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郛卷三中
之贤大夫也,而孔子不以仁与之。殷之三仁,孤竹君之二子,至于近世,惟齐管仲,然后以仁许之。故冉有、子路之政事,公西华之应对,与子文之忠、文子之清一也。臧文仲,鲁之君子也,其言行载于鲁史,而孔子少之,曰:「臧文仲不仁者三,不智者三。」孔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君子而不仁,则臧文仲之类欤?」
译这些贤良的大夫,孔子却不以“仁”来赞许他们。殷代的三位仁人,孤竹君的两个儿子,直到近世,只有齐国的管仲,孔子才以“仁”来赞许他。所以冉有、子路在政事方面的才能,公西华在外交应对方面的才能,与子文的忠诚、文子的廉洁是一样的。臧文仲是鲁国的君子,他的言行记载在鲁国的史书中,但孔子轻视他,说:“臧文仲不仁有三处,不智有三处。”孔子说:“君子而不仁的情况是有的吧,君子而不仁,大概就是臧文仲这一类人吧?”
孔子居鲁,阳货欲见而不往。阳货时其亡也,而馈之豚。孔子亦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涂。与孔子三言,孔子答之无违。孔子岂顺阳货者哉?不与之较耳。孟子曰:“当是时,阳货先,岂得不见?夫先之而必答,礼之而必报。孔子亦有不得已矣。”
泰伯以国授王季,逃之荆蛮。天下知王季文武之贤,而不知泰伯之德,所以成之者逺矣。故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子瞻曰:「泰伯断髪文身,示不可用,使民无得而称之。有让国之实,而无其名,故乱不作。彼宋宣、鲁隐,皆存其实而取其名者也,是以宋、鲁皆被其祸。」予以为不然,人患不诚,诚无争心,茍非豺狼,孰不顺之?鲁之祸始于摄,而宋之祸成于好战,皆非让之过也。汉东海王彊以天下授显宗,唐宋王成器以天下让▯宗,兄弟终身无间言焉。岂亦断髪文身?子贡曰:「泰伯端委以治吴,仲雍继之。断髪文身,孰谓泰伯断髪文身示不可用者?」太史公以意言之耳。子曰:「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谷,善也。善之成而可用,如谷苖之实而可食也。尽其心力于学,三年而不见其成功者,世无有也。
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妇人者,太姒也。然则武王葢臣其母乎?古者妇人既嫁从夫,夫死从子。故春秋书鲁僖公之母曰:「秦人来归僖公成风之襚。」太姒虽母,以九人故,谓之臣可也。
或问子西,孔子曰:“彼哉,彼哉!郑公孙夏,无足言者。”葢非所问也。楚令尹子西相昭王,楚以复国,而孔子非之,何也?昭王欲用孔子,子西知孔子之贤,而疑其不利楚国,使圣人之功不见于世,所以深疾之也。世之不知孔子者众矣,孔子未尝疾之,疾其知我而疑我耳。
陈成子弑简公,孔子沐浴而朝,云云。子为鲁大夫,邻国有弑君之祸,而恬不以为言,则是许之也。哀公三桓之不足与有立也,孔子既知之矣。知而犹告,以为虽无益于今日,而君臣之义犹有儆于后世也。子瞻曰:哀公患三桓之偪,常欲以越伐鲁而去之。以越伐鲁,岂若从孔子而伐齐?既克田氏,则鲁公室自张,三桓将不治而自服。此孔子之志也。予以为不然。古之君子将有立于世,必先择其君。齐桓虽中主,然其所以任管仲者,世无有也。然后九合之功可得而成。今哀公之妄,非可以望桓公也。使孔子诚克田氏而返,将谁与保其功?然则孔子之忧,顾在克齐之后。此则孔子之所不为也。
孔子以礼乐游于诸侯,世知其笃学而已,不知其他。犂弥谓齐景公曰:“孔丘知礼而无勇,若使莱人以兵刼鲁侯,必得志焉。”卫灵公之所以待孔子者,始亦至矣,然其所以知之者,犹犂弥也。久而厌之,将傲之,以其所不知,葢问陈焉。孔子知其决不用也,故明日而行使。诚用之,虽及军旅之事可也。
道之大,充塞天地,赡足万物,诚得其人而用之,无所不至也。茍非其人,道虽存七尺之躯,有不能充矣,而况其余乎?故曰:人能▯道,非道▯人。
羣居终日,言不及义,此里巷之鄙夫,直情而恣行者也。而孔子何难焉?葢知不义之可恶,而欲以小惠徼誉于世,世必以是取之,此孔子之所难也。
古之敎人,必以学。学必敎之以道。道有上下,其形而上者道也,其形而下者器也。君子上逹,知其道也;小人下逹,得其器也。上逹者不私于我,不役于物,故曰:“君子学道则爱人。”下逹者知义之不可犯,礼之不可过,故曰:“小人学道则易使也。”
有道者,不知贫富之异。贫而无怨,富而无骄,一也。然而饥寒切于身,而心不动,非忘身者不能。故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弟子孝弟忠信,泛爱亲仁,皆其质也。有其质矣,而无学以文之者,皆未免于有过也。故曰:「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云云。此六者皆美质也,而无学以文之,则其病至此。故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
译孔子居住在鲁国,阳货想见他,孔子却不去。阳货趁孔子不在家的时候,送给他一只小猪。孔子也趁阳货不在家的时候,前去拜谢,却在路上遇到了他。阳货与孔子说了三句话,孔子回答得没有违逆。孔子难道是顺从阳货的人吗?不过是不与他计较罢了。孟子说:“当时,阳货先表示敬意,孔子岂能不见?对方先表示敬意就必须回应,接受了礼物就必须回报。孔子也有不得已的时候。”
泰伯把国家让给王季,自己逃到荆蛮之地。天下人都知道王季文武双全的贤能,却不知道泰伯的德行,所以泰伯成就的德行影响深远。所以说:“泰伯可以说是达到了道德的最高境界!他把天下让了三次,百姓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称赞他。”苏东坡说:“泰伯剪短头发、在身上刺花纹,表示不可被任用,使百姓找不到词语来称赞他。他有让国的实际行为,却没有让国的美名,所以动乱没有发生。那宋宣公、鲁隐公,都是保留了让国的实际行为却贪图让国的美名,因此宋国和鲁国都遭受了祸患。”我认为不是这样,人们担心的是不真诚,真诚就没有争抢之心,如果不是豺狼,谁不会顺从呢?鲁国的祸患始于摄政,宋国的祸患成于好战,都不是让国的过错。汉东海王刘彊把天下让给显宗,唐雍王李成器把天下让给玄宗,兄弟终身没有隔阂。难道他们也剪短头发、在身上刺花纹吗?子贡说:“泰伯穿着礼服治理吴国,仲雍继承他。剪短头发、在身上刺花纹,谁说泰伯是为了表示不可被任用而剪短头发、在身上刺花纹的呢?”太史公是凭自己的意思说的罢了。孔子说:“学习了三年而不追求做官,是不容易做到的。”谷,是善的意思。善的成就而可以被任用,就像谷苗结实而可以食用一样。把心力全部用在学习上,三年而看不到成功,世上是没有的。
武王说:“我有十个能治理国家的臣子。”孔子说:“人才难得,不正是这样吗?唐尧虞舜的时代,人才最兴盛,其中有一个妇女,只有九个人罢了。”这个妇女,是太姒。那么武王大概是把母亲当作臣子吗?古代妇女出嫁后服从丈夫,丈夫死后服从儿子。所以《春秋》记载鲁僖公的母亲说:“秦国人送来了给僖公夫人成风的丧服。”太姒虽然是母亲,因为她是九人之一,称她为臣也可以。
有人问起子西,孔子说:“那个人啊,那个人啊!郑国的公孙夏,不值得谈论。”大概不是所问的对象。楚国的令尹子西辅佐昭王,楚国因此得以复国,而孔子却批评他,为什么呢?昭王想任用孔子,子西知道孔子的贤能,却怀疑这对楚国不利,使圣人的功业不能显现在世上,所以深深地憎恶他。世上不了解孔子的人很多,孔子不曾憎恶他们,憎恶的是那些了解我却又怀疑我的人。
陈成子杀了简公,孔子斋戒沐浴后上朝,说了些话。你是鲁国的大夫,邻国有杀君的祸事,却安然不把它说出来,这就是同意它了。哀公知道三桓不足以共同辅佐,孔子已经知道了。知道了却仍然报告,认为虽然对今天没有益处,但君臣的道义还能对后世起到警戒作用。苏东坡说:哀公担心三桓的逼迫,常想借越国攻打鲁国来除掉他们。借越国攻打鲁国,哪里比得上听从孔子去攻打齐国?一旦攻克了田氏,那么鲁国的公室自然就会强盛,三桓不治理就会自己屈服。这是孔子的志向。我认为不是这样。古代的君子想要在世上有所作为,必须先选择他的君主。齐桓公虽然是中等君主,但他任用管仲的方式,世上没有第二个。然后九次会盟的功业才能得以完成。现在哀公的狂妄,不能指望他像桓公一样。假如孔子真的攻克了田氏而返回,将和谁一起保全他的功业呢?那么孔子的担忧,反而在攻克齐国之后。这是孔子所不做的。
孔子用礼乐游历于诸侯之间,世人只知道他笃实好学,不知道其他。犁弥对齐景公说:“孔丘懂礼而没有勇气,如果让莱人用兵器劫持鲁侯,一定能得逞。”卫灵公对待孔子的方式,开始时也很周到,但他了解孔子的程度,还像犁弥一样。时间久了就厌烦他,将要傲慢地对待他,用他所不知道的事情,大概问了军阵的事。孔子知道他决不会任用,所以第二天就离开了。如果真的任用他,即使涉及军事事务也可以。
道的广大,充满天地,滋养万物,如果得到合适的人来运用它,没有达不到的地方。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道虽然存在于七尺之躯,也不能充满,更何况其他呢?所以说:人能够践行道,不是道能够驾驭人。
整天聚在一起,说话不涉及道义,这是乡里粗鄙的人,直接放纵情感而任意行事的人。而孔子为什么感到为难呢?大概知道不义的可恶,而想用小恩小惠来求取世人的赞誉,世人必定因此取用他,这是孔子所感到为难的。
古代教育人,一定用学习。学习一定用道来教育。道有上下之分,那形而上的叫道,那形而下的叫器。君子向上通达,了解道;小人向下通达,得到器。向上通达的人不偏私于自己,不被外物役使,所以说:“君子学习道就爱护人。”向下通达的人知道道义不可侵犯,礼仪不可逾越,所以说:“小人学习道就容易驱使。”
有道的人,不知道贫富的区别。贫穷而没有怨恨,富有而不骄傲,是一样的。然而饥寒切身,而内心不动,不是忘记自身的人不能做到。所以说:贫穷而没有怨恨难,富有而不骄傲易。
弟子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忠诚守信,广泛地爱人和亲近仁德,都是他们的本质。有了这种本质,而没有学习来修饰它,都难免有过失。所以说:“喜欢仁德而不喜欢学习,它的弊病是愚昧。”等等。这六种都是美好的本质,而没有学习来修饰它,那么它的弊病就达到这种程度。所以说:“十户人家的小地方,一定有像我一样忠诚守信的人,但不如我好学。”
」质如孔子,而不知学,皆六蔽之所害,葢无足怪也。人生于欲,不知道者,未有不为欲所蔽也。故曰:「人之少也,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始学者未可以语道也,故古之教者必始于《周南》《召南》。《周南》《召南》,知欲之不可已,而道之以礼,以礼济欲,夫是以乐而不滛。始学者安焉,由是以免于蔽。子谓伯鱼曰:「汝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欤?」言欲之蔽也。
译资质如同孔子,却不知学习,都是被六种弊病所害,这大概没什么可奇怪的。人生来就有欲望,不懂道理的人,没有不被欲望所蒙蔽的。所以说:“人年少时,血气尚未稳定,要戒除的是女色。”刚开始学习的人,还不能跟他谈论大道,所以古代的教化必定从《周南》《召南》开始。《周南》《召南》,让人知道欲望不可完全禁止,而用礼来引导,用礼来节制欲望,因此快乐而不淫乱。初学的人安心于此,由此得以避免蒙蔽。孔子对伯鱼说:“你学习《周南》《召南》了吗?人如果不学习《周南》《召南》,就像面向墙壁站着一样吧?”这是说欲望的蒙蔽。
古之传道者,必以言。逹者得意而忘言,则言可尚也。小人以言害意,因言以失道,则言可畏也。故曰:「予欲无言。」圣人之教人,亦多术矣。行止语黙,无非敎者。子贡习于听言,而未知其余也。故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夫岂无以感而通之乎?」
卫灵公以南子自污,孔子去鲁从之不疑。季桓子以女乐之故,三日不朝,孔子去之,如避寇讐。子瞻曰:「卫灵公未受命者,故可;季桓子已受命者,故不可。」予以为不然。孔子之世,诸侯之过如卫灵公多矣,而可尽去乎?齐人以女乐间孔子,鲁君大夫既食饵矣,使孔子安而不去,则坐待其祸,无可为矣,非卫南子之比也。
君子无所不学,然而不可胜志也。必有所一,而后可志。无所一,虽博犹杂学也。故曰:“博学而笃志。”将有问也,必切其极;退而思之,必自近者始。不然,疑而不信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自夫妇之所能而思之,可以知圣人之所不能也。故曰:“切问而近思。”君子为此二者,虽不为仁,而仁可得也。故曰:“仁在其中矣。”
疑孟【司马光】
伯夷隘柳下惠不恭
疑曰:「孟子称所愿学者孔子,然则君子之行,孰先于孔子?孔子歴聘七十余国,皆以道不合而去,岂非非其君不事乎?孺悲欲见孔子,孔子辞以疾,岂非非其友不友乎?阳货为政于鲁,孔子不肯仕,岂非不立于恶人之朝乎?为定哀之臣,岂非不羞污君乎?为委吏为乗田,岂非不卑小官乎?举世莫知之,不怨天,不尤人,岂非遗佚而不怨乎?饮水曲肱,乐在其中,岂非阨穷而不悯乎?居乡党恂恂,似不能言,岂非由由与之偕而不自失乎?」是故君子,邦有道则见,邦无道则隐,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非隘也,和而不同,遯世无闷,非不恭也,茍毋失其中,虽孔子由之,何得云君子不由乎?
陈仲子避兄离母
疑曰:「仲子以兄之禄为不义之禄,葢谓不以其道事君而得之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葢谓不以其道取于人而成之也。」仲子葢尝諌其兄矣,而兄不用也。仲子之志以为:「吾既知其不义矣,然且食而居之,是口非之而身享之也,故避之。」居于于陵,于陵之室与粟,身织屦,妻辟纑而得之也。非不义也,岂当更问其筑与种之者谁耶?以所食之鵞,兄所受之馈也,故哇之。岂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耶?君子之责人,当探其情。仲子之避兄离母,岂所愿耶?若仲子者,诚非中行,亦狷者有所不为也。孟子过之,何其甚与?
孟子将朝王
疑曰:「孔子,圣人也;定、哀,庸君也。然定、哀召孔子,孔子不俟驾而行,过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过虚位,且不敢不恭,况召之有不往而他适乎?」孟子,学孔子者也,其道岂异乎?夫君臣之义,人之大伦也。孟子之德,孰与周公?其齿之长,孰与周公之于成王?成王幼,周公负之以朝诸侯,及长而归政,北面稽首,畏事之与事文、武无异也。岂得云「彼有爵,我有德,齿可慢彼哉」?
孟子谓蚳鼃:「居其位,不可以不言;言而不用,不可以不去。已无官守,无言责,进退可以有余裕。」
疑曰:「孟子居齐,齐王师之。夫师者,导人以善而救其恶者也。岂得谓之无官守、无言责乎?若谓之为贫而仕耶?则后车数十乗,从者数百人,仰食于齐,非抱关击柝之比也。《诗》云:『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夫贤者所为,百世之法也。余惧后之人挟其有以骄其君,无所事而贪禄位者,皆援孟子以自况,故不得不疑。」
沈同问伐燕
疑曰:「孟子知燕之可伐,而必待能行仁政者乃可伐之。齐无仁政,伐燕非其任也。使齐之君臣不谋于孟子,孟子勿预知可也。沈同既以孟子之言劝王伐燕,孟子之言尚有懐而未尽者,安得不告王而止之哉?夫军旅,大事也;民之死生,国之存亡,皆系焉。茍动而不得其宜,则民残而国危。仁者何忍坐视其终委乎?」
译古代传授道统的人,必定依靠言语。通达的人领会了意旨便忘记了言语,那么言语是值得推崇的。小人因为言语而损害意旨,因为言语而丧失道统,那么言语是值得畏惧的。所以说:“我想不说话。”圣人教导人,也有多种方法。行动、静止、说话、沉默,没有不是教导的。子贡习惯于听言语,却不懂得其他方面。所以说:“您如果不说话,那么我们这些学生还有什么可传述的呢?”孔子说:“上天说了什么话呢?四季运行,万物生长。难道没有用来感通万物的方式吗?”
卫灵公因为南子自污,孔子离开鲁国跟随他,毫不迟疑。季桓子因为接受女乐的缘故,三天不上朝,孔子离开他,就像躲避仇敌一样。子瞻说:“卫灵公没有接受天命,所以可以;季桓子已经接受天命,所以不可以。”我认为不是这样。孔子所处的时代,诸侯的过错像卫灵公那样多的很多,难道都可以离开吗?齐国人用女乐离间孔子,鲁国的国君和大夫已经被诱惑了,如果让孔子安心而不去,那就是坐等灾祸,没有可为的了,这与卫灵公南子的事不能相比。
君子没有不学习的,然而不可能全部记住。必须有所专一,然后才能记住。没有专一,即使博学也只是杂学。所以说:“博学而笃志。”将要提问时,一定要切中要害;退下来思考时,一定要从近处开始。不然,就会疑惑而不相信。君子的道,起始于夫妇,达到极致时,能洞察天地。从夫妇所能做到的去思考,可以知道圣人不能做到的。所以说:“切问而近思。”君子做到这两点,即使不刻意追求仁,仁也能得到。所以说:“仁就在其中了。”
疑孟【司马光】
伯夷狭隘,柳下惠不恭敬
质疑说:“孟子称颂所愿学习的人是孔子,那么君子的行为,谁比孔子更优先?孔子周游七十多个国家,都因为道不合而离开,难道不是不侍奉不合道的君主吗?孺悲想见孔子,孔子以生病为由推辞,难道不是不结交不合道的朋友吗?阳货在鲁国执政,孔子不肯做官,难道是不立于恶人的朝廷吗?做定公、哀公的臣子,难道是不以污浊的君主为羞耻吗?做委吏、乘田,难道是不轻视小官吗?全世界没有人了解他,不怨恨天,不责怪人,难道不是被遗弃而不怨恨吗?饮水曲肱,乐在其中,难道不是困厄而不悲悯吗?在乡党中恭顺,好像不会说话,难道不是随和地与人相处而不迷失自我吗?”因此君子,国家有道就出仕,国家无道就隐居,侍奉大夫中的贤者,结交士人中的仁者,这不是狭隘;和而不同,隐居世间而不烦闷,这不是不恭敬,只要不失中正,即使是孔子也遵循,怎么能说君子不遵循呢?
陈仲子避开兄长,离开母亲
质疑说:“仲子认为兄长的俸禄是不义的俸禄,大概是指不以其道侍奉君主而得到的;认为兄长的房屋是不义的房屋,大概是指不以其道从他人那里取得而建造的。”仲子大概曾经劝谏过他的兄长,但兄长没有采纳。仲子的志向认为:“我已经知道它不义了,但仍然吃它住它,这是口头上反对而身体享受,所以避开它。”住在於陵,於陵的房屋和粮食,是自己编织草鞋,妻子绩麻而得到的。不是不义的,难道还要追问建造和种植的人是谁吗?因为所吃的鹅,是兄长接受的馈赠,所以吐出来。难道是因为母亲就不吃,因为妻子就吃吗?君子责备人,应当探究实情。仲子避开兄长离开母亲,难道是他所愿的吗?像仲子这样的人,确实不是中行,也是狷介者有所不为。孟子过分了,怎么这么厉害呢?
孟子将朝见齐王
质疑说:“孔子,是圣人;定公、哀公,是平庸的君主。然而定公、哀公召见孔子,孔子不等车驾准备好就出发,经过君位,脸色庄重,脚步急促。经过空位,尚且不敢不恭敬,何况召见他不前往而去做别的事呢?”孟子,是学习孔子的人,他的道难道不同吗?君臣之义,是人伦的大纲。孟子的德行,比得上周公吗?他的年龄之长,比得上周公对于成王吗?成王年幼,周公背着他去朝见诸侯,等到长大归还政权,北面稽首,敬畏侍奉他与侍奉文王、武王没有不同。怎么能说“他有爵位,我有德行,年龄可以轻慢他”?
孟子对蚳鼃说:“居于其位,不可以不说话;说了而不被采纳,不可以不离开。我已经没有官职的守备,没有言语的责任,进退可以有余裕。”
质疑说:“孟子住在齐国,齐王以师礼待他。老师,是引导人向善而挽救其恶的人。怎么能说没有官职的守备、没有言语的责任呢?如果说他是为了贫穷而做官呢?那么后车几十辆,随从几百人,依靠齐国吃饭,不是抱关击柝之比。《诗经》说:‘那些君子啊,不是白吃饭的。’贤者的行为,是百世的法则。我担心后来的人挟持他的有以骄横他的君主,无所事事而贪恋禄位的人,都援引孟子来自比,所以不得不质疑。”
沈同问伐燕
质疑说:“孟子知道燕国可以讨伐,但一定要等待能实行仁政的人才能讨伐。齐国没有仁政,讨伐燕国不是他的任务。假使齐国的君臣不咨询孟子,孟子不知道也可以。沈同既然用孟子的话劝王讨伐燕国,孟子的话还有保留而没有说尽的,怎么能不告诉王而阻止他呢?军队,是大事;百姓的死生,国家的存亡,都系于它。如果行动不得当,那么百姓残害而国家危险。仁者怎么忍心坐视其最终委顿呢?”
父子之间不责善
疑曰:经云,当不义,则子不可不诤于父。传云:爱子,教之以义方。孟子云:父子之间不责善,不责善是不諌不教也,而可乎?
译父子之间不要求对方做到完美。
有人质疑说:经典上说,当父亲行为不义时,儿子不可以不劝谏。传文说:爱护儿子,就要用正道来教导他。孟子说:父子之间不要求对方做到完美。不要求对方做到完美,就是不劝谏、不教导,这可以吗?
性犹湍水
疑曰:「告子云:『性之无分于善不善,犹水之无分于东西。』此告子之言失也。水之无分于东西,谓平地也。使其地东高而西下,西高而东下,岂决导所能致乎?性之无分于善不善,谓中人也。瞽瞍生舜,舜生商均,岂陶染所能变乎?」孟子云:「人无有不善。」此孟子之言失也。丹朱、商均自幼及长,日所见者尧、舜,也不能移其恶,岂人之性无不善乎?
生之谓性
疑曰:「孟子云:『白羽之白,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告子当应之云:『色则同也,性则殊矣。』羽性轻,雪性弱,玉性坚,而告子亦皆然之。此所以来犬牛人之难也。孟子亦可谓以辩胜人矣。」
齐宣王问卿
疑曰:「礼,君不与同姓同车,与异姓同车,嫌其偪也。为卿者无贵戚,异姓皆人臣也。人臣之义,諌于君而不听,去之可也,死之可也。若之何其以贵戚之故,敢易位而处也?」孟子之言过矣。若有大过,无若纣;纣之卿士,莫若王子比干、箕子、微子之亲且贵也。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諌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夫以纣之过大,而三子之贤,犹且不敢易位也,况过不及纣,而贤不及三子者乎?必也使后世有贵戚之臣,諌其君而不听,遂废而代之,曰:「吾用孟子之言也。」非簒也,义也,其可乎?或曰:「孟子之志,欲以惧齐王也。」是又不然。齐王若闻孟子之言而惧,则将愈忌恶其贵戚;闻諌而诛之,贵戚闻孟子之言,又将起而蹈之。则孟子之言不足以格骄君之非,而适足以为簒乱之资也,其可乎?
所就三所去三
疑曰:君子之仕,行其道也,非为礼貌与饮食也。昔伊尹去汤就桀,桀岂能迎之以礼哉?孔子栖栖遑遑,周游天下,佛肸召,欲往;公山弗扰召,欲往。彼岂为礼貌与饮食哉?急于行道也。今孟子之言曰:「虽未行其言也,迎之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是为礼貌而仕也。又曰:「朝不食,夕不食,君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从其言也,使饥饿于我土地,吾耻之。』周之亦可受也。」是为饮食而仕也。必如是,是不免于鬻先王之道以售其身也。古之君子之仕也,殆不如此。
尧舜性之也,汤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
疑曰:“所谓性之者,天与之也;身之者,亲行之也;假之者,外有之而内实亡也。尧舜汤武之于仁义也,皆性得而身行之也。五霸则强焉而已。夫仁义者,所以治国家而服诸侯也。皇帝王霸皆用之,顾其所以殊者,大小高下逺近多寡之间耳。假者,文具而实不从之谓也。文具而实不从,其国家且不可保,况能霸乎?虽久假而不归,犹非其有也。”
瞽瞍杀人
疑曰:「虞书」称舜之德曰:「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所贵于舜者,为其能以孝和谐其亲,使之进进以善自治,而不至于恶也。如是,则舜为子,瞽瞍必不杀人矣。若不能止其未然,使至于杀人,执于有司,乃弃天下,窃之以逃,狂夫且犹不为,而谓舜为之乎?是特委巷之言也,殆非孟子之言也。且瞽瞍既执于臯陶矣,舜恶得而窃之?虽负而逃于海濵臯陶犹可执也。若曰臯陶外,虽执之以正其法,而内实纵之以予舜,是君臣相与为伪,以欺天下也,恶得为舜与臯陶哉?又舜既为天子矣,天下之民戴之如父母,虽欲遵海濵而处,民岂听之哉?是臯陶之执瞽瞍,得法而亡舜也,所亡益多矣。故曰:「是特委巷之言,殆非孟子之言也。」
诘墨【孔鲋】
墨子称:景公问晏子以孔子而不对,又问三,皆不对。公曰:「以孔子语寡人者众矣,俱以为贤人,今问子而不对,何也?」晏子曰:「婴闻孔子之荆,知白公谋而奉之以石乞,劝下乱上,敎臣弑君,非圣贤之行也。」
诘之曰:「楚昭王之世,夫子应聘如荆,不用而反,周旋乎陈、宋、齐、卫、楚。昭王卒,惠王立十年,令尹子西乃召王孙胜以为白公【史云二年】是时鲁哀公十五年也。夫子自卫反鲁,居五年矣。白公立一年
译本性就像湍急的水流。
质疑说:“告子说:‘人性不分善与不善,就像水不分向东流还是向西流。’这是告子说错了。水不分向东流还是向西流,是说在平地上。如果地势东高西低,或者西高东低,难道开凿引导就能改变水流的方向吗?人性不分善与不善,是说中等资质的人。瞽瞍生了舜,舜生了商均,难道教化熏陶就能改变他们的本性吗?”孟子说:“人没有不善的。”这是孟子说错了。丹朱、商均从幼年到成年,每天所见到的是尧、舜,也不能改变他们的恶行,难道人的本性没有不善的吗?
生来如此叫做性。
质疑说:“孟子说:‘白羽毛的白,如同白雪的白;白雪的白,如同白玉的白。’告子当时应当回答说:‘颜色虽然相同,本性却不同。’羽毛的本性是轻,雪的本性是弱,玉的本性是坚硬,而告子也都认为如此。这就是招来犬、牛、人本性是否相同的诘难的原因。孟子也可以说是靠辩论取胜了。”
齐宣王问关于卿大夫的事。
质疑说:“礼制规定,国君不与同姓的人同车,与异姓的人同车,是嫌他们过于亲近。做卿大夫的如果没有贵戚的身份,异姓都是臣子。臣子的道义,劝谏国君而不被听从,离开是可以的,为国君而死也是可以的。怎么能因为贵戚的缘故,就敢改变职位而占据呢?”孟子的话过头了。如果有极大的过错,没有比得上纣王的;纣王的卿士,没有比得上王子比干、箕子、微子那样亲近且尊贵的。微子离开了,箕子做了奴隶,比干劝谏而死。孔子说:“殷朝有三位仁人。”凭着纣王过错那么大,而三位贤人那么贤德,尚且不敢改变职位,何况过错不及纣王,而贤德不及三位贤人的人呢?如果这样,后世有贵戚的臣子,劝谏国君而不被听从,于是废黜国君而取代他,说:“我使用的是孟子的话。”这不是篡位,而是合乎道义,这可以吗?有人说:“孟子的本意,是想以此使齐王恐惧。”这也不对。齐王如果听到孟子的话而恐惧,就会更加忌恨厌恶那些贵戚;听到劝谏就诛杀他们,贵戚听到孟子的话,又将起来效仿。那么孟子的话不足以纠正骄横国君的过错,反而正好成为篡位作乱的借口,这可以吗?
所接受的三种情况,所离开的三种情况。
质疑说:君子做官,是为了推行自己的道,不是为了礼貌和饮食。从前伊尹离开汤投奔桀,桀难道能用礼迎接他吗?孔子忙碌不安,周游天下,佛肸召他,他想前往;公山弗扰召他,他想前往。他们难道是为了礼貌和饮食吗?是急于推行道义。现在孟子的话说:“虽然还没有实行他的主张,但迎接他有礼貌就前往,礼貌衰微就离开。”这是为了礼貌而做官。又说:“早上没饭吃,晚上没饭吃,国君说:‘我大的方面不能推行他的道,又不能听从他的话,让他在我的土地上挨饿,我感到羞耻。’接济他也可以接受。”这是为了饮食而做官。如果这样,就不免是出卖先王的道义来推销自己。古代的君子做官,大概不是这样的。
尧舜是出于本性,汤武是亲身践行,五霸是假借。
质疑说:“所谓出于本性,是上天赋予的;亲身践行,是自己亲自实行的;假借,是外表有而内心实际上没有。尧舜汤武对于仁义,都是本性具备而亲身实行的。五霸则是勉强罢了。仁义,是用来治理国家而使诸侯臣服的。皇帝王霸都使用它,只是它们不同的地方,在于大小、高下、远近、多寡之间罢了。假借,是形式具备而内心不跟从的意思。形式具备而内心不跟从,他的国家尚且不能保全,何况能称霸呢?即使长期假借而不归还,终究不是他所有的。”
瞽瞍杀人。
质疑说:《虞书》称赞舜的德行说:“父亲顽固,母亲愚昧,弟弟傲慢,能够以孝道和谐家庭,使家人渐渐向善,不至于作恶。”人们看重舜,是因为他能以孝道和谐亲人,使他们不断进步以善自修,不至于作恶。像这样,那么舜作为儿子,瞽瞍一定不会杀人了。如果不能阻止祸患于未然,导致他杀人,被官吏逮捕,于是抛弃天下,偷窃父亲逃跑,连狂夫尚且不做,难道说舜会做吗?这不过是街谈巷议的话,大概不是孟子说的话。况且瞽瞍已经被皋陶逮捕了,舜怎么能偷窃他?即使背着父亲逃到海边,皋陶还是可以逮捕他。如果说皋陶表面上逮捕他以正法度,而内心实际上放纵他交给舜,这是君臣互相作假,欺骗天下,怎么能说是舜和皋陶呢?又舜已经做了天子,天下的百姓把他当作父母一样拥戴,即使他想沿着海边居住,百姓难道会听任他吗?这是皋陶逮捕瞽瞍,得到了法度而失去了舜,所损失的更多了。所以说:“这不过是街谈巷议的话,大概不是孟子说的话。”
诘问墨子【孔鲋】
墨子称:景公问晏子关于孔子的事情而晏子不回答,又问了三次,都不回答。景公说:“把孔子告诉我的话的人很多,都认为他是贤人,现在问你却不回答,为什么呢?”晏子说:“我听说孔子到楚国,知道白公谋划叛乱而把石乞推荐给他,鼓励下级作乱上级,教导臣子弑杀君主,这不是圣贤的行为。”
诘问他:“楚昭王的时候,孔子应聘到楚国,不被任用而返回,在陈、宋、齐、卫、楚之间周旋。昭王去世,惠王即位十年,令尹子西才召王孙胜回来作为白公【史书记载是二年】,这时是鲁哀公十五年。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已经居住五年了。白公立国一年
,然后乃谋作乱。乱作在哀公十六年秋也。夫子已卒十旬矣。墨子虽欲谤毁圣人,虚造妄言,奈此年世不相値何?」
译然后才谋划作乱。动乱发生在鲁哀公十六年的秋天。孔子已经去世整整十年了。墨子虽然想要诽谤诋毁圣人,凭空捏造谎言,但奈何年代不相符合呢?
墨子曰:「孔子至齐,见景公,公悦之,封之于尼谿。晏子曰:『不可。夫儒,浩居而自顺,立命而怠事,崇防遂哀,盛用繁礼。其道不可以治国,其学不可以导家。』公曰:『善。』」
诘之曰:「即如此言,晏子为非儒,恶礼,不欲崇防,遂哀也。察传记,晏子之所行,未有以异于儒焉。又景公问所以为政,晏子荅以礼云。景公曰:「礼,其可以治乎?」晏子曰:「礼于政与天地并。」此则未有以恶于礼也。晏桓子卒,晏婴斩衰,枕草,苴绖带杖,菅菲食粥,居于倚庐,遂哀三年。此又未有以异于儒也。若能以口非之,而躬行之,晏子所弗为。」
墨子曰:「孔子怒,景公之不封已,乃树鸱夷子皮于田常之门。」
诘之曰:夫树人为信已也。记曰:孔子适齐,恶陈常而终不见【即田常】常病之,亦恶孔子。交相恶,而又任事,其不然矣。记又曰:陈常弑其君,孔子斋戒沐浴而朝,请讨之。观其终不树子皮,审矣。
墨子曰:「孔子为鲁司冦,舍公家而奉季孙。」
诘之曰:「若以季孙为相,司冦统焉,奉之自法也。若附意季孙,季孙既受女乐,则孔子去之;季孙欲杀囚,则孔子赦之。非茍顺之谓也。」
墨子曰:「孔子厄于陈、蔡之间,子路烹豚。孔子不问肉之所由来而食之,剥人之衣以沽酒。孔子不问酒之所由来而饮之。」
诘之曰:「所谓厄者,沽酒无处,藜羮不粒,乏食七日。若烹豚饮酒,则何言乎厄?斯不然矣。且子路为人,勇于见义,纵有豚酒,不以义不取之,可知也。又何问焉?」
墨子曰:「孔子诸弟子,子贡、季路辅孔悝以乱卫;阳虎乱鲁,佛肸以中牟叛;漆雕开形残。」
诘之曰:「如此言,卫之乱,子贡、季路为之耶?斯不待言而了矣。阳虎欲见孔子,孔子不见,何弟子之有?佛肸以中牟叛,召孔子则有之矣,为孔子弟子,未之闻也。且漆雕开形残,非行已之致,何伤于德哉?」
墨子曰:「孔子相鲁,齐景公患之。谓晏子曰:『邻有圣人,国之忧也。今孔子相鲁,为之若何?』晏子对曰:「君其勿忧。彼鲁君弱主也,孔子圣相也。不如隂重孔子。欲以相齐,则必强諌鲁君。鲁君不听,将适齐。君勿受,则孔子困矣。」
诘之曰:「按如此辞,则景公晏子畏孔子之圣也。上乃云非圣贤之行,上下相反。若晏子悖可也,否则不然矣。」墨子曰:「孔子见景公,公曰:『先生素不见晏子乎?』对曰:『晏子事三君而得顺焉,是有三心,所以不见也。』公告晏子,晏子曰:『三君皆欲其国安,是以婴得顺也。闻君子独立不慙于影,今孔子伐树削迹,不自以为辱;身穷陈蔡,不自以为约。始吾望儒贵之,今则疑之。』」
诘之曰:「若是乎?孔子、晏子交相毁也。」小人有之,君子则否。孔子曰:「灵公污,而晏子事之以洁;庄公怯,而晏子事之以勇;景公侈,而晏子事之以俭。」晏子,君子也。梁丘据问晏子曰:「事三君而不同心而俱顺焉,仁人固多心乎?」晏子曰:「一心可以事百君,百心不可以事一君。故三君之心非一也,而婴之心非三也。」孔子闻之曰:「小子记之,晏子以一心事三君,君子也。」如此,则孔子誉晏子,非所谓毁而不见也。景公问晏子曰:「若人之众,则有孔子乎?」对曰:「孔子者,君子行有节者也。」晏子又曰:「盈成、匡父之孝子,兄之弟,弟也。其父尚为孔子门人,门人且以为贵,则其师亦不贱矣。」是则晏子亦誉孔子,可知也。夫德之不修,己之罪也;不幸而屈于人,己之命也。伐树削迹,絶粮七日,何约乎哉?若晏子以此而疑儒,则晏子亦不足贤矣。
墨子曰:「景公祭路寝,闻哭声,问梁丘据,对曰:『鲁孔子之徒也,其母死,服防三年,哭泣甚哀。』公曰:『岂不可哉?』晏子曰:『古者圣人,非不能也,而不为者,知其无补于死者,而深害生事故也。』」
诘之曰:「墨子欲以亲死,不服三日哭而已。于意安者,卒自行之。空用晏子为引,而同乎已,适证其非耳。且晏子服父
译墨子说:“孔子到了齐国,拜见齐景公,景公很喜欢他,打算把尼谿封给他。晏子说:‘不可以。那些儒者,生活闲散而自我顺从,听任命运而怠慢政事,推崇厚葬而纵容哀伤,过度使用繁复的礼仪。他们的道术不能用来治理国家,他们的学说不能用来引导家庭。’景公说:‘好。’”
驳斥他说:“如果按照这种说法,晏子就不是儒者,厌恶礼仪,不推崇厚葬,不纵容哀伤。考察传记记载,晏子的行为,并没有与儒者不同的地方。而且景公询问如何治理政事,晏子用‘礼’来回答。景公说:‘礼,可以用来治理国家吗?’晏子说:‘礼对于政事,与天地并列。’这就没有表现出厌恶礼仪。晏桓子去世,晏婴穿斩衰丧服,枕着草垫,戴着苴绖,系着丧带,拄着丧杖,睡在草席上,吃稀粥,住在倚庐里,纵容哀伤三年。这也没有与儒者不同的地方。如果能嘴上非议,身体却践行,这是晏子所不会做的。”
墨子说:“孔子发怒,因为景公不封赏自己,于是把鸱夷子皮推荐给田常。”
驳斥他说:“推荐别人是信任他的表现。传记记载:孔子到齐国,厌恶陈常(即田常),最终没有去见他。陈常生病时,也厌恶孔子。两人互相厌恶,却又任用对方,这不符合事实。传记又记载:陈常弑杀了他的君主,孔子斋戒沐浴后上朝,请求讨伐他。由此看来,孔子最终没有推荐鸱夷子皮,是显而易见的。”
墨子说:“孔子担任鲁国司寇,舍弃公家而奉承季孙氏。”
驳斥他说:“如果把季孙氏当作宰相,司寇隶属于他,奉承他是合乎法度的。如果孔子是依附季孙氏的私意,那么季孙氏接受女乐,孔子就离开了;季孙氏想杀囚犯,孔子就赦免了他。这不是苟且顺从的意思。”
墨子说:“孔子在陈国和蔡国之间遭遇困境,子路煮了小猪。孔子不询问肉的来源就吃了,剥下别人的衣服去换酒。孔子不询问酒的来源就喝了。”
驳斥他说:“所谓困境,是指无处买酒,野菜汤里没有米粒,断粮七天。如果煮小猪喝酒,还说什么困境呢?这不符合事实。而且子路为人,勇于见义勇为,即使有猪肉和酒,如果不合乎道义,他不会取用,这是可以推知的。又何必询问呢?”
墨子说:“孔子的弟子中,子贡、季路辅佐孔悝在卫国作乱;阳虎在鲁国作乱,佛肸凭借中牟反叛;漆雕开身体残疾。”
驳斥他说:“按照这种说法,卫国的动乱,是子贡、季路造成的吗?这不用多说就明白了。阳虎想见孔子,孔子不见他,哪里有什么弟子关系?佛肸凭借中牟反叛,召见孔子是有的,但他是孔子的弟子,没有听说过。况且漆雕开身体残疾,不是他自身行为导致的,这损害了什么德行呢?”
墨子说:“孔子在鲁国担任宰相,齐景公为此担忧。对晏子说:‘邻国有圣人,是国家的忧患。现在孔子在鲁国担任宰相,该怎么办?’晏子回答说:‘您不必担忧。鲁君是弱主,孔子是圣相。不如暗中加重孔子的地位。如果想让孔子来齐国担任宰相,他一定会极力劝谏鲁君。鲁君不听,他将前往齐国。您不要接受他,那么孔子就陷入困境了。’”
驳斥他说:“按照这种言辞,那么景公和晏子畏惧孔子的圣明。上面却说不是圣贤的行为,上下矛盾。如果晏子昏乱是可以的,否则就不符合事实。”墨子说:“孔子拜见景公,景公说:‘先生向来不见晏子吗?’孔子回答说:‘晏子侍奉三位君主都能顺从,这是有三颗心,所以不见他。’景公告诉晏子,晏子说:‘三位君主都希望国家安定,因此我能顺从。听说君子独立而不愧于自己的影子,现在孔子伐树削迹,不认为这是耻辱;身处陈蔡穷困,不认为这是困窘。起初我期望儒者尊贵他们,现在却怀疑他们。’”
驳斥他说:“如果是这样,孔子、晏子互相诋毁。”小人会这样做,君子则不会。孔子说:“卫灵公污浊,晏子以洁净侍奉他;齐庄公怯懦,晏子以勇敢侍奉他;齐景公奢侈,晏子以节俭侍奉他。”晏子是君子。梁丘据问晏子说:“侍奉三位君主而心意不同却都能顺从,仁人本来就有许多心吗?”晏子说:“一颗心可以侍奉百位君主,百颗心不能侍奉一位君主。所以三位君主的心意不同,而我的心意并不分为三颗。”孔子听说后说:“学生们记下来,晏子以一颗心侍奉三位君主,是君子。”这样看来,孔子称赞晏子,并不是所谓诋毁而不见。景公问晏子说:“在这么多的人中,有孔子吗?”晏子回答说:“孔子,是君子,行为有节制。”晏子又说:“盈成、匡父是孝子,是兄长的好弟弟。他们的父亲还是孔子的门人,门人都认为他尊贵,那么他的老师也不卑贱了。”这样看来,晏子也称赞孔子,是可以知道的。不修养德行,是自己的罪过;不幸而屈从于人,是自己的命运。伐树削迹,断粮七天,有什么困窘的呢?如果晏子因此怀疑儒者,那么晏子也不值得称贤了。
墨子说:“景公祭祀路寝,听到哭声,问梁丘据,梁丘据回答说:‘那是鲁国孔子的弟子,他的母亲死了,守丧三年,哭泣非常哀伤。’景公说:‘难道不可以吗?’晏子说:‘古代的圣人,不是不能这样做,而是不这样做,因为他们知道这对死者没有补益,而对生者有害。’”
驳斥他说:“墨子想让亲人死后,不守丧三天就停止哭泣。心里安适的,最终自己实行了。白白借用晏子的话,来与自己相同,正好证明他的错误。况且晏子为父亲守丧
礼,则无缘非行礼者也。」
曹明问子鱼曰【子鱼,孔鲋】观子诘墨者之辞,事义相反,墨者妄矣。假使墨者复起,对之乎?」答曰:「茍得其理,虽百墨,吾益明白焉;失其正,虽一人,犹不能当前也。墨子之所引者,矫晏子。晏子之善,吾先君;先君之善,晏子。其事庸尽乎?」曹明曰:「可得闻诸?」子鱼曰:「昔齐景公问晏子曰:『吾欲善治,可以霸诸侯乎?』对曰:『官未具也。臣亟以闻,而君未肯然也。』臣闻孔子,圣人然犹居处勌惰,廉隅不修,则原宪、季羔侍;气欝而疾,志意不通,则仲由、卜商侍;德不盛,行不勤,则顔闵、冉雍侍。今君之朝,臣万人,立车千乗,不善之政加于下民者众矣,未能以闻者,臣故曰官未备也。」此又晏子之善孔子者也。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此又孔子之贵晏子者也。曹明曰:「吾始谓墨子可疑,今则决妄不疑矣。」
译礼,那么没有理由不实行礼了。」
曹明问子鱼说:「子鱼,即孔鲋。我观察您诘问墨者的言辞,事情与道义相反,墨者是荒谬的。假使墨者再兴起,您能应对他们吗?」子鱼回答说:「如果掌握了道理,即使有上百个墨者,我也能更加明白;如果失去了正道,即使只有一个人,我也不能抵挡。墨子所引用的,是纠正晏子。晏子的优点,我的先君具备;先君的优点,晏子也具备。他们的事迹难道穷尽了吗?」曹明说:「可以让我听听吗?」子鱼说:「从前齐景公问晏子说:『我想好好治理国家,可以称霸诸侯吗?』晏子回答说:『官员没有配备齐全。我多次向您报告,但您不肯采纳。』我听说孔子,虽然是圣人,但当他居住时感到疲倦懈怠,品行不修时,原宪、季羔在旁边侍奉;当他气息郁结而生病,意志不通畅时,仲由、卜商在旁边侍奉;当他德行不兴盛,行为不勤勉时,颜回、闵子骞、冉雍在旁边侍奉。现在您的朝廷,臣子有万人,战车有千辆,不好的政令加在百姓身上的很多,但不能让您听说的,所以我说是官员没有配备齐全。」这又是晏子称赞孔子的地方。孔子说:「晏平仲,善于与人交往,时间越久,人们越尊敬他。」这又是孔子看重晏子的地方。曹明说:「我起初认为墨子可疑,现在则断定他是荒谬的,没有疑问了。」
翼庄【郭象】
晋郭象注《庄子》。人言《庄子》注,郭象妙处,果然。传称夲向秀所为,秀夲不行,象窃取之耳。秀耶?象耶?吾不知也。然其言真足羽翼庄氏,而独行天地间。为八十一章,命之曰《翼庄》。
质小者所资,不待大;则质大者所用,不得小矣。故理有至分,物有定极,各足称事,其济一也。
遗彼忘我,冥此群异。异方同得,而我无功名。是故统小大者,无小无大者也。茍有乎小大,则虽大鹏之与斥鷃,宰官之与御风,同为物累尔。齐死生者,无死无生者也。茍有乎死生,则虽大椿之与蟪蛄,彭祖之与朝菌,均于短拆尔。故游于无小无大者,无穷者也。冥乎不死不生者,无极者也。
悲生于累累絶,则悲去。悲去而性命安矣。
物未尝有谢生于自然者,而必欣頼于针石,故理至则迹灭矣。
足于身故闲于世也
夫能令天下治,不治天下者也。治之由乎不治,为之出于无为也。尧之治,取于尧而足,不必借之许由也。如必拱黙山林而后谓之无为,此老庄之谈,所以见弃于当涂。当涂者自必于有为之域而不返者,斯由之徒也。夫自任者,对物而顺物者,与物无对。
天地者万物之总名也
帝尧、许由各静于所遇,其地虽异,其于逍遥则一也。守一家之偏尚,此故俗中之一物耳。
至人不婴乎祸难,非避之也,推理直前,而自然与吉会。非非则无,非非是则无是。
夫怀豁者,因天下之是非而无是非也。故不由是非之涂,而是非无患。
无心者,与物冥而未尝有对于天下。
非所明而明之对牛鼓簧耳
是非者,生乎好辨,而休乎天均,付之两行,而息乎自正。请问夫造物,有耶?无耶?无也,则胡能造物哉?有也,则不足以物众形。故明夫众形之自物,而后始可与言造物。养生者,非求过分也,全理尽年而已矣。
哀乐生于失得,任其所受,则哀乐无所措于其间。不行则易,欲行而不践地,不可能也。无为则易,欲为而不伤性,不可得也。
喜惧战于胸中,结氷炭于五脏矣。
巧言过实偏辞失当
小人之性,引之轨制,则憎己;纵其亡度,则乱邦;顺理则异类生爱,逆节则至亲交兵。
知以亡涯伤性心以欲恶荡真
虽所美不同,而同有所美,各美其所美,则万物一美也。圣人之在天下,暖然若阳春之自和,故润泽者不谢;凄乎若秋霜之自降,故凋落者不怨。
平粹者足以师人
道无不在而所在皆无也
遗生则不恶死,不恶死故所遇即安。
系生故有死,恶死故有生。无系无恶,然后能无死无生。自然之理,有积习而成者,葢阶近以至逺,研粗以至精也。
体化合变,则无往而不因,无因而不可也。
以天下为一体者,无爱为于其间也。
知礼意者,必游外以经内,守母以存子,称情而直往也。若乃矜乎名声,牵乎形制,则孝不任诚,慈不任实,父子兄弟,懐情相欺,岂礼之大意哉?
圣人常游外以▯内,无心以顺有,故虽终日挥形而神气无变,俯仰万几而淡然自若。
游外者,依内;离人者,合俗。故有天下者,无以天下为也。遗物而后能入羣,坐忘而后能应务。
寄当于万物,则无事而自成;以一身制天下,则功莫就而任不胜也。
与物无伤者,非为仁也,而仁迹行焉。令万物皆当者,非为义也,而义功见焉。故当而无伤者,非仁义之招也。然而天下奔驰,弃我殉彼,以失其常,然故乱心不由于丑,而恒在美;色挠世不出于恶,而恒由仁义。悲夫!自三代以上,实有无为之迹。无为之迹,亦有为者之所尚也。尚之则失其自然之素,故虽圣人有不得已,或以槃夷之事易垂拱之性,而况悠悠者哉!
法圣人者,法其迹耳。夫迹者,已去之物,非应变之具也。奚足尚而执之哉?执成迹以御乎无方,无方至而迹滞矣。
夫以蜘蛛、蛣蜣之陋,而布网、转丸,不求之于工匠,则万物各有能也。
治天下惟不任知任知无妙也
无为者,非拱黙之谓也。直各任其自为,则性命安矣。不得已者,非迫于
译翼庄【郭象】
晋朝郭象为《庄子》作注。人们说《庄子》的注解,郭象的妙处,确实如此。传说这本是向秀所作,向秀原本没有流传,是郭象窃取了他的成果。是向秀呢?还是郭象呢?我不知道。然而他的言论确实足以辅佐庄子的学说,独自流行于天地之间。全书共八十一章,命名为《翼庄》。
禀赋小的所凭借的,不需要大的;那么禀赋大的所作用的,也不能用小的了。所以道理有极致的区分,事物有确定的极限,各自足以胜任其事,其成功是一样的。
忘掉外物,忘却自我,混同这些群类的差异。不同的方面同样获得满足,而我却没有功名。因此统摄小大的,是没有小大之分的。如果有小大之分,那么即使是巨大的大鹏与微小的斥鷃,掌管祭祀的官员与御风而行的列子,同样都是被外物所拖累罢了。齐同生死的,是没有生死之分的。如果有生死之分,那么即使是长寿的大椿与短命的蟪蛄,长寿的彭祖与朝生暮死的菌类,同样都是短促的罢了。所以游心于无小无大境界的,是无穷尽的。冥合于不死不生境界的,是无极限的。
悲哀产生于连绵不断的牵挂,那么悲哀就会离去。悲哀离去,性命就安定了。
万物不曾有感谢自然而生长的,却一定要欣喜依赖针石(治疗),所以道理达到极致,痕迹就消失了。
足于身故闲于世也
能够使天下治理的,是不治理天下的人。治理来源于不治理,作为来源于无为。尧的治理,从尧自身就足够了,不必借助许由。如果一定要拱手沉默于山林才叫做无为,这就是老庄的言论,被当权者所抛弃的原因。当权者自己必然执着于有为的领域而不回头,这就是许由那一类人。那些自我任用的,相对于外物而言;顺应外物的,与外物没有对立。
天地者万物之总名也
帝尧、许由各自在所遭遇的环境中保持宁静,他们的地位虽然不同,但在逍遥这一境界上是一样的。固守一家的偏颇崇尚,这只是世俗中的一种事物罢了。
至人不遭受祸难,不是躲避它,而是推究道理直面前方,自然与吉祥相会。没有“非”,就没有“无”;没有“非是”,就没有“是”。
胸怀开阔的人,顺应天下的是非而没有是非。所以不经过是非的途径,是非就没有祸患。
无心的人,与万物混同而没有对立于天下。
非所明而明之对牛鼓簧耳
是非,产生于喜好争辩,而止息于自然的均衡,托付给两方并行,而止息于自我端正。请问那造物主,有呢?无呢?无,那么怎么能造物呢?有,那么不足以使众多形体成为物。所以明白了众多形体自我成物,然后才可以谈论造物。养生的人,不是追求过分的东西,只是保全道理、享尽天年罢了。
哀乐产生于得失,听任所接受的,那么哀乐就无法介入其中。不行动就容易,想要行动却不踏地,是不可能的。无为就容易,想要作为却不伤害本性,是得不到的。
喜悦和恐惧在胸中交战,在五脏中凝结成冰炭。
巧言过实偏辞失当
小人的本性,引导他遵守法度,他就憎恨自己;放纵他无度,他就扰乱国家;顺应情理,异类也会产生爱;违背节度,至亲也会交兵。
知以亡涯伤性心以欲恶荡真
虽然所赞美的事物不同,但同样有所赞美,各自赞美其所赞美的,那么万物就是一致的美了。圣人在天下,温暖得像阳春自然调和,所以得到润泽的不感谢;凄冷得像秋霜自然降落,所以凋落的不怨恨。
平粹者足以师人
道无处不在,但所在之处又似乎没有。
遗生则不恶死,不恶死故所遇即安。
系恋生命所以有死亡,厌恶死亡所以有生命。没有系恋没有厌恶,然后才能没有死亡没有生命。自然的道理,有通过积累习惯而形成的,大概是由近到远,由粗到精。
体现化合变化,那么没有哪里不顺应,没有顺应不可以的。
以天下为一体的人,在其中没有偏爱作为。
懂得礼意的人,必定游心于外以经纶于内,守住根本以保存枝末,称情而直往。如果矜持名声,拘泥于形制,那么孝不依赖真诚,慈不依赖实在,父子兄弟,怀着私情互相欺骗,这难道是礼的大意吗?
圣人常常游心于外以〇内,无心以顺应存在,所以虽然终日形体活动而神气没有变化,俯仰应对万事而淡然自若。
游心于外的,依托于内;脱离人群的,合于世俗。所以拥有天下的人,不以天下为事。遗弃外物然后能融入人群,坐忘然后能应对事务。
寄托适当于万物,那么无事而自成;用一身控制天下,那么功业不能成就而责任不能胜任。
与万物没有伤害的,不是出于仁爱,而仁爱的痕迹却实行了。使万物都适当的,不是出于义,而义的功效却显现了。所以适当而没有伤害的,不是仁义的招致。然而天下奔驰,抛弃我而殉身于彼,从而失去常态,所以乱心不由于丑恶,而常常在于美;色挠世不由于恶,而常常由于仁义。可悲啊!自三代以上,确实有无为的痕迹。无为的痕迹,也是有为者所崇尚的。崇尚它就失去了自然的朴素,所以虽然圣人有不得已,有时用槃夷之事改变垂拱之性,何况悠悠众生呢!
效法圣人的人,效法的是他的痕迹。那痕迹,是已经过去的东西,不是应变的工具。哪里值得崇尚而执着它呢?执着成迹来驾驭无方,无方到来而痕迹就滞塞了。
那蜘蛛、蜣螂的简陋,而布网、转丸,不向工匠寻求,那么万物各有其能。
治天下惟不任知任知无妙也
无为,不是拱手沉默的意思。只是各自任其自为,那么性命就安定了。不得已,不是迫于
威刑也。直抱道懐朴,任乎必然之极,而天下自賔也。
庄老所以屡称无者,明生物者无物,而物自生耳。自生耳,非为生也,又何有为于己生乎?
译这是威严的刑罚。只要秉持大道、怀抱质朴,顺应必然的极致,天下自然就会归顺。
庄子、老子之所以屡次称颂“无”,是为了阐明:生成万物的本体是“无”,而万物自然生长罢了。万物是自然生长的,并非为了生长而存在,又何必在自己已经生成的事物上有所作为呢?
无为之体,大矣!天下何所不为哉?故主上不为▯宰之任,则伊、吕静而司尹矣;▯宰不为百官之所执,则百官静而御事矣;百官不为万民之所务,则万民静而安其业矣;万民不易彼我之所能,则天下之彼我静而自得矣。故天子至于庻人,下及昆虫,孰能有为而成哉?是故弥无为而弥尊。
工人无为于刻木,而有为于用斧,各尽其能,则天理自然,非有为也。上之无为,则用下;下之无为,则自用也。得生于失,物各无失,得名去矣。
天下莫不相与为彼我,而彼我皆欲自为,斯东西之相反也。然彼我相与为唇齿,唇齿者未尝相为,而唇亡则齿寒,故彼之自为,济我之功▯矣。斯相反而不可以相无者也。故因其自为而无其功,则天下之功莫不皆无矣;因其不可相无而有其功,则天下之功莫不可有矣。若乃忘其自为之功,而思夫相为之惠,惠之愈勤,而伪薄滋甚,天下失业,而情性烂漫矣。
天地隂阳对生,也是非治乱互有也,将奚去哉?
俗人所贵,有时而贱;物之所大,世或小之。
知道者,知其无能也。无能也,则何能生我?我自然而生耳。而四肢百体、五脏精神,已不为而自成矣。又何有意乎?生成之后哉!逹斯理者,必能遗过分之智,遗益生之精,而乗变应权,故不以外伤内,不以物害己,而常全也。心之所安,则危不能危;意无不适,故苦不能苦。不以害为害,故莫之能害。
知虽落天地,事虽接万物,而常不失其要极,故天人之道全。
安于命者,无往而非逍遥矣。故虽匡陈、羑里,无异于紫极闲堂也。
以小羡大故自失
物嗜好不同愿各有极
忘欢而后乐,足乐,足而后身存。将以为有乐耶?而至乐无欢。将以为无乐耶?而身以存,而无忧。
遗生,然后能忘忧;忘忧,而后生可乐。生可乐,而后形是我有,富是我物,贵是我荣也。
世言庄子乐死恶生,谬矣!若然,何谓齐乎?所谓齐者,生时安生,死时安死,生死之情既齐,则无为当生而忧死耳。
守形太甚则生亡
忧来而累生者,不明也;患去而性得者,逹理也。
无故而自合者,天属也。合不由故,则故不足以离之也。然则有故而合,必有故而离矣。
夫清者,患于太洁;清而容物,与天同也。
夫心以死为死,乃更速其死。其死之速,由哀以自防。无哀则已,有哀则心死。者乃哀之大也。
至美无美至乐无乐
内足者神闲而意定
彼之所美,我之所恶也。我之所美,彼或恶之。故通共神竒通共臭腐耳。死生彼我,岂殊哉?
谁得先物者乎?哉!吾以隂阳为先物,而隂阳者,即所谓物耳。谁又先隂阳者乎?吾以自然为先,而自然即物之自尔耳。吾以至道为先之矣,而至道乃至无也。既以无矣,又奚为先?然则先物者谁乎?哉!而犹有物,无己,则物之自然,非有使然也。
当其时则无贱非其时则无贵
茍进故德薄而名消
凡所为者,不得不为;凡所不为者,不可得为。而愚者以为之,在已,不亦妄乎?
惠之而欢者无惠则丑矣
小知自私大知任物
性之所能,不得不为;性所不能,不得强为。
事由理发故不觉
神人即圣人也。圣言其外,神言其内。
许由、伯夷高尚逺退,被其风者,虽贪冒之人乗天衢、入紫庭,犹慨然中路而叹,况其凡乎?故夷、许之徒,足以当稷、契而对伊、吕矣。夫居山谷而▯天下者,虽不俱为圣佐,不犹高于蒙埃尘者乎?虽难为,其风少弊,故可贵也。曰:“夷、许之弊安在?”曰:“许由之弊,使人饰让以求进,遂至乎之哙也。伯夷之弊,使暴虐之徒得肆其毒,而莫之敢亢也。伊、吕之弊,使天下贪冒之徒敢行簒逆。惟圣人无迹,故无弊也。若以伊、吕为圣人之迹,则夷、齐亦圣人之迹也。若夷、齐非圣人之迹,则伊、吕之事,并非圣矣。夫圣人因物之自行,故无迹。然则所谓圣者,我夲无迹,故物得其迹。迹得而强名圣,则圣者乃无迹之名也。”
尚行则行,矫贵士则士,伪蔑行贱士,以全
译无为的体性,广大啊!天下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呢?所以君主不代行宰相的职责,那么伊尹、吕尚就能安静地担任宰相了;宰相不代行百官的职权,那么百官就能安静地处理政务了;百官不代行万民的劳作,那么万民就能安静地安守本业了;万民不改变彼此各自的能力,那么天下的人就能安静地各得其所了。所以从天子到平民,下至昆虫,谁能够靠有为而成功呢?因此越是无为就越尊贵。
工匠在刻木时是无为的,而在运用斧头时是有为的,各自竭尽所能,那么天理自然呈现,并非刻意作为。上级无为,就能任用下级;下级无为,就能自我任用。得生于失,万物各自没有缺失,那么“得”的名号也就消失了。
天下没有不相互成为彼此的,而彼此都想要自我作为,这就如同东西方向相反一样。然而彼此相互依存如唇齿,唇齿从未刻意相互作为,但嘴唇亡失则牙齿寒冷,所以彼方的自我作为,成就了此方的功效。这是相互对立却不可相互缺失的。所以顺应其自我作为而不居功,那么天下的功效就没有不是无的;顺应其不可相互缺失而居功,那么天下的功效就没有不可有的。如果忘记了自我作为的功效,而思考相互作为的恩惠,恩惠越是殷勤,虚伪浅薄就越严重,天下人失去本业,而情性放荡败坏了。
天地阴阳相对而生,所以是非治乱相互依存,将要去除哪一个呢?
世俗所看重的,有时变得低贱;事物所认为大的,世间有时认为小。
懂得道的人,知道自己是无能的。无能,那么什么能生我?我是自然生成的罢了。而四肢百体、五脏精神,已经不刻意作为而自然形成了。又何必有意呢?在生成之后呢!通达这个道理的人,必定能抛弃过分的智慧,抛弃增益生命的精气,而顺应变化应对权变,所以不以外物伤害内心,不以物欲害己,而常常保全。内心所安定的,那么危险不能使其危险;意念没有不适,所以痛苦不能使其痛苦。不把伤害当作伤害,所以没有人能伤害他。
智慧虽然落入天地,事务虽然接触万物,而常常不失去其根本,所以天人之道完备。
安于命运的人,无处不是逍遥自在的。所以即使在匡地、羑里,也与紫极闲堂没有区别。
以小羡慕大所以自我迷失
事物嗜好不同愿望各有极限
忘记欢乐而后快乐,满足快乐,满足而后身体存在。将要认为有快乐吗?而至高的快乐没有欢乐。将要认为没有快乐吗?而身体得以存在,而没有忧虑。
抛弃生命,然后能忘记忧虑;忘记忧虑,而后生命可乐。生命可乐,而后形体是我所有,财富是我所有,尊贵是我荣耀。
世人说庄子乐死恶生,谬误啊!如果这样,什么叫齐呢?所谓齐,是生时安于生,死时安于死,生死的情状既然齐同,那么就不应该在生时担忧死。
守形太甚则生命消亡
忧虑来临而累及生命,是不明;祸患离去而本性得全,是通达道理。
没有缘故而自然契合的,是天生的归属。契合不由缘故,那么缘故不足以使其分离。然而有缘故而契合,必定有缘故而分离。
清高的人,祸患在于太洁净;清高而容纳万物,与天相同。
心以死为死,反而加速其死。其死之快,是由于哀伤来自我防范。没有哀伤罢了,有哀伤则心死。这是哀伤的最大表现。
至美无美至乐无乐
内心满足者精神闲适而意念安定
彼方所美的,我方所恶的。我方所美的,彼方或许厌恶。所以通达共神奇,通达共臭腐罢了。死生彼此,难道不同吗?
谁能在万物之前呢?啊!我以阴阳为在万物之前,而阴阳,就是所谓的万物。谁又在阴阳之前呢?我以自然为先,而自然就是万物自己如此。我以至道为先了,而至道乃至无。既然以无了,又何必为先?那么先于万物的是谁呢?啊!而仍有万物,无己,那么万物的自然,不是有使之如此。
当其时则无贱非其时则无贵
苟且进取所以德行浅薄而名声消亡
凡所作为的,不得不为;凡所不为的,不可得为。而愚者认为作为,在自己,不也妄为吗?
施惠而欢喜者无惠则丑了
小知自私大知任物
本性所能的,不得不为;本性所不能的,不得强为。
事由理发故不觉
神人就是圣人。圣言其外,神言其内。
许由、伯夷高尚远退,受其风气影响的人,即使是贪婪之人乘天衢、入紫庭,也慨然在中路叹息,何况普通人呢?所以夷、许之类,足以当稷、契而对伊、吕。居住山谷而治理天下的人,虽然不都是圣佐,不也高于蒙受尘垢的人吗?虽然难为,其风气少有弊端,所以可贵。说:“夷、许的弊端在哪里?”说:“许由的弊端,使人修饰谦让以求进取,遂至于哙也。伯夷的弊端,使暴虐之徒得以肆行其毒,而没有人敢抵抗。伊、吕的弊端,使天下贪婪之徒敢行篡逆。只有圣人无迹,所以无弊端。如果以伊、吕为圣人之迹,那么夷、齐也是圣人之迹。如果夷、齐不是圣人之迹,那么伊、吕之事,并非圣了。圣人顺应万物自行,所以无迹。那么所谓圣者,我本无迹,所以万物得其迹。迹得而强名圣,那么圣者乃无迹之名。”
崇尚行为则行为,矫饰贵士则士,虚伪蔑视行为贱士,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