也。今异至不应,灾将随之,其法大水,极隂生阳,反为大旱,甚则有水灾,《春秋》宋伯姬是矣。
译上方的情性是乐,表现为奸邪,辰、未主管它。下方的情性是哀,表现为公正,戌、丑主管它。辰、未属阴,戌、丑属阳,万物各以同类相互感应。如今陛下圣明,虚静地等待万物呈现,万事虽然繁多,听到什么不能明白?何况掌握十二律来驾驭六情,借此来考察臣下的真实情况,更是绰绰有余,万无一失,这是自然之道。正月癸未日,申时加临,有暴风从西南方吹来;未主管奸邪,申主管贪狼,风以太阴之气从下方抵达建前,这是君主左右奸邪之臣的气象。平昌侯近来三次来见臣,都是以正辰加临邪时;时为客、辰为主,这是用律来了解人情的王者秘道。愚臣实在不敢把它告诉邪人。皇帝任命翼奉为中郎,召见并询问他说:来见我的人,是遇上吉日邪时,还是遇上邪日吉时,哪一种情况更好?翼奉回答说:老师的方法用辰而不用日,辰是客,时是主;人在明王面前被接见,侍从是主人。辰正而时邪,来见者为正,侍从为邪;辰邪而时正,来见者为邪,侍从为正。忠正之人来见,即使侍从邪,辰时也都正;大奸邪之人来见,即使侍从正,辰时也都邪。如果已经知道侍从邪,而时邪辰正,那么来见者反而是邪;如果已经知道侍从正,而时正辰邪,那么来见者反而是正。辰代表通常之事,时代表一时的行动;辰用于防察,时用于精察,二者功效相同,必须观察三五次以后,才能知道真实情况。所以说:考察他所由来的原因,审察他的进退。再把这些与六合、五行相互参验,就可以看出人的本性,了解人的情感;这很难从外表观察,却能从内在看得很清楚。所以《诗》的学问,不过是情性罢了。五种本性彼此不相伤害,六种情感交替兴衰。观察本性用历法,观察情感用律。明主应当独自运用这套方法,很难和别人共同掌握。所以说:把仁显现在外,把作用藏在内;显露出来就不神妙,独自运行才合乎自然。只有翼奉能够运用它,其他学者没有谁能实行。这一年,关东发生大水,十一郡国发生饥荒,疫病尤其严重。皇帝于是下诏说:江海、陂湖、园池中属于少府的,借给贫民使用,免除租税;减少太官的膳食,裁减乐府人员,节省苑中马匹和各宫馆的开支,对很少巡幸的地方不要修缮。太仆、少府减少供养食谷马匹,水衡减少饲养食肉禽兽。第二年二月戊午日发生地震,那年夏天齐地发生人吃人的惨事。七月己酉日地面又震动。皇帝说:我听说贤人圣人在位,阴阳调和,风雨按时,日月明亮,星辰安静,百姓康宁,能够终其天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如今朕共同承受天地之任,处在公侯之上,却没有明察到足以照临一切,德行也不足以安抚众民,灾异一齐到来,连年不止。二月戊午日,陇西郡发生大地震,太上庙殿的墙壁和木饰倒塌毁坏;豲道县的城郭、官寺以及百姓房屋也被压倒,杀死了许多人,山崩地裂,水泉涌出。一年之内地震两次,这是上天降下灾祸来震动朕身,说明政治有很大亏失,罪责才到了这种地步。朕早晚战战兢兢,却不能通晓这种大变,内心深深忧伤,不知道其中的次序。近年收成不好,百姓困苦贫乏,不能忍受饥寒,以致陷入刑法,朕十分怜悯,内心悲痛。已经下诏让官吏打开空虚的仓廪,开府库藏物,赈济救助贫民。各部门都要充分思考天地的警戒,有可以免除、减省以便利万民的事情,各自分条上奏,尽情陈述朕的过失,不要有任何隐讳。于是赦免天下,举荐敢于直言极谏的人。翼奉上密封奏章说:臣从老师那里听说:天地设置法则,悬挂日月,布列星辰,划分阴阳,确定四时,排列五行,用来展示给圣人,称作道。圣人看见道以后,才知道王者治理天下的形制,所以划分州土,建立君臣关系,制定律历,陈列成败,用来展示给贤人,称作经。贤人看见经以后,才知道做人之道的要务,这就是《诗》《书》《易》《春秋》《礼》《乐》。 《易》有阴阳,《诗》有五际,《春秋》有灾异,都列明事物的始终,推究得失,考察天意,用来说明王道的安危。到了秦朝才不再宣讲这些,反而用法律伤害它,因此大道不能通行,终于走向灭亡。如今陛下圣明,深深怀抱治国要道,明察临照四方,施布恩德,流行惠泽,没有遗漏;罢除、裁省不急需的用度,赈济困苦贫穷,发给医药,赏赐棺材钱,恩泽十分深厚。又举荐直言之士,寻求自己的过失,盛德纯备,天下幸甚。臣奉私下学习《齐诗》,听说五际的要义;《十月之交》篇使人知道日食、地震的应验,清楚明白,就像住在巢上的鸟知道风、住在洞中的兽知道雨,也不过是对自己所学习的东西熟悉罢了。臣听说人的气在内逆乱,就会感动天地;天象的变化显现在星气上,日食、地变显现在奇异事物和震动上。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阳发挥它的精气,阴发挥它的形体。就像人有五脏六体,五脏象征天,六体象征地。所以五脏患病,气色就显现在脸上;身体患病,就会以欠伸等动作显露在形貌上。今年太阴建于甲戌,律以庚寅开始发生作用,历法以甲午作为春季的起始。历法中的甲、庚与律相配,得到参阳之性;其中仁义之情,得到公正、贞廉,这是百年中精气最盛的一年。正当精气最盛之年,本来应当居于王位之首,太阳临于中时而与律相接,却发生了大地震。此后连续数月阴天长久,即使有大号令,也仍然不能恢复,阴气已经盛大。古代朝廷一定有同姓,以显示亲亲之道;也一定有异姓,以显示尊贤之道。这是圣王能够大通天下的原因。同姓亲近而容易进用,异姓有所防范而难以通达,所以同姓一份,异姓五份,才算均平。如今左右近臣没有同姓,只有舅家之后才被当作亲属。异姓之臣又加以防范,二位太后的党羽充满朝廷,不仅占据职位,而且势力过于奢僭。吕氏、霍氏、上官氏的事情足以作为占验,这实在不是爱护人的道理,也不是为后嗣作长久防备的方法。阴气如此盛大,不也是应该的吗?臣又听说未央、建章、甘泉宫的才人各以百数,都不能顺遂天性。至于杜陵园中那些已经被皇帝临幸过的人,臣子不敢进言;即便如此,那也是太皇太后的事情。至于诸侯王国及其后宫,也应当为他们设置员额,清除超过制度的人数;这样可以削弱阴气,顺应天意、拯救邪气。如今异象出现而没有得到应验,灾祸将随之而来;其法则是先有大水,阴气极盛后生阳,反而成为大旱,严重时还会有水灾,《春秋》中宋伯姬的事情就是这样。
唯陛下财察。明年夏四月乙未,孝武园白鹤馆灾。奉自以为中上防曰:「臣前上五际地震之效,曰极隂生阳,恐有火灾,不合明听,未见省答。臣窃内不自信。今白鹤馆以四月乙未时加于卯,月宿亢,灾与前地震同法。」臣奉乃深知道之可信也,不胜拳拳,愿复赐闲卒其终始。上复延问以得失。奉以为祭天地于云阳、汾隂极诸寝庙,不以亲防迭毁,皆烦费违古制。又宫室苑囿奢泰难供,以故民困国虚,亡累年之畜,所繇来久,不改其本,难以末正。廼上防曰:「臣闻」昔者盘庚改邑,以兴殷道,圣人美之。切闻汉德隆盛,在于孝文皇帝,躬行节俭,外省繇役。其时未有甘泉、建章及上林中诸离宫馆也,未央宫又无高门、武台、麒麟、鳯皇、白虎、玉堂、金华之殿,独有前殿、曲台、渐台、宣室、温室、承明耳。孝文欲作一台,度用百金,重民之财,废而不为。其积土基至今犹存,又下遗诏不起山坟,故其时天下大和,百姓洽足,德流后嗣。如令处于当今,因此制度,必不能成功名。天道有常,王道亡常。亡常者,所以应有常也。必有非常之主,然后能立非常之功。臣愿陛下徙都于成周,左据成臯,右阻黾池,前郷崧高,后介大河,建荥阳、扶河,东南北千里以为闗,而入敖仓,地方百里者八九,足以自娱。东厌诸侯之权,西逺羌胡之难。陛下共已亡为,按成周之居,兼盘庚之德,万岁之后,长为高宗。汉家郊兆、寝庙、祭祀之礼,多不应古,臣奉诚难亶居而改作。故愿陛下迁都正本,众制皆定,亡复缮治宫馆不急之费,岁可余一年之畜。臣闻三代之祖,积德以王,然皆不过数百年而絶。周至成王,有上贤之材,因文武之业,以周召为辅,有司各敬其事,在位莫非其人,天下甫二世耳。然周公犹作诗书,深戒成王,以恐失天下。
书则曰:“王毋若殷王纣。”其诗则曰:“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宜监于殷,骏命不易。”今汉初取天下,起于丰沛,以兵征伐,德化未洽,后世奢侈,国家之费,当数代之用,非直费财,又乃费士。孝武之世,暴骨四夷,不可胜数。有天下虽未久,至于陛下八世九主矣。虽有成王之明,然亡周召之佐。今东方连年饥馑,加之以疾疫,百姓菜色,或至相食,地比震动,天气溷浊,日光侵夺。繇此言之,执国政者,岂可以不懐怵▯而戒万分之一乎?故臣愿陛下因天变而徙都,所谓与天下更始者也。天道终而复始,穷则反本,故能延长而亡穷也。今汉道未终陛下本,而始之于以永世延祚,不亦优乎?如因丙子之孟夏,顺太隂以东行,到后七年之明岁,必有五年之余畜,然后大行考室之礼。虽周之隆盛,亡以加此。唯陛下留神详察万世之防。
译只有陛下明察。第二年夏四月乙未日,孝武园白鹤馆发生火灾。翼奉自己认为这是中等以上的灾异征兆,上奏说:臣先前上奏说明五际与地震的应验,说阴气极盛会生阳,恐怕会有火灾;但没有得到明察,也没有看见省察答复,臣私下内心不能自信。如今白鹤馆在四月乙未日,时辰加临卯,月宿在亢,灾变与先前地震的法则相同。臣奉于是深深知道道术是可信的,诚心不胜,愿再获赐闲暇,完成说明事情始终的奏议。皇帝又召见询问得失。翼奉认为,在云阳、汾阴祭祀天地,又遍祭各寝庙,不按照亲疏次序毁撤,都是烦琐浪费、违背古制的事情;宫室苑囿又奢侈过度,难以供给,因此百姓困苦、国库空虚,失去多年积蓄,形成这种局面由来已久;如果不改变根本,就难以只从枝节上纠正。于是上奏说:臣听说从前盘庚迁徙都邑,以此振兴殷道,圣人称美这件事。臣私下听说,汉朝德业隆盛,在于孝文皇帝亲自实行节俭,对外减少徭役。当时还没有甘泉、建章以及上林中的各种离宫馆舍,未央宫也没有高门、武台、麒麟、凤凰、白虎、玉堂、金华等殿,只有前殿、曲台、渐台、宣室、温室、承明而已。孝文想修筑一座台,估算要用百金,因为重视百姓的财力,便废弃而不修。那座台的土基至今还保存着;孝文又下遗诏不修筑山陵,所以当时天下大为和谐,百姓富足,德泽流传给后代。如果处在如今这种情势下,仍然按照那种制度办事,一定不能成就功名。天道有常,王道没有常规;王道没有常规,正是为了应合天道的常规。一定要有非同寻常的君主,然后才能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臣希望陛下迁都到成周,左边凭借成皋,右边阻隔黾池,前面面对崧高,后面以大河为屏障;修建荥阳、扶河一带的关塞,以东南北千里作为关隘,并纳入敖仓;土地方圆百里的地方有八九处,足以自给自乐。东面压制诸侯的势力,西面远离羌胡的祸患。陛下如果共同继承成周已经没有作为的旧业,依照成周的居处,兼有盘庚的德行,那么万岁之后就会长久成为像高宗一样的君主。汉家的郊祀、兆域、寝庙、祭祀礼仪,多不符合古制,臣奉实在难以居处其中并加以改造。所以希望陛下迁都以端正根本,使各项制度都确定下来,不再耗费修缮宫馆等不急之务的资财,每年可以多留下一年的积蓄。臣听说三代的祖先积累德行而称王,但都不过数百年便断绝。周朝到了成王,有上等贤能的资质,承继文王、武王的事业,以周公、召公为辅佐,有关部门各自敬慎地办理事务,在位者没有不是合适的人,天下才刚刚经历两代而已。然而周公仍然作《诗》《书》,深切告诫成王,担心他失去天下。《尚书》说:王啊,不要像殷王纣那样。《诗经》说:殷朝还没有丧失民众时,能够配享上帝;应当以殷朝为鉴,宏大的天命并不容易长久。如今汉朝当初取得天下,从丰、沛起兵,以武力征伐,德化还没有普遍施行;后世日益奢侈,国家的费用抵得上数代的用度,不只是耗费财物,也耗费士卒。孝武帝时代,暴尸遗骨遍布四方夷地,多得数不清。汉朝拥有天下虽然还不久,到陛下已经是八世九主了。陛下虽然有成王那样的明智,却没有周公、召公那样的辅佐。如今东方连年饥荒,又加上疾病疫疠,百姓面带菜色,有的甚至互相吞食;土地接连震动,天气混浊,日光受到侵夺。由此说来,执掌国政的人,难道可以不心怀恐惧戒慎,不把这些当作万分之一的警戒吗?所以臣希望陛下趁着天变迁都,这就是所说的与天下重新开始。天道终结后又重新开始,穷尽便返回根本,所以能够延长而没有穷尽。如今汉道还没有终结,陛下如果返回根本,从头开始,使国运延续万世,不也是很好吗?如果趁丙子年的初夏,顺着太阴向东迁行,到后七年的明年,一定会有五年的余粮,然后大规模举行考室之礼。即使周朝最隆盛的时候,也没有什么能超过这样。希望陛下留心详察关系万世的长久防备。
书奏,天子异其意,答曰:「问奉,今园庙有七,云东徙状何如?」奉对曰:「昔成王徙洛,盘庚迁殷,其所避就,皆陛下所明知也。非有圣明,不能一变天下之道。臣奉愚赣狂惑,唯陛下裁赦。」其后贡禹亦言当定迭毁礼,上遂从之。及匡衡为丞相,奏徙南北郊,其议皆自奉▯之。奉以中郎为博士、谏大夫,年老以夀终。子及孙皆以学在儒官。李防字子长,平陵人也。治《尚书》,与张儒、郑寛中同师。寛中等守师法教授,防独好《洪范》灾异,又学天文、月令、隂阳事。丞相翟方进,方进亦善为星厯。除防为吏,数为翟侯言事。帝舅曲阳侯王根为大司马、骠骑将军,厚遇防。是时多灾异,根辅政,数虚己问防。防见汉家有中衰阸防之象,其意以为且有洪水为灾,乃説根曰:「书云『天聪明』,盖言紫宫极枢通位帝纪,太防四门广开大道,五经六纬尊术显士,翼张舒布,烛临四海,少防处士为比为辅,故次帝廷。女宫在后,圣人承天,贤贤易色,取法于此。天官上相、上将皆颛面正朝,忧责甚重,要在得人。得人之效,成败之机,不可不勉也。昔秦穆公説諓諓之言,任仡仡之勇,身受大辱,社稷几亡,悔过自责,思惟黄发,任用百里奚,卒伯西域,德列王道。二者福祸如此,可不愼哉!夫士者,国家之大宝,功名之本也。将军一门九侯,二十朱轮,汉兴以来,臣子贵盛,未尝至此。物盛必衰,自然之理,唯有贤友彊辅,庶几可以保身命,全子孙,安国家。《书》曰:『歴象日月星辰』,此言仰视天文,俯察地理,观日月消息,候星辰行伍,揆山川变动,参人民繇俗,以制法度,考祸福举错誖逆,咎败将至,征兆为之先见。明君恐惧修正,侧身博问,转祸为福,不可救者,即蓄备以待之。故社稷亡忧。窃见徃者赤黄四塞,地气大▯,动土竭民,天下扰乱之征也。彗心争明,庶雄为桀,大寇之引也。此二者已颇效矣。城中讹言大水,奔走上城,朝廷惊骇,女孽入宫,此独未效。间者重以水泉涌溢,旁宫阙仍出。月太白入东井,犯积水缺,天渊日数湛于极阳之色,羽气乘宫,起风积云,又错以山崩地动,河不用其道,盛冬靁电,潜龙为孽,继以陨星流彗,维塡上见,日蚀有背郷,此亦高下易居,洪水之征也。不忧不改,洪水廼欲荡涤,流彗廼欲扫除。改之则有年,亡。」期故属者颇有变改,小贬邪猾,日月光精,时雨气应,此皇天右汉亡己也,何况致大改之宜?急博求幽隠,防擢天士,任以天职。诸阘茸佞讇,抱虚求进,及用残贼酷虐,闻者若此之徒,皆嫉善憎忠,壊天文,败地理,涌趯邪隂,湛溺太阳为主,结怨于民,宜以时废退,不当得居位。诚必行之,凶灾销灭,子孙之福不旋日而至。政治感隂阳,犹铁炭之低卬,见效可信者也。及诸蓄水连泉,务通利之,修旧隄防,省池泽税,以助损邪隂之盛。案行事,考变易讹言之效,未尝不至。请征韩放掾、周敞、王望可与图之根。于是荐防,哀帝初即位,召防待诏黄门,使侍中衞尉傅喜问防曰:“间者水出地动,日月失度,星辰乱行,灾异仍重,极言毋有所讳。”防对曰:“陛下圣德,尊天敬地,畏命重民,悼惧变异,不忘防贱之臣,幸使重臣临问。愚臣不足以奉明诏,窃见陛下新即位,开大明,除忌讳,博延名士,靡不并进。臣防位卑术浅,过随众贤,待诏食太官,衣御府,久污玉堂之署,比得召见,亡以自效,复特见延问。至诚自以逢不世出之命,愿竭愚心,不敢有所避,庶几万分有一可采。唯弃须臾之间,宿留瞽言,考法文理,稽之五经,揆之圣意,以参天心。夫变异之来,各应象而至。臣谨条陈所闻:《易》曰:‘县象着明,莫大乎日月。’夫日者,众阳之长,煇光所烛,万里同晷,人君之表也。故日将旦,清风▯,羣隂伏,君以临朝,不牵于色。日初出炎以阳,君登朝,佞不行,忠直进,不蔽障。日中煇光,君德盛明,大臣奉公。日将入,专以壹君就房有常节。君不修道,则日失其度,晻昧亡光,各有云为。其于东方作,日初出时,隂云邪气起者,法为牵于女谒,有所畏难。
译奏章送上后,天子对他的意图感到惊异,答复说:问翼奉,如今园庙有七处,向东迁徙的情形怎么样?翼奉回答说:从前成王迁都洛邑,盘庚迁都殷地,他们所要避开和趋就的情势,都是陛下所明白知道的。若不是圣明之主,不能一举改变天下的道路。臣奉愚昧狂妄、迷惑荒唐,只希望陛下裁断并赦免。后来贡禹也说应当确定亲庙迭毁的礼制,皇帝于是听从了他的意见。等到匡衡任丞相,奏请迁徙南北郊的祭祀地点,他的议论也都从翼奉那里发端。翼奉由中郎升任博士、谏大夫,年老后以长寿终老。他的儿子和孙子都凭借学问任职于儒官。李防字子长,是平陵人。研治《尚书》,与张儒、郑宽中同师。郑宽中等人遵守老师的学法授徒,只有李防喜好《洪范》的灾异之说,又学习天文、月令和阴阳之事。丞相翟方进也擅长星历。翟方进任命李防为属吏,李防多次向翟侯陈述政事。皇帝的舅舅曲阳侯王根任大司马、骠骑将军,对李防优厚相待。当时灾异很多,王根辅佐政事,多次谦虚地向李防询问。李防看见汉家有中途衰败、遭遇困厄的征象,认为将有洪水成灾,于是劝王根说:《尚书》说“上天聪明”,大概是说紫宫、极星、枢星沟通帝王纲纪,太微宫四门大开大道,五经六纬尊崇学术、显扬士人,像鸟翼张开舒展、分布四方,光照四海;少微宫处士相互比肩作为辅佐,所以接近帝廷。女宫在后,圣人承受天意,以尊贤胜过亲近女色,从这里取得法则。天官中的上相、上将都正面对朝廷,所承担的忧患和责任十分重大,关键在于得到合适的人。得到合适的人的效果,是成败的关键,不可不努力。从前秦穆公喜欢听琐碎的言论,任用刚愎勇猛的人,自己遭受大辱,国家几乎灭亡;后来悔过自责,思念年长贤者,任用百里奚,最终在西方称霸,德行列于王道。这两种情形的福祸相差如此之大,怎么能不谨慎呢?士人是国家的大宝,是功名的根本。将军一门有九位侯爵、二十辆朱轮车;自汉朝兴起以来,臣子显贵昌盛,从未达到过这种程度。事物盛极必然衰败,这是自然的道理;只有有贤能的朋友和强有力的辅佐,才差不多可以保全自身性命、保全子孙、安定国家。《尚书》说:考察日月星辰的运行。这是说仰观天文,俯察地理,观察日月的消长,等候星辰的行列,估量山川的变化,参验民众的徭役和风俗,以此制定法度;考察祸福、举措是否悖乱,灾咎败亡将要到来,征兆会先显现出来。明君对此恐惧,修身正己,侧身广泛询问,把祸患转为福祉;对无法挽救的事情,就储备力量等待它。因此国家没有忧患。臣私下看见过去赤黄之气充塞四方,地气大量发泄,动用土木而使百姓疲困,这是天下扰乱的征兆。彗星的彗心争相发光,众多雄杰成为桀,这预示大盗将要引发。以上两种现象已经相当应验。城中流传大水的谣言,人们奔跑登城,朝廷惊骇;女子之灾进入宫中,这一项还没有应验。近来又多次有水泉涌溢,从旁边宫阙接连涌出。月亮和太白星进入东井,侵犯积水星的缺处;天渊星多次沉没于极阳之色中,羽气乘入宫中,起风积云;又交错出现山崩地震,河流不按原道运行,盛冬打雷闪电,潜龙作祟,接着又有陨星、流星、彗星,维填星在上方出现,日食时背向运行;这些也是地位高下发生倒置、洪水将至的征兆。如果不忧惧、不改正,洪水就要冲荡洗涤,流彗就要扫除一切。改正它,就会有丰年;不改正,就会……先前所掌管的事情已经颇有变改,稍稍贬退邪恶奸猾之人,日月的光精就明亮起来,时雨之气也得到应和;这是皇天在保佑汉朝,并没有抛弃它,何况还应当实行大的改制呢?应当赶快广泛访求幽隐之士,选拔天生贤才,任用他们担任天职。那些卑劣、谄媚、阿谀奉承、抱着空名求进用的人,以及任用残暴酷虐之人的人,只要听说属于这类,都嫉妒善人、憎恨忠臣,破坏天文,败坏地理,使邪阴涌动跳跃,沉溺太阳而成为主导;他们同百姓结怨,应当及时废黜退处,不应让他们居于职位。果真这样实行,凶灾就会消灭,子孙的福祉很快便会到来。政治可以感应阴阳,就像铁炭随着低昂而变化一样,所显现的效果是可信的。至于各种蓄水之处和相连的泉水,应当务必疏通使其流利;修复旧日堤防,减省池泽的税收,以帮助削弱邪阴的盛势。考察以往事例,验证变异和谣言的应验,没有一次不是这样。请征召韩放掾、周敞、王望,可以和他们共同谋划。于是推荐李防。哀帝刚即位,召李防到黄门待诏,让侍中、卫尉傅喜询问李防说:近来水从地中涌出,地面震动,日月失去常度,星辰运行混乱,灾异接连加重,你尽管极力陈说,不要有任何忌讳。李防回答说:陛下圣德,尊天敬地,敬畏天命、重视百姓,忧惧灾变,不忘记我这个卑贱的臣子,幸而派重臣亲临询问。愚臣不足以奉行明诏,但私下看见陛下刚即位,开启大明,革除忌讳,广泛延揽名士,没有不一同进用的。臣李防地位低、术学浅,勉强跟随众贤,待诏时吃太官供给的食物,穿御府供应的衣服,长久玷污玉堂的官署;近来得以被召见,却没有什么可以自我效力,又特意受到召见询问。臣实在认为自己遇到了世间罕有的使命,愿竭尽愚见,不敢有所回避,希望万分之一能够被采纳。只希望陛下舍弃片刻时间,留下听取臣这瞽妄之言,考察法令文章的义理,以五经为依据,揣度圣意,参验天心。灾变到来,各自应合相应的征象。臣谨将所听闻的分条陈述:《易》说:显明的悬象,没有比日月更大的。太阳是众阳之长,光辉所照,万里共享日光,是君主的表象。所以太阳将要升起时,清风发动,群阴伏藏;君主临朝,不受女色牵制。太阳刚升起时炎炎阳盛,君主登朝,奸佞不能行事,忠直之士得到进用,不受遮蔽。太阳当空、光辉盛大时,君主德行盛明,大臣奉公办事。太阳将要落下时,君主专一处理政事,进入内宫也有常规。君主不修治道德,太阳就会失去常度,昏暗无光,各自显现出相应的作为。若这种情况在东方发生,太阳初升时阴云邪气升起,按法则表示受到女谒牵制,有所畏惧和困难。
日出后为近臣乱政,日中为大臣欺诬,日且入为妻妾役使所营。间者日尤不精,光明侵夺,失色邪气珥蜺数作,本起于晨,相连至昏,其日出后至日中间差瘉。小臣不知内事,窃以日视陛下志操衰于始初多矣。其咎恐有以守正直言而得罪者,伤嗣害世,不可不愼也。唯陛下执干刚之德,彊志守度,毋听女谒邪臣之态,诸保阿乳母甘言悲辞之托,断而勿听,勉彊大谊,絶小不忍。良有不得已,可赐以货财,不可私以官位,诚皇天之禁也。日失其光,则星辰放流,阳不能制隂,隂桀得作。间者太白正昼经天,宜隆德克躬以执不轨。臣闻月者,众隂之长,销息见伏,百里为品,千里立表,万里连纪,妃后大臣诸侯之象也。朔晦正终始,▯为绳墨,望成君徳,春夏南,秋冬北。间者月数以春夏与日同道,过轩辕上,后受气入太防帝廷,扬光煇犯上,将近臣列星皆失色,厌厌如灭。此为母后与政乱朝,隂阳俱伤,两不相便。外臣不知朝事,窃信天文,即如此,近臣已不足杖矣。屋大柱小,可为寒心。唯陛下亲求贤士,无彊所恶,以崇社稷,尊彊本朝。臣闻五星者,五行之精,五帝司命,应王者号令为之节度。岁星主岁事,为统首,号令所纪,今失度而盛,此君指意欲有所为,未得其节也。又塡星不避岁星者,后帝共政,相留于奎娄,当以义断之。荧惑徃来亡常,周歴两宫,作态低卬,入天门上明堂,贯尾乱宫。太白发越,犯库兵寇之应也。贯黄龙入帝庭,当门而出,随荧惑入天门,至房而分,欲与荧惑为患,不敢当明堂之精。此陛下神灵,故祸乱不成也。荧惑厥弛,佞巧依埶,防言毁誉,进类蔽善。太白出端门,臣有不臣者。火入室,金上堂,不以时解其忧,凶塡岁相守,又主内乱,宜察萧墙之内,毋忽亲防之防,诛放佞人,防絶萌芽,以荡涤浊秽,消散积恶,毋使得成祸乱。辰星主正四时,当效于四仲,四时失序,则辰星作异。今出于岁首之孟,天所以谴告陛下也。政急则出蚤,政缓则出晚,政絶不行则伏不见,而为彗茀。四孟皆出,为易王命,四季皆出星家所讳,今幸独出寅孟之月。盖皇天所以笃右陛下,宜深自改治国。故不可以戚戚,欲速则不逹经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加以号令不顺四时,既往不咎,来事之师也。间者春三月治大狱,时贼隂立逆,恐岁小收。季夏举兵法,时寒气应,恐后有霜雹之灾。秋月行封爵,其月土湿奥,恐后有雷雹之变。夫以喜怒赏罚而不顾时禁,虽有尧舜之心,犹不能致和。善言天者,必有效于人。设上农夫而欲冬田,肉袒深耕,汗出种之,然犹不生者,非人心不至,天时不得也。《易》曰:「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书》曰:「敬授民时。」故古之王者,尊天地,重隂阳,敬四时,严月令,顺之以善政,则和气可立致,犹枹鼓之相应也。今朝廷忽于时月之令,诸侍中、尚书近臣,宜皆令通知月令之意。设羣下请事,若陛下出令有谬于时者,当知争之以顺时气。臣闻五行以水为本,其星元武、婺女,天地所纪,终始所生,水为准平。王道公正修明,则百川理落,脉通;偏党失纲,则踊溢为败。《书》云:「水曰润下,隂动而卑,不失其道。」天下有道,则河出图,洛出书。故河洛决溢所为最大。今汝颍畎浍皆川水漂踊,与雨水并为民害,此《诗》所谓「晔晔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者也。其咎在于皇甫卿士之属,唯陛下留意诗人之言,少抑外亲大臣。臣闻地道柔静,隂之常义也。地有上、中、下,其上位震,应妃后不顺;中位应大臣作乱;下位庶民离畔。震或于其国,国君之咎也。四方中央连国歴州俱动者,其异最大。间者闗东地数震,五星作异,亦未大逆。宜务崇阳抑隂,以救其咎。固志建威,闭絶私路,防进英隽,退不任职,以彊本朝。夫本彊则精神折冲,本弱则招殃致凶,为邪谋所陵。闻往者淮南王作谋之时,其所难者独有汲黯,以为公孙▯等不足言也。▯汉之名相,于今亡比,而尚见轻,何况亡▯之属乎?故曰:朝廷亡人,则为贼乱所轻,其道自然也。天下未闻陛下竒防固守之臣也。语曰:何以知朝廷之衰?人人自贤,不务于通人,故世陵夷。马不伏歴,不可以趋道;士不素养,不可以重国。《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非虚言也。陛下秉四海之众,曽亡柱干之固守,闻于四境,殆开之不广,取之不明,劝之不笃。
译太阳升起之后,表示近臣扰乱政事;太阳当空,表示大臣欺骗诬陷;太阳将要落下,表示被妻妾差遣驱使。近来太阳尤其不精明,光明受到侵夺,失去光色,邪气、光晕、虹霓多次出现;开始于早晨,连续到黄昏,但太阳升起后至正午之间稍有好转。小臣不知道宫内的事情,只是私下从太阳看出,陛下的志向操守比最初衰退得多了。恐怕其中的灾咎,是有人因为坚持正直、直言进谏而获罪;这会伤害后嗣、危害后世,不可不慎。希望陛下秉持刚健的德行,坚强意志,守住法度,不要听从女谒和邪臣的姿态,也不要接受保姆、阿保、乳母用甜言和悲辞提出的请托;应当果断拒绝,不要听从,勉力坚持大义,断绝小节上的不忍。如果实在有不得已的情况,可以赏赐他们财物,却不能私下授予官位;这确实是皇天的禁令。太阳失去光辉,星辰就会放纵流散,阳不能制约阴,阴恶之气就能兴起。近来太白星在白昼经过天空,应当大力修德、约束自身,以控制不守法的人。臣听说月亮是众阴之长,消长、出现和隐藏都有规律,百里可以作为品级,千里可以树立表志,万里可以相连成纲纪,是妃后、大臣、诸侯的象征。朔日和晦日标志终始,上弦下弦如同绳墨,望日象征君德成就;春夏在南,秋冬在北。近来月亮多次在春夏与太阳同道,经过轩辕星上方,后来承受气进入太微宫帝廷,放出光辉侵犯上方,使近臣列星都失去光色,暗淡得像要熄灭。这表示母后参与政事而扰乱朝廷,阴阳都受到伤害,双方彼此都不相宜。外臣不知道朝廷事务,私下相信天文;如果天象如此,近臣已经不值得依靠了。屋大而柱子小,实在令人寒心。希望陛下亲自寻求贤士,不要强行任用所厌恶的人,以此尊崇社稷,增强本朝的根本。臣听说五星是五行的精气,由五帝主管命运,响应王者的号令而有节度。岁星主管一年的事务,是统领之首,号令所记;如今它失去常度却更加盛大,这是君主有意想要有所作为,却还没有得到合适的节度。又有填星不避让岁星,后帝共同执政,在奎、娄之间相留,应当用义理来裁断。荧惑星来去没有常度,周遍经过两宫,作出俯仰姿态,进入天门、上临明堂,贯穿尾宿而扰乱宫廷。太白星发越而出,预示兵器入库、盗寇将起。它贯穿黄龙而进入帝庭,正对宫门而出,跟随荧惑进入天门,到房宿处分开,想与荧惑共同造成祸患,却不敢抵挡明堂的精气。这是因为陛下神灵,所以祸乱没有成功。荧惑星放纵,奸佞巧诈之人依附权势,防范直言、毁谤称誉,援引同类而遮蔽善人。太白星出现在端门,表示有臣下将要不臣。火星进入房宿,金星登上堂上;如果不及时解除这种忧患,凶星填、岁相互守持,又将主内乱。应当察看宫墙之内,不要忽视亲近之人的防范,诛杀放逐奸佞,防止祸患萌芽,以荡涤污秽,消散积恶,不要让它们酿成祸乱。辰星主管端正四时,应当在四仲之月出现;四时失去次序,辰星就会出现异常。如今它在岁首的孟月出现,这是上天用来谴责告诫陛下的。政令急迫,它就早出;政令迟缓,它就晚出;政令断绝、不施行,它就隐藏不见,而成为彗星、茀星。四个孟月都出现,是要改变王命;四个季月都出现,是星家所忌讳的。如今幸好只在寅年孟月出现。大概皇天是要深切保佑陛下,应当深自改过,治理国家。所以不能忧愁急切,想求速成反而不能达到目的。《经》说:三年考核功绩,三次考核后升降。又加上号令不顺应四时,过去的事可以不追究,却应作为后来行事的借鉴。近来春季三月审理大狱,当时贼阴之气树立逆乱,恐怕这一年收成不好。季夏举行兵法操练,当时寒气应和,恐怕以后有霜雹之灾。秋月施行封爵,当月土气湿热,恐怕以后有雷雹之变。凭借喜怒来赏罚却不顾时令禁忌,即使有尧舜那样的心,也不能达到和谐。善于谈论天道的人,一定要在人事上验证。假设有上等农夫,想在冬天耕田,他袒露上身深耕,汗流出来便播种,但仍然不能生长;这不是人的心意没有尽到,而是天时不允许。《易》说:时当停止就停止,时当行动就行动,行动和静止不失其时,道路就光明。《尚书》说:恭敬地把农时授予百姓。所以古代的王者尊重天地,重视阴阳,敬慎四时,严格遵守月令;顺应它们施行善政,和气就可以很快形成,就像鼓槌击鼓、鼓声相应一样。如今朝廷忽视时月的政令,各位侍中、尚书和近臣,应当都让他们通晓月令的意义。假如群臣请求办理政事,而陛下发布的命令有违背时令的地方,就应当知道争辩劝止,以顺应时气。臣听说五行以水为根本,它的星是玄武、婺女,是天地所记载、万物终始所由产生的,水以平准为性。王道公正修明,百川就会有条理地流下,水脉通畅;偏私结党而失去纲纪,水就会涌溢造成败坏。《尚书》说:水的性质是润泽下行,阴气运动而趋于低处,不失去它的道路。天下有道,黄河就会出现图,洛水就会出现书。所以黄河、洛水决口泛滥所造成的灾害最大。如今汝水、颍水以及沟渠陂泽之水都泛滥奔涌,与雨水一起成为百姓的祸害,这正是《诗经》所说的“雷电光耀,局势不安、政令不善,百川沸腾”。它的罪咎在皇甫卿士一类人身上。希望陛下留意诗人的话,稍稍抑制外戚和大臣。臣听说地道柔顺安静,这是阴的常理。大地有上、中、下三位:上位震动,回应妃后不顺;中位震动,回应大臣作乱。下位震动,表示庶民离心背叛。在某一国发生地震,是国君的罪过。四方和中央相连的国家、历经各州都发生震动,这种异象最大。近来关东多次地震,五星出现异常,但还没有达到大逆的程度。应当努力尊崇阳气、抑制阴气,以挽救这种罪咎。坚定意志,建立威势,闭塞断绝私下通行的门路;防止英俊之士进用,罢退不称职的人,以增强本朝。根本强固,精神就能折冲御侮;根本衰弱,就会招来灾殃凶祸,被邪谋所凌辱。听说从前淮南王谋反时,他唯一害怕的只有汲黯,认为公孙弘等人不值得一提。公孙弘是汉朝有名的丞相,如今没有人能与他相比,却尚且被人轻视,何况没有公孙弘这类人呢?所以说:朝廷没有人才,就会被盗贼叛乱轻视,这是自然的道理。天下还没有听说陛下有奇异而坚守职位的臣子。俗话说:怎样知道朝廷衰微?人人都自以为贤能,不致力于与通达之人相合,所以世道逐渐衰败。马不服从历道,就不能沿道路奔驰;士人平时没有培养,就不能承担重大的国家责任。《诗经》说:贤士众多,文王因此安宁。孔子说:十室的小邑,其中一定有忠信之人,这不是虚言。陛下掌握四海众民,竟然没有听说有如柱石般坚固守持的人;这传闻于四境,恐怕是发现人才不广,取用人才不明,勉励人才不够。
传曰:土之美者,善养禾;君之明者,善养士。人皆可使为君子。诏书进贤良,赦小过,无求备,以博聚英隽。如近世贡禹以言事忠切,蒙尊荣,当此之时,士厉身立名者多。禹死之后,日日以衰。及京兆尹王章坐言事诛灭,智者结舌,邪伪并兴,外戚颛命,君臣隔塞,至絶继嗣,女宫作乱,此行事之败,诚可畏而悲也。本在积任母后之家,非一日之渐,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追也。先帝大圣,深见天意昭然,使陛下奉承天统,欲矫正之也。宜少抑外亲,选练左右,举有德行道术通明之士,充备天官,然后可以辅圣德,保帝位,承大宗。下至郎吏从官,行能亡以异,又不通一蓺,及博士无文雅者,宜皆使就南亩,以视天下,明朝廷皆贤材君子,于以重朝尊君,灭凶致安,此其本也。臣自知所言害身,不辟死亡之诛,唯财留神反覆,愚臣之言。是时哀帝初立,成帝外家王氏未甚抑黜,而帝外家丁傅新贵,祖母傅太后尤骄恣,欲称尊号。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执政谏争久之,上不得已,遂免光丹,而尊傅太后,语在丹传。上虽不从防言,然采其语,每有非常,輙问防防对屡中,迁黄门侍郎,以防言且有水灾,故拜防为骑都尉,使防河隄。初成帝时,齐人甘忠可诈造天官厯、包元太平经十二卷,以言汉家逢天地之大终,当更受命于天,天帝使眞人赤精子下教我,此道忠可以教重平。夏贺良、容邱、丁广、世东郡郭昌等,中垒校尉刘向奏忠可假。鬼神罔上,惑众下狱治服,未断病死。贺良等坐挟学忠可书,以不敬论。后贺良等复私以相教。哀帝初立,司隶校尉解光亦以明经通灾异得幸。白贺良等所挟忠可书事,下奉车都尉刘歆。歆以为不合五经,不可施行。而李防亦好之。光曰:「前歆父向奏忠可下狱,歆安肯通此道?」时郭昌为长安令,劝防宜助贺良等。防遂白贺良等皆待诏黄门,数召见陈説。汉厯中衰,当更受命。成帝不应天命,故絶嗣。今陛下久疾,变异屡数,天所以谴告人也。宜急改元易号,乃得延年益夀,皇子生,灾异息矣。得道不得行,咎殃且亡。不有洪水将出,灾火且起,涤荡民人。哀帝久寝疾,几其有益,遂从贺良等议。于是诏制丞相御史:「盖闻尚书五曰考终命,言大运一终,更纪天元人元,考文正理,推厯定纪数如甲子也。朕以▯身入继太祖,承皇天总百僚子元元,未有应天心之效。即位出入三年,灾变数降,日月失度,星辰错缪,高下贸易,大异连仍,盗贼并起。朕甚惧焉,战战兢兢,唯恐陵夷。惟汉至今二百载,厯纪开元,皇天降非材之右,汉国再获受命之符。朕之不德,曷敢不通?夫受天之元命,必与天下自新。其大赦天下,以建平二年为太初元年,号曰陈圣刘太平皇帝。漏刻以百二十为度,布告天下,使明知之。」后月余,上疾自若。贺良等复欲妄变政事,大臣争以为不可。许贺良等奏言:「大臣皆不知天命,宜退丞相御史,以解光、李防辅政。」上以其言亡验,遂下贺良等吏。而下诏曰:「朕获保宗庙,为政不得变异屡仍,恐惧战栗,未知所繇。待诏贺良等建言改元易号,増益漏刻,可以永安国家。朕信道不笃,过听其言,几为百姓获福,卒无嘉应。久旱为灾,以问贺良等,对当复改制度,皆背经谊,违圣制,不合时宜。夫过而不改,是为过矣。」六月甲子,诏书非赦令也,皆蠲除之。贺良等反道惑。众奸态当穷竟,皆下狱。光禄勲平当,光禄大夫毛莫如,与御史中丞、廷尉杂治,当贺良等执左道,乱朝政,倾覆国家,诬罔主上,不道。贺良等皆伏诛。寻及解光,减死一等,徙敦煌郡。
通志卷一百一<史部,别史类,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一百二上宋 右 廸 功 郎 郑 樵 渔 仲 撰
译传文说:肥沃的土地善于滋养禾苗;贤明的君主善于培育士人。人人都可以使他成为君子。诏书征进贤良,赦免小过,不求全责备,以广泛聚集英才俊士。像近世的贡禹,因为进言政事忠诚恳切,受到尊荣;在这个时候,士人磨炼自身、树立名声的很多。贡禹死后,士风日益衰落。等到京兆尹王章因进言政事获罪被诛灭,聪明人都闭口不言,邪伪之事一同兴起,外戚专擅君命,君臣彼此隔绝,终于导致皇嗣断绝、女官作乱。这种政事的败坏,实在令人畏惧而悲痛。祸根本来就在于长期任用外戚之后,不是一日形成的;过去的已经来不及挽回,今后却还可以追改。先帝极其圣明,深知天意昭然,使陛下承奉上天的统绪,正是想要纠正这些弊端。应当稍稍抑制外戚,选拔训练左右近臣,举用有德行、通道术而明达的人,充任天官,然后才可以辅佐圣德,保全帝位,承继大宗。下至郎官、吏员和侍从官,品行才能没有什么突出的,又不通晓一门技艺,以及没有文雅才学的博士,都应当让他们到南亩务农,以此给天下人看,表明朝廷中都是贤才君子;借此尊重朝廷、尊崇君主,消除凶祸而取得安定,这就是根本。臣自己知道这些话会伤害自身,不躲避死亡的刑罚,只希望陛下留神反复考虑愚臣的话。这时哀帝刚即位,成帝的外家王氏还没有受到很大压制和贬黜,而哀帝的外家丁氏、傅氏新近显贵,祖母傅太后尤其骄横放纵,想要获得尊号。丞相孔光、大司空师丹执政,长期据理谏诤,皇上不得已,便免去孔光、师丹的职务,尊奉傅太后,事情记载在《师丹传》中。皇上虽然没有完全听从匡衡的进言,却采纳了他的话;每逢发生异常之事,就询问匡衡,匡衡的回答屡屡应验,于是升任黄门侍郎。因为匡衡说将有水灾,所以任命他为骑都尉,让他治理河堤。起初成帝时,齐人甘忠可诈造《天官历》《包元太平经》十二卷,说汉家遭逢天地大终结,应当重新接受上天的命令;天帝派真人赤精子下来教导我,这套道术甘忠可可以教给重平。夏贺良、容邱、丁广以及东郡人郭昌等人,和中垒校尉刘向上奏说甘忠可是假借鬼神欺骗皇上、迷惑百姓,于是被下狱审讯,尚未定罪便因病死去。夏贺良等因私自挟带并传授甘忠可的书,被以不敬罪论处。后来夏贺良等又私下相互传授。哀帝刚即位时,司隶校尉解光也因为通晓经术、精通灾异而受到宠幸。他把夏贺良等人所挟持的甘忠可书籍之事报告皇上,皇上把此事交给奉车都尉刘歆。刘歆认为这不符合五经,不能施行,而李防也喜好这套学说。解光说:“从前刘歆的父亲刘向上奏,把甘忠可下狱,刘歆怎么肯宣扬这套道术呢?”当时郭昌任长安令,劝李防说应当帮助夏贺良等人。李防于是报告说夏贺良等人都在黄门等待诏命,皇上多次召见他们,让他们陈述:汉历已经中衰,应当重新接受天命。成帝不能回应天命,所以断绝了皇嗣。如今陛下长期患病,变异屡次出现,这是上天用来谴责告诫人的。应当赶快改元、改换名号,才能延年益寿,皇子出生,灾异平息。得到天道却不能施行,灾祸就将到来;洪水将要泛滥,灾火将要兴起,洗荡百姓。哀帝长期卧病,觉得这或许有益,便听从夏贺良等人的建议。于是诏令丞相、御史说:“听说《尚书》五篇说‘考终命’,是说大的运数一旦终结,就要重新确定天元、人元,考订文字,端正法理,推算历法,确定纪年和数目,如甲子之类。朕以微薄之身入继太祖,承受皇天之命,总领百官和天下百姓,却还没有取得顺应天心的成效。即位以来出入三年,灾变屡次降临,日月运行失常,星辰错乱,尊卑上下倒置,大的异变接连不断,盗贼一同兴起。朕对此十分恐惧,战战兢兢,只怕国家衰败。想汉朝至今已有二百年,历法纪年重新开端,皇天降下非凡之征兆,汉国再次得到受命的符瑞。朕德行不足,怎敢不通达天意?接受上天的大命,就一定要和天下一起更新。因此大赦天下,以建平二年为太初元年,尊号称为陈圣刘太平皇帝。漏刻以一百二十为度,布告天下,使天下明确知道。”一个多月后,皇上的病仍然如故。夏贺良等人又想妄自改变政事,大臣们争相认为不可。夏贺良等人上奏说:“大臣都不了解天命,应当罢退丞相、御史,让解光、李防辅政。”皇上认为他们的话没有应验,便把夏贺良等交给官吏审理。又下诏说:“朕得以保全宗庙,但施政后灾变仍屡次发生,恐惧战栗,不知道原因。待诏夏贺良等建议改元、改号、增加漏刻,说这样可以使国家长久安定。朕信奉道术不够坚定,却错误地听信了他们的话,几乎以为可以使百姓获福,最终却没有任何吉祥应验。长期旱灾成为祸患,朕询问夏贺良等,他们回答说应当再改制度;这些做法都违背经义,违反圣人制度,不合时宜。犯了错误却不改正,这就是过错。”六月甲子,诏书中除赦令以外的内容全部废除。夏贺良等人反道惑众,众多奸邪之徒的罪状应当彻底查究,全部下狱。光禄勋平当、光禄大夫毛莫如和御史中丞、廷尉共同审理,认定夏贺良等执持左道,扰乱朝政,倾覆国家,欺骗蒙蔽皇上,罪在不道。夏贺良等人都被诛杀。不久又牵连到解光,减死罪一等,迁徙到敦煌郡。《通志》卷一百一。史部,别史类,《通志》。钦定《四库全书》。《通志》卷一百二上。宋代右迪功郎郑樵,字渔仲,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