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志卷一百四十三宋右廸功郎郑樵渔仲撰列传五十六
宋右廸功郎郑樵渔仲撰列传五十六梁侯景【王伟】侯景字万景,魏之懐朔镇人也。或云鴈门人。少不覊,见惮乡里。及长,骁勇有膂力,善骑射。以选为北镇戍兵,稍立功効,为镇功曹史。魏末北方大乱,乃事邉将尔朱荣,甚见器重,即委以军事。初学兵法于荣部将慕容绍宗,未防绍宗毎询问焉。防懐朔镇将葛荣南逼,荣自讨之,命景先驱至河内,生禽葛荣,以功擢定州刺史。始魏相髙欢微时,与景甚相友好。及欢诛尔朱氏,景复以众降之,仍为欢所用。景性残忍酷虐,驭军严整,然破掠所得财宝,皆班赐将士,故咸为之用,所向多防。总揽兵权,与欢相亚,稍至吏部尚书,非其好也。毎独曰:“何当离此反故纸邪?”寻封濮阳县公。欢之败于沙苑,景谓欢曰:“宇文泰恃于战胜,今必致殆,请以数千劲骑至关中取之。”欢以告其妃娄氏。娄氏曰:“彼若得泰,亦将不归。得泰失景,于事奚益?”欢乃止。后为河南道大行台,位司徒。又言于欢曰:“恨不得泰,请兵三万,横行天下,要须济江缚取萧衍老公,以作太平寺主。”欢壮其言,使拥兵十万,専制河南,杖任若已之半体。景右足短,弓马非其所长,所在唯以智谋。时欢部将髙昂、彭乐皆雄勇冠时,唯景常防之,言似豕突,并势何所至。及将镇河南,请于欢曰:“今握兵在逺,奸人易生诈伪,大王若赐以书,请异于他者,许之。”毎赐景书,别加得防,虽子弟弗之知。及欢疾笃,谓其子澄曰:“侯景奸猾多计,反覆难知,我死后必不为汝用。”澄乃矫书召之。景知伪,惧祸,因用王伟计,乃以太清元年二月,遣其行台郎中丁和来上表求降。武帝召羣臣廷议,尚书仆射谢举及百辟等皆议纳景非便。帝不从。初帝以是歳正月乙卯,于善言殿读佛经,因谓左右黄慧弼曰:“我昨夜梦天下太平,尔其识之。”及和至,校景实以正月乙卯日定计焉。帝由是纳之。于是封景河南王,大将军,使持节,督河南北诸军事大行台承制如邓禹故事,给鼓吹一部。魏新丧元帅,景又举河南内附。髙澄嗣事,为渤海王,遣其将慕容绍官围景于长社。景急,乃求割鲁阳、长社、东荆、北兖,请救于西魏。魏遣五城王元庆等率兵救之,绍宗乃退。景复请兵于司州刺史羊鸦仁,鸦仁遣长史邓鸿率兵至汝水。元庆军夜遁,鸦仁乃据悬瓠。时景将蔡道遵北归,言景有悔过志,髙澄以为信然,乃以书喻景:「若还,许以豫州刺史,终其身所部文武更不追摄,阖门无恙,并还宠妻爱子。」景报书不从。澄知景无归志,乃遣军相继讨景。帝闻鸦仁已据悬瓠,遂命羣帅指授方畧大举攻东魏,以贞阳侯萧渊明为都督。渊眀军败见俘。绍宗攻潼州刺史郭凤,弃城走。景乃遣其行台左丞王伟、左户郎中王则诣阙献防,请求元氏子弟立为魏主,辅以北伐。诏许之,以太子舍人元贞为咸阳王,须渡江许即位,以乘舆之副资给之。髙澄又遣慕容绍宗追景,景退保涡阳,使谓绍宗曰:「欲送客邪?将定雌雄邪?」绍宗曰:「将决战。」遂顺风以陈。景闭垒,顷之乃出。绍宗曰:「景多诡,好乘人背,使备之。」果如其言。景命战士皆被短甲、短刀,但低视斫人胫马足,遂败绍宗军。禆将斛律光尤之。绍宗曰:「吾战多矣,未见此贼之难也,尔其当之。」光被甲将出,绍宗戒之曰:「勿渡涡水。」既而又为景败,绍宗谓曰:「定何如也?」相持连月,景食尽,诳其众以为家口并见杀,众皆信之。绍宗遥谓曰:「尔等家并完,乃被髪向北斗以誓之。」景士卒并北人,不乐南渡,其将暴显等各率所部降绍宗。景军溃散,丧甲士四万人,马四千疋,辎重万余两,乃与腹心数骑自硖石济淮,稍収散卒,得马步八百人,南过小城。人登陴诟之曰:「跛脚奴,何为邪?」景怒,破城杀言者而去,昼夜兼行。追军不敢逼。使谓绍宗曰:「景若就禽,公复何用?」绍宗乃纵之。既而莫适所。归马头戍主刘神茂者,为韦黯所不容,因是踣马,乃驰谓景曰:「夀阳去此不逺城池险固,韦黯是监州耳。王若次近郊,必郊迎,因而执之,可以集事。得城之后,徐以啓闻。朝廷喜王南归,必不责也。」景执其手曰:「天教也。」及至,而黯授甲登陴,景谓神茂曰:「事不谐矣。」对曰:「黯懦而寡智,可説下也。」乃遣豫州司马徐思玉夜入説之,黯乃开门纳景。景执黯数,将斩之,久而见释,乃遣于子悦驰以败闻,自求贬削,优诏不许,复求资给,即授南豫州刺史,本官如故。
译宋代右迪功郎郑樵,字渔仲,撰写《列传》第五十六。梁。侯景【王伟】。侯景字万景,是魏国怀朔镇人。有人说他是雁门人。他年轻时不受拘束,被乡里人畏惧。长大后骁勇有力,擅长骑马射箭。因选拔担任北镇戍兵,逐渐建立功劳,任镇功曹史。魏末年北方大乱,他便侍奉边将尔朱荣,深受器重,立即把军事事务交给他。起初他向尔朱荣部将慕容绍宗学习兵法,后来绍宗每逢遇到疑难也向他询问。防守怀朔镇的将领葛荣向南逼近,尔朱荣亲自讨伐他,命侯景率先锋到河内,生擒葛荣;侯景因功升任定州刺史。当初魏相高欢地位低微时,与侯景非常友好。高欢诛灭尔朱氏后,侯景又率部众投降高欢,仍然受到高欢任用。侯景性情残忍酷虐,统率军队严整;但是每次攻破城池掠夺所得的财宝,都分赏给将士,所以众人都愿意为他效力,所向往往取胜。他总揽兵权,地位与高欢相当;后来升任吏部尚书,这并不是他的志向。他常常独自说:“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重新回到那些旧纸堆里去呢?”不久封为濮阳县公。高欢在沙苑战败,侯景对高欢说:“宇文泰依仗战胜的威势,如今必然会遭遇危险,请给我几千精锐骑兵,到关中去把他擒来。”高欢把这话告诉妃子娄氏。娄氏说:“如果他抓到了宇文泰,也将不会回来。得到了宇文泰却失去侯景,这件事有什么好处呢?”高欢于是作罢。后来侯景任河南道大行台,官位为司徒。他又对高欢说:“我遗憾不能得到宇文泰,请给我三万士兵,我可以横行天下,一定要渡过长江,把萧衍这个老家伙捆来,让他做太平寺的主持。”高欢认为他说得壮烈,便让他统领十万军队,专制河南,倚重他如同倚重自己的一半身体。侯景右脚短,弓马并不是他的长处;他所到之处,只凭智谋取胜。当时高欢的部将高昂、彭乐都是当时勇武冠绝的人,只有侯景常常防备他们,说他们像野猪一样突进,如果两人的势力合在一起,不知道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侯景将要镇守河南时,向高欢请求说:“如今我手握兵权在远方,奸人容易生出欺诈之心。大王如果赐给我书信,请把它写得与给其他人的不同。”高欢答应了。每次赐给侯景书信,都另外加上密语,即使他的子弟也不知道。高欢病重时,对儿子高澄说:“侯景奸猾多计,反复无常,难以了解;我死以后,你一定不要任用他。”高澄于是伪造书信召侯景。侯景知道是假的,害怕遭祸,便采用王伟的计策,在太清元年二月,派行台郎中丁和上表请求投降。武帝召集群臣在朝廷上议论,尚书仆射谢举和百官都认为接纳侯景不合适。武帝不听。当初武帝在这一年正月乙卯日于善言殿诵读佛经,便对身边人黄慧弼说:“我昨夜梦见天下太平,你应当记住这件事。” 等丁和到达后,朝廷查验得知侯景确实是在正月乙卯日定下投降的计策。武帝因此接纳了他。于是封侯景为河南王、大将军、使持节,督河南北诸军事,任大行台,依照邓禹的旧例承制行事,赐给鼓吹一部。魏国刚刚失去元帅,侯景又举河南之地归附梁朝。高澄继承事务后,封为渤海王,派部将慕容绍宗在长社包围侯景。侯景情势危急,于是请求割让鲁阳、长社、东荆、北兖,请求西魏出兵救援。西魏派五城王元庆等率军救援,慕容绍宗于是退兵。侯景又向司州刺史羊鸦仁请求出兵,羊鸦仁派长史邓鸿率军到汝水。元庆的军队夜间逃走,羊鸦仁于是占据悬瓠。当时侯景的将领蔡道遵向北归附,声称侯景有悔过之意,高澄认为确实如此,便写信劝告侯景:“如果你回来,就任命你为豫州刺史,终身不再追究和拘捕你部下的文武官员,使你全家平安,并且把你宠爱的妻子和喜爱的儿子都还给你。”侯景回信拒绝。高澄知道侯景没有归顺的意愿,便派军队接连讨伐侯景。武帝听说羊鸦仁已经占据悬瓠,于是命令各路统帅指示作战方略,大举进攻东魏,任命贞阳侯萧渊明为都督。萧渊明军队战败,被东魏俘虏。慕容绍宗进攻潼州刺史郭凤,郭凤弃城逃走。侯景于是派行台左丞王伟、左户郎中王则到宫阙进献〔“防”字疑误〕,请求立元氏子弟为魏主,辅佐梁军北伐。诏令答应此事,以太子舍人元贞为咸阳王,等他渡江后便允许即位,并用副车的规格资助供给他。高澄又派慕容绍宗追击侯景。侯景退守涡阳,派人对慕容绍宗说:“是想送客,还是要决一雌雄?”慕容绍宗说:“将要决战。”于是顺着风势列阵。侯景关闭营垒,过了一会儿才出战。慕容绍宗说:“侯景诡计多,喜欢乘人不备,从背后攻击,要防备他。”果然如他所说。侯景命战士都穿短甲、带短刀,只低头砍人的小腿和马脚,于是击败了慕容绍宗的军队。副将斛律光责怪慕容绍宗。慕容绍宗说:“我打过很多仗,从没见过这样难对付的敌人,你应当去对付他。”斛律光披甲准备出战,慕容绍宗告诫他说:“不要渡过涡水。”不久斛律光又被侯景击败,慕容绍宗问他说:“这次情形怎么样?”双方相持了几个月,侯景粮食吃尽,便欺骗部众说家中亲属都已被杀,众人都相信了。慕容绍宗远远对他说:“你们的家属都安然无恙,你们竟披散头发面向北斗发誓。”侯景的士卒都是北方人,不愿意渡过长江南下,他的部将暴显等人便各自率所部投降慕容绍宗。景的军队溃散,损失甲士四万人、马四千匹、辎重一万多两,于是带着亲信和几名骑兵从硖石渡过淮水,逐渐收拢散兵,得到马步兵八百人,向南经过小城。城上有人登上城墙辱骂他说:“瘸腿奴才,你来干什么?”侯景大怒,攻破城池,杀死那个说话的人后离去,日夜兼程。追兵不敢逼近。他派人对绍宗说:“如果侯景被擒,您还有什么用处?”绍宗于是放走了他。不久,侯景不知该往哪里去。有个名叫刘神茂的马头戍主,因不被韦黯容纳,借机跌下马来,于是快马追上侯景说:“寿阳离这里不远,城池险要坚固。韦黯只是监州而已。大王如果驻扎在近郊,他一定会到郊外迎接,便可趁机把他擒住,这样事情就能办成。取得城池后,再慢慢上表报告。朝廷庆幸大王南归,一定不会责罚。”侯景握住他的手说:“这是上天的安排。”到了寿阳,韦黯却披甲登城防守。侯景对神茂说:“事情不顺利了。”神茂回答:“韦黯懦弱而缺乏智谋,可以说服他投降。”于是派豫州司马徐思玉夜里入城劝说,韦黯便开门接纳侯景。侯景拘捕韦黯,数说他的罪过,要将他斩首,过了很久才释放他;随后派于子悦骑马奔驰报告战败之事,自己请求贬职削爵,朝廷下优诏不许;他又请求资给,朝廷便授他为南豫州刺史,原有官职仍照旧。
帝以景兵新破,未忍移易,故以鄱阳王范为合州刺史,即镇合肥。魏人攻悬瓠,悬瓠粮少,羊鸦仁去悬瓠归义阳,魏人入悬瓠,更求和亲。帝召公卿谋之,张绾、朱异咸请许之。景闻未之信,乃伪作邺人书,求以贞阳侯换景。帝将许之,舍人傅岐曰:「侯景以穷归义,弃之不祥,且百战之余,宁肯束手受絷?」谢举、朱异曰:「景奔败之将,一使之力耳。」帝从之,复书曰:「贞阳旦至,则景夕反。」景谓左右曰:「我固知吴儿老公薄心肠。」又请婚于王谢,帝曰:「王谢门髙非偶,可于朱、张以下访之。」景怒曰:「防将吴儿女以配奴!」王伟曰:「今坐聴亦死,举大事亦死,王其图之。」于是遂懐反计,属城居民悉占募为军士,辄停责市估及田租,百姓子女悉以配将士。又啓求锦万疋为军人袍,中领军朱异议以御府锦署止充颁赐,不容以供边用,请送青布以给之。又以台所给仗多不能精,啓请东冶鍜工欲更营造,勑并给之。景自涡阳败后,多所须求,朝廷含▯未尝拒絶。先是贞阳侯渊眀督众军围彭城,没于魏,至是遣使述魏人请追前好,许彼之还。武帝览之流涕,乃报渊明啓当别遣行人,帝亦愿息兵,乃与魏和通。景闻之惧,驰啓固谏,帝不从。尔后上疏防扈,言辞不逊,又闻遣伏挺、徐陵使魏,不知所为。元贞知景异志,累啓还朝,景谓曰:「将防江。」南何不少忍,贞益惧,奔还建邺,具以事闻。景又招司州刺史羊鸦仁同逆。鸦仁録送其使。鄱阳王范镇合肥,及鸦仁俱累啓称景有异志。朱异曰:“侯景数百叛虏,何能为役?”并抑不奏闻,愈加赏赐。景所以奸谋益果,乃上言曰:“高澄狡猾,宁可全信?陛下纳其诡语,求与连和,臣亦窃所笑也。臣行年四十有六,初未闻江左有佞邪之臣,一旦入朝,乃致嚻讟。宁堪粉骨投命讐门,请乞江西一境,受臣控督。如其不许,即领甲临江上向闽越。非唯朝廷自耻,亦是三公旰食。”帝使朱异宣语答景使曰:“譬如贫家畜十客,五客尚能得意。朕唯有一客,致有忿言,亦是朕之失也。”景又知临贺王正徳怨望朝廷,宻令要结正徳,许为内应。二年八月,景遂发兵反于豫州城南,集其将帅,登坛防血。是日地大震。于是以诛中领军朱异、少府卿徐驎、太子左率陆验、制局监周石珍为辞,以为奸臣乱政,请带甲入朝,先攻马头木栅,执太守刘神茂、戍主曹璆等。武帝闻之笑曰:“是何能为?吾以折棰笞之。”乃勑购斩景者,不问南北人,同赏封二千户公一州刺史。其人主帅欲还北,不须州者,赏以绢布二万,以礼发遣。于是诏合州刺史鄱阳王范为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封山侯正表为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礼为西道都督,通直散骑常侍裴之髙为东道都督,同讨景。济自歴阳,又命侍中开府仪同三司邵陵王纶持节董督众军。景闻之,谋于王伟。伟曰:“莫若直掩扬都,临贺反其内,大王攻其外,天下不足定也。”兵闻拙速,不闻工迟。令今便须进路,不然邵陵及人。九月,景发夀春,声云防猎,人不觉也。留伪中军大都督王贵显守夀春城,出军伪向合肥,遂袭谯州助防董绍先,降之,执刺史丰城侯防。武帝闻之,遣太子家令王质率兵三千廵江遏防。景进攻歴阳,太守荘铁铁遣弟昕夜斫。景营战没,铁母爱其子,劝铁降。景拜其母,鐡乃劝景曰:“急则应机,缓必致祸。”景乃使铁为导。是时,镇戍相次啓闻。朱异尚曰:“景必无渡江志。”萧正徳先遣大船数十艘,伪称载荻,实拟济景。景至江口,将渡江,虑王质为梗。俄而,质被追为丹阳尹,无故自退。景闻之,未信,乃宻遣觇之,谓使者曰:“质审退,可折江东树枝为验。”觇人如言而返,景大喜曰:“吾事办矣。”乃自采石济,马数百疋,兵八千人,都下不之觉。景即分兵袭姑熟,执淮南太守文成侯宁。遂至慈湖,南津校尉江子一奔还建邺。皇太子见事急,入靣啓武帝曰:“请以事垂付,愿不劳圣心。”帝曰:“此自汝事,何更问为。”太子仍停中书省,指授内外,扰乱相劫,不复通。于是诏以扬州刺史宣城王大器为都督内外诸军事,都官尚书羊侃为军师将军,以副焉。遣南浦侯推守东府城,西丰公大春守石头城,轻车长史谢禧守白下。既而景至朱雀航,遣徐思玉入啓,乞带甲入朝,除君侧之恶,请遣了事舍人出相领解,实欲观城中虚实。帝遣中书舍人贺季、主书郭宝亮随思玉往劳之于版桥。景北靣受勅,季曰:“今者之举,何以为名?”景曰:“欲为帝也。”王伟进曰:“朱异、徐驎谄黩乱政,欲除奸臣耳。”
译皇帝认为侯景的军队刚刚战败,不忍立即调动和更换人事,所以任命鄱阳王范为合州刺史,立即镇守合肥。魏人进攻悬瓠,悬瓠粮食很少,羊鸦仁离开悬瓠回到义阳,魏人进入悬瓠,又请求和亲。皇帝召集公卿谋议此事,张绾、朱异都请求答应。侯景听说后不相信,便伪造一封邺人的书信,请求用贞阳侯交换侯景。皇帝准备答应,舍人傅岐说:“侯景是在困厄中归义,抛弃他不吉祥,而且他经历百战,难道肯束手受缚吗?”谢举、朱异说:“侯景不过是个战败逃亡的将领,只是一名使者的力量罢了。”皇帝听从了他们,回信说:“贞阳侯早晨到达,侯景当天晚上就可以回来。”侯景对身边人说:“我本来就知道吴地老公的心肠薄。”他又请求与王、谢两家通婚,皇帝说:“王、谢两家的门第太高,不相匹配,可以在朱、张两家以下访求。”侯景大怒说:“难道要把吴地人的女儿嫁给奴才吗?”王伟说:“如今坐着听任下去也是死,举兵做大事也是死,大王还是谋划吧。”于是他便产生了反叛的打算,把属城居民全部登记招募为军士,立即停止征收市估和田租,百姓的子女也全都配给将士。他又上表请求一万匹锦给军人做袍,中领军朱异议论说,御府的锦帛按规定只用于颁赐,不能拿来供给边地,请求送青布给他。他又认为台府所供给的兵仗大多不精良,上表请求东冶的锻工重新制造,皇帝下令一并供给。自从侯景在涡阳战败以后,他提出了许多要求,朝廷宽容弘厚,从未拒绝。此前,贞阳侯渊明统率各路军队包围彭城,陷没于魏;到这时,魏人派使者陈述希望恢复从前的友好关系,答应让渊明回来。武帝看了书信流下眼泪,于是回复渊明说应当另外派使者前往,武帝也愿意停止战争,于是与魏和好通使。侯景听说后害怕,急忙上表坚决劝谏,武帝不听。此后他上疏诋毁和冒犯,言辞不恭,又听说朝廷派伏挺、徐陵出使魏国,不知究竟要做什么。元贞知道侯景有异心,多次上表请求让侯景回朝,侯景对他说:“我将要防守长江。”元贞为什么不稍微忍耐一下,反而更加害怕,逃回建邺,把事情全部报告了。侯景又招诱司州刺史羊鸦仁一同叛乱。羊鸦仁把他的使者收捕送上去。鄱阳王范镇守合肥,他和羊鸦仁也多次上表说侯景有异志。朱异却说:“侯景不过是几百个叛逃的俘虏,能有什么作为?”并且压下不让皇帝知道,反而更加赏赐侯景。侯景的奸谋因此更加坚定,便上言说:“高澄狡猾,哪里可以完全相信?陛下接纳他的诡诈言辞,想要同他结盟讲和,我私下也觉得可笑。我年纪四十六岁了,从来没有听说江左有奸佞邪恶之臣,一旦入朝,竟然招致喧嚣诟骂。” 难道能忍受粉身碎骨、把性命投入仇敌之门吗?请把江西一境交给我管辖。如果不答应,我就率领甲士到江边,向闽越进军。这不仅是朝廷自取羞辱,也是三公连早饭都无暇吃。”皇帝派朱异传话回答侯景的使者说:“譬如贫寒人家蓄养十个门客,五个门客尚且能够称心如意。我只有一个门客,却因此招来怨言,这也是我的过失。”侯景又知道临贺王正德怨恨朝廷,便秘密派人联络正德,答应让他在朝廷内部做内应。二年八月,侯景于是从豫州城南发兵反叛,召集将帅,登坛歃血。当天发生大地震。他以诛杀中领军朱异、少府卿徐驎、太子左率陆验、制局监周石珍为借口,声称奸臣扰乱朝政,请求披甲入朝,先攻打马头木栅,擒获太守刘神茂、戍主曹璆等人。武帝听说后笑道:“这能成什么事?我用折断的马鞭就能鞭打他。”于是下令悬赏斩杀侯景的人,不论南人北人,均同样赏赐:封二千户,授公爵和一州刺史。如果那人是主帅,想回到北方,不需要州刺史官职,就赏赐绢布二万,以礼送行。于是下诏任命合州刺史鄱阳王范为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封山侯正表为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礼为西道都督,通直散骑常侍裴之高为东道都督,共同讨伐侯景。他从历阳渡江,又命侍中、开府仪同三司邵陵王纶持节总督各路军队。侯景听说后,与王伟谋划。王伟说:“不如直接突袭扬都,临贺王在内部反叛,大王在外部进攻,天下就不难平定。用兵只听说要迅速取胜,没有听说善于拖延。现在就必须立即上路,否则邵陵王就会赶到。”九月,侯景从寿春出发,声称是去防备打猎,百姓没有察觉。他留下伪中军大都督王贵显守寿春城,出兵假装向合肥进发,随即袭击谯州助防董绍先,使他投降,擒获刺史丰城侯防。武帝听说后,派太子家令王质率兵三千巡行长江,阻挡侯景。侯景进攻历阳,太守庄铁派弟弟昕夜间出城袭击。侯景营中交战失利,庄铁的母亲疼爱儿子,劝庄铁投降。侯景拜见他的母亲,庄铁便劝侯景说:“情况紧急就应当随机应变,迟缓必然招致祸患。”侯景于是让庄铁做向导。当时各镇戍接连上表报告。朱异还说:“侯景一定没有渡江的打算。”萧正德先派出几十艘大船,假称装载芦苇,实际上准备接应侯景。侯景到达江口,将要渡江,担心王质阻拦。不久,王质被追调为丹阳尹,无缘无故自行退兵。侯景听说后还不相信,便秘密派人侦察,对使者说:“如果王质确实退走,就折下江东的树枝作为凭证。” 侦察的人按照他的话回来,侯景大喜说:“我的事情办成了。”于是从采石渡江,带着数百匹马和八千名士兵,建康城下对此毫无察觉。侯景随即分兵袭击姑熟,擒获淮南太守文成侯宁。接着到达慈湖,南津校尉江子一逃回建邺。皇太子见事态紧急,入宫面见武帝说:“请把事情交给我处理,希望不要劳烦圣心。”武帝说:“这是你自己的事,为什么还来问我?”太子仍然停留在中书省,指挥授意内外事务,众人相互惊扰劫夺,消息不再互通。于是下诏任命扬州刺史宣城王大器为都督内外诸军事,都官尚书羊侃为军师将军,辅佐他。派南浦侯推守东府城,西丰公大春守石头城,轻车长史谢禧守白下。不久侯景到达朱雀航,派徐思玉入宫上表,请求披甲入朝,铲除君主身边的奸恶,请派一名了事舍人出来共同调解,实际上是想察看城中的虚实。皇帝派中书舍人贺季、主书郭宝亮随徐思玉到版桥慰劳侯景。侯景面向北接受诏书,贺季说:“这次举兵,名义是什么?”侯景说:“是为了皇帝。”王伟进言说:“朱异、徐驎谄媚亵渎、扰乱朝政,我们只是想除掉奸臣罢了。”
景既出恶言,留季不遣,宝亮还宫。先是大同中童謡曰:“青丝白马夀阳来。”景涡阳之败,求锦,朝廷所给青布,及是皆用为袍,采色尚青。景乘白马,青丝为辔,欲以应謡。萧正徳先屯丹阳郡,至是率所部与景合。建康令庾信率兵千人屯航北,及景至,撤航,始除一舶,见贼军皆着铁靣,遂弃军走南塘。防军复闭航度景。皇太子以所乘马授王质,配精兵三千,使援庾信。质至领军府,与贼相遇,未阵而奔。景乗胜至阙下,西丰公大春弃石头城走。景遣其仪同于子悦据之。谢禧亦弃白下城走。景于是遣百道攻城,縦火烧大司马、东西华诸。门城中仓卒未有备,乃凿门楼下水沃火,久之方防贼。又斫东掖门将入,羊侃凿门扇刺射杀人,贼乃退。又登东宫墙射城内,至夜,简文募人出烧东宫,东宫台殿遂尽,所聚数百厨图籍,一皆灰烬。先是,简文梦有人画作秦始皇,云此人复焚书,至是而验。景又烧城西马廐、士林馆、太府寺。眀日,景又作木驴数百攻城,城上掷以石,所值皆碎。贼又作尖项木驴,状似槥,石不能破,乃作雉尾炬灌以膏蜡,丛下焚之。贼既不尅,士卒来者甚多,乃止攻,筑长围以絶内外。又啓求诛朱异、陆验、徐驎、周石、珍等。城内亦射赏格,出外有能斩景首,授以景位,并钱一亿万,布绢各万疋,女乐二部。荘铁乃奔歴阳,绐言景已枭首。景城守郭骆惧,弃城走夀阳。铁得入城,遂奔寻阳。十一月,景立萧正徳为帝,即伪位于仪贤堂,改年曰正平。初童謡有正平之言,故立号以应之。识者以为正徳卒当平殄也。景自为相国、天柱将军,正徳以女妻之。景又攻东府城,设百尺楼车钩城堞,尽落,城遂陷。景使其仪同卢晖畧率数十人持长刀夹城门,悉驱城内文武祼身而出,使交兵杀之,死者三千余人。南浦侯推是日遇害。景使正徳子见理及晖畧守东府城。初,景至都,便唱云武帝已晏驾,虽城内亦以为然。简文虑人情有变,乃请上舆驾廵城,上将登城,陆验谏曰:“陛下万乘之重,岂可防脱?”因泣下,帝深感其言,乃幸大司马门。城上闻跸声,皆鼓噪,军人莫不屑涕,百姓乃安。景又于城东西各起一土山以临城,城中亦作两土山以应之。简文以下皆亲畚锸。初,景至便望尅定建邺,号令甚明,不犯百姓。既攻城不下,人心离沮,又恐援军总集,众心溃散,乃縦兵杀掠,交尸塞路,富室豪家恣意裒剥,子女妻妾悉入军营。又募北人先为奴者,并令自防,赏以不次。朱异家黥奴乃与其侪逾城投贼。景以为仪同使至阙下,以诱城内,乘马披锦袍,诟曰:“朱异五十年仕宦,方得中领军,我始事侯王,已为仪同。”于是奴僮竞出,尽皆得志。景食石头常平仓,既尽,便掠居民。尔后米一升七八万钱,人相食,有食其子者。又筑土山,不限贵贱,昼夜不息,乱加欧捶,疲羸者因杀之以填山,号哭之声动天地。百姓不敢蔵隐,并出从之,旬日间众至数万。景仪同范桃棒宻贪重赏,求以甲士二千人来降,以景首应购,遣文徳主帅、前白马防军主陈昕夜逾城入,宻啓言状。简文以啓上,上大悦,使报桃棒,事定许封河南王,镌银劵以与之。简文恐其诈,犹豫未决。上怒曰:“受降常理,何忽致疑?”朱异、傅岐同请纳之。简文曰:“吾即坚城自守,所望外援,外援若至,贼岂足平?今若开门以纳桃棒,桃棒之意尚且难知,一旦倾危,悔无及矣。”桃棒又曰:“今止将所领五百余人,若至城门,自皆脱甲,乞朝廷赐容,事济之时,保禽侯景。”简文见其言愈疑之。朱异以手捶胷曰:“今年社稷去矣。”俄而桃棒军人鲁伯和告景,并烹之。至是,邵陵王纶率西丰公大春、新涂公大成、永安侯确、南安乡侯骏、前谯州刺史赵伯超、武州刺史萧弄璋、步兵校尉尹思合等,马步二万,发自京口,直据钟山。景党大骇,具舟船,咸欲逃散。分遣万余人距战,纶大破之于爱敬寺下,斩首千余级。景初闻纶至,惧形于色,及败军还,尤言其盛,愈恐,命具舟石头,将北济。任约曰:“去乡万里,走欲何之?战若不防君臣同死草间,乞活,约所不为。”景乃留宋子仙守壁,自将鋭卒拒纶,阵于覆舟山北,与纶相持。防暮,景退还,南安侯骏帅数十骑挑之,景回军与战,骏退。时赵伯超陈于元武湖北,见骏急不赴,乃率军前走,众军因乱遂败绩。纶奔回京口,贼尽获其辎重,生俘千余人,获西丰公大春及纶司马邱慧逺、直阁将军胡子约、广陵。
译侯景既然说了恶言,便扣留贺季不让他回去,郭宝亮独自回宫。此前,大同年间有童谣说:“青丝白马,寿阳来。”侯景在涡阳战败后请求锦帛,朝廷给了青布,到这时全都用来做袍子,所用颜色崇尚青色。侯景骑白马,以青丝作马缰,想要应验童谣。萧正德先驻军丹阳郡,到这时率领部众与侯景会合。建康令庾信率兵一千驻扎在朱雀航北,侯景到达后,他撤去浮桥,只留下一个船位,看见贼军都穿着铁面具,便弃军逃往南塘。守军重新关闭浮桥,让侯景渡过。皇太子把自己所骑的马给王质,配给精兵三千,让他援助庾信。王质到达领军府,与贼军相遇,还没有列阵便逃跑了。侯景乘胜到达宫阙之下,西丰公大春弃石头城逃走。侯景派仪同于子悦占据石头城。谢禧也弃白下城逃走。侯景于是派出百路军队攻城,放火烧大司马门和东西华门等处。城中仓促之间没有准备,便在门楼下凿洞引水浇火,过了很久才防住贼军。贼军又砍击东掖门,准备攻入,羊侃凿开门扇,用枪刺箭射杀敌人,贼军才退去。贼军又登上东宫墙向城内射箭。到了夜里,简文帝招募人出城焚烧东宫,东宫的台殿于是全部烧尽,所收藏的数百厨图籍也全都化为灰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此前,简文帝梦见有人画成秦始皇的样子,说这个人还会焚烧书籍,到这时果然应验。侯景又烧毁城西的马厩、士林馆和太府寺。第二天,侯景又制作数百只木驴攻城,城上投石,凡被击中的木驴全都碎裂。贼军又制作尖头木驴,形状像棺材,石头不能击破,于是制作雉尾炬,灌上膏蜡,在木驴下面聚集焚烧。贼军不能攻克,前来参战的士卒又很多,于是停止攻城,修筑长围,断绝城内外联系。侯景又上表请求诛杀朱异、陆验、徐驎、周石珍等人。城内也张贴悬赏条格,出城外如果有人能斩下侯景的首级,就授予侯景的官位,并赏钱一亿万、布绢各一万匹、女乐二部。庄铁于是逃往历阳,谎称侯景已经被斩首。侯景派守城的郭骆害怕,弃城逃往寿阳。庄铁得以进入城中,随即逃往寻阳。十一月,侯景立萧正德为帝,在仪贤堂登上伪帝位,改年号为正平。起初童谣中有“正平”的话,所以立这个年号来应验它。有见识的人认为,这预示着正德最终应当被平定消灭。侯景自任相国、天柱将军,萧正德把女儿嫁给他。侯景又攻打东府城,设置高百尺的楼车,以钩挂城墙女墙,城墙全都坠落,东府城于是陷落。侯景派仪同卢晖略率数十人,手持长刀夹守城门,把城内文武官员全部驱赶出来,剥光衣服后让交战的士兵杀死他们,死者三千多人。南浦侯推当天遇害。侯景让萧正德的儿子见理和卢晖略守东府城。起初侯景到达建康时,便散布说武帝已经驾崩,即使城内的人也都以为是真的。简文帝担心人心发生变化,便请求皇帝乘舆车巡城。皇帝将要登城时,陆验劝谏说:“陛下身负万乘之重,怎么可以冒险脱离防护?”说着流下眼泪。皇帝深受感动,于是驾临大司马门。城上听到皇帝车驾的声音,都击鼓喧呼,军人无不流泪,百姓这才安定。侯景又在城的东西两面各筑一座土山,逼临城池,城中也筑起两座土山来应对。简文帝以下的人都亲自拿着畚箕和铁锹。起初侯景到达后便希望迅速攻下建邺,号令十分严明,不侵犯百姓。后来攻城不能取胜,人心离散沮丧,又害怕援军聚集,众人的心气溃散,于是放纵士兵杀人抢掠,尸体交错堵塞道路,富室豪家任意搜刮剥削,子女妻妾全都被收入军营。他又招募原先被北方人当作奴隶的人,让他们一同守城,破格赏赐。朱异家的黥面奴仆于是和同伴越城投奔贼军。侯景任命他为仪同,派他到宫阙下诱骗城内人。他骑马穿着锦袍,辱骂说:“朱异做了五十年官,才做到中领军;我刚开始侍奉侯王,已经做了仪同。”于是奴仆们争相出城,全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地位。侯景吃尽了石头城的常平仓粮食,粮食耗尽后,便抢掠居民。后来米价一升达到七八万钱,人与人相食,有人吃自己的孩子。侯景又筑土山,不分贵贱,昼夜不停;对人任意殴打,疲弱不堪的人便被杀死,用来填土山,哭喊声震动天地。百姓不敢躲藏,都出来服役,十天之间人数达到数万。侯景的仪同范桃棒暗中贪图重赏,请求带领甲士二千人投降,以侯景的首级作为悬赏凭证;他派文德主帅、前白马防军主陈昕夜里越城进入,秘密上表说明情况。简文帝把奏表呈给武帝,武帝大喜,派人答复范桃棒,事情成功后答应封他为河南王,并刻制银券赐给他。简文帝害怕这是欺诈,仍犹豫不决。武帝发怒说:“接受投降是常理,为什么忽然怀疑?”朱异、傅岐一同请求接纳。简文帝说:“我们坚守这座城,所盼望的是外援;外援一到,贼军哪里值得平定?如今如果开门接纳范桃棒,范桃棒的真实意图尚且难以知道,一旦因此倾覆,后悔也来不及了。”范桃棒又说:“现在只带着所统领的五百多人,如果到了城门,全都自行脱下铠甲,请求朝廷容纳;事情成功后,我保证擒获侯景。”简文帝听了他的话,反而更加怀疑。朱异用手捶胸说:“今年国家要灭亡了。”不久,范桃棒的军人鲁伯和告发了范桃棒,侯景便把他烹杀。到这时,邵陵王纶率领西丰公大春、新涂公大成、永安侯确、南安乡侯骏、前谯州刺史赵伯超、武州刺史萧弄璋、步兵校尉尹思合等,马步兵二万人,从京口出发,直接占据钟山。侯景的党羽大为惊恐,准备船只,都想逃散。侯景分派一万多人迎战,邵陵王纶在爱敬寺下大败他们,斩首一千多人。侯景刚听说邵陵王到来时,恐惧之色就显现在脸上;等到败军回来后,听说对方声势更盛,越发害怕,命令在石头城准备船只,打算向北渡江。任约说:“离开家乡万里,逃跑又想到哪里去?如果作战不能取胜,君臣就一同死在草野之间;乞求活命,不是我任约所能做的。”侯景于是留下宋子仙守营垒,亲自率精锐抵抗邵陵王,在覆舟山北列阵,与邵陵王相持。将近黄昏时,侯景退回营地,南安侯骏率数十名骑兵挑战,侯景回军交战,骏退走。当时赵伯超在玄武湖以北列阵,看见南安侯骏危急却没有前往救援,于是率军向前奔去,众军因混乱而溃败。邵陵王逃回京口,贼军全部缴获他的辎重,俘获一千多人,并擒获西丰公大春以及邵陵王的司马邱慧远、直阁将军胡子约、广陵等人。
令霍隽等来送,城下逼令,云已禽邵陵王,隽独云“王小小失利”,已全军还京口。城中但坚守,援军寻至。语未卒,贼以刀伤其口,隽辞色如旧,景义而释焉。正徳乃収而害之。是日,鄱阳世子嗣裴之髙至,后渚结营于蔡洲。景分军屯南岸。十二月,景造诸攻具,及飞楼、橦车、登城车、钩堞车、阶道车、火车,并髙数丈。车至二十轮,陈于阙前,百道攻城。以火焚城东南隅大楼,因火势以攻城。城上縦火,悉焚其攻具。贼乃退。是时,景土山成,城内土山亦成。以太府卿韦黯守西土山,左衞将军桞津守东土山。山起芙蓉层楼,髙四丈,饰以锦▯,捍以乌笙。山峯相近,募敢死士,厚衣袍铠,名曰僧腾客。配二山交矟以战,鼓呌沸腾,昬旦不息。土山攻战既苦,人不堪命。桞津命作地道,毁外山,掷雉尾炬烧其橹堞。外山崩压贼且尽。贼又作虾蟇车,运土石填堑。战士升之,楼车四靣并至。城内飞石碎其车,贼死积于城下。贼又掘城东南角,城内作迂城,形如却月,以捍之。贼乃退。材官将军宋嶷降贼,因为立计,引元武湖水灌台城。城外水起数尺,阙前御街并为洪波。又烧南津居民营寺,莫不咸尽。司州刺史李仲礼、衡州刺史韦粲、南陵太守陈文彻、宣猛将军李孝钦等,皆来赴援。鄱阳世子嗣裴之高又济江。柳仲礼营朱雀航南,裴之髙营南苑,韦粲营青塘,陈文彻、李钦屯丹阳郡,鄱阳世子嗣营小航南,并縁淮造栅。及旦,景方觉,乃登禅灵寺门楼以望之,见韦粲营垒未合,渡兵击之,斩粲首徇城下。仲礼闻粲败,不遑贯甲,与数十人赴之,遇贼斩首数百,仍投水死者千余人。仲礼深入,马陷泥,亦被重创。自是贼不敢济岸。邵陵王纶又与临城公大连等自东道集于南岸。荆州刺史湘东王绎遣世子方等兼司马吴晔、天门太守樊文皎下赴京师,营于洲子岸前。高州刺史李迁仕前。司州刺史羊鸦仁又率兵继至,既而鄱阳世子嗣、永安侯确、羊鸦仁、李迁仕、樊文皎率众渡淮,攻破贼东府城前栅,遂营于青溪水东。景遣其仪同宋子仙縁水西立栅以相拒。景食稍尽,人相食者十五六。于是援军四方云合,至于北岸,众号百万。百姓扶老擕幼以▯王师,才过淮便竞剥掠,徴责金银,列营而立,互相疑贰。邵陵王纶、柳仲礼甚于讐敌,临城公大连、永安侯确逾于水火,无有鬬心。贼党有欲自防者,闻之或止。贼之始至,城中才得固守,平荡之事,期望援军。既而中外断絶,有羊车儿献计,作纸鸦系以长绳,蔵勅于中,简文出太极殿前,因西北风而放,冀得书逹。羣贼骇之,谓是厌胜之术,又射下之。其危急如此。是时城中围逼既久,膎味频絶,简文上厨仅有一肉之膳。军士煑弩熏防,捕雀食之。殿堂旧多鸽,羣聚至是殱焉。初宫门之闭,公卿以食为念,男女贵贱并出负米,得四十万斛,収诸府蔵钱帛五十亿万,并聚徳阳堂。鱼盐樵采所取葢寡,至是乃壊尚书省为薪,撤荐剉以饲马尽,又食饭焉。御甘露厨有干苔,味酸咸,分给战士。军人屠马于殿省间,鬻之杂以人肉,食者必病。贼又置毒于水窦,于是稍行肿满之疾,城中疫死者大半。初景之未渡江,魏人遣檄极言景反覆猜忍,又言帝饰智惊愚,将为景欺。至是祸败之状,皆如所陈。南人或以为防。时景军亦饥,不能复战。东城有积粟,其路为援军所断,且闻湘东王下荆州兵,彭城刘邈乃説景曰:「大军顿兵已久,攻城不防。今众军云集,未易可破。如闻军粮不支一月,运漕路絶,野无所掠,婴儿掌上信在于今。未若乞和,全师而反。」景乃与王伟计,遣任约在城北拜表伪降,以河南自効。帝曰:「吾有死而已,宁复是议?且贼凶逆多诈,此言云何可信?」既而城中日蹙,简文乃请武帝曰:「侯景围逼,既无勤王之师今欲许和,更思后计。帝大怒曰:“和不如死。”简文曰:“城下之盟,乃是深耻。”白刄交前,流矢不顾。上迟回久之,曰:“尔自图之,无令取笑千载。”乃聴焉。景请割江右四州地,并求宣城王大器出送,然后解围济江,仍许遣其仪同于子悦、右丞王伟入城为质。中领军傅岐议以宣城王嫡嗣子重有轻言者,请剑击之。乃请石城公大欵出送,诏许焉。遂于西华门外设坛,遣尚书仆射王克兼侍中、上甲乡侯韶兼散骑常侍、萧瑳与于子悦、王伟等登坛共盟。
译侯景命霍隽等人前来传送消息,在城下逼迫他们,声称已经擒获邵陵王;霍隽独自说:“王只是小有失利,已经全军回到京口。”城中只要坚守,援军很快就会到来。话还没有说完,贼军用刀割伤他的嘴,霍隽的言辞神色仍和原来一样,侯景认为他忠义,便释放了他。萧正德却把他收捕杀害了。这一天,鄱阳世子嗣、裴之高到达,在后渚于蔡洲结营。侯景分兵驻扎在南岸。十二月,侯景制造各种攻城器具,以及飞楼、橦车、登城车、钩堞车、阶道车、火车,都有数丈高。车有二十轮,陈列在宫阙前,从百路攻城。用火焚烧城东南角的大楼,借火势攻城。城上放火,把他的攻城器具全部烧毁。贼军于是退去。当时侯景的土山已经筑成,城内的土山也筑成了。太府卿韦黯守西土山,左卫将军柳津守东土山。土山上建起芙蓉形的层楼,高四丈,用锦缎装饰,以乌笙作为防护。两座土山的山峰相距很近,招募敢死之士,给他们穿上厚重的袍服铠甲,称为僧腾客。让他们配合两座土山交叉持矟作战,鼓声呼喊声沸腾,昼夜不停。土山攻战十分艰苦,人们不堪忍受。柳津命人挖掘地道,毁坏外面的土山,投掷雉尾炬焚烧其楼橹城堞。外面的土山崩塌,压死并几乎消灭了贼军。贼军又制造虾蟆车,运送土石填塞壕沟。战士登上土山,楼车从四面一齐到达。城内投掷飞石击碎贼军的车,贼军的尸体堆积在城下。贼军又挖掘城的东南角,城内修筑曲折的城墙,形状像缺月,用来抵挡他们。贼军于是退去。材官将军宋嶷投降贼军,替他们谋划,带引玄武湖的水灌入台城。城外水涨数尺,宫阙前的御街都变成洪流。他们又焚烧南津的居民、营舍和寺院,没有不被烧尽的。司州刺史李仲礼、衡州刺史韦粲、南陵太守陈文彻、宣猛将军李孝钦等,都前来救援。鄱阳世子嗣、裴之高又渡过长江。柳仲礼在朱雀航南面扎营,裴之高在南苑扎营,韦粲在青塘扎营,陈文彻、李孝钦驻扎在丹阳郡,鄱阳世子嗣在小航南面扎营,并沿淮水修筑栅栏。到天亮时,侯景才察觉,于是登上禅灵寺门楼眺望,看见韦粲的营垒还没有合拢,便渡兵攻击,斩下韦粲的首级在城下示众。柳仲礼听说韦粲战败,来不及穿好铠甲,带着数十人赶去救援,遇到贼军,斩杀数百人,仍有一千多人投水而死。柳仲礼深入敌阵,战马陷入泥中,也遭到重创。从此贼军不敢渡到南岸。邵陵王纶又与临城公大连等从东道会集到南岸。荆州刺史湘东王绎派世子方等兼任司马的吴晔、天门太守樊文皎向下游赶赴京师,在洲子岸前扎营。高州刺史李迁仕也先后到达。司州刺史羊鸦仁又率兵接踵而来。不久,鄱阳世子嗣、永安侯确、羊鸦仁、李迁仕、樊文皎率众渡过淮水,攻破贼军东府城前的栅栏,于是在青溪水以东扎营。侯景派仪同宋子仙沿水在西面修筑栅栏与他们对抗。侯景的粮食渐渐耗尽,吃人的人达到十分之五六。于是各方援军如云聚集,到达北岸,号称有百万之众。百姓扶老携幼来等待王师,刚渡过淮水便争相剥夺抢掠,征收索取金银,列营驻扎,彼此猜疑离心。邵陵王纶、柳仲礼彼此仇视胜过仇敌,临城公大连、永安侯确的关系恶劣超过水火,无人有战斗之心。贼军党羽中有想要自守的人,听到这些情况后有的便停止行动。贼军刚到时,城中仅仅能够坚守,原本把平定侯景的希望寄托在援军身上。后来城内外断绝联系,有个羊车儿献计,制作纸鸦,系上长绳,把诏书藏在其中。简文帝走到太极殿前,借西北风放出纸鸦,希望书信能够送达。群贼对此惊骇,认为这是厌胜之术,又把纸鸦射落。形势危急到了这种地步。当时城中被围困已久,腥膻食物屡屡断绝,简文帝的御膳仅有一盘肉食。军士煮弩熏防,捕捉麻雀来吃。殿堂旧日有很多鸽子,群聚在此,到这时也被杀尽。起初宫门关闭时,公卿担心粮食,男女贵贱都出来背米,共得到四十万斛;又收集各府库的钱帛五十亿万,都集中在德阳堂。能够捕取的鱼、盐、柴薪很少,到这时便拆毁尚书省作柴烧,把席子撤下剁碎喂马,也都吃完了。御甘露厨中有干苔,味道酸咸,分给士兵。军人在殿省之间宰杀马匹,把马肉和人肉混杂出售,食用的人必然生病。贼军又在水道中投毒,于是肿胀的疾病逐渐流行,城中因疫病死亡的过半。侯景尚未渡江时,魏人曾派檄文,极力说明侯景反复无常、猜忌残忍,又说皇帝卖弄聪明、使人受蒙骗,终将被侯景欺骗。到这时,祸败的情形全都如檄文所说。南方人有的因此认为魏人是在谗毁。当时侯景的军队也饥饿,不能再战。东城有积存的粮食,但道路被援军截断,又听说湘东王率荆州军南下,彭城刘邈便劝侯景说:“大军停兵已久,攻城不能取胜。如今各路军队云集,很难轻易击破。听说军粮不能维持一个月,运输漕运的道路又断绝,野外没有可以抢掠的东西,婴儿在掌上,确实正处于这种境地。不如请求讲和,保全军队后返回。”侯景于是与王伟商议,派任约在城北拜表,假装投降,请求以河南之地效力。皇帝说:“我只有死罢了,难道还要再议论这些吗?况且贼军凶暴叛逆、诡诈多端,这种话怎么能相信?”不久城中形势一天比一天紧迫,简文帝便请求武帝说:“侯景围困逼迫,既没有勤王的军队,现在想答应讲和,再另想后计。”武帝大怒说:“讲和不如死。”简文帝说:“在城下订立盟约,是深重的耻辱。”白刃交在眼前,飞箭也不顾忌。武帝迟疑了很久,说:“你自己谋划吧,不要让千年之后的人取笑。”于是答应了。侯景请求割让江右四州的土地,并要求宣城王大器出城送行,然后解除包围渡过长江;又答应派他的仪同于子悦、右丞王伟入城作为人质。中领军傅岐议论说,宣城王是嫡嗣之子,重视他的人会说轻率的话,请求用剑杀死他。于是请求石城公大款出城送行,诏令答应了。随即在西华门外设坛,派尚书仆射王克兼任侍中、上甲乡侯韶兼任散骑常侍,和萧瑳、于子悦、王伟等登坛共同结盟。
右衞将军柳津出西华门,下景出其栅门,与津遥相对。刑牲防血。南兖州刺史南康嗣王防理、前青冀二州刺史湘潭侯退、西昌侯世子彧率众三万至于马卬洲。景虑北军自白下而上,断其江路,请悉勒众南岸。勅乃遣北军并进江潭苑。景又啓称:“永安侯赵威方频隔栅诟臣,云天子自与尔盟,我终当逐汝。乞召入城,即进发。”勅并召之。景遂运东城米于石头,食乃足。又啓云:“西岸信至,髙澄已得夀春,钟离便无处安足,权备广陵、谯州。须征得夀春、钟离,即以奉还朝廷。”时荆州刺史湘东王绎师于武成,河东王誉次巴陵,前信州刺史桂阳王慥顿江津,并未之进。既而有勅班师,湘东王欲旋,中记室参军萧贲曰:“景以人臣举兵向阙,今若放兵未及渡江,童子能斩之,必不为也。大王以十万之师,未见贼而退,若何?”湘东王不悦。贲骨鲠士也,毎恨湘东王不入援,尝与王双六食子未下,贲曰:“殿下都无下意。”王深为憾,遂因事害之。景既知援军号令不一,终无勤王之効,又闻城中死疾转多,当有应之者。既却湘东王等,又得城东之米。王伟且説景曰:“王以人臣举兵背叛,围守宫阙已盈十旬,逼辱妃主,凌秽宗庙。今日持此,何处容身?愿且观变。”景然之,乃抗表于武帝,陈帝十失,言辞甚悖。三年三月丙辰朔,城内于大极殿前设坛,使兼太宰、尚书仆射王克等告天地神只,以景违盟,举烽鼓噪。初城围之日,男女十余万,贯甲者三万;至是疾疫且尽,守陴者止二三千人,并悉羸懦,横尸满路,无人埋瘗,臰气熏数里,烂汁满沟洫。于是羊鸦仁、柳敬理、鄱阳世子嗣进军于东府,城北栅垒未立,为景将宋子仙所败,送首级于阙下。景又遣于子悦乞和,帝遣御史中丞沈浚至景营,景无去意。浚因责之,景大怒,决石阙前水百道,攻城昼夜不息。丁卯,城遂陷。邵陵王世子子坚帐内白云朗、董勋华于城西北楼纳贼,五鼓贼四靣飞梯,众悉上。永安侯确与其兄坚力战不能却,乃还见文徳殿言状。须防景乃先使王伟、仪同陈庆入殿,陈谢曰:“臣既与髙氏有隙,所以归投。毎啓不蒙为奏,所以入朝。而奸佞惧诛,深见推拒。连兵多日,罪合万诛。”武帝曰:“景今何在?卿可召来。”时武帝坐文徳殿,景乃入朝,以甲士五百自衞,带剑升殿,拜讫,帝神色不变,使引向三公▯坐,谓曰:“卿在戎日久,无乃为劳。”景黙然。又问曰:“卿何州人,而来至此乎?”景又不能对,其从者任约代对。又问:“初渡江有防千人?”景曰:“千人围台城,有防人曰十万。令有防人曰率土之内,莫非已有。”帝俛首不言。景出,谓其厢公王僧贵曰:“吾尝据鞍对敌,矢刄交下,而意气安缓,了无怖心。今日见萧公使人自慴,岂非天威难犯?吾不可以再见之矣。”出见简文于永福省,简文坐与相见,亦无惧色。初简文寒夕诗云:“雪花无有蔕,水镜不安台。”又咏月云:“飞轮了无辙,氷镜不安台。”后人以为诗防,谓无蔕者是无帝,不安台者台城不安,轮无辙者以邵陵名纶,空有赴援名也。既而景屯兵西州,使伪仪同陈庆以甲防太极殿,悉卤掠乘舆服玩,后宫嫔妾,収王侯朝士送永福省,撤二宫侍卫,使王伟守武徳殿,于子悦屯太极东堂,矫诏大赦天。下自为大都督、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其侍中、使持节、大丞相王如故。先是城中积尸不暇埋瘗,又有已死而未敛,或将死而未絶景悉命聚而焚之,臰气闻十余里。尚书外兵郎鲍正疾笃,曵出焚之,宛转火中,久而方絶景又矫诏令征镇守将各复本任,于是诸军并散。降萧正徳为侍中、大司马,百官皆复其职。帝虽外迹不屈,而意犹怨愤。景欲以宋子仙为司空,帝曰:“调和隂阳,岂在此物。”景又请以文徳主帅邓仲为城门校尉,帝曰:“不置此官。”简文重入奏,帝怒曰:“谁令汝来。”景闻亦不敢逼。后每徴求多不称防,至于御膳亦被裁抑,遂懐忧愤。五月感疾馁,崩于文徳殿。景秘不发丧,权殡于昭阳殿,自外文武咸莫之知。二十余日然后升梓宫于太极前殿,迎简文即位。及葬修陵,使卫士以大钉于要地,钉之欲令后世絶防。矫诏赦北人为奴婢者,冀収其力用焉。时东扬州刺史临城公大连据州,吴兴太守张嵊据郡,自南陵以上并各据守。景制命所行,唯吴郡以西南陵以北而已。
译右卫将军柳津走出西华门,侯景从自己的栅门出来,与柳津遥遥相对。杀牲歃血。南兖州刺史南康嗣王防理、前青州和冀州刺史湘潭侯退、西昌侯世子彧率领三万人到达马卬洲。侯景担心北军从白下向上游进军,截断他的江路,请求把军队全部部署在南岸。皇帝于是下令派北军一同向江潭苑进发。侯景又上表说:“永安侯赵威近日屡次隔着栅栏辱骂我,说天子亲自同你结盟,我终究要赶走你。请把他召入城中,我就立即出发。”皇帝把赵威等一并召来。侯景于是把东城的粮米运到石头城,粮食才充足。侯景又上表说:“西岸的消息传来,高澄已经取得寿春,钟离便无处安身,暂且准备防守广陵、谯州。等取得寿春、钟离,就把它们奉还朝廷。”当时荆州刺史湘东王绎的军队驻扎在武成,河东王誉驻扎在巴陵,前信州刺史桂阳王慥停留在江津,都没有继续前进。不久有诏令命令退军,湘东王想回去,中记室参军萧贲说:“侯景以人臣身份举兵直逼宫阙,如今如果放走他,军队还没有渡过长江,童子都能够将他斩杀;这是一定不能做的。大王率十万军队,没有见到贼军就退走,怎么可以?” 湘东王不高兴。萧贲是刚正耿直的人,每每怨恨湘东王不入援,曾经和湘东王玩双陆,棋子还没有落下,萧贲说:“殿下根本没有下棋的心思。”湘东王深为怨恨,于是借事杀了他。侯景既已知道援军号令不统一,终究不能收到勤王的功效,又听说城中因死亡和疾病而减少的人越来越多,认为应当会有人响应他。湘东王等退兵后,他又得到东城的粮食。王伟又劝侯景说:“大王以人臣身份举兵背叛,围困宫阙已经超过十旬,逼迫侮辱妃嫔和君主,凌辱污秽宗庙。如今带着这些罪行,哪里还有容身之处?不如暂且观察事变。”侯景认为有理,于是向武帝上抗表,列举武帝十条过失,言辞非常悖逆。三年三月丙辰朔,城内在太极殿前设坛,派兼任太宰、尚书仆射的王克等告祭天地神祇,说侯景违背盟约,举烽火、击鼓喧呼。起初城被围时,男女有十多万人,披甲的有三万人;到这时因疫病几乎死尽,守城墙的只剩二三千人,而且全都瘦弱怯懦。横尸遍路,没有人掩埋,臭气熏染数里,腐烂的汁液充满沟渠。于是羊鸦仁、柳敬理、鄱阳世子嗣进军东府,城北的栅垒还没有建成,便被侯景的将领宋子仙击败,宋子仙把首级送到宫阙之下。侯景又派于子悦请求讲和,皇帝派御史中丞沈浚到侯景营中,侯景没有撤军的意思。沈浚于是责备他,侯景大怒,在石阙前打开水道百处,昼夜不停地攻城。丁卯日,城池终于陷落。邵陵王世子子坚帐下的白云朗、董勋华在城西北楼接纳贼军,五更时贼军从四面架起飞梯,众人全都登上城。永安侯确和他的哥哥子坚奋力作战,不能击退贼军,于是回来在文德殿报告情况。没多久,侯景先派王伟、仪同陈庆进入殿中,陈庆谢罪说:“臣既然与高氏有嫌隙,所以归顺投奔。每次上表都没有得到代为奏报,所以入朝。可是奸佞之人害怕被诛杀,极力推拒我。连续用兵多日,罪过应当万死。”武帝说:“侯景现在在哪里?你可以把他召来。”当时武帝坐在文德殿,侯景于是入朝,带着甲士五百人自卫,佩剑登殿,行礼完毕,皇帝神色不变,让人引他到三公的坐席旁,对他说:“你从事军旅已经很久了,难道不劳累吗?”侯景默不作声。皇帝又问:“你是哪一州人,为什么来到这里?”侯景又不能回答,他的随从任约替他回答。皇帝又问:“当初渡江带了多少人?”侯景说:“一千人包围台城,防守台城的人有十万人。” 又命令防守的人说,天下之内,没有人不是已经属于我的。皇帝低头不说话。侯景出来后,对他的厢公王僧贵说:“我曾经骑马面对敌人,箭和刀交相袭来,意气仍然安闲舒缓,一点也没有恐惧之心。今天见到萧公,却使人自己恐惧起来,难道不是天威难以冒犯吗?我不能再见他了。”侯景出来后在永福省拜见简文帝,简文帝坐着与他相见,也没有畏惧的神色。起初简文帝在寒夜作诗说:“雪花没有蒂,水镜不能安放在台上。”后来又咏月说:“飞轮完全没有车辙,冰镜不能安放在台上。”后人认为这些诗是在预示灾祸,说没有蒂就是没有帝,不能安放在台上就是台城不安;飞轮没有车辙,是因为邵陵王名纶,只有赴援的名义而已。不久侯景在西州驻兵,派伪仪同陈庆带甲士防守太极殿,全部掠夺皇帝车驾的服饰器玩和后宫嫔妾,拘收王侯、朝士送到永福省,撤去两宫侍卫,派王伟守武德殿,于子悦驻扎在太极东堂,假传诏令大赦天下。侯景自任大都督、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原有的侍中、使持节、大丞相等职仍照旧。此前城中积尸来不及埋葬,又有已经死亡尚未收殓的,或将死而未断气的,侯景全都命人聚集起来焚烧,臭气传到十多里之外。尚书外兵郎鲍正病势沉重,侯景把他拖出去焚烧;他在火中辗转很久才死去。侯景又假传诏令,命各地征镇守将都恢复原职,于是各路军队全部散去。把萧正德降为侍中、大司马,百官也都恢复原职。武帝表面上没有屈服,心中仍然怨恨愤怒。侯景想任命宋子仙为司空,武帝说:“调和阴阳,难道能靠这种东西吗?”侯景又请求任命文德主帅邓仲为城门校尉,武帝说:“不设置这个官职。”简文帝再次入宫进言,武帝发怒说:“谁让你来的?”侯景听说后也不敢逼迫。后来侯景多次征求任用,都不能如意,甚至御膳也受到削减,于是心怀忧愤。五月,他因忧愤饥馁而得病,在文德殿驾崩。侯景秘密不发丧,暂时把灵柩停放在昭阳殿,宫外的文武官员全都不知道。二十多天后,才把梓宫升移到太极前殿,迎接简文帝即位。下葬修筑陵墓时,侯景命卫士在要害处用大钉钉入,想让后世断绝防备。又假传诏令赦免被北方人当作奴婢的人,希望收取他们的力量为己所用。当时东扬州刺史临城公大连占据州城,吴兴太守张嵊占据郡城,从南陵以上的地方也都各自据守。侯景的制度命令能够施行的地方,只有吴郡以西、南陵以北而已。
六月景乃杀萧正徳于永福省,封元罗为西秦王,元景袭为陈留王,诸元子弟封王者十余人。以柳仲礼为使持节、大都督、▯大丞相参戎事。十一月,百济使至,见城邑邱墟于端门外号泣,行路见者莫不洒泣。景闻大怒,収小荘严寺禁,不聴出入。大宝元年正月,景矫诏自加班剑四十人给前后部羽葆鼓吹,置左右长史、従事中郎四人。三月甲申,景请简文禊宴于乐防苑,帐饮二日,其逆党悉以妻子自随。皇太子以下并令马射,箭中者赏以金钱。翌日向晨,简文还宫,景拜伏苦请,简文不从。及发,景即与溧阳主共据御牀,南靣并坐,羣臣文武列坐侍宴。四月辛卯,景又召简文幸西州,简文御素辇,侍卫四百人,景众数千,浴铁翼卫。简文至西州,景等逆拜上冠、下屋、白纱帽、服白。布裠▯景服紫袖褶,上加金带,与其伪仪同陈庆、索超世等西向坐。溧阳主与其母范淑妃东向坐。上闻丝竹,凄然下泣。景起谢曰:「陛下何不乐?」上为笑曰:「丞相言索超世,闻此声以为何声?」景曰:「臣且不知,岂独超世?」上乃命景起舞,景即下席,应弦而歌。上顾命淑妃,淑妃固辞,乃止。景又上礼,遂逼上起舞。酒阑坐散,上抱景于牀曰:「我念丞相。」景曰:「陛下如不念臣,臣何以至此?」上索筌蹄曰:「我为公讲命。」景离席,使其唱经。景问超世何经最小,超世曰:「唯观世音小。」景即唱「尔时无尽意菩萨」,上大笑。夜乃罢。时江南大饥,江扬弥甚,旱蝗相继,年谷不登,百姓流亡,死者涂地,父子擕手共入江湖,或兄弟相要,俱縁山岳,芰实荇花所在皆罄,草根木叶为之雕残。虽假命须防,终死山泽。其絶粒久者,鸟靣鹄立,俯伏牀帷,不出户牖者,莫不依罗绮,懐金玉,交相枕籍,待命聴终。于是千里絶烟,人迹罕见,白骨成聚,如邱陇焉。而景虐于用刑,酷忍无道。于石头立大舂碓,有犯法者▯杀之。东阳人李瞻起兵,为贼所执,送诣建邺,景先出之市中,断其手足,刻析心腹,破出肝肠,瞻正色整容,言笑自若,见其胆者乃如升焉。又禁人偶语,不许大酺,有犯则刑及外族。其官人任兼阃外者,位必行台,入附凶徙者,并称开府。其亲寄隆重则号曰左右厢公,勇力兼人,名为库真部督。七月,景遣任约寇江州,刺史寻阳王大心以州降之。景遂矫诏自进位相国,封太山等二十郡为汉王,入朝不趋,賛拜不名,剑履上殿,依汉萧何故事。十月,景又矫诏自加宇宙大将军,都督六合诸军事。以诏文呈简文,简文大惊曰:「将军乃有宇宙之号乎?」初,武帝既崩,景立简文,升重云殿礼佛为盟曰:「臣乞自今两无疑贰,臣固不负陛下,陛下亦不得负臣。」及南康王防理之事,景稍猜惧,谓简文欲谋之,王伟。因构扇,遂懐逆谋矣。二年正月,景以王克为太宰,宋子仙为太保,元罗为太傅,郭元建为太尉,张化仁为司徒,任约为司空,于庆为太师,纥奚斤为太子太傅,时灵防为太子太保,王伟为尚书左仆射,索超世为右仆射。于大▯跨水筑城,名曰捍国。初,元帝闻江州失守,乃遣都督、秦州刺史徐文盛率军下武昌,拒约,相持既久。至是,元帝又遣巴州刺史王珣率兵助文盛。任约以西台益兵,告急于景。三月,景自率众三万西上援约,次西阳。文盛率水军邀战,大破之。防景遣宋子仙袭陷郢州,尽获武昌军人家口,故文盛之众大溃,奔归江陵。景乘胜西上,号三十万,聨旗千里,江左以来水军之盛,未有也。帝闻之,谓御史中丞宗懔曰:“贼若分守巴陵,鼓行西上,荆郢危殆,此上防也。身顿长沙,徇地零桂,运粮以至洞庭,湘郢非吾有,此中防也。拥众江口,连攻巴陵,鋭意尽于攻城,士卒饥于半菽,此下防也。吾安枕而卧,无所多忧。”于是元帝遣领军将军王僧辩率众东下,次于巴陵。防景至,僧辩沈船卧鼓,若将已遁,景遂围城。元帝遣平北将军胡僧祐与居士陆法和救巴陵,景遣任约逆撃之,僧祐与法和退据赤亭。景至与战,大破之,禽其将任约。景乃夜遁还都,左右有泣者,景命斩之。王僧辩乃率众军东下,次汉口,攻鲁山及郢城,皆陷之。自是众军所至,皆防。先是,景每出师,戒诸将曰:“若破城邑,净杀却,使天下知吾威名。”故诸将以杀人为戏,而百姓虽死不从之。是年四月,景乃废简文,幽于永福省,诏草成,逼简文写之。至先皇念神器之重,思社稷之固,歔欷呜咽,不能自止。
译六月,侯景在永福省杀死萧正德,封元罗为西秦王,元景袭为陈留王,封元氏子弟为王的有十多人。任命柳仲礼为使持节、大都督,隶属于大丞相,参与军务。十一月,百济使者到来,看见端门外城邑成为丘墟,号哭流泪,路上看见的人没有不洒泪的。侯景听说后大怒,拘捕小庄严寺的人加以禁闭,不准出入。大宝元年正月,侯景假传诏令,给自己增加班剑四十人,配备前后部羽葆鼓吹,设置左右长史、从事中郎四人。三月甲申日,侯景请简文帝到乐游苑修禊饮宴,在帐中饮酒两天,他的逆党全都带着妻子儿女随行。皇太子以下都被命令骑马射箭,射中的赏赐金钱。第二天将近天亮时,简文帝回宫,侯景拜伏苦苦请求,简文帝不答应。出发时,侯景便与溧阳主一同占据御床,面向南并坐,群臣文武列坐陪宴。四月辛卯日,侯景又召简文帝到西州,简文帝乘坐素辇,侍卫四百人,侯景带着数千人,穿着浴铁甲的羽翼卫队。简文帝到西州后,侯景等迎拜,戴上冠帽、穿下裳,戴白纱帽,穿白衣。侯景穿紫袖褶,外加金带,与他的伪仪同陈庆、索超世等面向西坐下。溧阳主和她的母亲范淑妃面向东坐下。皇帝听到丝竹音乐,凄然流泪。侯景起身谢罪说:“陛下为什么不高兴?”皇帝强作笑容说:“丞相说索超世,听到这声音,认为是什么声音?”侯景说:“臣尚且不知道,难道只有索超世不知道吗?”皇帝于是命侯景起舞,侯景便离开席位,随着乐声唱歌。皇帝回头命范淑妃起舞,范淑妃坚决推辞,于是作罢。侯景又行礼,便强迫皇帝起舞。酒宴将尽、众人散坐时,皇帝抱着侯景在床上说:“我思念丞相。”侯景说:“陛下如果不思念臣,臣怎么会到这里?”皇帝索要筌蹄,说:“我替您讲解佛法。”侯景离席,让人唱经。侯景问索超世最短的经是什么,索超世说:“只有《观世音经》最短。”侯景便唱“尔时无尽意菩萨”,皇帝大笑。夜里宴会才结束。当时江南发生大饥荒,江州、扬州一带尤其严重,旱灾、蝗灾相继发生,年成歉收,百姓流亡,死者遍地;父子携手一同进入江湖之地,有的兄弟相约,一起攀越山岳。所到之处,菱角、荇菜全都吃尽,草根树叶也因此凋残。即使勉强求活,最终也死在山林水泽之中。那些长期断粮的人,面容像鸟一样,身体像鹄鸟一样瘦立,俯伏在床帐之间;不能走出门户的人,无不依靠罗绮衣物,怀抱金玉,彼此交错枕藉,等待命运,听候死亡。于是千里之内断绝炊烟,人的踪迹很少见到,白骨聚集成堆,像丘陵坟墓一样。然而侯景施刑残虐,酷毒忍心,毫无道义。他在石头城设置大舂碓,凡有犯法的人都捣杀。东阳人李瞻起兵,被贼军擒获,押送到建邺。侯景先把他带到市中,砍断他的手脚,剖刻胸腹,破开取出肝肠;李瞻神色端正,容貌整肃,说笑自如,看见他的胆,竟然像升斗那么大。侯景又禁止人们私下交谈,不许举行大酺,有人触犯,刑罚便连及外族。他的官员如果兼任阃外事务,官位一定称为行台;归附凶党而迁徙任用的,一概称为开府。他的亲信地位尊贵显要的,称为左右厢公;勇力超过常人的,命名为库真部督。七月,侯景派任约侵犯江州,刺史寻阳王大心以州投降。侯景于是又假传诏令,给自己进位相国,封太山等二十郡为汉王,入朝不必趋走,赞拜时不称名,佩剑穿鞋登殿,依照汉代萧何的旧例。十月,侯景又假传诏令给自己加号宇宙大将军,都督六合诸军事。把诏文呈给简文帝,简文帝大惊说:“将军竟然有‘宇宙’这样的名号吗?”起初武帝驾崩后,侯景拥立简文帝,在重云殿升座礼佛并结盟说:“臣请求从今以后双方都不要互相猜疑离心。臣固然不辜负陛下,陛下也不得辜负臣。” 到了南康王防理的事情,侯景渐渐猜疑恐惧,认为简文帝想谋害自己,便对王伟说了。王伟于是挑拨煽动,侯景便产生了叛逆的谋划。二年正月,侯景任命王克为太宰,宋子仙为太保,元罗为太傅,郭元建为太尉,张化仁为司徒,任约为司空,于庆为太师,纥奚斤为太子太傅,时灵防为太子太保,王伟为尚书左仆射,索超世为右仆射。在大▯跨水筑城,称为捍国城。起初,元帝听说江州失守,便派都督、秦州刺史徐文盛率军下至武昌,抵抗任约,双方相持了很久。到这时,元帝又派巴州刺史王珣率兵援助徐文盛。任约因西台增援军队而告急于侯景。三月,侯景亲自率三万人向西援助任约,驻扎在西阳。徐文盛率水军迎战,大败侯景。防景派宋子仙袭击攻陷郢州,俘获武昌军人的全部家口,因此徐文盛的军队大为溃败,逃回江陵。侯景乘胜向西进军,号称三十万人,旗帜连绵千里;自江左以来,水军声势从未这样强盛。元帝听说后,对御史中丞宗懔说:“贼军如果分兵守住巴陵,击鼓向西进军,荆州、郢州就危险了,这是上策。如果亲自停留长沙,巡行攻取零陵、桂阳,运粮直到洞庭,湘州、郢州就不属于我了,这是中策。如果拥兵江口,接连进攻巴陵,把锐气全耗在攻城上,士卒连半颗豆子的粮食都吃不到,这是下策。这样我可以安枕而卧,没有什么需要过分忧虑的。”于是元帝派领军将军王僧辩率众向东进军,驻扎在巴陵。侯景到达后,王僧辩沉船、停止击鼓,装作已经逃走,侯景于是包围巴陵城。元帝派平北将军胡僧祐与居士陆法和援救巴陵,侯景派任约迎击他们,胡僧祐和陆法和退守赤亭。侯景到达后与他们交战,大败他们,擒获其将领任约。侯景于是连夜逃回建康,身边有人哭泣,侯景命令将其斩杀。王僧辩于是率各路军队向东进发,驻扎在汉口,攻下鲁山和郢城,全都攻陷。从此各路军队所到之处,都能取得胜利。此前,侯景每次出兵,都告诫诸将说:“如果攻破城邑,就全部杀光,让天下知道我的威名。”所以各位将领把杀人当作游戏,而百姓即使死去也不肯服从他。这年四月,侯景废黜简文帝,把他幽禁在永福省,诏书草拟完成后,逼迫简文帝亲自书写。简文帝想到先皇和神器的重大,思索社稷的稳固,抽泣呜咽,不能自止。
是日,景迎豫章王栋即皇帝位,升太极前殿,大赦,改元为天正元年。有回风自永福省吹,其文物皆倒折,见者莫不惊骇。初,景既平京邑,便有簒夺之志,以四方须定,故未自立。既而巴陵失守,江郢丧师,猛将外殱,雄心内沮,便欲速僭大号,遂其奸心。又王伟云:「自古移鼎,必须废立。」故景从之。其太尉郭元建闻之,自秦郡驰还,谏曰:「主上仁明,何得废之?四方之师所不动者,正为二宫万福。若遂行弑逆,结怨海内,事机一去,虽悔无及。」景曰:「王伟劝吾,元建固陈不可。」景意遂回,欲复帝位,以栋为太孙。王伟固执不可,乃禅位于栋。景以哀太子妃赐郭元建,元建曰:「岂有皇太子妃而降为人妾?」竟不与相见。十月壬寅夜,遣彭隽、王修纂害简文。是月,景东道行防,刘神茂、仪同尹思合、刘归义、王晔及云麾将军元頵等据东阳归顺。十一月,景以赵伯超镇钱塘,遣田迁、谢荅、仁东征神茂等。景乃矫萧栋诏,自加九锡之礼。汉国置丞相以下百官,陈备物于庭。忽有野鸟翔于景册书上,赤足丹觜,形如山鹊,都下左右所无,贼徒悉骇,竟射之不能中。南兖获白麞,建康获白防,以献萧栋,栋归之于景。景又矫萧栋诏,追崇其祖为大将军,父为大丞相,自加冕十有二旒,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乗金根车,驾六马,备五时副车,置旄头云防,乐儛八佾,钟簴宫悬之乐,一如旧仪。寻又矫萧栋诏,禅位,使伪大宰王克奉玺绂于已。先夕,景宿大荘严寺,即南郊柴燎于天,升坛受禅,大风折木,旗盖尽偃,文物并失旧仪。既倡警跸,识者以为名景而言警跸非久祥也。景闻恶之,改为备跸。人又曰:「备于此便毕矣。」有司乃奏改云永跸。乃以广柳车载鼓吹,橐駞负犠牲,辇上置垂脚坐焉。景所带剑水精摽无故堕落,手自拾取,甚恶之。将登坛,有兎自前而走,俄失所在。又白虹贯日,三重日青无色。还将登太极殿,丑徒数万,同共吹唇唱吼而上。及升御牀,牀脚自陷。大赦改元为大始元年,方飨羣臣,中防而起,触扆坠地。封萧栋为淮阴王,幽之。改梁律为汉律,改左户尚书为殿中尚书。五兵尚书为七兵尚书,直殿主帅为直寝。景三公之官,动置十数仪同,尤多。或疋马孤行,自执覊绁。以宋子仙、郭元建、张化仁、任约为佐命元功,并加三公之位。王伟、索超世为谋主,于子恱、彭隽主撃断。陈庆、吕季畧、卢晖略于和、史安和为爪牙。斯皆尤毒于百姓者。其余如王伯丑、任延和等,复有十数人。梁人而为景用者,则故将军赵伯超、前制局监姬石珍、内监严亶、邵陵王记室伏知命。此四人尽心竭力者,若太宰王克、太傅元罗、侍中殷不害、太常姬▯正等,虽官尊止从人望,非腹心任也。景祖名乙羽周,及篡,以周为庙讳,故改周▯正、周石珍姓姬也。其左仆射王伟请立七庙,景曰:“何谓七庙?”伟曰:“天子祭七世祖考,故置七庙。”并请七世讳。勅太常具祭祀之礼。景曰:“前世吾不复忆,惟阿爷名标,且在朔州伊那得来噉。”是众闻咸窃笑之。景党有知景祖名乙羽周者,自外悉是王伟制其名位。以汉司徒侯覇为始祖,晋徴士侯瑾为七世祖。于是追尊其祖周为大丞相,父标为元皇帝。于时景修饰台城及朱雀、宣阳等门。童謡曰:“的脰马拂朱雀还,与吴又曰脱青袍着芒屩,荆州天子挺应着。”时都下王侯庶姓五等庙树,咸见残毁,唯文宣太后庙四周栢树独欝茂。及景篡,修南郊路,伪都官尚书吕季畧説景,令伐此树以立三桥。始斫南靣十余株,再宿悉枿生,便长数尺。时既冬月,翠茂若春。贼乃大惊恶之,使悉斫杀。识者以为僵柳起于上林,乃表汉宣之兴,今庙树重青,必彰陜西之瑞。又景牀东边香炉无故坠地,景呼东西南北皆谓为厢。景曰:“此东厢香炉那忽下地?”议者以为湘东军下之徴。十二月,谢荅仁、李庆等军至建徳,攻元頵、李占栅,大破之,执頵、占送京口,截其手足,殉之,经日乃死。二年正月朔,景临朝防,王僧辩军至芜湖,景遣兵助侯子鉴等守姑。熟是月朔,马驹生角。谢荅仁攻东阳,刘神茂降,以送建邺。景为大剉碓,先进其脚,寸寸斩之,至头方止,使众观之,以示威。三月,景自往姑熟廵视垒栅,又诫子鉴曰:「西人善水战,不可争锋。往年任约败绩,良为此也。若得马步一交,必当可破。汝但坚壁以观其变。」子鉴乃率步骑万余人渡洲,并水军俱进。僧辩逆撃,大破之。子鉴仅以身免。景闻子鉴败,大惧,涕下覆靣,引衾而卧,良久方起,叹曰:「咄叱咄叱,误杀乃公!」
译这一天,侯景迎接豫章王萧栋登上皇帝位,在太极前殿举行登基仪式,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天正元年。有一阵回风从永福省吹来,省中的文物全都被吹倒折断,看见的人无不惊骇。当初,侯景平定京城后,便有篡夺帝位的打算,只因四方尚需平定,所以没有立即自立。后来巴陵失守,江、郢两地军队战败,猛将又在外面被消灭,他在内心里也丧失了锐气,于是想赶快僭越称帝,实现他的奸谋。王伟又说:“自古以来改换帝位,必须先废黜旧君、另立新君。”所以侯景听从了他。太尉郭元建听说后,从秦郡奔驰回来,劝谏说:“主上仁慈明察,怎么能废黜他呢?四方的军队之所以没有行动,正是因为二宫平安。若果真做出弑君叛逆之事,便会同天下结怨;一旦错过时机,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侯景说:“王伟劝我这样做,郭元建却坚决说不可以。”侯景的想法于是改变,想恢复帝位,准备立萧栋为太孙。王伟坚决不同意,于是让位给萧栋。侯景把哀太子妃赐给郭元建,郭元建说:“哪有皇太子妃降为平民妾室的道理?”最终不肯同她相见。十月壬寅日夜里,侯景派彭隽、王修纂杀害简文帝。这一月,侯景向东道出行防守,刘神茂、仪同尹思合、刘归义、王晔以及云麾将军元頵等人据守东阳,归顺朝廷。十一月,侯景任命赵伯超镇守钱塘,派田迁、谢荅仁向东征讨刘神茂等人。侯景于是伪造萧栋的诏书,给自己加上九锡之礼。汉国设置丞相以下的百官,在庭中陈列礼仪器物。忽然有野鸟飞翔在侯景的册书上,红脚红嘴,形状像山鹊,京城内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鸟,贼众都十分惊骇,最后放箭射它也没有射中。南兖捕获白麞,建康捕获白防,都献给萧栋,萧栋又把它们送还给侯景。侯景又伪造萧栋的诏书,追尊他的祖父为大将军、父亲为大丞相,给自己加上十二旒的冕冠,设置天子的旌旗,出宫有警跸、入宫有清道,乘坐金根车,驾六匹马,备置五时副车,设置旄头、云防,使用八佾舞和钟簴宫悬之乐,一切都依照旧日仪制。不久,他又伪造萧栋的诏书,让萧栋禅位,派伪任的大宰王克把玉玺和绶带奉给自己。前一晚,侯景住在大庄严寺;第二天就在南郊焚柴祭天,登坛接受禅让。大风吹折树木,旗帜和伞盖全都倒伏,礼仪器物也都失去了旧日的规制。刚开始有人高喊警跸,有见识的人认为,侯景以“警跸”命名此事并不是长久的吉兆。侯景听说后很厌恶,改称“备跸”。人们又说:“在这里备跸,事情就到此完结了。”有关官员于是奏请改称“永跸”。于是用广柳车装载鼓吹乐器,让骆驼驮着祭牲,车上设置垂脚的座位。侯景所佩的水精剑标无缘无故坠落,他亲手拾起,十分厌恶这件事。将要登坛时,有一只兔子从前面跑过,转眼便不见了。又有白虹贯日,三重太阳呈青色而没有光彩。侯景返回将要登上太极殿时,数万丑徒一同吹唇、吼叫着上前。等他登上御床,床脚自行陷了下去。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大始元年;正要宴飨群臣时,殿中突然发生变故,撞倒屏风,使它坠落在地。封萧栋为淮阴王,把他幽禁起来。把梁律改为汉律,把左户尚书改为殿中尚书,把五兵尚书改为七兵尚书,把直殿主帅改为直寝。侯景设置三公之职,动辄任命十多个仪同,尤其泛滥。有时他单独骑马出行,亲自握着缰绳。任命宋子仙、郭元建、张化仁、任约为佐命元功,一并加授三公职位。王伟、索超世是他的谋主,于子悦、彭隽主管刑杀决断;陈庆、吕季略、卢晖略、于和、史安和是他的爪牙。这些人对百姓尤其残毒。此外还有王伯丑、任延和等十多人。梁朝人中为侯景所任用的,有旧将军赵伯超、前制局监姬石珍、内监严亶、邵陵王记室伏知命。这四人都尽心竭力;至于太宰王克、太傅元罗、侍中殷不害、太常姬弘正等人,虽然官位尊贵,却只是随从众望,并不是侯景所信任的心腹。侯景的祖父名叫乙羽周。他篡位后,以“周”为庙讳,所以把周弘正、周石珍都改姓为姬。左仆射王伟请求建立七庙,侯景说:“什么叫七庙?”王伟说:“天子祭祀七代祖先,所以设置七庙。”又请求列出七代祖先的讳名。侯景命令太常准备祭祀礼仪。侯景说:“前代的祖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我父亲名叫标,而且还在朔州,哪能把他找来吃祭品呢?”众人听了都暗中发笑。侯景的党羽中有人知道侯景祖父名叫乙羽周,其他都是王伟替他编造的名位。于是以汉代司徒侯霸为始祖,以晋代征士侯瑾为七世祖。这样追尊他的祖父周为大丞相,父亲标为元皇帝。当时侯景修饰台城以及朱雀门、宣阳门等城门。童谣说:“马颈上的装饰拂过朱雀门后回来;又有人说,脱下青袍穿上草鞋,荆州天子正应当这样穿。”当时京城中王侯和庶姓五等爵位的宗庙树木,全都显出残败毁坏的样子,只有文宣太后庙四周的柏树独自郁郁葱葱。侯景篡位后,修整南郊道路,伪都官尚书吕季略劝侯景砍伐这些树木,用来建造三座桥。刚砍南面十多棵树,过了两夜,树桩全都重新萌芽,随即长出数尺高。当时已经是冬月,树木却像春天一样青翠茂盛。贼众于是非常惊骇厌恶,命令把树全部砍杀。有见识的人认为,枯柳重新生长在上林苑,是预示汉宣帝兴起;如今庙中的树木再次青翠,必定彰显陕西的祥瑞。又有一天,侯景床东边的香炉无缘无故坠落在地,侯景把东西南北都称作厢。侯景说:“这东厢的香炉怎么忽然掉到地上了?”议论的人认为这是湘东军队攻下此处的征兆。十二月,谢荅仁、李庆等人的军队到达建德,攻打元頵、李占的栅寨,把他们大败,擒获元頵、李占,送到京口,砍断他们的手脚,将他们陈列示众,过了一天才死。第二年正月初一,侯景临朝接受朝贺时,王僧辩的军队抵达芜湖,侯景派兵协助侯子鉴等人守卫姑熟。这月初一,马驹生出了角。谢荅仁攻打东阳,刘神茂投降,把他送往建邺。侯景制作了大铡碓,先把刘神茂的脚伸进去,一寸一寸地砍,直到头部才停止,让众人观看,以此显示威势。三月,侯景亲自前往姑熟巡视营垒,又告诫侯子鉴说:“西边的人善于水战,不可同他们争斗。往年任约战败,确实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若能进行一次马军、步军的交战,一定可以击败他们。你只管坚守营垒,观察他们的变化。”侯子鉴于是率领一万多步骑兵渡过沙洲,与水军一同进军。王僧辩迎击,把他们打得大败。侯子鉴仅仅独自逃脱。侯景听说侯子鉴战败,大为恐惧,眼泪流下遮住了脸,拉过被子躺下,很久才起来,叹息说:“唉,唉,误杀了我的老父!”
初,景之为丞相,居于西州,将率谋臣,朝必集行列门外,谓之牙门,以次引进,与以酒食,言笑谈论,善恶必同。及篡,恒坐内不出,旧将稀见靣,咸有怨心。至是登烽火楼望西师,看一人以为千人,大惧。僧辩及诸将遂于石头城西步上连营立栅,至于落星墩。景大恐,自率侯子鉴等于石头东北立栅拒守,遣掘王僧辩父墓,剖棺焚尸。僧辩等进营于石头城北,景列阵挑战,僧辩率众夺撃,大破之。景既退败,不敢入宫,収其散兵屯于阙下,遂将逃窜。王伟揽辔谏曰:「自古岂有叛天子?今宫中卫士尚足一战,宁可便走?弃此欲何之?」景曰:「我在北攻贺防,胜败葛荣,扬名河朔,与髙王一种人。今来直渡大江取台城,如反掌,打邵陵王于北山,破柳仲礼于南岸,皆乃所亲见。今日之事,恐是天亡。乃好守城,我当复一决。」尔仰观石阙,逡廵叹息,久之,乃以皮囊盛二子,挂马鞍,与其仪同田迁、范希荣等百余骑东奔。王伟遂委台城,窜逸。侯子鉴等奔广陵。王克开台城门,引裴之横入宫,纵兵攻掠。是夜遗烬烧太极殿及东西堂、延阁、秘署皆尽,羽仪、辇辂莫有孑遗。王僧辩命武州刺史杜崱救火,仅而得灭,故武徳、五明、重云殿及门下、中书、尚书省得免。僧辩迎简文梓宫,升于朝堂,三军缟素,踊于哀次,命侯瑱、裴之横追贼于东,焚伪神主于宣阳门,作神主于太庙,収图。书八万卷,归江陵杜崱守台城。都下户口,百遗一二。大航南岸,极目无烟。老小相扶,竞出才渡淮。王琳、杜龛军人掠之,甚于寇贼,号呌彻于石头。僧辩谓为有变,登城门,故亦不禁也。佥以王师之酷,甚于侯景。君子以是知僧辩之不终也。初,景之围台城,援军三十万,兵士望青袍则气消胆夺。及赤亭之役,胡僧祐以羸卒一千破任约精甲二万,转战而东,前无横阵。既而侯瑱率军追景,景至嘉兴,赵伯超据钱塘距之。景退还吴郡,逹松江而侯瑱军奄至,景众未阵,皆举幡乞降,景不能制,乃与腹心数十人单舸而走,推堕二子于水,自沪渎入海,至胡豆洲。前太子舍人羊鲲杀之,送尸于僧辩。景长不满七尺,长上短下,眉目踈秀,广颡高权,色赤少须,低视屡顾,声散识者曰:“此豺狼之声,故能食人,亦当为人所食。”既南奔,魏相髙澄悉命先剥景妻子靣皮,以大铁镬盛油煎杀之,女以入宫为婢,男三歳者并下蚕室。后齐文宣梦弥猴坐御牀,乃并煑景子于镬,其子之在北者殱焉。景性猜忌,好杀戮,恒以手刄为戏,方食斩人于前,言笑自若,口不轻飱,或先斩手足,割舌劓鼻,经日乃杀之。自篡立后,时着白纱帽,而尚披青袍,或以牙梳挿髻,牀上常设胡牀及筌蹄,着靴垂脚坐,或跂户限,或走马邀游于宫内及华林园,弹射鸦鸟。自为天子,王伟不许轻出,于是鬱怏更成失志,曰:“吾无事为帝,与受摈不殊。”及闻义师转近,猜忌弥深,牀前兰锜自绕然后见客,毎登武帝所常幸殿,若有芒刺在身,恒闻咄叱者,又处宴居殿一夜惊起,若有物扣其心,自是凡武帝所常居处并不敢处,多在昭阳殿廊下。所居殿屋常有鸺鹠鸟鸣呼,景恶之,每使人穷山野捕鸟。景所乗白马,毎战将胜輙踯躅嘶鸣,意气骏逸,其有奔衂必低头不前。及石头之役,精神沮丧,卧不肯动,景使左右。拜请或加棰,防终不肯起。始景左足上有肉瘤,状似龟战,应尅防瘤则▯起分眀,如不胜瘤则低至是,瘤▯陷肉中。天监中有释宝志曰:「掘尾狗子,自发狂当死,未死啮人伤,须防之间自灭亡。起自汝隂,死三湘。」又曰:「山家小儿果攘臂,太极殿前作虎视。狗子景,小字山家小儿,皆猴状。」景遂覆陷都邑,毒害皇家。起自悬瓠,即昔之汝南巴陵有地名三湘,景奔败处,其言皆验。景常谓人曰:「侯字人边作主,下作人,此明是人主也。」台城既陷,武帝尝语人曰:「侯景必得为帝,但不久耳。」破侯景字成小人,百日天子为帝,当得百日。案景以辛未年十一月十九日簒位,壬申年三月十九日败,得一百二十日。而景以三月一日便往姑熟,计在宫殿足满十旬,其言竟验。又大同中,太医令朱耽尝直禁省,无何梦犬羊各一在御座,觉而告人曰:「犬羊非佳物也,今在御座将有变乎?」既而天子蒙尘,景登正殿焉。及景将败,有僧通道人者,意性若狂,饮酒噉肉不异凡等,防行世间已数十载,姓名乡里人莫能知。初言▯伏久乃方验,人并呼为阇梨。景甚信敬之。景常于后堂与其徒共射,时僧通在坐,夺景弓射景阳山,大呼云:「得奴已。」
译当初,侯景担任丞相时,住在西州,将领和谋臣每天早晨都聚集在门外,称为牙门,按次序被引入,侯景给他们酒食,与他们谈笑议论,对好人坏人都一视同仁。等到他篡位后,常常坐在内宫不出门,旧日将领很少能见到他,众人全都产生怨恨之心。到了这时,他登上烽火楼眺望西边的军队,把一个人看成一千人,大为恐惧。王僧辩和各位将领于是从石头城西面开始步行,连续修筑营垒和栅寨,一直修到落星墩。侯景非常害怕,亲自率领侯子鉴等人在石头城东北修筑栅寨防守,又派人掘开王僧辩父亲的坟墓,剖开棺材焚烧尸体。王僧辩等人在石头城北面推进扎营,侯景列阵挑战,王僧辩率军冲击, 把他打得大败。侯景退败后,不敢进入宫中,收拢散兵驻扎在宫阙之下,便准备逃窜。王伟拉住缰绳劝谏说:“自古以来哪有叛离天子的道理?如今宫中的卫士还足以一战,怎么能马上逃走?抛下这里,你还想往哪里去?”侯景说:“我在北方进攻贺拔胜,战胜葛荣,在黄河以北扬名,与高王是同一类人物。如今南渡长江直取台城,就像反掌一样容易;在北山击败邵陵王,在南岸击破柳仲礼,这些都是你亲眼见到的。今天的局势,恐怕是上天要亡我。既然这样,就好好守城,我应当再决一战。” 侯景仰头看着石阙,徘徊叹息了很久,才把两个儿子装进皮囊,挂在马鞍上,和他的仪同田迁、范希荣等一百多名骑兵向东逃走。王伟于是放弃台城,逃窜而去。侯子鉴等人逃往广陵。王克打开台城城门,引裴之横入宫,纵兵攻掠。这天夜里,余火烧毁了太极殿以及东西堂、延阁、秘署,全部化为灰烬;羽仪、车辂没有一件留下。王僧辩命武州刺史杜崱救火,才勉强将火扑灭,因此武德殿、五明殿、重云殿以及门下省、中书省、尚书省得以保全。王僧辩迎接简文帝的梓宫,安放到朝堂上,三军穿着白色丧服,在哀次跳跃哭踊;又命侯瑱、裴之横向东追击贼军,在宣阳门焚烧伪造的神主,在太庙制作神主,收取图书八万卷,送回江陵;杜崱留守台城。京城中的户口,十家中只剩一二家。大航南岸放眼望去,连炊烟也没有。老人和孩子相互搀扶着,争先恐后地出来,刚刚渡过淮水。王琳、杜龛的军人掠夺他们,比盗贼还残暴,哭喊声传到石头城。王僧辩以为发生了变故,登上城门,因而也没有禁止。众人都认为王师的残酷超过侯景。君子由此知道王僧辩不能善终。当初侯景围攻台城时,援军有三十万,士兵一看见青袍便气馁胆寒。到了赤亭之战,胡僧祐用一千名羸弱士兵击败任约的两万精锐甲士,转战向东,前面没有可以抵挡的敌阵。后来侯瑱率军追击侯景,侯景到达嘉兴,赵伯超据守钱塘抵御他。侯景退回吴郡,到达松江时侯瑱的军队突然赶到,侯景的军队还没有列阵,便都举起旗帜请求投降。侯景无法控制局面,于是只带着几十名心腹乘一条小船逃走,把两个儿子推入水中,从沪渎进入大海,到了胡豆洲。前太子舍人羊鲲杀死了他,把尸体送给王僧辩。侯景身高不到七尺,上身长、下身短,眉目疏朗秀美,额头宽、颧骨高,脸色红润、胡须很少,低头看人而又屡屡回顾;有见识的人说:“这是豺狼的声音,所以他能吃人,也应当被人吃掉。”侯景向南逃亡后,魏国丞相高澄命令先剥下侯景妻儿的面皮,再用大铁锅盛油煎杀;女儿送入宫中做婢女,儿子中三岁的都送进蚕室。后来北齐文宣帝梦见猕猴坐在御床上,于是把侯景的儿子一并放进锅中煮死,留在北方的儿子也都被消灭。侯景性情猜忌,喜欢杀戮,常把手刃杀人当作游戏,正在吃饭时就在面前杀人,谈笑自若,嘴里从不轻易停止进食;有时先砍断人的手脚,割舌、割鼻,过一天才杀死。自从篡位后,他有时戴白纱帽,却仍披青袍;有时用象牙梳插在发髻上。床上常放胡床和筌蹄,穿靴垂脚坐着;有时跨坐门槛,有时在宫中和华林园骑马游荡,弹射乌鸦。侯景自称天子后,王伟不允许他轻易出行,于是他更加郁闷,渐渐丧失志气,说:“我无缘无故做了皇帝,和受到排斥没有什么不同。”听说义军越来越近后,他的猜忌更加严重;在床前设置兰锜环绕,之后才接见客人。每次登临武帝平常所临幸的宫殿,就像身上有芒刺一样,总听见有人呵斥;又有一次在宴居殿住了一夜,突然惊醒,好像有东西叩击他的心。从此凡是武帝平常居住的地方,他都不敢再住,大多住在昭阳殿的廊下。他所住的殿屋中常有鸺鹠鸟鸣叫,侯景厌恶它们,每每派人到山野各处搜捕。侯景所骑的白马,每逢战事将要取胜,总是踯躅嘶鸣,意气骏逸;一旦将要败退,就低头不肯前进。到了石头城之战,它精神沮丧,躺着不肯动。侯景让左右侍从拜请,甚至加以鞭打,马仍始终不肯起来。起初侯景左脚上有一块肉瘤,形状像龟;按占验说,侯景将胜时肉瘤就明显隆起,将败时就低陷;到这时,肉瘤已经陷入肉中。天监年间,释宝志说:“掘尾狗子,自然会发狂而死;在未死之前咬人致伤,须臾之间便自行灭亡。起于汝阴,死在三湘。”又说:“山家小儿果然挽袖伸臂,在太极殿前作虎视之状。狗子侯景,小字山家小儿,都有猴子的形状。” 侯景终于使都城倾覆,毒害了皇家。他起兵于悬瓠,也就是过去的汝南;巴陵有个地方名叫三湘,侯景正是在那里逃亡失败,这些话全都应验了。侯景常对人说:“‘侯’字,人在旁边,上面作主、下面作人,这明明表示我是人主。”台城陷落后,武帝曾对人说:“侯景一定会做皇帝,只是不会长久。”把“侯景”二字拆开可成“小人”,做百日皇帝,便只能当一百日皇帝。考察侯景在辛未年十一月十九日篡位,在壬申年三月十九日战败,共一百二十日;而侯景在三月一日便前往姑熟,计算他在宫殿中实际做皇帝的时间,正好满十旬,他的话竟然应验了。又在大同年间,太医令朱耽曾值守禁省,不久梦见狗、羊各一只坐在御座上,醒后告诉别人说:“狗和羊都不是好东西,如今坐在御座上,难道将要发生变故吗?”后来天子流亡,侯景果然登上正殿。侯景将要败亡时,有个名叫通道人的僧人,心性像发狂一样,饮酒吃肉与常人没有不同,在世间行走已经几十年,姓名和乡里无人知道。他起初说的话隐晦难懂,过了很久才应验,人们都称他为阇梨。侯景非常信奉敬重他。侯景常在后堂和他的徒众一起射箭,当时通道僧坐在旁边,他夺过侯景的弓,向景阳山射去,大声说:“已经得到奴才了。”
景后宴集其党,又召僧通,僧通取肉揾盐以进,景问曰:「好不?」景荅:「所恨太咸。」僧通曰:「不咸则烂。」及景死,僧辩截其二手送齐。文宣▯首江陵,果以盐五斗置腹中,送于建康,暴之于市,百姓争取屠脍▯食,皆尽,并溧阳主亦预食例。又焚景骨扬灰,曾罹其祸者仍以灰和酒饮之。首至江陵,元帝命枭于市三日,然后煑而漆之,以付武库。先是江陵謡言:「苦竹町,市南有好井。」荆州军杀侯景,及景首至,元帝付谘议参军李季长宅,宅东即苦竹町也。既加鼎镬,即用市南井水焉。景仪同谢荅仁,行台赵伯超降于侯瑱,生禽贼行台田迁,仪同房世贵,蔡夀乐领。军王伯丑凶党悉平,斩房世贵于建康市,余党送江陵。初,郭元建以有礼于皇太子妃,将降侯子鉴,曰:「此小恵也,不足自全。」乃奔齐。臣谨按李延夀《史》于侯景《▯中同异颇多。据梁武再问景,景皆不能对,令从者代对。景退而自叹慴于天威,是也。今延夀之《史》,于又不能对之后,又问初渡江有防人,景曰千人;围台城有防人,曰十万;今有防人,曰率土之内莫非己有。武帝俛首不言,如此则景为辩士矣。何因有天威难犯,吾不可以再见之语乎?又以简文《寒夕诗》与《咏月诗》为诗防,复无成言,徒费笺注防语,殆不如是。武帝葬修陵,侯景正当朝,得免藁瘗足矣。何因相地以取佳城,仍更使衞士以大钉于要地?钉之欲令后世絶灭乎?此皆取于稗官小説不典之言,延夀之《史》似此为多。故知南北朝之行事,当得识者裁正之尔。王伟,其先畧阳人。父畧,仕魏为许昌令,因居颍川。伟学通《周易》,雅高辞采。仕魏为行台郎。景叛后,高澄以书招之。伟为景报澄书,其文辞甚美。澄览书曰:“谁所作也?”左右称伟之文。澄曰:“才如此,何由不早使知邪?”伟既协景谋谟,其文檄并伟所制。及行簒逆,皆伟创谋也。景败,与侯子鉴俱走,相失,潜匿草中。直渎戍主黄公喜禽送之。见王僧辩,长揖不拜。执者促之。伟曰:“各为人臣,何事相敬?”僧辩曰:“卿为贼相,不能死节,而求活草间,颠而不扶,焉用彼相?”伟曰:“废兴时也,工拙在人。向使侯氏早从伟言,明公岂有今日之势?”僧辩大笑,意甚异之。命出以徇。伟曰:“昨及朝行八十里,愿借一驴代步。”僧辩曰:“汝头方行万里,何八十里哉?”伟曰:“今日之事,乃吾心也。”前尚书左丞虞骘尝见辱于伟,遇之而唾其靣,曰:“死虏,庸复能为恶乎?”伟曰:“君不读书,不足与语。”骘慙而退。及吕季畧、周石珍、严亶俱送江陵,伟尚望见全于狱,为诗赠元帝,下要人曰:“赵壹能为赋,邹阳解献书,可惜西江水,不救辙中鱼。”又上五百字诗于帝。帝爱其才,将舍之。朝士多忌,乃请曰:“前日伟作檄文有异辞句。”元帝求而视之,檄云:“项羽重瞳,尚有乌江之败;湘东一目,宁为四海所归。”帝大怒,使以钉钉其舌于柱,剜其肠,顔色自若。仇家脔其肉,俛而视之,至骨方刑之。石珍及亶并夷三族。赵伯超,赵革子也。初至建康,王僧辩谓曰:“卿荷国重恩,遂复同逆。”对曰:“当今祸福,恩在明公。”僧辩又顾谢荅仁曰:“闻卿是侯景枭将,恨不与卿交兵。”荅仁曰:“公英武盖世,荅仁安能仰敌?”僧辩大笑。荅仁以不失礼于简文见宥。伯超及伏知命俱饿死江陵狱中。彭隽亦生获,破腹抽出其肝臓,隽犹不死,然后斩之。通志卷一百四十三<史部,别史类,通志>
译后来侯景宴请他的党羽,又召来通道僧。通道僧把肉蘸上盐端给侯景,侯景问:“好不好?”侯景回答:“只恨太咸。”通道僧说:“不咸就会烂。”侯景死后,王僧辩砍下他的两只手送给北齐。北齐文宣帝把侯景的首级传送到江陵,果然在腹中放入五斗盐,再送到建康,陈尸于市,百姓争相割取屠食,全部吃尽,连溧阳公主也参加了食用。又焚烧侯景的尸骨,把骨灰扬散;曾经遭受侯景祸害的人,仍把骨灰和酒喝下去。首级送到江陵后,元帝命令在市中悬挂三天,然后煮熟、涂漆,交付武库。此前江陵有童谣说:“苦竹町,市南有好井。”荆州军杀死侯景,等到侯景的首级送到,元帝把它交给谘议参军李季长的宅第,宅第东边正是苦竹町。给首级加上鼎镬烹煮时,使用的正是市南那口井的水。侯景的仪同谢荅仁、行台赵伯超向侯瑱投降;生擒贼军行台田迁、仪同房世贵以及蔡寿乐所统领的军队;王伯丑等凶党全部平定,在建康市中斩杀房世贵,其余党羽送往江陵。当初,郭元建因为曾礼待皇太子妃,将要投降侯子鉴时说:“这只是小小的恩惠,不足以保全自己。”于是逃往北齐。臣谨按:李延寿《史》中关于侯景的传记,异同之处很多。比如梁武帝第二次询问侯景时,侯景都不能回答,让随从代为回答;侯景退下后,自己感叹畏惧天威,这件事是可信的。如今李延寿的《史》在记载“又不能回答”之后,又写武帝问他初次渡江时有多少军队,侯景说一千人;围攻台城时有多少军队,说十万人;现在有多少军队,说天下土地没有不是自己的。武帝低头不说话。这样看来,侯景倒成了善于辩说的人了。既然如此,为什么又有“天威不可冒犯,我不能再见他”的话呢?又把简文帝《寒夕诗》和《咏月诗》当作诗来诘问,结果也没有形成完整的话,只是白白浪费笺注中的诘难语,恐怕并不是这样。武帝葬在修陵时,侯景正当权,能免于用草席薄葬就已经足够了。为什么还要选择墓地以求吉城,并且又让卫士在要害处钉入大钉?难道钉入大钉是想让后世断绝灭亡吗?这些说法都是取自稗官小说等不合典制的话,李延寿的《史》中类似内容很多。因此可知,南北朝的往事,应当由有识之士加以裁定订正。王伟,他的祖先是略阳人。父亲王略,在魏朝任许昌令,于是定居颍川。王伟学通《周易》,平素以辞采高雅著称。在魏朝任行台郎。侯景叛乱后,高澄写信招引他。王伟替侯景给高澄回信,文辞非常优美。高澄看信后说:“这是谁写的?”左右回答说是王伟的文章。高澄说:“才华如此,为什么不早点让我知道呢?”王伟既然参与侯景的谋划,他所写的檄文也都是王伟起草的。等到实行篡位叛逆之事,全都是王伟首先谋划的。侯景战败后,王伟和侯子鉴一同逃走,后来失散,便潜藏在草丛中。直渎戍主黄公喜将他擒获,送了过来。王伟见到王僧辩,只作长揖而不下拜。押解他的人催促他下拜,王伟说:“大家各自都是人臣,为什么要互相行礼?”王僧辩说:“你做贼军的丞相,不能为节义而死,反而躲在草丛中求活;跌倒了还不扶持自己,要你这个丞相有什么用?”王伟说:“国家的废兴有时势因素,成败巧拙在人为。假使侯氏早听从我的话,明公哪里会有今天这样的形势?”王僧辩大笑,觉得他的意气很不寻常,命令把他押出去示众。王伟说:“昨天到今天已经走了八十里,希望借一头驴代步。”王僧辩说:“你的头将要走一万里,哪里只是八十里呢?”王伟说:“今天这件事,正合我的心意。” 前尚书左丞虞骘曾经被王伟侮辱,后来遇见王伟,便朝他脸上吐唾沫,说:“该死的俘虏,你还能再作恶吗?”王伟说:“你不读书,不值得同你说话。”虞骘惭愧地退下。等到吕季略、周石珍、严亶一同被送往江陵时,王伟还希望在狱中得到保全,写诗赠给元帝,又作诗讥刺权贵说:“赵壹能够作赋,邹阳懂得献书,可惜西江之水,救不了车辙中的鱼。”又向元帝献上五百字的诗。元帝爱惜他的才华,准备赦免他。朝中士人多有嫉妒,于是请求说:“前些日子王伟所作檄文中有悖逆的语句。”元帝要来查看,檄文写道:“项羽有重瞳,尚且有乌江之败;湘东王只有一只眼,难道能成为四海归附的人吗?”元帝大怒,命人用钉子把他的舌头钉在柱子上,又剖出他的肠子,但他神色自若。仇家把他的肉割成碎块,低头查看,直到露出骨头才施刑。周石珍和严亶也都被夷灭三族。赵伯超,是赵革的儿子。赵伯超刚到建康时,王僧辩对他说:“你承受国家的厚恩,竟又同谋反叛。”赵伯超回答:“如今的祸福,恩德在明公身上。”王僧辩又回头对谢荅仁说:“听说你是侯景手下的猛将,只恨没能同你交战。”谢荅仁说:“明公英勇威武盖世,我谢荅仁哪里能够仰面抵敌?” 王僧辩大笑。谢荅仁因为没有对简文帝失礼而得到宽赦。赵伯超和伏知命都饿死在江陵狱中。彭隽也被活捉,剖开腹部取出他的肝脏;彭隽仍没有死,随后才将他斩首。《通志》卷第一百四十三。史部,别史类,《通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