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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说郛一百八十

说郛卷八十二下   元 陶宗仪 撰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846–2869 段

嘉落帽,前世以为胜绝。杜子美九日诗云:「羞将短髪还吹帽,笑倩傍人为正冠。」其文雅旷达,不减昔人。谓诗非力学可致,正须胸中度世耳。

译孟嘉落帽,前世认为这是极其美妙的雅事。杜甫在重阳节的诗中写道:“羞将短髪还吹帽,笑倩傍人为正冠。”他的文雅旷达,不亚于古人。说写诗不是靠死力苦学就能达到的,正需要胸中有超脱世俗的襟怀罢了。

望夫石在处有之,古今诗人共用一律。唯梦得云:「望来已是几千歳,只似当年初望时。」语虽拙而意工。黄叔度,鲁直之弟也,以顾况为第一。云:「山头日日风和雨,行人归来石应语。」语意皆工。江南有望夫石,毎过其下,不风即雨,疑况得句处也。

欧阳永叔不好杜诗,苏子瞻不好司马《史记》,余毎与黄鲁直恠叹,以为异事。

费氏,蜀之青城人,以才色入蜀宫,后主嬖之,号花蘂夫人,效王建作宫词百首。国亡入备后宫,太祖闻之,召使陈诗,诵其国亡诗云:「君王城上竪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太祖悦,葢蜀兵十四万,而王师数万尔。

韩退之《南食》诗云:「鲎实如惠文。」《山海经》云:「▯如惠文。」惠文,秦冠也。蚝相粘如山,蚝,牡蛎也。

白乐天云:「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又云:「归来未放笙歌散,畵防门前蜡烛红。」非富贵语,看人富贵者也。杨蟠《金山诗》云:「天末楼台横北固,夜深灯火见扬州。」王平甫云:「庄宅牙人语也。」解量四至,呉僧《钱塘白塔院诗》曰:「到江吴地尽,隔岸越山多余谓分界堠子语也。

黄鲁直云:「杜之诗法,出审言;句法,出庾信,但过之耳。杜之诗法,韩之文法也。诗文各有体,韩以文为诗,杜以诗为文,故不工耳。」

黄鲁直谓白乐天「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不如杜子美「云落花逰丝白日静鸣鸠乳燕青春深也孟浩然云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不如九僧云云间下蔡邑,林际春申君也」。苏子瞻曰:「子美之诗,退之之文,鲁公之书,皆集大成者也。学诗当以子美为师,有规矩故可学。退之于诗本无解处,以才高而好尔。渊明不为诗,写其胸中之妙尔。学杜不成,不失为工;无韩之才与陶之妙,而学其诗,终为乐天尔。」

退之诗云:「长安众富儿,盘馔罗羶荤,不解文字饮,惟能醉红裙。」而老有二妓,号绛桃、柳枝。故张文昌云:「为出二侍女,合弹琵琶筝也。」又为季干志叙,当世名贵服金石药,欲生而死者数辈,着之石,藏之地下,岂为一世戒邪?而竟以药死。故白▯云:「退之服硫黄,一病竟不痊也。」荆公诗云:「力去陈言夸末俗,可怜无补费精神。」而公文体数变,暮年诗益苦,故知言不可不愼也。

子美懐薛据云:「独当省署开文苑,兼泛沧浪学钓翁。」省署开文苑,沧浪忆钓翁。据之诗也。

王摩诘云:「九天宫殿开阊阖,万国衣冠拜冕旒。」子美取作五字云:「阊阖开黄道,衣冠拜紫宸。」而语益工。

杨大年傀儡诗云:「鲍老当筵笑郭郎,笑他舞防太郎当。若敎鲍老当筵舞,转更郎当舞袖长。」语俚而意切,相传以为笑。

呉越后王来朝,太祖为置宴,出内妓弹琵琶,王献词曰:「金凤欲飞遭掣搦,情脉脉,看即玉楼云雨隔。」太祖起拊其背曰:「誓不杀钱王!」

武人出,庆宫色最后。庭裕陵得之,防敎坊献新声,为作诗,号《瑶台第一层》。

宋玉为高唐赋,载巫山神,过楚襄王,葢有所讽也。而文士多效之者,又为▯记以实之,而天地百神举无免者。余谓欲界诸天当有配偶,其无偶者则无欲者也。唐人记后土事,以讥武后尔。

黄诗、韩文,有意故有工;老杜则无工矣。然学者先黄、韩,不由黄、韩而为老杜,则失之拙易矣。

永叔谓:「为文有三多,看多,做多,商量多也。」

余以古文为三等:周为上,七国次之,汉为下。周之文雅,七国之文壮伟,其失骋;汉之文华赡,其失缓。东汉而下,无取焉。

陈绎批荅曾鲁公表云:「爰露乞骸之请,黄裳为曾侍读制曰:『备员劝讲,乞骸备贠。』乃表语,非诏语也。」曾鲁公谓人曰:「使布何所道?」

诗欲其好,则不能好矣。王介甫以工,苏子瞻以新,黄鲁直以竒,而子美之诗竒常工,易新,陈莫不好也。

熈宁初,有人自常调上书迎合宰相意,遂丞御史。苏长公戏之曰:「有甚意头求富贵没些巴鼻,便奸邪。有甚意头没些巴鼻。」皆俗

译望夫石到处都有,古今诗人写它的诗都遵循同样的规律。只有刘禹锡说:“望夫石望了几千年,样子还像当初刚望的时候。”语言虽然笨拙,但意境精巧。黄叔度是黄庭坚的弟弟,他认为顾况的诗最好。顾况说:“山头每天风吹雨打,行人归来时石头应该会说话。”语言和意境都很精巧。江南有座望夫石,每次经过它下面,不是刮风就是下雨,怀疑这是顾况得到诗句的地方。

欧阳修不喜欢杜甫的诗,苏轼不喜欢司马迁的《史记》,我每次和黄庭坚都感到奇怪并感叹,认为这是奇异的事。

费氏是四川青城人,凭借才华和美貌进入蜀国宫廷,后主宠爱她,号称花蕊夫人,模仿王建写了百首宫词。国家灭亡后她进入宋太祖的后宫,太祖听说后,召她来让她吟诗,她吟诵了那首亡国之诗:“君王在城上竖起降旗,我在深宫哪里知道。十四万人一起卸甲投降,再也没有一个是男儿。”太祖很高兴,大概是因为蜀兵有十四万,而宋军只有几万罢了。

韩愈《南食》诗说:“鲎的实质像惠文冠。”《山海经》说:“〇像惠文冠。”惠文是秦国的帽子。蚝互相粘连成山,蚝就是牡蛎。

白居易说:“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又说:“归来未放笙歌散,画防门前蜡烛红。”这不是富贵人的语言,而是看富贵人的人的语言。杨蟠《金山诗》说:“天末楼台横北固,夜深灯火见扬州。”王平甫说:“这是房地产中介的语言。”解释四至界限,吴僧《钱塘白塔院诗》说:“到江吴地尽,隔岸越山多”,我认为这是分界界碑的语言。

黄庭坚说:“杜甫的诗法,出自沈佺期;句法,出自庾信,只是超过了他们罢了。杜甫的诗法,就是韩愈的文章法。诗文各有体裁,韩愈以写文章的方法写诗,杜甫以写诗的方法写文章,所以不够工整。”

黄庭坚认为白居易的“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不如杜甫的“云落花游丝白日静,鸣鸠乳燕青春深”;孟浩然的“云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不如九僧的“云间下蔡邑,林际春申君”。苏轼说:“杜甫的诗,韩愈的文章,颜真卿的书法,都是集大成者。学诗应当以杜甫为师,因为有规矩所以可以学习。韩愈对于诗本来没有理解的地方,只是因为才华高而喜欢罢了。陶渊明不刻意写诗,只是抒发胸中的妙处罢了。学杜甫学不成,也不失为工整;没有韩愈的才华和陶渊明的妙处,而学他们的诗,最终只会成为白居易那样。”

韩愈诗说:“长安众富儿,盘馔罗羶荤,不解文字饮,惟能醉红裙。”而韩愈有两个妓女,名叫绛桃、柳枝。所以张籍说:“为出二侍女,合弹琵琶筝。”又为季干写墓志铭序,当时名贵服食金石药,想长生不死的人有几辈,刻在石头上,藏在地下,难道是为了给当世警戒吗?而韩愈最终因为吃药而死。所以白居易〇说:“退之服硫黄,一病竟不痊。”王安石诗说:“力去陈言夸末俗,可怜无补费精神。”而王安石的文章风格多次变化,晚年诗更加苦吟,所以知道言语不可不谨慎。

杜甫怀念薛据说:“独当省署开文苑,兼泛沧浪学钓翁。”省署开文苑,沧浪忆钓翁。这是薛据的诗。

王维说:“九天宫殿开阊阖,万国衣冠拜冕旒。”杜甫取作五字说:“阊阖开黄道,衣冠拜紫宸。”而语言更加精巧。

杨亿傀儡诗说:“鲍老当筵笑郭郎,笑他舞防太郎当。若敎鲍老当筵舞,转更郎当舞袖长。”语言俚俗但意境真切,相传作为笑谈。

吴越后王来朝见,宋太祖为他设宴,拿出内宫妓女弹琵琶,后王献词说:“金凤欲飞遭掣搦,情脉脉,看即玉楼云雨隔。”太祖站起来拍着他的背说:“发誓不杀钱王!”

武人出来,庆宫色最后。庭裕陵得到她,防敎坊献新声,为她作诗,号称《瑶台第一层》。

宋玉写《高唐赋》,记载巫山神女,经过楚襄王,大概有所讽喻。而文士多效仿他,又写〇记来证实它,而天地百神都没有幸免的。我认为欲界诸天应当有配偶,没有配偶的就是没有欲望的。唐人记载后土的事,是为了讥讽武则天罢了。

黄庭坚的诗、韩愈的文章,因为有意为之所以工整;老杜则没有刻意工整。然而学者先学黄庭坚、韩愈,不通过黄庭坚、韩愈而直接学老杜,就会失之拙劣平易了。

欧阳修说:“写文章有三多,看得多,做得多,商量多。”

我把古文分为三等:周朝为上,战国次之,汉朝为下。周朝的文章典雅,战国文章壮伟,其过失在于放纵;汉朝文章华丽丰富,其过失在于迟缓。东汉以下,没有可取的。

陈绎批答曾鲁公的表说:“爰露乞骸之请”,黄裳为曾侍读制曰:“备员劝讲,乞骸备员。”这是表语,不是诏语。曾鲁公对人说:“使布何所道?”

诗想要它好,就不能好了。王安石以工整,苏轼以新颖,黄庭坚以奇特,而杜甫的诗奇特平常工整,容易新颖,陈腐没有不好的。

熙宁初年,有人从常调上书迎合宰相心意,于是成为御史。苏轼戏弄他说:“有甚意头求富贵,没些巴鼻,便奸邪。有甚意头,没些巴鼻。”都是俗话。

语也。

某公用事,排斥端士,矫饰伪行。范蜀公咏僧房假山曰:「倐忽平为险,分明假夺眞。」葢刺之也。

译这是关于言语的议论。某位权臣执政,排斥正直之士,矫饰伪装行为。范蜀公吟咏僧房中的假山诗道:“倏忽之间平坦变为险峻,分明是虚假取代了真实。”大概是在讽刺他。

鲁直谓荆公之诗,暮年方妙。然格高而体下,如云似闻青秧底,复作▯兆坼,乃前人所未道。又云扶舆度阳焰,窈窕一川花,虽前人亦未易道也。然学二谢,失于巧尔。苏诗始学刘禹锡,故多怨刺。学不可不愼也。晩学太白,至其得意则似之矣。然失于粗,以其得之易也。

王荆公暮年喜为集句,唐人号为四体。黄鲁直谓:“正堪一笑尔。”司马温公为定武从事,同幕私幸营妓,而公讳之。尝防僧庐,公往迫之,使妓逾墙而去。度不可▯,乃具道公戏之曰:“年去年来来去忙,蹔偷闲卧老僧床。惊回一觉防僊梦,又逐流鸎过短墙。”又杭之举子中老牓第,其子以绯譲之。客贺之曰:“应是穷通自有时,人生七十古来稀。如今始觉为儒贵,不着荷衣便着绯。”夀之毉者老娶少妇,或嘲之曰:“偎他门戸傍他墙,年去年来来去忙。采得百花成蜜后,为他人作嫁衣裳。”眞可笑也。熈宁初,外学置官师,职简地亲,多在幕席。徐有学官喜谇语,同府苦之。咏蝇以刺之曰:“衣服有时遭防染,杯盘无日不追随。”

唐人不学杜诗,惟唐彦谦与今黄亚夫庻、谢师厚、景初学之。鲁直、黄之子、谢之偦也。其于二父,犹子美之于审言也。然过于出竒,不如杜之遇物而竒也。三江五湖,平漫千里,因风石而竒耳。

谢师厚废居于邓,王左丞存其妹婿也。奉使荆湖,枉道过之,夜至其家。师厚有诗云:「倒着衣裳迎户外,尽呼儿女拜灯前。」

世称杜牧、南山与秋色气势两相高,为警絶;而子美才,用一句语益工曰:“千崖秋气高也。”

鲁直有痴弟,畜漆琴而不御,虫虱入焉。鲁直嘲之曰:“龙池生壁虱,而未有对。”鲁直之兄大临旦见牀下,以溺噐畜生鱼,问知其弟也,大呼曰:“我有对矣!”乃“虎子养溪鱼”也。

欧阳公谪永阳,闻其倅杜彬善琵琶,酒间请之。杜正色盛气而谢不能,公亦不复强也。后杜置酒数行,遽起还内,微闻丝声,且作且止,而渐近。乆之,抱器而出,手不絶弹,尽暮而罢。公喜甚,过所望也。故公诗云:「坐中醉客谁最贤,杜彬琵琶皮作弦。自从彬死世莫传,皮▯世未有也。」

尚书郎张先善着词,有云:“云破月来花弄影,帘幕卷,花影堕轻絮无影。”世称诵之。张三影。王介甫谓:“云破月来花弄影,不如李冠防‘胧澹月云来去’也。”冠齐人,为《六州歌头》,道刘项事,慷慨雄伟。刘潜大侠也,喜诵之。

往时,青幕之子妇妓也,善为诗词。同府以词挑之,妓荅曰:「清词丽句,永叔、子瞻曾独歩,似恁文章写得出来?当甚强。」

黄词云:「断送一生唯有破除万事无过葢」,韩诗有云:「断送一生唯有酒,破除万事无过酒」,才去一字,遂为切对,而语益峻。又云:「杯行到手更留残,不道月明人散」,谓思相离之忧,则不得不尽,而俗士改为「留连」,遂使两句相失。正如论诗云:「一方明月可中庭,可不如满也。」

子瞻谓孟浩然之诗韵高而才短,如造内法酒手而无材料尔。

鲁直乞猫诗云:「秋来鼠辈欺猫死,窥瓮翻盘搅夜眠。闻道貍奴将数子,买鱼穿栁聘防蝉。虽滑而可喜,千载而下,读者如新。」

龙图孙学士觉喜论文,谓退之淮西碑叙如书,铭如诗。子瞻谓杜诗、韩文、顔书、左史皆集大成者也。

少防谓《元和圣德诗》于韩文为下,与《淮西碑》如出两手,葢其少作也。

王夫人,晁载之之母也。谓庶子功名富贵,有如韩魏公,而未有文士也。

退之作记记其事尔今之记乃论也少防谓醉翁亭记亦用赋体

庄、荀皆文士,而有学者,其説剑、成相赋篇,与屈骚何异?扬子云之文好奇,而卒不能奇也,故思苦而词艰。善为文者,因事以出奇。江河之行,顺下而已,至其触山赴谷,风搏物激,然后尽天下之变。子云唯好奇,故不能奇也。欧阳公谓退之为樊宗师志,便似樊文。其始出于司马子长,为长卿传,如其文,唯其过之,故兼之也。

退之以文为诗,子瞻以诗为词,如敎坊雷大使之舞,虽极天下之工

译黄庭坚说王安石晚年的诗才真正精妙。然而格调高而体裁低,如“似闻青秧底,复作〇兆坼”,是前人未曾说过的。又说“扶舆度阳焰,窈窕一川花”,即使是前人也难以说出。然而学习谢灵运、谢朓,失之于巧罢了。苏轼的诗起初学习刘禹锡,所以多怨恨讽刺。学习不可不谨慎啊。晚年学习李白,到了他得意的时候就像李白了。然而失之于粗,因为他得来容易啊。

王安石晚年喜欢写集句诗,唐人称为四体。黄庭坚说:“只堪一笑罢了。”司马光任定武从事时,同僚私下宠幸营妓,而司马光忌讳这件事。曾经防范僧房,司马光去逼迫他,让妓女翻墙逃走。估计无法隐藏,于是详细陈述,司马光戏弄他说:“年去年来来去忙,暂偷闲卧老僧床。惊回一觉防僊梦,又逐流莺过短墙。”又有杭州的举子中了老榜第,他的儿子把绯色官服让给他。客人祝贺他说:“应是穷通自有时,人生七十古来稀。如今始觉为儒贵,不着荷衣便着绯。”寿之的医生老娶少妇,有人嘲笑他说:“偎他门户傍他墙,年去年来来去忙。采得百花成蜜后,为他人作嫁衣裳。”真可笑啊。熙宁初年,外学设置官师,职务简单地位亲近,多在幕府。徐有学官喜欢骂人,同府的人苦于他。咏蝇来讽刺他说:“衣服有时遭防染,杯盘无日不追随。”

唐人不学习杜甫的诗,只有唐彦谦与现在的黄庶、谢师厚、谢景初学习他。黄庭坚、黄庶的儿子、谢师厚的兄弟。他们对于两位父亲,就像杜甫对于杜审言一样。然而过于出奇,不如杜甫遇到事物就出奇啊。三江五湖,平坦广阔千里,因为风石而奇啊。

谢师厚废居在邓州,王存是他的妹夫。奉命出使荆湖,绕道拜访他,夜晚到达他家。谢师厚有诗说:“倒着衣裳迎户外,尽呼儿女拜灯前。”

世人称杜牧、南山与秋色气势两相高,为警绝;而杜甫的才,用一句语更工巧曰:“千崖秋气高也。”

黄庭坚有个痴弟,养漆琴而不弹奏,虫虱进入其中。黄庭坚嘲笑他说:“龙池生壁虱,而未有对。”黄庭坚的哥哥黄大临早上看见床下,用溺器养鱼,问知是他的弟弟,大呼说:“我有对矣!”于是“虎子养溪鱼”也。

欧阳修贬谪永阳,听说他的副手杜彬善于弹琵琶,酒间请他。杜彬正色盛气而推辞不能,欧阳修也不再勉强。后来杜彬摆酒几行,突然起身回内室,微微听到丝声,且弹且止,而渐近。很久之后,抱着乐器出来,手不停弹,直到傍晚才罢。欧阳修非常高兴,超过所期望的。所以欧阳修的诗说:“坐中醉客谁最贤,杜彬琵琶皮作弦。自从彬死世莫传,皮〇世未有也。”

尚书郎张先善于作词,有云:“云破月来花弄影,帘幕卷,花影堕轻絮无影。”世人称诵之。张三影。王安石说:“云破月来花弄影,不如李冠防‘胧澹月云来去’也。”李冠是齐人,作《六州歌头》,道刘项事,慷慨雄伟。刘潜是大侠,喜欢诵读它。

从前,青幕之子妇妓也,善于诗词。同府以词挑逗她,妓女回答说:“清词丽句,永叔、子瞻曾独步,似恁文章写得出来?当甚强。”

黄庭坚的词说:“断送一生唯有破除万事无过盖”,韩愈的诗有云:“断送一生唯有酒,破除万事无过酒”,才去一字,遂为切对,而语益峻。又说:“杯行到手更留残,不道月明人散”,谓思相离之忧,则不得不尽,而俗士改为“留连”,遂使两句相失。正如论诗云:“一方明月可中庭,可不如满也。”

苏轼说孟浩然的诗韵高而才短,如造内法酒手而无材料罢了。

黄庭坚乞猫诗说:“秋来鼠辈欺猫死,窥瓮翻盘搅夜眠。闻道貍奴将数子,买鱼穿柳聘防蝉。虽滑而可喜,千载而下,读者如新。”

龙图孙学士觉喜欢论文,说韩愈淮西碑叙如书,铭如诗。苏轼说杜诗、韩文、颜书、左史皆集大成者也。

少游说《元和圣德诗》于韩文为下,与《淮西碑》如出两手,盖其少作也。

王夫人,晁载之的母亲也。说庶子功名富贵,有如韩魏公,而未有文士也。

韩愈作记记其事尔今之记乃论也少游说醉翁亭记亦用赋体

庄子、荀子都是文士,而有学者,其说剑、成相赋篇,与屈原骚何异?扬雄的文章好奇,而终究不能奇也,所以思苦而词艰。善于为文者,因事以出奇。江河之行,顺下而已,至其触山赴谷,风搏物激,然后尽天下之变。扬雄唯好奇,故不能奇也。欧阳修说韩愈为樊宗师志,便似樊文。其始出于司马迁,为长卿传,如其文,唯其过之,故兼之也。

韩愈以文为诗,苏轼以诗为词,如教坊雷大使之舞,虽极天下之工

,要非本色。今代词手,唯秦七、黄九尔。唐诸人不逮也。

译(那些)终究不是本色。当今的词人,只有秦观、黄庭坚罢了。唐代的那些人比不上他们。

韩退之上尊号表曰:「析木天街,星宿清润;北岳毉闾,神鬼受軄。」曾子贺赦表曰:「钩陈太防,星纬咸若;昆仑渤澥,涛波不惊。世莫能轻重之也。后当有知之者。」

国初士大夫例能四六,然用散语与故事尔。杨文公笔力豪瞻,体亦多变,而不脱唐末与五代之气。又喜用古语,以切对为工,乃进士赋体尔。欧阳少师始以文体为对属,又善叙事,不用故事陈言,而文益高。次退之云:「王特进莫年表奏亦工,但伤巧耳。」

元祐初,起范蜀公于家,固辞。其表云:“六十三而致仕,固不待年;七十九而造朝,岂云知礼?”是时,文潞公年八十余,一召而来。人各有所志也。

昔之黠者滑稽以玩世,曰:“彭祖八百歳而死,其妇哭之恸。其邻里共解之曰:‘人生八十不可得,而翁八百矣,尚何尤?’妇谢曰:‘汝辈自不喻尔,八百死矣,九百犹在也。’”世以痴为九百,谓其精神不足也。又曰:“令新视事而不习吏道,召胥魁具道笞十至五十及折杖数,令遽止之曰:‘我解矣,笞六十为杖十四耶?’魁笑曰:‘五十尚可,六十犹痴邪?’”长公取为偶对曰:“九百不死,六十犹痴。”

唐语曰:「二十四考中书令,谓汾阳王也,而无其对。」或以问平甫,平甫应声曰:「万八千戸冠军侯。」不唯对偶精切,其贵亦相当也。

范文正公为《岳阳楼记》用对语説时景,世以为竒。尹师鲁读之曰:「传竒体尔,传奇,唐裴铏所着小説也。」

柳三变防东都南北二巷,作新乐府骫骳从俗,天下咏之,遂传禁中。仁宗颇好其词,毎对必使侍从歌之再三。三变闻之,作宫词号《醉蓬莱》,因内官达后宫,且求其助。仁宗闻而觉之,自是不复歌其词矣。会改京官,乃以无行黜之。后改名永,仕至屯田员外郎。

宁拙毋巧,宁朴毋华,宁粗毋弱,宁僻毋俗。诗文皆然。魏文帝曰:「文以意为主,以气为辅,以词为卫。」子桓不足以及此,其能有所传乎?

鲁直与方蒙书:「顷,洪甥送令嗣二诗,风致洒落,材思高秀。展读赏爱,恨未识面也。然近世少年多不肯治经术,及精读史,乃纵以助诗,故致逺则泥,想达源自,能追琢之必皆离此诸病。漫及之尔。」与洪朋书云:「▯父所寄诗,语益老健,甚慰相期之意。方君诗如凤雏出鷇,虽未能翔于千▯,竟是眞凤尔。」

老杜云:「长镵,长镵,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黄独无苗,山雪盛,短衣数挽不掩胫。往时儒者不解黄独义,改为王精。学者承之,以予攷之,葢黄独是也。《本草》赭魁注:「黄独,肉白,皮黄,巴汉人蒸食之,江东谓之土芋。」余求之江西,谓之土卯,煑食之类芋魁云。

余读《周书·月令》云:「反舌有声,佞人在侧。」廼解老杜「百舌过时如发口,君侧有谗人」之句。

韦苏州诗云:「怜君卧病思新橘,试摘才酸亦未黄。」书后欲题三百颗,洞庭须待满林霜。余往以为葢用右军帖中「赠子黄甘三百」者,比见右军一帖云:「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苏州葢取诸此。

余评李白诗如张乐于洞庭之野,无首无尾,不主故常,非墨工椠人所可拟议。吾友黄介读《李杜优劣论》曰:“论文正不当如此。”余以为知言。

与潘邠老书曰:「大受今安在?其诗甚有理致,语又工也。」又曰:「但咏五言,觉翰墨之气如虹,犹足贯日尔。」

礼部员外郎裴説寄边衣诗曰:「深闺乍冷,开香箧,玉筯防防,湿红颊。一阵霜风,杀柳条,浓烟半夜,成黄叶。重重白练,明如雪,独下闲阶,转凄切。秪知抱杵,捣秋砧,不觉高楼,已无月。时闻塞鴈声相唤,纱窓只有灯相伴。几展齐纨,又懒裁,离肠恐逐金刀断,细想仪形,执牙尺,囬刀剪破澄江色。愁捻金针,信手缝,惆怅无人试寛窄。时时举手,匀残泪,红牋漫有千行字,书中不尽心中事。一半殷勤托边使。」裴説诗句甚丽,零陵摠记载説诗一篇,尤诙诡也。

世语云:「苏明允不能诗,欧阳永叔不能赋,曾子开、秦少防诗如词,韩诗如

译韩愈在《上尊号表》中说:“析木星宿所在的天空街衢,星宿清朗润泽;北岳医闾山,神灵鬼怪各司其职。”曾巩在《贺赦表》中说:“钩陈太防星官,星宿运行正常;昆仑山与渤海,波涛不惊。世人不能衡量其轻重,将来会有懂得的人。”

宋朝初年,士大夫们通常都能写骈文,但只是运用散句和典故罢了。杨亿文笔豪放有力,体裁也多变,但未能摆脱唐末和五代的文风。他又喜欢使用古语,以工整对仗为精巧,这不过是进士赋的体例罢了。欧阳修开始以散体文章进行对仗,又擅长叙事,不使用陈旧的典故和言辞,因此文章更加高妙。仅次于韩愈的评论说:“王禹偁晚年的表奏也很精巧,只是稍显雕琢罢了。”

元祐初年,朝廷起用在家闲居的范镇,他坚决推辞。他的表章说:“六十三岁退休,本来不必等到规定的年龄;七十九岁才上朝,难道能说懂礼吗?”当时,文彦博八十多岁,一被召见就来了。人各有志啊。

从前狡猾的人用滑稽的话来戏弄世人,说:“彭祖活了八百岁才死,他的妻子哭得很悲痛。邻居们一起劝解她说:‘人活到八十岁都难得,您丈夫已经八百岁了,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妻子回答说:‘你们这些人不懂啊,八百岁死了,九百岁还在呢。’”世人把痴呆称为“九百”,是说精神不足。又说:“新上任的县令不熟悉官场事务,召来胥吏头目详细讲述笞刑从十下到五十下以及折杖的数量,县令急忙制止说:‘我明白了,笞六十下相当于杖十四下吗?’头目笑着说:‘五十下还可以,六十下还是痴呆吗?’”苏轼取这两件事作为对偶句说:“九百不死,六十犹痴。”

唐代俗语说:“二十四考中书令,指的是汾阳王郭子仪,但没有与之对仗的词。”有人问李之仪,李之仪随口答道:“万八千户冠军侯。”不仅对仗精切,而且尊贵程度也相当。

范仲淹写《岳阳楼记》用对偶句描写当时景色,世人认为奇特。尹洙读了说:“这是传奇的体例,传奇是唐代裴铏所写的小説。”

柳永任屯田员外郎时,在东都南北两条街巷,创作新乐府,曲意迎合世俗,天下人传唱,于是传到宫中。宋仁宗很喜欢他的词,每次宴饮必定让侍从反复歌唱。柳永听说后,写了一首宫词叫《醉蓬莱》,通过内官传到后宫,并且请求帮助。仁宗听说后察觉了,从此不再唱他的词。恰逢改任京官,便以品行不端将他罢黜。后来改名柳永,官至屯田员外郎。

宁可笨拙也不要巧饰,宁可质朴也不要华丽,宁可粗疏也不要软弱,宁可冷僻也不要庸俗。诗文都是如此。魏文帝说:“文章以意为主,以气为辅,以辞为护卫。”曹丕不足以达到这个境界,他怎么能有所传承呢?

黄庭坚给方蒙的信中说:“近来,洪甥送来令郎的两首诗,风度潇洒,才思高秀。展开阅读欣赏喜爱,遗憾没有见过面。但是近世年轻人大多不肯研习经术,以及精读史书,于是放纵自己来辅助写诗,所以导致深远之处拘泥,想要通达本源,如果能加以雕琢必定都能摆脱这些毛病。随便提及罢了。”给洪朋的信中说:“令尊寄来的诗,语言更加老练健劲,很安慰我期望的心情。方君的诗像凤凰幼雏刚出壳,虽然还不能翱翔于千仞高空,但毕竟是真正的凤凰啊。”

杜甫说:“长镵,长镵,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黄独没有苗,山雪盛大,短衣多次挽起也遮不住小腿。过去儒者不懂黄独的意思,改为王精。学者沿袭这个错误,根据我的考证,大概是黄独才对。《本草》赭魁注:“黄独,肉白,皮黄,巴汉人蒸食它,江东叫它土芋。”我在江西寻找,叫它土卯,煮食之类像芋魁。

我读《周书·月令》说:“反舌鸟有声音,谄媚的人在身边。”于是理解了杜甫“百舌过时如发口,君侧有谗人”的诗句。

韦应物诗说:“怜君卧病思新橘,试摘才酸亦未黄。书后欲题三百颗,洞庭须待满林霜。”我以前认为大概是用了王羲之帖中“赠子黄甘三百”的意思,近来看到王羲之一帖说:“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韦应物大概是取意于此。

我评论李白的诗像在洞庭野外奏乐,无首无尾,不遵循常规,不是刻书匠所能揣测的。我的朋友黄介读《李杜优劣论》说:“评论文章正不应该这样。”我认为他说得对。

给潘大临的信中说:“大受现在在哪里?他的诗很有理致,语言又精巧。”又说:“只吟咏五言诗,觉得翰墨之气如虹,还足以贯日呢。”

礼部员外郎裴说寄边衣诗说:“深闺乍冷,开香箧,玉筯防防,湿红颊。一阵霜风,杀柳条,浓烟半夜,成黄叶。重重白练,明如雪,独下闲阶,转凄切。秪知抱杵,捣秋砧,不觉高楼,已无月。时闻塞鴈声相唤,纱窓只有灯相伴。几展齐纨,又懒裁,离肠恐逐金刀断,细想仪形,执牙尺,囬刀剪破澄江色。愁捻金针,信手缝,惆怅无人试寛窄。时时举手,匀残泪,红牋漫有千行字,书中不尽心中事。一半殷勤托边使。”裴说诗句很华丽,零陵总记载裴说诗一篇,尤其诙谐诡异。

世人说:“苏洵不能诗,欧阳修不能赋,曾巩、秦观诗如词,韩愈诗如

秋懐,别元恊律,南溪始泛,皆佳作也。」鲍昭之诗华而不弱,陶渊明之诗切于事情,但不文耳。子厚谓屈氏楚词如离骚,乃效颂,其次效雅,最后如右丞、苏州,皆学于陶王,得其自在。

译《秋怀》、《别元协律》、《南溪始泛》,都是佳作。鲍照的诗华丽而不软弱,陶渊明的诗切合事理,只是不够文采罢了。柳宗元说屈原的楚辞如《离骚》,是效仿《颂》,其次效仿《雅》,最后像王维、韦应物,都师法陶渊明、王维,得其自在。

眉山长公守徐尝与客登项氏戏马台赋诗云:「路失玉钩芳草合,林亡白鹤野泉清。」广陵亦有戏马台,其下有路号玉钩斜。唐高宗东封,有鹤一焉,乃诏诸州为老氏筑宫,名以白鹤。公盖误用而后所取信,故不得不辩也。裕陵常谓杜子美诗云:「勲业频看镜,行藏独倚楼。」谓甫之诗皆不逮此。

吕某公归老于洛,常防龙门。还阍者执笔歴请官称。公题以诗云:「思山乘兴看山回,乌防纶巾入帝台。门吏不须询姓字,也曾三到凤池来。」

曹南院为秦帅,唃氏方兴,举国入冦,公自出御之,战于三都谷,大败之,唃氏遂衰。其幕府献诗云:「贤守新成葢代功,临危方始见英雄。三都谷路全师入,十万胡尘一战空。杀气尚疑横塞外,防音相继徧寰中。君王看降如纶命,旌节前驱马首红。」

太祖夜幸后池,对新月置酒,问当直学士为谁?曰:"卢多逊。"召使赋诗,请韵曰:"些子儿。"其诗云:"太液池边看月时,好风吹动万年枝。谁家玉匣开新镜,露出清光些子儿。"太祖大喜,尽以坐间饮食器赐之。

韩魏公为陜西安抚开府,长安李待制师中过之。李有诗名,席间使为官妓贾爱卿赋诗,云:“愿得貔貅十万兵,犬戎巢穴一时平。归来不用封矦印,只问君王乞爱卿。”某守与客行林下,曰:“栢花十字裂。”顾客对其倅,晚食菱,方得对云:“菱角两头尖。”皆俗谚全语也。

杭妓胡楚龙、靓皆有诗名。胡云:“不见当时丁令威,年来处处是相思。若将此恨同芳草,却恐青青有尽时。”张子野老于杭,多为官妓作词,而不及靓。靓献诗云:“天与羣芳十様葩,独分顔色不堪夸。牡丹芍药人题徧,自分身如皷子花。”子野于是为作词也。

王岐公诗喜用金玉珠璧以为富贵,而其兄谓之至寳丹。

闽士有好诗者,不用陈语,常钞写投梅圣俞。答书曰:「子诗诚工,但未能以故为新,以俗为雅尔。」

苏公居颍,春夜对月,王夫人曰:“春月可喜,秋月使人愁耳。”公谓前未及也,遂作词曰:“不似秋光,只与离人照断肠。”老杜云:“秋月解伤神。”语简而益工也。

余登多景楼,南望丹徒,有大白鸟飞近青林,而得句云:“白鸟过林分外明。”谢朓亦云:“黄鸟度青枝。”语巧而弱。老杜云:“白鸟去边明。”语少而意广。余毎还里,而毎觉老,复得句云:“坐下渐人多。”而杜云:“坐深乡里敬。”而语益工。乃知杜诗无不有也。

周盘龙以武功为散骑常侍,齐武帝戏之曰:“貂蝉何如兠鍪?”对曰:“貂蝉生于兠鍪。外大父頴公罢相,建节出师太原,其诗曰:‘兠鍪却自貂蝉出,敢用前言戏武夫。’”李待制师中以相业自任,尝帅秦,以事去,其诗曰:“兠鍪不胜任,犹可冠貂蝉。”

东坡居惠,广守月餽酒六壶,吏尝跌而亡之,坡以诗谢曰:「不谓青州六从事,翻成乌有一先生。」

王斿平甫之子尝云:「今语例袭陈言,但能转移尔。」世称秦词愁如海,为新竒,不如李国主已云:「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但以江为海。尔

  许彦周诗话【许顗】

诗话者,辩句法,备古今,纪盛德,录异事,正讹误也。若含讥讽,着过恶,诮纰缪,皆所不取。仆少孤苦,而嗜书,家有魏晋文章及唐诗人集,仅三百家。又数得奉敎,闻前軰长者之余论。今书籍散落,旧学废忘,其能记忆者,因笔识之,不忍弃也。嗟乎,仆岂足言哉!人之于诗,嗜好去取,未始同也。强人使同己,则不可以己所见,以俟后之人,乌乎而不可哉!建炎戊申六月初吉日,襄邑许顗序。

诗壮语易,苦语难,深思自知,不可以口舌辩。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不及,泣涕如雨。此辞可泣鬼神矣。张子野长短句云:「眼力不知,人逺上溪桥去。」东坡送子由诗云:「登高囬首,坡陇隔,惟见乌防出复没。」皆远绍其意。

李太白作《草创大还》诗云:「髣髴明窓尘,死灰同至寂。」初不晓此语,后得李氏錬丹法,至明窓尘,丹砂

译眉山长公苏轼任徐州太守时,曾与客人登上项氏戏马台赋诗说:“路失玉钩芳草合,林亡白鹤野泉清。”广陵也有戏马台,台下的路名叫玉钩斜。唐高宗东封泰山时,有一只鹤,于是下诏各州为老子修建道观,命名为白鹤观。苏轼大概是误用了典故,但后来的人却信以为真,所以不得不辩白。宋神宗曾评价杜甫的诗说:“勲业频看镜,行藏独倚楼。”认为杜甫的诗都不如这两句好。

吕公吕公老居洛阳,常去龙门山游玩。回家时,守门人拿着笔逐一询问他的官职称呼。吕公题诗说:“思山乘兴看山回,乌防纶巾入帝台。门吏不须询姓字,也曾三到凤池来。”

曹南院曹利用任陕西经略安抚使时,唃厮啰势力正盛,举国入侵,曹利用亲自率军抵御,在三都谷交战,大败敌军,唃厮啰势力于是衰落。他的幕僚献诗说:“贤守新成葢代功,临危方始见英雄。三都谷路全师入,十万胡尘一战空。杀气尚疑横塞外,防音相继徧寰中。君王看降如纶命,旌节前驱马首红。”

宋太祖夜晚驾临后池,对着新月摆设酒宴,问当值的学士是谁?回答说:“卢多逊。”召他赋诗,请他押韵,他说:“些子儿。”他的诗说:“太液池边看月时,好风吹动万年枝。谁家玉匣开新镜,露出清光些子儿。”太祖非常高兴,把席间所有的饮食器具都赐给了他。

韩魏公韩琦任陕西经略安抚使并开府治事时,长安李待制李师中经过那里。李师中有诗名,席间让他为官妓贾爱卿赋诗,说:“愿得貔貅十万兵,犬戎巢穴一时平。归来不用封矦印,只问君王乞爱卿。”某位太守与客人在林下散步,说:“栢花十字裂。”太守对他的副手说,晚上吃菱角,才得到对句说:“菱角两头尖。”这都是民间俗谚中的完整语句。

杭州妓女胡楚龙、靓都有诗名。胡楚龙说:“不见当时丁令威,年来处处是相思。若将此恨同芳草,却恐青青有尽时。”张子野老居杭州,多为官妓作词,却忽略了靓。靓献诗说:“天与羣芳十様葩,独分顔色不堪夸。牡丹芍药人题徧,自分身如皷子花。”张子野于是为她作词。

王岐公王安石写诗喜欢用金玉珠璧来表现富贵,而他的兄长王雱称之为至宝丹。

福建有一位喜好写诗的士人,不使用陈旧的语句,经常抄写投给梅圣俞。梅圣俞回信说:“你的诗确实工整,只是未能做到以故为新,以俗为雅罢了。”

苏公苏轼居住在颍州,春夜对着月亮,王夫人说:“春月令人欣喜,秋月却使人忧愁。”苏轼说前人未曾提及,于是作词说:“不似秋光,只与离人照断肠。”老杜杜甫说:“秋月解伤神。”语言简练而更加精妙。

我登上多景楼,向南眺望丹徒,有一只大白鸟飞近青林,于是得到诗句说:“白鸟过林分外明。”谢朓也说:“黄鸟度青枝。”语言巧妙但气势较弱。老杜说:“白鸟去边明。”语言少而意境广阔。我每次回到故乡,都觉得自己老了,又得到诗句说:“坐下渐人多。”而杜甫说:“坐深乡里敬。”语言更加精妙。由此可知杜甫的诗无所不包。

周盘龙凭借武功担任散骑常侍,齐武帝戏弄他说:“貂蝉何如兠鍪?”回答说:“貂蝉生于兠鍪。”外祖父颍公罢相,建节出师太原,他的诗说:“兠鍪却自貂蝉出,敢用前言戏武夫。”李待制李师中以相业自任,曾统帅秦地,因事离职,他的诗说:“兠鍪不胜任,犹可冠貂蝉。”

东坡苏轼居住在惠州,广州太守每月赠送酒六壶,官吏曾经跌倒而丢失了酒,苏轼用诗谢罪说:“不谓青州六从事,翻成乌有一先生。”

王斿平甫的儿子曾说:“现在的语言大多沿袭陈词滥调,只是稍作改变罢了。”世人称秦观的词愁如海,认为是新奇,不如李后主已经说过:“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只是把江改成了海而已。

许彦周诗话【许顗】

诗话,是辨析句法,完备古今,记载盛德,记录异事,纠正讹误的。如果含有讥讽,记载过错恶行,嘲笑纰缪,都是不取的。我年少时孤苦,却嗜好读书,家里有魏晋文章及唐代诗人的集子,将近三百家。又多次得到教诲,听到前辈长者的言论。如今书籍散落,旧学废忘,那些能记忆起来的,于是笔录下来,不忍心丢弃。唉,我哪里值得称道呢!人们对于诗,嗜好和取舍,从未相同。强迫别人与自己相同,那么就不能以自己的所见,来等待后来的人,怎么可以呢!建炎戊申年六月初吉日,襄邑许顗序。

写壮语容易,写苦语难,深思自知,不能用口舌辩说。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不及,泣涕如雨。这辞藻可以泣鬼神了。张子野的长短句说:“眼力不知,人逺上溪桥去。”东坡送子由的诗说:“登高囬首,坡陇隔,惟见乌防出复没。”都远远继承了这种意境。

李太白作《草创大还》诗说:“髣髴明窓尘,死灰同至寂。”起初不明白这句话,后来得到李氏炼丹法,至明窓尘,丹砂

妙药也。老杜《北征》诗曰:「防尔人尽非,于今国犹活。」独以活国许陈元礼,何也?葢祸乱既作,惟赏罚当则再振,否则不支持矣。元礼首议太眞、国忠辈,近乎一言兴邦,宜得此语。傥无此举,虽有李郭,不能展用。

译这是妙药啊。老杜在《北征》诗中写道:“防尔人尽非,于今国犹活。”唯独用“使国家存活”来赞许陈元礼,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祸乱已经发生,只有赏罚得当才能再次振奋人心,否则就无法支撑局面了。陈元礼首先提议处置杨贵妃、杨国忠等人,这近乎“一言兴邦”,所以他值得得到这样的赞誉。如果没有这一举动,即使有李光弼、郭子仪这样的名将,也无法施展才能。

淮隂胜而不骄,乃能师李左车,最竒特事。荆公诗云:「将军北面师降虏,此事人间乆寂寥。」李广诛覇陵尉,薄于德矣。东坡诗云:「今年定起故将军,未肯先诛霸陵尉。」用事当如此,向背。

箜篌状如张箕,探手摘弦,出声。卢玉川诗云:“卷却罗袖弹箜篌。”此语亦未可讥诮。司马温公尝语程正叔云:“辩证古人误处,当两存之,勿加诋訾也。”

韩退之诗云:「银烛未销,窓送曙;金钗欲醉,座添香。」殊不类其为人,乃知能赋梅花,不独宋广平。

退之见神仙亦不伏,云“我能屈曲自世间,安能从汝”?《巢神仙赋》谢自然诗曰:“童騃无所识,作谁氏子?”诗曰:“不从而诛,未晩耳。”惟《华山女》诗颇假借,不知何以得此?凡作诗若正尔塡实,谓之防鬼簿,亦谓之堆垜死尸。能如狌狌毛笔诗云:“平生几防屐,身后五车书。”又如云:“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絶交书。”精妙明宻,不可加矣!当以此语反三隅也。

诗人写人物态度至不可移易。元防之《李娃行》云:“髻鬟峨峨,高一尺。门前立地,看春风。此定是娼妇。”退之《华山女》诗云:“洗妆试面,着冠帔。白咽红颊,长眉青。”此定是女道士。东坡作《芙蓉城》诗,亦用“长眉青”三字:“云中有一人,长眉青,炯如防。云淡疎星,便有神仙风度。”

季父仲山,先大夫同祖弟也。读书精苦,作诗有源流。昔尝上书,晩以特奏名得一官。政和间,御制宫词三百首,尝和进,今録一絶于此。染指可以知鼎味也。其词曰:「轻寒渗渗透衾罗,玉剪铜壶漏水多。常是未明▯御服,梦囬频问夜如何。」时道君皇帝在睿思殿,催进甚急。意谓得美官,翌日台章论列,作诗害经防,因报罢。调南剑州顺昌县尉,后卒于扬州云。

先伯父治平四年举进士第一,少从丁寳臣,以文字为欧阳文忠公、王岐公所称重。其试公生明赋曰:“依违牵制者既已去矣,则明白洞达者乃其自然。”此不刋之语也。尝作咏史诗曰:“天下有诛赏,故非君所私。太宗泣君集,意恐劳臣疑。至公一以废,智术相维持。哀哉功名士,汲汲尚趋时。”推斯志也,虽蹈沧海、饿西山可也。在熈宁间,为荆公荐,竟不委曲得贵达。然亦为司马温公、吕献可、吕防仲、范尧夫诸公所知。元丰七年,自都官外郎奔祖父防,卒于黄州。东坡解衣赙之。

有李氏女者,字少云,本士族,尝适人,夫死无子,弃家着道士服,徃来江淮间。仆顷年见之金陵,其诗有云:“几多柳絮风翻雪,无数桃花水浸霞。”殊无脂泽气,又喜炼丹砂,仆亦得其方。大抵类魏伯阳法,而有铢两加精详者也。尝语仆曰:“我命薄,政恐不能成此药。”耳后二年再见之,其瘦骨立,葢丹未成而少云已病。仆问曰:“子丹成欲仙乎?惟甚瘦则鹤背能胜也。”笑曰:“忍相戏耶?”病中作梅花诗云:“素艶明寒雪,清香任晓风。可怜浑似我,零落此山中。”寻卒。后检方书,见丹法及此诗,录之。

晦堂心禅师初退黄龙院,作诗云:「不住唐朝寺,闲为宋地僧。生涯三事衲,故旧一枝藤。乞食随縁过,逢山任意登。相逢莫相笑,不是岭南能。」此诗深静平实,道眼所了,非世间文士诗僧所能髣髴也。

僧义了,字廓然,本士族钟离氏,事佛慈玑禅师为侍者。仆顷年迨见佛慈老人,廓然与仆在嵩山游甚乆,颇能诗。仆爱其两句云:“百年休问几时好,万事不劳明日看。”不独喜其语,葢取其学道体段,摆落自在如此。

东坡作《妙善师写御容》诗,美则美矣,然不若《丹青引》云:“将军下笔开生面。”又云:“襃公、鄂公毛髪动,英姿飒爽来酣战。”后説畵玉花骢马,而曰:“至尊含笑催赐金,圉人太仆皆惆怅。”此语防而显,春秋法也。

李太白诗云:「玉窻青青,下落花。花已落,又曰下増之。不赘语,益竒。」

请紫姑神,大抵能作诗,然不甚过人。旧传一士人家请之,既降,偶书院中子弟作雨诗,因卒尔请赋,顷刻书满纸。其警句云

译淮阴侯韩信打了胜仗却不骄傲,于是能够以李左车为师,这是最奇特的事。王安石诗说:“将军北面师降虏,此事人间久寂寥。”李广诛杀霸陵尉,在德行上就显得浅薄了。苏轼诗说:“今年定起故将军,未肯先诛霸陵尉。”用典应当像这样,正反两面都照顾到。

箜篌形状像张开的箕,把手伸进去拨弦,就发出声音。卢仝诗说:“卷却罗袖弹箜篌。”这话也不可讥笑。司马光曾对程颐说:“辩正古人的错误之处,应当两说并存,不要加以诋毁。”

韩愈诗说:“银烛未销,窗送曙;金钗欲醉,座添香。”这很不符合他的为人,由此可知能写梅花诗,不只是宋璟一人。

韩愈见神仙也不服气,说“我能屈曲自世间,安能从汝”?《巢神仙赋》谢自然诗曰:“童騃无所识,作谁氏子?”诗曰:“不从而诛,未晚耳。”只有《华山女》诗颇加宽容,不知为何会这样?凡是作诗如果正儿八经地堆砌事实,叫做防鬼簿,也叫堆垜死尸。能像狌狌毛笔诗说:“平生几防屐,身后五车书。”又如说:“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交书。”精妙明密,不可再加了!应当用这些话举一反三。

诗人写人物情态到了不可移易的地步。元稹的《李娃行》说:“髻鬟峨峨,高一尺。门前立地,看春风。”这一定是娼妇。韩愈《华山女》诗说:“洗妆试面,着冠帔。白咽红颊,长眉青。”这一定是女道士。苏轼作《芙蓉城》诗,也用“长眉青”三字:“云中有一人,长眉青,炯如防。云淡疏星,便有神仙风度。”

我的叔父仲山,是先父同祖父的弟弟。读书精勤刻苦,作诗有源流。从前曾上书,晚年因特奏名得到一个官职。政和年间,皇帝亲制宫词三百首,他曾和诗进献,现在录一首绝句在这里。尝鼎一脔可以知道全鼎的味道。他的词说:“轻寒渗渗透衾罗,玉剪铜壶漏水多。常是未明〇御服,梦回频问夜如何。”当时道君皇帝在睿思殿,催促进献非常急迫。他以为能得到美官,第二天台谏章疏论列,说作诗妨害经义,因此被罢免。调任南剑州顺昌县尉,后来死在扬州。

我的伯父治平四年考中进士第一名,年轻时跟随丁宝臣,文章被欧阳修、王珪所看重。他试作《公生明赋》说:“依违牵制者既已去矣,则明白洞达者乃其自然。”这是不可磨灭的话。曾作咏史诗说:“天下有诛赏,故非君所私。太宗泣君集,意恐劳臣疑。至公一以废,智术相维持。哀哉功名士,汲汲尚趋时。”推究这种志向,即使蹈入沧海、饿死西山也可以。在熙宁年间,被王安石推荐,终究不委曲求全而得到显贵。然而也被司马光、吕公著、吕大防、范仲淹等公卿所知。元丰七年,从都官外郎奔祖父丧,死在黄州。苏轼解衣资助他。

有个李氏女子,字少云,本是士族,曾嫁人,丈夫死了没有儿子,抛弃家穿道士服,往来江淮间。我前年在金陵见到她,她的诗有说:“几多柳絮风翻雪,无数桃花水浸霞。”完全没有脂粉气,又喜欢炼丹砂,我也得到了她的方子。大体类似魏伯阳的方法,而有铢两加精详之处。曾对我说:“我命薄,恐怕不能成此药。”两年后再次见到她,她瘦骨嶙峋,大概是丹未成而少云已病。我问说:“你丹成欲仙吗?只有很瘦则鹤背能胜也。”笑着说:“忍相戏耶?”病中作梅花诗说:“素艳明寒雪,清香任晓风。可怜浑似我,零落此山中。”不久去世。后来检方书,见丹法及此诗,录之。

晦堂心禅师初退黄龙院,作诗说:“不住唐朝寺,闲为宋地僧。生涯三事衲,故旧一枝藤。乞食随缘过,逢山任意登。相逢莫相笑,不是岭南能。”此诗深静平实,道眼所了,非世间文士诗僧所能仿佛也。

僧义了,字廓然,本士族钟离氏,事佛慈玑禅师为侍者。我前年迨见佛慈老人,廓然与我游嵩山甚久,颇能诗。我爱其两句说:“百年休问几时好,万事不劳明日看。”不独喜其语,盖取其学道体段,摆落自在如此。

苏轼作《妙善师写御容》诗,美则美矣,然不若《丹青引》说:“将军下笔开生面。”又说:“褒公、鄂公毛发动,英姿飒爽来酣战。”后说画玉花骢马,而说:“至尊含笑催赐金,圉人太仆皆惆怅。”此语隐而显,春秋法也。

李白诗说:“玉窗青青,下落花。花已落,又曰下增之。不赘语,益奇。”

请紫姑神,大抵能作诗,然不甚过人。旧传一士人家请之,既降,偶书院中子弟作雨诗,因卒尔请赋,顷刻书满纸。其警句云

:「帘卷滕王阁,盆翻白帝城。」可喜也。

译“帘卷滕王阁,盆翻白帝城。”真是令人欣喜啊。

近时僧洪觉范颇能诗,其题李愬畵像云:「淮隂北面师广武,其气岂止吞项羽?公得李祐不肯诛,便知元济在掌股。」此诗当与黔安并驱也。顷年仆在长沙,相从弥年,其他诗亦甚佳。如云:「含风广殿闻棊响,度日长廊转柳隂。」颇似文章巨公所作,殊不类衲子。又善作小词,情思婉约,似少防。至如仲殊、参寥,虽名世,皆不能及。

东坡赠季常诗,戒其杀生,末云:“君勿弃此篇。”严诗编杜集,谓严武也。工部集有武昌和数首。又梅花诗云:“慿仗幽人收艾蒳,国香和雨入莓苔。”艾蒳香名,正松上莓苔也,出本草及沈氏香谱。又红梅诗云:“玉人頩颊固多姿,頩怒色,普庚切见神女赋。妇人怒则面赤。”

杜诗饭抄云:「子白云之子雨也,言如雨防尔。」荀子云篇,又葛洪丹经用云子碎云母也。今蜀中有碎砾,状如米粒,圆白云子石也。又杜诗云:「万里戎王子,何年别月支?异花开絶域,幽蔓匝清池。汉使慙空到,神农竟不知。」露翻兼雨,打开拆渐离披,不晓此诗指何物?张骞惭空到,又本草不收,定非蒲萄也。

齐梁间乐府诗云:「爱惜加穷袴,防闲托守宫。今日牛羊上空陇,当时近前靣发红。」

老杜作《丽人行》云:“赐名大国虢与秦。”其卒曰:“愼勿近前。”丞相嗔:“虢国、秦国何预国忠事,而近前即嗔耶?”东坡言:“老杜似司马迁。”葢深知之。

司空图唐末竟能全节自守,其诗有「绿树连村暗,黄花入麦稀」,诚可贵重。又云「四座賔朋兵乱后,一川风月笛声中」,句法虽可及,而意甚委曲。

鲍明逺《松栢篇》悲哀曲折,其末不以道自释,仆窃恨之。明逺《行路难》壮丽豪放,若决江河,诗中不可比拟,大似贾谊《过秦论》。

老杜作《曹将军丹青引》云:「一洗万古凡马空。」东坡观呉道子畵壁诗云:「笔所未到,气已吞。」吾不得见其畵矣。此两句,二公之诗各可以当之。

李长吉诗云:「杨花扑帐春云热,才力絶人逺甚。如柳塘春水漫花坞,夕阳迟。」虽为欧阳文忠所称,然不逮长吉之语。

古人文章不可轻易反覆熟读,加意思索,庶几其见之。东坡送安惇落第诗云:“故书不厌百囬读,熟读深思子自知。”仆尝以此语铭坐右,而书诸绅也。东坡在海外,方盛称柳柳州诗。后尝有人得罪过海,见黎子云秀才説:“海外绝无书,适渠家有柳文。”东坡日乆玩味,嗟乎,虽东坡观书,亦须着意研穷,方见用心处耶?柳柳州诗,东坡云:“在陶彭泽下,韦苏州上。”若《晨诣超师院读佛经》诗,即此语是公论也。

六朝诗人之诗不可不熟读,如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疎鍜链至此,自唐以来无人能及也。退之云:「齐梁及陈隋,众作等蝉噪。」此语吾不敢议,亦不敢从。

陶彭泽诗,顔、谢、潘、陆皆不及者,以其平昔所行之事赋之于诗,无一防愧辞,所以能尔。

东坡海南诗,荆公钟山诗,超然迈伦,能追逐李杜陶谢。荆公爱看水中影,此亦性所好。如秋水写明河,迢迢藕花底。又桃花诗云:「晴沟涨春花,周遭俯视红影移鱼舠」,皆观其影也。其后云:「攀条弄芳,畏晼晩。已见黍雪盘中」,毛事见《家语》。

李邯郸公作诗格句,自三字至九字,十一字有五句成篇者,尽古今诗之格律,足以资详愽,不可不知也。伯父娶邯郸孙女,尝闻邯郸公与小宋饮酒,举一物▯僻事以多者为胜,饮不胜者,他人莫敢簉席。

梅圣俞诗句句精链,如焚香、露莲、泣闻磬、清鸥、迈之类,宜乎为欧阳文忠公所称。其他古体,若「朱弦疏越,一唱三叹」,读者当以意求之。宠嬖曹氏,作「一日曲」为曹氏也。孟浩然、王摩诘诗,自李、杜而下,当为第一。老杜诗云:「不见古人王右丞」,又云:「吾怜孟浩然」,皆公论也。

柳子玉祭文:「郊寒岛瘦,元轻白俗」,此语具眼。客见诘曰:「子盛称白乐天、孟东野诗,又爱元防之诗,而取此语何也?」仆曰:「论道当严,取人当恕。」此八字,东坡论道之语也。欧阳文

译近来僧人洪觉范很会写诗,他题李愬画像的诗说:“淮阴侯韩信北面事奉广武君李左车,他的气概岂止是吞并项羽?李愬得到李祐不肯杀他,便知道吴元济已在掌股之中。”这首诗应当与黔安(指黄庭坚,字鲁直,号黔安居士)并驾齐驱。前些年我在长沙,与他相处多年,他的其他诗也写得很好。比如他说:“含风广殿闻棊响,度日长廊转柳隂。”很像文章大家所作,完全不像是僧人的作品。他又擅长写小词,情思婉约,似乎有少游(秦观,字少游)的风范。至于仲殊、参寥,虽然闻名于世,都不能比得上他。

东坡赠季常的诗,告诫他不要杀生,最后说:“君勿弃此篇。”严诗编入杜集,说的是严武。工部(杜甫)集中有和武昌的诗好几首。又有一首梅花诗说:“慿仗幽人收艾蒳,国香和雨入莓苔。”艾蒳是香名,正是松上的莓苔,见于《本草》及沈氏《香谱》。又有一首红梅诗说:“玉人頩颊固多姿”,頩是怒色,普庚切,见于《神女赋》。妇人发怒则面红。

杜诗注解说:“子白云之子雨也,言如雨防尔。”《荀子》云篇,又葛洪《丹经》用云子碎云母。现在蜀中有碎砾,形状像米粒,圆白的叫云子石。又杜诗说:“万里戎王子,何年别月支?异花开絶域,幽蔓匝清池。汉使慙空到,神农竟不知。”露翻兼雨,打开拆渐离披,不明白这首诗指的是什么?张骞惭愧地空手回来,又《本草》不收录,肯定不是葡萄。

齐梁间的乐府诗说:“爱惜加穷袴,防闲托守宫。今日牛羊上空陇,当时近前靣发红。”

老杜作《丽人行》说:“赐名大国虢与秦。”结尾说:“愼勿近前。”丞相发怒:“虢国、秦国何预国忠事,而近前即嗔耶?”东坡说:“老杜似司马迁。”大概是很了解他的。

司空图在唐末竟能保全节操自我坚守,他的诗有“绿树连村暗,黄花入麦稀”,确实可贵。又说“四座賔朋兵乱后,一川风月笛声中”,句法虽然可以达到,但意思很委曲。

鲍明逺《松栢篇》悲哀曲折,最后不以道自我开释,我私下遗憾。明逺《行路难》壮丽豪放,像决堤的江河,诗中不可比拟,很像贾谊的《过秦论》。

老杜作《曹将军丹青引》说:“一洗万古凡马空。”东坡观吴道子壁画诗说:“笔所未到,气已吞。”我没能看到他们的画。这两句,两位诗人的诗各可以担当得起。

李长吉诗说:“杨花扑帐春云热”,才力绝人远甚。如“柳塘春水漫花坞,夕阳迟。”虽然被欧阳文忠公称赞,然而比不上长吉的诗句。

古人文章不可轻易反复熟读,加上意思思索,差不多就能见到真谛。东坡送安惇落第诗说:“故书不厌百囬读,熟读深思子自知。”我曾经把这句话铭刻在座右,并写在衣带上。东坡在海外,正盛赞柳柳州诗。后来有人得罪流放到海外,见到黎子云秀才说:“海外绝无书,适渠家有柳文。”东坡日久玩味,嗟乎,虽然东坡观书,也必须着意研穷,才能见到用心处呢?柳柳州诗,东坡说:“在陶彭泽下,韦苏州上。”如果《晨诣超师院读佛经》诗,这话就是公论了。

六朝诗人之诗不可不熟读,如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疎鍜链至此,自唐以来无人能及也。退之说:“齐梁及陈隋,众作等蝉噪。”这话我不敢议论,也不敢遵从。

陶彭泽诗,顔、谢、潘、陆都不如他,因为他平素所行之事赋之于诗,没有一句惭愧的话,所以能这样。

东坡海南诗,荆公钟山诗,超然迈伦,能追逐李杜陶谢。荆公爱看水中影,这也是性所好。如“秋水写明河,迢迢藕花底。”又桃花诗说:“晴沟涨春花,周遭俯视红影移鱼舠”,都是观其影。其后说:“攀条弄芳,畏晼晩。已见黍雪盘中”,毛事见《家语》。

李邯郸公作诗格句,自三字至九字,十一字有五句成篇者,尽古今诗之格律,足以资详愽,不可不知也。伯父娶邯郸孙女,尝闻邯郸公与小宋饮酒,举一物〇僻事以多者为胜,饮不胜者,他人莫敢簉席。

梅圣俞诗句句精链,如焚香、露莲、泣闻磬、清鸥、迈之类,宜乎为欧阳文忠公所称。其他古体,若“朱弦疏越,一唱三叹”,读者当以意求之。宠嬖曹氏,作“一日曲”为曹氏也。孟浩然、王摩诘诗,自李、杜而下,当为第一。老杜诗说:“不见古人王右丞”,又说:“吾怜孟浩然”,都是公论。

柳子玉祭文:“郊寒岛瘦,元轻白俗”,这话有眼力。客见诘曰:“子盛称白乐天、孟东野诗,又爱元防之诗,而取此语何也?”仆曰:“论道当严,取人当恕。”这八字,是东坡论道之语。欧阳文

忠公重读《岨崃集》:「诗莫辩超然,能破万古毁誉。食糟民诗,忠厚爱人,可为世训。」

译忠公重读《岨崃集》说:“诗歌难以辨别是否超然脱俗,却能打破万古以来的毁誉之争。《食糟民》这首诗,忠厚仁爱,可以作为世人的训诫。”

作诗压韵是一巧,中秋夜月诗押尖字,数首之后,一妇人诗云:「蚌胎光透殻,犀角晕盈尖。」又记人作七夕诗押江尼字,众人竟和,无成诗者。仆时不曾赋,后因读藏经,呼喜鹊为刍尼,乃知读书不厌多。

写生之句,取其形似,故辞多迂弱。赵昌畵黄蜀葵,东坡作诗云:「檀心紫成晕,翠叶森有芒。」揣摸刻骨,造语壮丽,后世莫及。

杜牧之题桃花夫人庙诗云:「细腰宫里露桃新,脉脉无言度几春。毕竟息亡缘底事,可怜金谷坠楼人。」仆尝谓此诗为二十八字史论。

宣和之初,何防、文缜丞相为中书舍人,道君皇帝以御畵防鹊赐之,诸公多赋诗。韩驹子苍待制时为校书郎,赋诗二章曰:「君王妙畵出神机,弱羽争巢并占时。想见春风鳷鹊观,一防飞上万年枝。」舍人簮笔上蓬山,辇路春风从驾还。天上飞来两乌鹊,为传喜色到人间。韦苏州诗云:「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东坡用其韵曰:「寄语庵中人,飞空本无迹。」此非才不逮,葢絶唱不当和也。如东坡罗汉赞云:「空山无人,水流花开。」此八字还许人再道否?

张籍、王建乐府、宫辞皆杰出,所不能追逐李杜者,气不胜耳。

孟东野诗苦思深逺,可爱不可学。仆尤嗜爱者,《长安无缓歩》一诗。

苏大监文饶尝有作《鸿沟诗》云:「置俎均牢彘,峩冠信沐猴。方矜几上肉,已堕幄中筹。海岳归三尺,衣冠閟一丘。路人犹指似,山下是鸿沟。」

陈无已赋宗室畵诗云:「滕王蛱蝶,江都马,一纸千金,不当价。」又作曾子固挽辞云:「丘园无起日,江汉有东流。」近世诗人莫及。

外祖父邵安简公布衣时,上平元昊策,又尝劝仁庙早立太子。晩年自枢府出,知越州,又移知郓州。其薨也,岐公作挽辞云:「被褐曾陈定羗策,汗青犹着立储书。春风泽国吟牋落,夜雨溪堂宴豆疎。」前辈诗不独语句精链,且是着题。

郑周卿,仆乡人也。公肃右丞之孙,能诗。一日,郑之他郡,而爱妾死,作诗云:“鹤归空有恨,云散本无心。”于情念中,犹稍自在也。后娶熊氏,晋如之女。丙午、丁未年,知郓州中都县,连年与盗贼鏖战,隤然独存。权朝美曾録其功上之,后不报。今不知消息,可怜哉。

曹景宗探韵得竞病字,诗云:“去时儿女啼,归来笳鼓竞。借问路傍人,何如霍去病?”沈约诗人嗟赏之。

李卫公作歩虚辞云:「仙女侍董双成,桂殿夜寒吹玉笙。曲终却从仙官去,万户千门空月明。河汉女,玉链顔,云軿徃往到人间。九霄有路去无迹,袅袅天风吹佩环。呜呼,皆人杰也哉!」

季父仲山在扬州时,事东坡先生,闻其敎人作诗云:「熟读毛诗国风与离骚,曲折尽在是矣。」仆尝以谓此语太高,后年齿益长,廼知东坡先生之善诱人也。

韩退之诗云:「酩酊马上,知为谁?」此七字用意哀怨,过于痛哭。

阮歩兵醉六旬停昏,虽似智矣,然礼法之士憎之如仇,几至于死,幸武帝保防之耳。而老杜诗云:「遂令阮籍軰熟醉为身谋。」此工部善看史书,当有解此意者。

春秋三传束高阁,独抱遗经究终始。此诗退之称卢玉川也。玉川子《春秋传》,仆家旧有之,今亡矣。辞简而逺,得圣人之意为多。后世有深于经而见卢传者,当知退之之不妄许人也。

梦中赋诗徃徃有之。宣和己亥,仆在拱州宿城北郑和叔家,夜梦行大路中,寒沙没足,其傍皆田苗丘陇。一妇人皂衣素裳,行田间曰:“此中无沙,易行。”仆从之不能登,妇人援仆手登焉。月明如昼,弥望皆野田麦苗。妇人求诗,引仆借草坐。有矮塼台一,上有纸笔。仆题诗四句云:“闲花乱草春,春有秋鸿社鴈年年归。青天露下麦苗湿,古道月寒人迹稀。”拍笔塼上有声,惊觉宛然。记忆是歳大病后,亦无他。

聮句之盛退之东野李正封也。城南聮句云:「红皱防檐瓦,黄团挂门衡。」是説干枣与▯蒌,读之犹想见西北村落间气象。征蜀聮句云:「刑神诧牦旄,隂熖飐犀札。」尽雕刻之功而语仍壮。李正封善押韵,如从军聮

译作诗押韵是一种技巧,中秋夜月诗押“尖”字,数首诗之后,一位妇人的诗说:“蚌胎光透殻,犀角晕盈尖。”又记得有人作七夕诗押“江尼”字,众人竞相唱和,却没有成诗的人。我当时不曾作诗,后来因为读藏经,知道喜鹊被称为“刍尼”,才知道读书不厌多。

写生的诗句,追求形似,所以辞藻多迂腐软弱。赵昌画黄蜀葵,东坡作诗说:“檀心紫成晕,翠叶森有芒。”揣摩深刻,造语壮丽,后世莫及。

杜牧之题桃花夫人庙诗说:“细腰宫里露桃新,脉脉无言度几春。毕竟息亡缘底事,可怜金谷坠楼人。”我曾经说这首诗是二十八字史论。

宣和初年,何防、文缜任中书舍人,道君皇帝将御画鹊赐给他们,各位多赋诗。韩驹子苍当时任校书郎,赋诗两章说:“君王妙画出神机,弱羽争巢并占时。想见春风鳷鹊观,一防飞上万年枝。”舍人簮笔上蓬山,辇路春风从驾还。天上飞来两乌鹊,为传喜色到人间。韦苏州诗说:“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东坡用其韵说:“寄语庵中人,飞空本无迹。”这并非才力不及,大概是绝唱不当和吧。如东坡罗汉赞说:“空山无人,水流花开。”这八个字还允许别人再说吗?

张籍、王建乐府、宫辞都杰出,所不能追逐李杜的,是气势不如罢了。

孟东野诗苦思深远,可爱不可学。我尤其喜爱的是《长安无缓步》一诗。

苏大监文饶曾作《鸿沟诗》说:“置俎均牢彘,峩冠信沐猴。方矜几上肉,已堕幄中筹。海岳归三尺,衣冠閟一丘。路人犹指似,山下是鸿沟。”

陈无已赋宗室画诗说:“滕王蛱蝶,江都马,一纸千金,不当价。”又作曾子固挽辞说:“丘园无起日,江汉有东流。”近世诗人莫及。

外祖父邵安简公在布衣时,上平元昊策,又曾劝仁庙早立太子。晚年从枢府出,知越州,又移知郓州。他去世时,岐公作挽辞说:“被褐曾陈定羗策,汗青犹着立储书。春风泽国吟牋落,夜雨溪堂宴豆疎。”前辈诗不独语句精炼,且是着题。

郑周卿,是我同乡。公肃右丞之孙,能诗。一日,郑去他郡,而爱妾死,作诗说:“鹤归空有恨,云散本无心。”在情念中,犹稍自在也。后娶熊氏,晋如之女。丙午、丁未年,知郓州中都县,连年与盗贼鏖战,隤然独存。权朝美曾录其功上之,后不报。今不知消息,可怜哉。

曹景宗探韵得竞病字,诗说:“去时儿女啼,归来笳鼓竞。借问路傍人,何如霍去病?”沈约诗人嗟赏之。

李卫公作步虚辞说:“仙女侍董双成,桂殿夜寒吹玉笙。曲终却从仙官去,万户千门空月明。河汉女,玉链颜,云軿往往到人间。九霄有路去无迹,袅袅天风吹佩环。呜呼,皆人杰也哉!”

季父仲山在扬州时,事东坡先生,闻其教人作诗说:“熟读毛诗国风与离骚,曲折尽在是矣。”我曾经说此语太高,后年齿益长,乃知东坡先生之善诱人也。

韩退之诗说:“酩酊马上,知为谁?”此七字用意哀怨,过于痛哭。

阮步兵醉六旬停昏,虽似智矣,然礼法之士憎之如仇,几至于死,幸武帝保护之耳。而老杜诗说:“遂令阮籍辈熟醉为身谋。”此工部善看史书,当有解此意者。

春秋三传束高阁,独抱遗经究终始。此诗退之称卢玉川也。玉川子《春秋传》,我家旧有之,今亡矣。辞简而远,得圣人之意为多。后世有深于经而见卢传者,当知退之之不妄许人也。

梦中赋诗往往有之。宣和己亥,我在拱州宿城北郑和叔家,夜梦行大路中,寒沙没足,其傍皆田苗丘陇。一妇人皂衣素裳,行田间说:“此中无沙,易行。”我从之不能登,妇人援我手登焉。月明如昼,弥望皆野田麦苗。妇人求诗,引我借草坐。有矮砖台一,上有纸笔。我题诗四句说:“闲花乱草春,春有秋鸿社雁年年归。青天露下麦苗湿,古道月寒人迹稀。”拍笔砖上有声,惊觉宛然。记忆是岁大病后,亦无他。

联句之盛退之东野李正封也。城南联句说:“红皱防檐瓦,黄团挂门衡。”是说干枣与蒌,读之犹想见西北村落间气象。征蜀联句说:“刑神诧牦旄,阴熖飐犀札。”尽雕刻之功而语仍壮。李正封善押韵,如从军联

句押「水沙嚢涸」皆不可及。

畵山水诗,少陵数首后,无人可继者。惟荆公观燕公山水诗,前六句差近之。东坡《烟江叠嶂图》一诗,亦差近之。退之《桃源行》云:“种桃处处皆开花,川源逺近蒸红霞”,状花卉之盛,古今无人道此语。

译句押“水沙嚢涸”等字,都是难以企及的。

画山水的诗,在杜甫那几首之后,没有人能够继承。只有王安石观看燕国公的山水诗,前六句稍微接近一些。苏东坡的《烟江叠嶂图》一诗,也稍微接近一些。韩愈的《桃源行》说:“种桃处处皆开花,川源逺近蒸红霞”,描绘花卉的繁盛,古今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

本朝王元之诗可重,大抵语迫切而意雍容,如身后声名文集草,眼前衣食簿书堆。又云:「泽畔骚人正憔悴,道傍山鬼谩揶揄。」大类乐天也。

玉川子送伯龄诗云:「努力事干谒,我心终不平。」玉川子在王涯书院中会食,不能自别,枉防于祸,哀哉。

栢舟》仁人之诗也。忧心悄悄,愠于羣小。《简兮》贤者之诗也。硕人俣俣,公庭万舞。赫如渥赭,公言锡爵。能容忍如此,宜乎贤矣。

钟山有一诗云:「当年睥睨此山阿,欲着红楼贮绮罗。今日重来无一事,却骑羸马下坡陁。」此王雱讦直,不为荆公所喜,然此诗实可传也。

诗有力量,犹如弓之斗力。其未挽时,不知其难也。及其挽之,力不及处分寸,不可强。若出塞曲云:「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鸣笳三四发,壮士惨不骄。」又八哀诗云:「汝阳譲帝子,眉宇眞人天。虬髯似太宗,色映塞外春。」此等力量,不容他人到。

洪觉范在潭州水西小南台寺,觉范作《冷斋夜话》,有曰:“诗至李义山,为文章之厄。”仆至此蹙頞无语。渠再三穷诘,仆不得已曰:“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觉范曰:“我解子意矣。”即时删去,今印本犹存之。葢已前传出者。仆年十七歳时,先大夫爲江东漕,李端叔、高秀实皆父执也。适在金陵,二公防蒋山,仆虽年少数,从杖履。之后在定林説元防之诗,引事皆有出处,屈曲隐奥,高秀实皆能言之,仆不觉自失。因思古人读书,多出语皆有来处,前軰亦读书多能知之也。

高秀实又云:「元氏艶诗,丽而有骨;韩渥《香奁集》,丽而无骨。」时李端叔意喜韩渥诗,诵其序云:「咀五色之灵芝,香生九窍;咽三危之瑞露,美动七情。」秀实云:「劝不得也!劝不得也!」

李太白诗云:「问予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东坡岭外诗云:「老父争看乌角巾,应縁曾现宰官身。溪邉古路三义口,独立斜阳数过人。」贺知章呼李白为谪仙人,世传东坡是戒禅师后身,仆窃信之。

白乐天诗云:「春色辞门柳,秋声到井梧。」此语未易及,谁人把盏慰深幽?闲自无憀落,更愁幸有清溪三百曲,不辞相送到黄州。南技北枝春事休,榆钱可穿柳▯柔。定自沈郎作诗瘦,不应春能生许愁。此东坡、鲁直梅诗二章,作诗名貌不出者,当深攷二诗。

宣和癸卯年,仆游嵩山峻极中院,法堂后檐壁间有诗四句云:「一团茅草乱蓬蓬,蓦地烧天蓦地空。争似蒲炉煨榾▯,慢腾腾地热烘烘。」字画极草草。其旁▯书四字云:「勿毁此诗。」寺僧指示仆曰:「此四字司马温公亲书也。」嗟乎,此言岂有感于公耶?又于柱间大字▯书曰:「旦光頥来。」其上一字,公兄也;第三字,程正叔也。又壁间题云:「登山有道,徐行则不困;措足于实地,则不危。」皆公▯书。林和靖梅诗云:「疎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大为欧阳文忠公称赏。大凡和靖集中梅诗最好,梅花诗中此两句尤奇丽。东坡和少防梅诗云:「西湖处士骨应槁,只有此诗君压倒。」仆意东坡亦有防意也。然林和靖诗属对清切,如赠煅药秀才诗云:「鹍鹏懒撃三千水,龙虎闲封六一泥。」

小杜作《华清宫》诗云:「雨露偏金穴,乾坤入醉乡。如此天下,焉得不乱?」

宋顔延之问已与灵运优劣于鲍昭昭曰「谢五言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君诗铺锦列绣亦雕缋满眼」此明远对面褒贬而人不觉善论诗也特出之

韩熈载仕江南,毎得俸给,尽散后房歌姬。熈载披衲持鉢,就诸姬乞食,率以为常。东坡以玉▯赠寳觉,寳觉酬以磨衲。东坡作诗谢之曰:「病骨难堪玉▯围,钝根仍落箭锋机。欲敎乞食歌姬院,故与云山旧衲衣。」《江南野史》亦载韩事,与此小异。

钱希白内翰作拟唐诗百篇,备诸家之体,自序曰:“今之所拟,不独其词,至于题目,岂欲抛离本集?或有事迹,斯亦见之本传。”故其拟张籍《上裴晋公》诗曰:“午桥庄上千竿竹,绿野堂中白日春。富贵极来惟

译本朝王元之的诗值得重视,大体上语言迫切而意境雍容,如“身后声名文集草,眼前衣食簿书堆”。又说:“泽畔骚人正憔悴,道傍山鬼谩揶揄。”很接近白居易的风格。

玉川子送伯龄的诗说:“努力事干谒,我心终不平。”玉川子在王涯的书院中聚会吃饭,不能自别,枉自防备却招致祸患,真是悲哀啊。

《柏舟》是仁人的诗。忧心悄悄,愠于群小。《简兮》是贤者的诗。硕人俣俣,公庭万舞。赫如渥赭,公言锡爵。能如此容忍,适宜称为贤者了。

钟山有一首诗说:“当年睥睨此山阿,欲着红楼贮绮罗。今日重来无一事,却骑羸马下坡陁。”这是王雱的讦直,不被荆公所喜欢,然而这首诗实在可以流传。

诗有力量,犹如弓的斗力。其未挽时,不知其难也。及其挽之,力不及处分寸,不可强。若《出塞曲》说:“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鸣笳三四发,壮士惨不骄。”又《八哀诗》说:“汝阳让帝子,眉宇真人天。虬髯似太宗,色映塞外春。”这种力量,不容他人达到。

洪觉范在潭州水西小南台寺,觉范作《冷斋夜话》,有曰:“诗至李义山,为文章之厄。”我至此蹙额无语。他再三穷诘,我不得已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觉范说:“我解子意矣。”即时删去,今印本犹存之。盖已前传出者。我十七岁时,先父为江东漕,李端叔、高秀实都是父执。适在金陵,二公访蒋山,我虽年少,从杖履。之后在定林说元稹的诗,引事皆有出处,屈曲隐奥,高秀实皆能言之,我不觉自失。因思古人读书,多出语皆有来处,前辈亦读书多能知之也。

高秀实又说:“元氏艳诗,丽而有骨;韩渥《香奁集》,丽而无骨。”当时李端叔意喜韩渥诗,诵其序说:“咀五色之灵芝,香生九窍;咽三危之瑞露,美动七情。”秀实说:“劝不得也!劝不得也!”

李太白诗说:“问予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东坡岭外诗说:“老父争看乌角巾,应缘曾现宰官身。溪边古路三义口,独立斜阳数过人。”贺知章呼李白为谪仙人,世传东坡是戒禅师后身,我窃信之。

白乐天诗说:“春色辞门柳,秋声到井梧。”此语未易及,谁人把盏慰深幽?闲自无聊落,更愁幸有清溪三百曲,不辞相送到黄州。南技北枝春事休,榆钱可穿柳〇柔。定自沈郎作诗瘦,不应春能生许愁。此东坡、鲁直梅诗二章,作诗名貌不出者,当深考二诗。

宣和癸卯年,我游嵩山峻极中院,法堂后檐壁间有诗四句说:“一团茅草乱蓬蓬,蓦地烧天蓦地空。争似蒲炉煨榾〇,慢腾腾地热烘烘。”字画极草草。其旁〇书四字说:“勿毁此诗。”寺僧指示我说:“此四字司马温公亲书也。”嗟乎,此言岂有感于公耶?又于柱间大字〇书曰:“旦光頥来。”其上一字,公兄也;第三字,程正叔也。又壁间题说:“登山有道,徐行则不困;措足于实地,则不危。”皆公〇书。林和靖梅诗说:“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大为欧阳文忠公称赏。大凡和靖集中梅诗最好,梅花诗中此两句尤奇丽。东坡和少陵梅诗说:“西湖处士骨应槁,只有此诗君压倒。”我意东坡亦有意也。然林和靖诗属对清切,如赠煅药秀才诗说:“鹍鹏懒击三千水,龙虎闲封六一泥。”

小杜作《华清宫》诗说:“雨露偏金穴,乾坤入醉乡。如此天下,焉得不乱?”

宋颜延之问已与灵运优劣于鲍照,照曰:“谢五言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君诗铺锦列绣,亦雕缋满眼。”此明远对面褒贬而人不觉,善论诗也,特出之。

韩熙载仕江南,每得俸给,尽散后房歌姬。熙载披衲持钵,就诸姬乞食,率以为常。东坡以玉〇赠宝觉,宝觉酬以磨衲。东坡作诗谢之说:“病骨难堪玉〇围,钝根仍落箭锋机。欲教乞食歌姬院,故与云山旧衲衣。”《江南野史》亦载韩事,与此小异。

钱希白内翰作拟唐诗百篇,备诸家之体,自序曰:“今之所拟,不独其词,至于题目,岂欲抛离本集?或有事迹,斯亦见之本传。”故其拟张籍《上裴晋公》诗曰:“午桥庄上千竿竹,绿野堂中白日春。富贵极来惟

叹老,功名高后转轻身。严更未报皇城里,胜赏时游洛水濵。”昨日庭趋三节度,淮西曾是执戈人。拟古当如此相似,方可传。王晋卿得罪外谪后,房善歌者名啭春莺,乃东坡所见也,亦遂为宻县马氏所得。后晋卿还朝,寻访防知之作诗云:“佳人已属沙咤利,义士今无古押衙。”仆在宻县与马缙辅防甚乆,知之最详。缙辅在其兄处,犹见之国色也。《西清诗话》中载此事云:“过頴昌见之,传误也。”

译感叹年老,功成名就之后反而轻视自身。严密的更漏尚未报时于皇城内,美好的赏景时常游于洛水之滨。昨日在朝廷趋拜三位节度使,淮西曾是手持兵器的人。拟古应当如此相似,才可以流传。王晋卿获罪被贬谪到外地后,有一位擅长唱歌的歌女名叫啭春莺,正是苏东坡所见过的那位,后来也被密县马氏所得。后来王晋卿回到朝廷,寻访得知此事,作诗道:“佳人已属沙咤利,义士今无古押衙。”我在密县与马缙辅交往很久,知道得最为详细。缙辅在他兄长那里,我还见过她,确实是国色天香。《西清诗话》中记载此事说:“路过颍昌见到她,这是传闻有误。”

李义山诗字字煆链,用事宛约,仍多近体,惟有《韩碑》诗一首古体,有曰:「涂抹尧典、舜典字防,窜清庙、生民诗,岂立叚碑时躁辞耶?」

岑参诗亦自成一家。葢尝从封常清军,其记西域异事甚多。如优鉢罗花、歌熟海行,古今传记所不载者也。黄鲁直爱与郭功父戏谑嘲调,虽不当尽信。至如曰:「公做诗费许多气力做甚?」此语切当,有益于学诗者,不可不知也。

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秋月扬明辉,冬岭秀孤松。此顾长康诗,误编入陶彭泽集中。

元撰作《树萱录》,载入夫差墓中,见白居易、张籍、李贺、杜牧诸人赋诗,皆能记忆,句法亦各相似。最后老杜亦来赋诗,记其前四句云:「紫领寛袍漉酒巾,江头萧散作闲人。秋风有意吹芦叶,落日无情下水濵。」嗟乎!若数君子皆不能脱然高蹈,犹为鬼耶?殊不可晓也。若以为元撰自造此辞,则数公之诗尚可庻几,而少陵四句非元所能道也。

唐时有清逺道士同沈恭子防虎丘诗曰:「余本长殷周,遭罗厯秦汉,计之至唐则二千余歳矣。」顔鲁公爱而刻之,且有诗曰:「客有神仙者,于兹雅丽传。」葢指为神仙也。李卫公追和鲁公刻清远道士诗曰:「逸人缀清藻,前哲畱篇翰。」则逸人指清远,而前哲谓鲁公也。其后皮日休、陆龟蒙軰皆和之。仙耶?鬼耶?则不必问。然仆独深爱其诗中数句云:「吟眺川之隂,歩上山之岸;山川共澄澈,光彩交凌乱;白云蓊欲归,青草忽消半。」呜呼!借使非神仙,亦一才鬼也。

天棘蔓青丝,江觉范硬差天棘作颠栁。髙秀实云:「天棘,天门冬也。」当以秀实之言为正。颠天声相似,又酷似青丝。又江南徐铉家本云:「天棘蔓青丝。」若蔓生如青丝,尤见是天门冬。秦州诗云:「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闗。」无风云动,不夜而月,当细思之,句法至此,古今一人而已。杜牧之作赤壁诗云:「折防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騐前朝。东风不借周郎便,铜雀春深鎻二乔。」意谓赤壁不能纵火,为曹公夺二乔,置之铜雀台上也。孙氏覇业系此一战,社稷存亡,生灵涂炭,都不问,只恐捉了二乔。可见措大不识好恶。

韩退之《听頴师弹琴》诗云:「浮云柳絮无根叶,天地濶远随飞扬。」此泛声也,谓轻非丝,重非木也。啾啾百鸟羣,忽见孤凤凰。泛声中寄指声也。跻攀分寸不可上,吟绎声也。失势一落千丈强,顺下声也。仆不晓琴,闻之,善琴者云:「此数声最难工。」自文忠公与东坡论此诗作《听琵琶》诗之后,后生随例云云。柳下惠则可,吾则不可,故特论之,少为退之雪寃。

黄嗣徽少年时读书有俊声,不幸为后母诉于官,▯军籍。王岐公丞相宣借得之,闻其识字,使抄书。一日观宋复古郎中所畵山水,使子弟赋诗,嗣徽亦请赋,公颔之。顷刻成一絶句曰:「匣有瑶琴箧有书,栖迟犹未卜吾庐。主人况是丹青手,乞取生涯似畵图。」岐公大嗟赏之。及问知曲折,以故人子奏于朝,乞以门客恩泽,承务郎特补之。命下之日,暴卒。穷命如此哉!

王君玉内翰初登第,调扬州江都县令,题九曲池诗云:「越调隋家曲,当年亦九成。哀音已亡国,废沼尚留名。仪凤终沉影,鸣蛙祗沸声。凄凉不可问,落日背芜城。」晏元献阅诗赏叹,荐为舘职。又尝乞梦于后土祠,夜得报云:「君年二十七,官至四品。」时年正二十七,大恶之。过歳乃稍自安。后以礼部侍郎、枢宻直学士致仕,未改官制时,正四品,年七十二云。

五年不出,青门道邂逅,寻春此一囬。忽忆秦州贵公子,桃花落尽合归来。此高秀实城东寄王越州诗。

罗隐诗云:「只知事逐眼前过,不觉老从头上来。」此语殊有味。

若有人兮坐山楹,云衮兮霞缨,秉芳兮欲寄,路漫兮难征。独惆怅而狐疑,蹇独立兮忠贞。此寒山语,虽使屈宋复生,不能过也。

蜀陜路间有溪曰韩溪,萧文终追淮隂处也。刘泾巨济题诗一绝云:「豪杰相从意气中,怜才倾倒独萧公。后来可是无奇客,东閤投名尚不通。」

译李义山的诗字字锤炼,用典委婉含蓄,大多属于近体诗,只有《韩碑》一首是古体诗,其中有句说:“涂抹《尧典》《舜典》的文字以防篡改,窜改《清庙》《生民》的诗句,难道是在树立虚假碑文时急躁的言辞吗?”

岑参的诗也自成一家。大概因为他曾跟随封常清的军队,所以记载西域奇异事迹的很多。比如优钵罗花、歌熟海行,都是古今传记中没有记载的。黄鲁直喜欢和郭功父开玩笑戏谑,虽然不能全信。至于他说:“你写诗费那么多力气做什么?”这话切中要害,对学诗的人有益,不可不知道。

春水涨满了四周的沼泽,夏云变幻出奇异的峰峦,秋月洒下明亮的光辉,冬岭上孤松秀丽挺拔。这是顾长康的诗,被误编入陶彭泽的文集中。

元撰写作《树萱录》,记载在夫差墓中,看见白居易、张籍、李贺、杜牧等人赋诗,都能记住,句法也各自相似。最后老杜也来赋诗,记得他前四句说:“紫领宽袍漉酒巾,江头萧散作闲人。秋风有意吹芦叶,落日无情下水滨。”唉!如果这几位君子都不能超脱世俗高蹈远引,难道还做鬼吗?实在不可理解。如果认为是元撰自己编造这些词句,那么几位公子的诗尚且可以勉强说得过去,而少陵的四句诗却不是元撰所能说出的。

唐时有清远道士同沈恭子在虎丘赋诗说:“我本生长于殷周时代,遭受罗网历经秦汉,计算起来到唐代已经两千多年了。”颜鲁公喜爱并刻石,且有诗说:“客有神仙者,于兹雅丽传。”大概是指他是神仙。李卫公追和鲁公刻清远道士诗说:“逸人缀清藻,前哲留篇翰。”那么逸人指清远,而前哲指鲁公。其后皮日休、陆龟蒙等人也都和诗。是仙吗?是鬼吗?则不必追问。然而我独自深爱他诗中的几句说:“吟眺川之阴,步上山之岸;山川共澄澈,光彩交凌乱;白云蓊欲归,青草忽消半。”唉!假使不是神仙,也是一位有才的鬼魂。

天棘蔓延如青丝,江觉范硬把天棘解释为颠柳。高秀实说:“天棘,就是天门冬。”应当以高秀实的话为正确。颠和天声音相似,又酷似青丝。又江南徐铉家本说:“天棘蔓青丝。”如果蔓延生长像青丝,尤其可见是天门冬。秦州诗说:“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没有风而云动,没有黑夜而月出,应当仔细思考,句法达到这种境界,古今只有一个人而已。杜牧作赤壁诗说:“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验前朝。东风不借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意思是说赤壁不能放火,被曹公夺走二乔,安置在铜雀台上。孙氏的霸业系于这一战,国家存亡,生灵涂炭,都不问,只怕捉了二乔。可见读书人不识好歹。

韩退之《听颖师弹琴》诗说:“浮云柳絮无根叶,天地阔远随飞扬。”这是泛声,谓轻非丝,重非木。啾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泛声中寄指声也。跻攀分寸不可上,吟绎声也。失势一落千丈强,顺下声也。我不懂琴,听说,善于弹琴的人说:“这几声最难工巧。”自从文忠公与东坡讨论此诗作《听琵琶》诗之后,后生随例议论。柳下惠可以,我却不可以,所以特别论述,稍微为退之洗冤。

黄嗣徽少年时读书有俊才之声,不幸被后母告到官府,削除军籍。王岐公丞相宣借得他,听说他识字,让他抄书。一天观看宋复古郎中所画山水,让子弟赋诗,嗣徽也请求赋诗,公点头同意。顷刻写成一首绝句说:“匣有瑶琴箧有书,栖迟犹未卜吾庐。主人况是丹青手,乞取生涯似画图。”岐公大为赞赏。等到问知曲折,以故人子奏于朝,乞以门客恩泽,特补承务郎。命令下达之日,突然去世。穷命如此哉!

王君玉内翰初登第,调任扬州江都县令,题九曲池诗说:“越调隋家曲,当年亦九成。哀音已亡国,废沼尚留名。仪凤终沉影,鸣蛙祗沸声。凄凉不可问,落日背芜城。”晏元献阅诗赏叹,推荐为馆职。又曾乞梦于后土祠,夜得报说:“君年二十七,官至四品。”当时年正二十七,大为厌恶。过了一年才稍自安心。后以礼部侍郎、枢密直学士致仕,未改官制时,正四品,年七十二云。

五年不出,青门道邂逅,寻春这一回。忽忆秦州贵公子,桃花落尽合归来。这是高秀实城东寄王越州诗。

罗隐诗说:“只知事逐眼前过,不觉老从头上来。”这话很有意味。

若有人兮坐山楹,云衮兮霞缨,秉芳兮欲寄,路漫兮难征。独惆怅而狐疑,蹇独立兮忠贞。这是寒山语,即使让屈宋复生,也不能超过。

蜀陕路间有溪曰韩溪,萧文终追淮阴处也。刘泾巨济题诗一绝说:“豪杰相从意气中,怜才倾倒独萧公。后来可是无奇客,东阁投名尚不通。”

李义山《锦瑟》诗曰:「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何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古今乐志》云:「锦瑟之为器也,其柱如其弦数,其声有适怨清和。」又云:「感怨清和,昔令狐楚侍人能弹此四句。诗中四句,状此四曲也。」章子厚曾疑此诗,而赵推官深为说如此。

译李商隐的《锦瑟》诗写道:“锦瑟无缘无故有五十根弦,每一弦每一柱都让人怀念美好的年华。庄周在清晨的梦中迷幻于蝴蝶,望帝的春心寄托在杜鹃鸟上。沧海明月下珍珠伴着泪水,蓝田阳光温暖时玉石生出烟雾。这份情何须等到成为追忆时才感到怅惘,只是当时就已经迷茫若失了。”《古今乐志》说:“锦瑟这种乐器,它的柱数与弦数相同,它的声音有适、怨、清、和四种。”又说:“感、怨、清、和,从前令狐楚的侍人能弹奏这四句。诗中的四句,正是描绘这四种曲调。”章子厚曾经怀疑这首诗,而赵推官却深深地这样解说。

老杜诗不可议论,亦不必称讃茍有所得,亦不可不记也。如唐太宗相工见之,云龙凤之姿,天日之表,而杜诗云「眞气惊戸牖」,可谓简而尽。又经昭陵诗云「文物多师古,朝廷半老儒,直辞宁戮辱,贤路不﨑岖」。太宗智勇英峙,武定天下,而能如此,最盛德也。

古乐府云:「藁砧今何在?言夫也。山上复有山,言出也。何当大刀头,破镜飞上天?言月半当还也。」王明之在姑苏,曾有所爱,比至京师,为岐公丞相强畱之。逾时作诗云:「黄金零落大刀头,玉筯归期画到秋。红锦寄鱼风逆浪,碧箫吹凤月当楼。伯劳知我今春别,香蜡窥人一夜愁。好去渡江千里梦,满天梅雨是苏州。」是诗之巧可传也。叚成式与温庭筠云:「蓝纸诗赋序曰:『予在九江,出意造云蓝纸,辄分送五十枚。』其诗曰:『三十六鳞充使时,数畨犹得表相思。』葢龙八十一鳞,鲤三十六鳞也。」至宋景文诗云:「君轩结恋萧萧马,尺素愁慿六六鱼。」又使六六三十六也。

南齐杨侃性豪侈,舞人张静婉腰围一尺六寸,能掌上舞。唐人作《杨柳枝》辞云:“认得杨家静婉腰”,后人除却“家”字,只使“杨静婉”,误矣。

元稹《防之乐府古题序》云:「诗之为二十四名,赋、颂、铭、賛、文、诔、箴、诗、行、咏、吟、题、怨、叹、篇章、操、引、謡、讴、歌曲、辞、调,皆诗人六义之余。」

王筠为沈约作草木十咏,直写文辞,不加篇题。约曰:“此诗指物呈形,无假题注。”东坡作《竹防鼠》诗,摹写肥腯丑浊之态,读之亦足想见风采。渔阳参檛起于祢衡,“参”字音七鉴反。徐锴引古歌辞以证此字,云:“邉城晏开,渔阳掺,黄尘萧萧,白日暗。”

李义山赋云:「岂如河畔牛星,隔年祗闻一过?不及苑中人柳,终朝剰得三眠。」注:汉苑中有人形柳,一日三起三倒。

杨炎歌云:「雪面淡娥,天上女;凤箫鸾翅,欲飞去。玉钗翘碧,歩无尘。楚腰如柳,不胜春。」为元载侍姬瑶英作也。五马事无知者。陈正敏云:「孑孑干旟,在浚之都。素丝组之,良马五之。」以谓州长建旟,作太守事。又《汉官仪注》:「驷马加左骖,右騑。二千石有左骖,以为五马。」然前軰杨、刘、李、宋,最号知僻事,岂不知读《汉官仪注》,而疑之耶?故俱存之,不敢以为,是以俟后之知者。

李太白云:“子夜呉歌,动君心。”李义山诗云:“莺能子夜歌。”云:“晋有子夜者,善歌非时数也。”

先伯父熈宁九年四月二十七日夜梦至一处牓曰清香舘。东偏有别院,东壁有诗牌,云题冀公功德院,山东李白。其诗曰:「秋风吹桂子,只在此山中。待得春风起,还应生桂丛桂丛日以满清香何时断只为爱清香,故号清香舘。」伯父自作记梦一篇,书之甚详尝记季父説:「少张元丰五年,自房陵召还一日忽独言曰:『清香舘自后多不屑世间事,或黙坐终日,人莫敢问其曲折。』」

古诗云:「上山采交藤,交藤何首乌也。服之令人多欲,生子有采采芣苢之意。」卫风云:「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陆农师説:「芍药破血,欲其不成子姓耳。不知眞有此意否?」季父仲山病中梦至一处,泛舟环水,皆奇峯可爱,赋诗云:「山色浓如滴,湖光平如席。风月不相识,相逢便相得。」既寤而言之。后数日,卒叔父楚若先大父母弟甫壮而亡。少时独不为时学,爱谷梁春秋与柳柳州文,作诗用事,无一言蹈袭者。其所着撰号《扼奇集》,自序曰:「水激之以乱石,则有声;麝藏之以亵器,则馨。齐不下者二城,田单因而纵兵。文独不待扼而后奇乎?」兵火间散落不可复得,畧记其序数句,以见其措意如此。

长安慈恩寺有数女仙夜防题诗云:「黄子陂头好月明,强踏华筵到晓行。烟波山色翠黛横,折得落花逺恨生。化为白鹤飞去。」明夜又题一首云:「湖水团团夜如镜,碧树红花相掩映。北斗阑干移晚柄,有似佳期常不定。」长安南山下一书生作小圃莳花木,一日有犊车丽女下饮于庭,邀书

译杜甫的诗不可随意议论,也不必刻意称赞;如果有所心得,也不可不予以记录。例如唐太宗的相面师见到他,说他有龙凤的姿态、天日的仪表,而杜甫的诗说“真气惊户牖”,可谓简练而详尽。又如杜甫经过昭陵的诗说“文物多师古,朝廷半老儒,直辞宁戮辱,贤路不崎岖”。太宗智勇英武,以武力平定天下,却能如此,是最盛德的体现。

古乐府说:“藁砧今何在?这是说丈夫。山上复有山,这是说出。何当大刀头,破镜飞上天?这是说月半时应当回来。”王明之在姑苏,曾有一位所爱之人,等到他到了京师,被岐公丞相强行留住。过了一段时间,他作诗说:“黄金零落大刀头,玉筯归期画到秋。红锦寄鱼风逆浪,碧箫吹凤月当楼。伯劳知我今春别,香蜡窥人一夜愁。好去渡江千里梦,满天梅雨是苏州。”这首诗的巧妙之处值得传颂。段成式对温庭筠说:“蓝纸诗赋序说:‘我在九江,特意制造云蓝纸,随即分送五十枚。’他的诗说:‘三十六鳞充使时,数番犹得表相思。’因为龙有八十一鳞,鲤鱼有三十六鳞。”到了宋祁的诗说:“君轩结恋萧萧马,尺素愁凭六六鱼。”又用了六六三十六这个数字。

南齐的杨侃性情豪奢,舞人张静婉腰围一尺六寸,能在掌上跳舞。唐人作《杨柳枝》辞说:“认得杨家静婉腰”,后人去掉了“家”字,只用“杨静婉”,这是错误的。

元稹《乐府古题序》说:“诗有二十四种名称,赋、颂、铭、赞、文、诔、箴、诗、行、咏、吟、题、怨、叹、篇章、操、引、谣、讴、歌曲、辞、调,都是诗人六义的余绪。”

王筠为沈约作草木十咏,直接写诗文,不加篇题。沈约说:“这些诗指物呈形,不需要题注。”苏轼作《竹鼠》诗,摹写肥胖丑陋浑浊的样子,读起来也足以想象其风采。渔阳参檛起于祢衡,“参”字音七鉴反。徐锴引用古歌辞来证明这个字,说:“边城晏开,渔阳掺,黄尘萧萧,白日暗。”

李商隐赋说:“岂如河畔牛星,隔年只闻一过?不及苑中人柳,终朝剩得三眠。”注:汉苑中有人形柳,一天三次起倒。

杨炎歌说:“雪面淡娥,天上女;凤箫鸾翅,欲飞去。玉钗翘碧,步无尘。楚腰如柳,不胜春。”这是为元载的侍姬瑶英作的。五马的事无人知晓。陈正敏说:“孑孑干旟,在浚之都。素丝组之,良马五之。”认为州长建旟,是太守的事。又《汉官仪注》说:“驷马加左骖,右騑。二千石有左骖,以为五马。”然而前辈杨、刘、李、宋,最号称知晓僻事,难道不知道读《汉官仪注》,而怀疑它吗?所以都保留下来,不敢断定,以此等待后来的知晓者。

李白说:“子夜吴歌,动君心。”李商隐诗说:“莺能子夜歌。”说:“晋有子夜者,善歌非时数也。”

先伯父熙宁九年四月二十七日夜梦到一处匾额写着清香馆。东边有别院,东壁有诗牌,说题冀公功德院,山东李白。他的诗说:“秋风吹桂子,只在此山中。待得春风起,还应生桂丛。桂丛日以满,清香何时断。只为爱清香,故号清香馆。”伯父自己作了一篇记梦,书写得很详细。曾记得季父说:“少张元丰五年,从房陵召还,一天忽然独自说:‘清香馆自后多不屑世间事,或默坐终日,人莫敢问其曲折。’”

古诗说:“上山采交藤,交藤何首乌也。服之令人多欲,生子有采采芣苢之意。”《卫风》说:“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陆农师说:“芍药破血,欲其不成子姓耳。不知真有此意否?”季父仲山病中梦到一处,泛舟环水,都是奇峰可爱,作诗说:“山色浓如滴,湖光平如席。风月不相识,相逢便相得。”醒来后说了出来。几天后,去世。叔父楚若先,大父母弟甫壮而亡。少时独不为时学,爱谷梁春秋与柳柳州文,作诗用事,无一言蹈袭者。他所著撰号《扼奇集》,自序说:“水激之以乱石,则有声;麝藏之以亵器,则馨。齐不下者二城,田单因而纵兵。文独不待扼而后奇乎?”兵火间散落不可复得,略记其序数句,以见其措意如此。

长安慈恩寺有数女仙夜题诗说:“黄子陂头好月明,强踏华筵到晓行。烟波山色翠黛横,折得落花远恨生。化为白鹤飞去。”明夜又题一首说:“湖水团团夜如镜,碧树红花相掩映。北斗阑干移晚柄,有似佳期常不定。”长安南山下一书生作小圃莳花木,一日有犊车丽女下饮于庭,邀书

生同席。既去,作诗云:「相思无路莫相思,风里杨花只片时。惆怅深闺独归处,晓鸎啼断緑杨枝。」皆鬼仙诗婉约可爱。

译两人同席而坐。那人离去后,作诗道:“相思无门路便莫相思,风中的杨花只停留片刻。惆怅深闺独自归来之处,清晨的黄莺啼叫得绿杨枝都断了。”这些都是鬼仙的诗,婉约而可爱。

司马公讳池,仁庙朝待制温国文正公之父也。作行色诗云:「冷于陂水淡于秋,远陌初穷见渡头。頼得丹青无畵处,畵成应遣一生愁。」又黄公讳庻,鲁直之父。作大孤山诗云:「银山巨浪独天险,比于一片崔嵬心。」人传温公家旧有一琉璃盏,为官奴所碎。落尹怒,令紏录听温公区处。公判云:「玉爵弗挥,典礼虽闻于徃记;彩云易散,过差宜恕于斯人。」又鲁直作诗用事压韵,皆超妙出人意表,葢其传袭文章种性如此。

饶德操为僧,号倚松道人,名曰如璧。作诗有句法,苦学副其才情,不愧前軰。尤善作铭賛古文。其作《佛米賛》谓:“武将念佛,以米记数,得三升也。”将军念佛,难于遣辞,而曰:“时平主圣,万国自靖。不杀而武,不征而正。矫矫虎臣,无所用命。移将东南,介我佛会。乆闻我曹念佛三昧,喑呜叱咤,化为佛声。三令五申,易为佛名。一佛一米,为米三升。自升而防,自防而斛。念之无穷,太仓不足。”观此虽柳子厚曲折,不过是矣。

柳子厚守柳州日,筑龙城,得白石,防辨刻画曰:“龙城柳神所守,驱厉鬼山左,首福土氓,制九丑。”此子厚自记也。退之作《罗池庙碑》云:“福我兮寿我,驱厉鬼兮山之左。”葢用此事。

唐高宗御羣臣宴赏防头牡丹诗,上官昭容一聨云:「势如联璧,友情若臭兰。」人计之,必一英竒女子也。

东坡受知神庙,虽谪而实欲用之。东坡防解此意,论贾谊谪长沙事,葢自况也。又作神庙挽词云:「别马空思枥,枯英已▯霜。」此非深悲至痛,不能道此语。在元祐间,获鬼章作告裕陵文云:「将帅用命,争酬未报之恩;神灵在天,难逃不漏之网。」后人辄谓东坡以防文谤讪天子,宁有是哉?

俞秀老《紫芝诗》有云:「有时俗事不称意,无限好山都上心。虽狷然,中实人情也。」

有客泊湘妃庙前,夜半偶不寐,见舆卫入庙中,置酒鼓瑟,心悸不敢窥,殆明方散,隐隐絶水浮空去。因入庙中,见诗四句,墨色犹未干,云:“碧杜红蘅缥缈香,氷丝弹月弄新凉。峯峦向晓浑相似,九处堪疑九断肠。”神怪不足言,但诗殊佳,故录之。

钱昭度能诗,尝作吕申公夷简生日诗曰:「磻溪重得吕维岳,再生申。」当时诗格律止此,然可谓着题也已。晁无咎在崇宁间,次李承之长短句韵,以「予承之」曰:「射虎山边寻旧迹,骑鲸海上追前约。」便与世江湖永相忘,还堪乐。不独用事的确,其指意高古,深悲而善怨,似《离骚》故,特录之。

韩退之云:「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奡。」葢能杀防事实与意义合,最难能。知其难,则可以论诗矣。此所以称孟东野也。

杨舜韶,友防长仆十余歳。向同在姑苏时,盗发孙坚墓。杨作诗云:「阖庐城边荒古丘,昔谁▯者孙豫州?久无行客为下马,时有牧童来放牛。」呜呼,舜韶今亡矣!他诗皆工,必传于世也。

杨华既奔梁,元魏胡武灵后作《杨白华歌》,令宫人连臂踏歌,声甚凄断。柳子厚《乐府》云:“杨白华,风吹渡江水,坐令宫树无顔色,揺荡春心几千里,回看落日下长秋。哀歌未断城乌起。”言婉而情深,古今絶唱也。魏旧歌云:“阳春二三月,杨柳齐作花。春风一夜入闺闼,杨花飘落入南家。含情出户脚无力,拾得杨花泪沾臆。秋去春来防燕子,愿衔杨花入窠里。”此辞亦自奇丽,录之以存古。出《乐府广题》云。

风定花犹舞,鸟鸣山更幽。世传荆公改“舞”字作“落”字,其语顿工。然风定花犹落,廼梁谢贞八歳时所作《春日闲居诗》也。从舅王筠奇之曰:“追歩惠连矣。”

会老堂口号曰:「金马玉堂,三学士;清风明月,两闲人。」初谓清风明月,古通用语;后读《南史·谢譓传》曰:「入吾室者,但有清风;对吾饮者,惟当明月。」欧阳文忠公文章虽优,辞亦精致如此。

老杜衡州诗云:「悠悠委薄俗,郁郁囬刚肠。」此语甚悲。昔蒯通读《乐毅传》而涕泣,后之人亦当有味此而泣者也。陈克子高作赠别诗云:「泪眼生憎

译司马公名池,是仁宗朝待制、温国文正公的父亲。他写了一首《行色》诗说:“冷于陂水淡于秋,远陌初穷见渡头。頼得丹青无畵处,畵成应遣一生愁。”又有黄公名庶,是鲁直的父亲。他写《大孤山》诗说:“银山巨浪独天险,比于一片崔嵬心。”人们传说温公家旧有一只琉璃盏,被官奴打碎了。落尹大怒,命令纠录听候温公处置。温公判词说:“玉爵弗挥,典礼虽闻于徃记;彩云易散,过差宜恕于斯人。”又有鲁直作诗用典押韵,都超妙出人意表,大概他传承的文章才性就是这样。

饶德操出家为僧,号倚松道人,法名如璧。作诗有句法,苦学以辅佐其才情,不愧于前辈。尤其擅长作铭、赞等古文。他作《佛米赞》说:“武将念佛,以米记数,得三升也。”将军念佛,难以遣词,于是说:“时平主圣,万国自靖。不杀而武,不征而正。矫矫虎臣,无所用命。移将东南,介我佛会。乆闻我曹念佛三昧,喑呜叱咤,化为佛声。三令五申,易为佛名。一佛一米,为米三升。自升而防,自防而斛。念之无穷,太仓不足。”看这篇文字,虽然不如柳子厚那样曲折,但也差不多了。

柳子厚任柳州刺史时,修筑龙城,得到白石,镌刻说:“龙城柳神所守,驱厉鬼山左,首福土氓,制九丑。”这是柳子厚自己的记载。韩退之作《罗池庙碑》说:“福我兮寿我,驱厉鬼兮山之左。”大概是用这件事。

唐高宗宴请群臣观赏牡丹,上官昭容一联诗说:“势如联璧,友情若臭兰。”人们推测她,必定是一位英奇女子。

东坡受到神宗知遇,虽然被贬谪但实际上是想任用他。东坡深知此意,议论贾谊被贬长沙的事,大概是自况。又作神宗挽词说:“别马空思枥,枯英已〇霜。”这不是深悲至痛,说不出这样的话。在元祐年间,俘获鬼章作告裕陵文说:“将帅用命,争酬未报之恩;神灵在天,难逃不漏之网。”后人竟然说东坡借文章诽谤天子,哪有这样的事呢?

俞秀老《紫芝诗》有云:“有时俗事不称意,无限好山都上心。”虽然显得狷介,其中实在合乎人情。

有客人停泊在湘妃庙前,半夜偶然睡不着,看见车驾仪卫进入庙中,摆酒鼓瑟,心悸不敢窥视,直到天亮才散去,隐隐约约绝水浮空而去。于是进入庙中,看见四句诗,墨色还未干,说:“碧杜红蘅缥缈香,氷丝弹月弄新凉。峯峦向晓浑相似,九处堪疑九断肠。”神怪不足为奇,只是诗特别好,所以记录下来。

钱昭度能诗,曾作吕申公夷简生日诗说:“磻溪重得吕维岳,再生申。”当时诗的格律只到此为止,然而可以说切题了。晁无咎在崇宁年间,和李承之长短句的韵,以“予承之”说:“射虎山边寻旧迹,骑鲸海上追前约。”便与世江湖永相忘,还堪乐。不仅用典确切,其指意高古,深悲而善怨,像《离骚》一样,所以特别记录下来。

韩退之说:“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奡。”大概能删减事实与意义相合,最难能。知道这难,就可以论诗了。这就是称颂孟东野的原因。

杨舜韶,比友防长十岁。以前同在姑苏时,盗贼发掘孙坚墓。杨作诗说:“阖庐城边荒古丘,昔谁〇者孙豫州?久无行客为下马,时有牧童来放牛。”唉,舜韶如今已亡!他的其他诗都工整,必定流传于世。

杨华投奔梁朝后,北魏胡武灵后作《杨白华歌》,让宫人连臂踏歌,声音非常凄切断肠。柳子厚《乐府》说:“杨白华,风吹渡江水,坐令宫树无顔色,揺荡春心几千里,回看落日下长秋。哀歌未断城乌起。”言语婉转而情深,是古今绝唱。北魏旧歌说:“阳春二三月,杨柳齐作花。春风一夜入闺闼,杨花飘落入南家。含情出户脚无力,拾得杨花泪沾臆。秋去春来防燕子,愿衔杨花入窠里。”这辞也自奇丽,记录下来以保存古意。出自《乐府广题》。

风定花犹舞,鸟鸣山更幽。世人传说荆公把“舞”字改为“落”字,其语顿时工整。然而风定花犹落,乃是梁代谢贞八岁时所作的《春日闲居诗》。舅舅王筠认为他奇特,说:“追步惠连矣。”

会老堂口号说:“金马玉堂,三学士;清风明月,两闲人。”起初认为清风明月,是古通用语;后来读《南史·谢譓传》说:“入吾室者,但有清风;对吾饮者,惟当明月。”欧阳文忠公文章虽然优秀,辞藻也精致如此。

老杜衡州诗说:“悠悠委薄俗,郁郁囬刚肠。”这话很悲。以前蒯通读《乐毅传》而涕泣,后人也应当品味这话而哭泣。陈克子高作赠别说:“泪眼生憎

好天色,离觞偏触病心情。」虽韩渥、温庭筠未尝措意至此。

译好天气,离别时的酒杯偏偏触动了我病中的愁绪。”即使是韩渥、温庭筠也未曾将心意寄托到这般境界。

王丰父待制,岐公丞相之子,少年词赋登科,文章世其家。我先伯父状元,实岐公客仆,亦获事待制公。世所见者,表章序记,应用之文耳。其诗精宻,人鲜知者。如「白发衰天癸,丹砂养地丁」,意脉贯串,尚胜「三甲六丁」之语。此所谓参禅中参活句也。又作拄杖诗云:「老境得为丘壑伴,醉乡还胜子孙扶。」其风味雍容如此,天下有公论,仆不敢私。丰父丈尝与仆言:「班孟坚《两都赋》华壮第一,然只是文辞。若叔皮《北征赋》云:「剧防公之疲民兮,为强秦兮筑怨。」此语不可及。」仆尝三复玩味之,知前軰观书,自有见处。

李夫人赋序云:「帝悲感,为作诗曰:『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仆。』因曰:『此则退之『走马来看』立不正之所祖述也。』」陶彭泽《归去来辞》云:「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是此老悟道处。若人能用此两句出处,有余裕也。东坡诗不可指摘轻议,辞源如长河大江,飘沙卷沬,枯槎束薪,兰舟绣鹢,皆随流矣。珍泉幽涧,澄泽灵沼,可爱可喜,无一防尘滓,只是体不似江河。读者幸以此意求之。

鲜于子骏作九诵,东坡大称之。云:「友屈宋于千载之上,观尧祠、舜祠二章,气格高古,自东汉以来,鲜及前軰。」称賛人畧缘实也。

世间花卉,无逾莲花者。葢诸花皆借暄风暖日,独莲花得意于水月。其香清凉,虽荷叶无花时,亦自香也。梁江从简为采荷调云:「欲持荷作柱,荷弱不胜梁;欲持荷作镜,荷暗本无光。」此语嘲何敬容,而波及莲荷矣。春时秾丽,无过桃柳。桃之夭夭,杨柳依依,诗人言之也。老杜云:「顚狂柳絮随风去,轻薄桃花逐水流。」不知缘谁而波及桃花与杨柳矣。

乐府记大言小言诗,录昭明辞而不书,始于宋玉,何也?岂误耶?有説耶?

梁武帝作白纻舞辞四句,令沈约改其辞为四时白纻之歌。帝辞云:「朱▯玉柱,罗象筵;飞管促节,舞少年。短歌留目未肯前,含笑一转私自怜。」嗟乎!丽矣!古今当为第一也。

作诗浅易鄙陋之气不除,大可恶。客问何从去之?仆曰:“熟读唐李义山诗与本朝黄鲁直诗,而深思焉,则去也。”客言:“李杜诗中説马,如相马经,有能过之者乎?”仆曰:“毛诗过之。曰六经固不可拟,然亦未尝子细説马相态行歩也。”仆曰:“愿熟读之。‘两骖如舞’,此驵语所谓‘花踏羊行’是也;‘两骖如手’,此驵语所谓‘熟使唤’是也。”思之便觉,走过掣电,倾城知与神行电迈渉,恍忽为难骑耳。

韩退之《元和圣德诗》云:「驾龙十二,鱼鱼雅雅。」其深于诗者耶?

裴休题泐潭云:「泐潭形胜地,祖塔在云湄。浩刼有穷日,贞风无坠时。歳华空自老,消息竟谁知。到此轻尘虑,功名自可遗。」诗格律止此然,裴参黄蘖,其语不夸,不怨,不怒也。

孤村芳草逺,斜日杏花飞。大丞相莱国公冦忠愍之语:「蜀道观中凿井得一碑,刻文似赋似賛曰:『有物有物,可大可久。采乎蚕食之前,用乎火化之后。成汤自上而临下,夸父虚中而见受。气应朝光,功参夜漏。白英聚而雪慙,黄酥凝而金丑。转制不已,神趣鬼骤。金欤玉欤?天年永寿。无着于文,诀之在口。』后有▯士言,是汉时隂眞人所着链丹法,后杂著于子玉碑。仆恨不得其门戸,聊复存之。」

  说郛卷八十二下

<子部,杂家类,杂纂之属,说郛》>

  钦定四库全书

説郛卷八十三上元陶宗仪撰《沧浪诗话【严羽】

  诗辩

禅家者流,乘有大小,宗有南北,道有邪正。学者须从最上乘,具正法眼,悟第一义。若小乘禅,声闻、辟支果,皆非正也。论诗如论禅,汉魏晋与盛唐之诗,则第一义也。大歴以还之诗,则小乘禅也,已落第二义矣。晚唐之诗,则声闻、辟支果也。学汉魏晋与盛唐者,临济下也。学大歴以还之诗者,曹洞下也。大抵禅道惟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且孟襄阳学力下,韩退之逺甚,而其诗独出退之之上者,一味妙悟而已。惟悟乃为当行,乃为本

译王丰父待制,是岐公丞相的儿子,少年时凭借词赋考中进士,文章承袭家学。我的先伯父状元,实际上是岐公的门客仆从,也得以侍奉待制公。世人所见的,不过是表章、序记等应酬应用的文章罢了。他的诗歌精妙细密,人们很少知道。比如“白发衰天癸,丹砂养地丁”,意脉贯通,还胜过“三甲六丁”的说法。这就是所谓参禅中的参活句。他又作拄杖诗说:“老境得为丘壑伴,醉乡还胜子孙扶。”其风韵雍容如此,天下自有公论,我不敢私心偏袒。丰父丈曾对我说:“班孟坚的《两都赋》华丽雄壮居第一,但只是文辞华丽。如果看叔皮的《北征赋》说:‘剧防公之疲民兮,为强秦兮筑怨。’这话是不可企及的。”我曾反复玩味,知道前辈读书,自有独到的见解。

《李夫人赋》序说:“皇帝悲伤感动,为此作诗说:‘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仆。’于是说:‘这就是韩愈‘走马来看’站立不稳的祖述来源。’”陶彭泽《归去来辞》说:“既然自己让心为形役使,为何惆怅独自悲伤?”这是这位老人悟道的地方。如果有人能运用这两句的出处,就有余裕了。东坡的诗不可随意指摘轻议,辞源像长河大江,飘沙卷沫,枯木束薪,兰舟绣鹢,都随波逐流了。珍泉幽涧,澄泽灵沼,可爱可喜,没有一尘沾染,只是体势不像江河。读者希望用这个意思去探求。

鲜于子骏作《九诵》,东坡大力称赞。说:“与屈宋交友于千载之上,看尧祠、舜祠两章,气格高古,自东汉以来,很少能及前辈。”称赞人大概是因为实在的缘故。

世间花卉,没有超过莲花的。大概各种花都借助暖风暖日,唯独莲花得意于水月。它的香气清凉,即使荷叶没有花的时候,也自然有香气。梁江从简作采荷调说:“欲持荷作柱,荷弱不胜梁;欲持荷作镜,荷暗本无光。”这话嘲讽何敬容,却波及了莲荷。春天秾丽,没有超过桃柳的。桃之夭夭,杨柳依依,诗人说的。老杜说:“颠狂柳絮随风去,轻薄桃花逐水流。”不知因为谁而波及了桃花与杨柳。

乐府记大言小言诗,录昭明辞而不书,始于宋玉,为什么呢?是错误吗?有说法吗?

梁武帝作白纻舞辞四句,让沈约改其辞为四时白纻之歌。帝辞说:“朱〇玉柱,罗象筵;飞管促节,舞少年。短歌留目未肯前,含笑一转私自怜。”唉!华丽啊!古今应当是第一。

作诗浅易鄙陋之气不除,非常可恶。客人问从哪里去除?我说:“熟读唐李义山诗与本朝黄鲁直诗,而深思,就去除。”客人说:“李杜诗中説马,如相马经,有能超过的吗?”我说:“毛诗超过。说六经固然不可比拟,但也未曾仔细説马相态行步。”我说:“愿熟读。‘两骖如舞’,这是驵语所谓‘花踏羊行’;‘两骖如手’,这是驵语所谓‘熟使唤’。”思考便觉得,走过掣电,倾城知与神行电迈涉,恍惚为难骑。

韩退之《元和圣德诗》说:“驾龙十二,鱼鱼雅雅。”其深于诗者耶?

裴休题泐潭说:“泐潭形胜地,祖塔在云湄。浩刼有穷日,贞风无坠时。歳华空自老,消息竟谁知。到此轻尘虑,功名自可遗。”诗格律止此然,裴参黄蘖,其语不夸,不怨,不怒。

孤村芳草逺,斜日杏花飞。大丞相莱国公冦忠愍的话:“蜀道观中凿井得一碑,刻文似赋似賛曰:‘有物有物,可大可久。采乎蚕食之前,用乎火化之后。成汤自上而临下,夸父虚中而见受。气应朝光,功参夜漏。白英聚而雪慙,黄酥凝而金丑。转制不已,神趣鬼骤。金欤玉欤?天年永寿。无着于文,诀之在口。’后有〇士言,是汉时隂眞人所着链丹法,后杂著于子玉碑。仆恨不得其门戸,聊复存之。”

说郛卷八十二下

<子部,杂家类,杂纂之属,说郛》>

钦定四库全书

説郛卷八十三上元陶宗仪撰《沧浪诗话【严羽】

诗辩

禅家者流,乘有大小,宗有南北,道有邪正。学者须从最上乘,具正法眼,悟第一义。若小乘禅,声闻、辟支果,皆非正也。论诗如论禅,汉魏晋与盛唐之诗,则第一义也。大歴以还之诗,则小乘禅也,已落第二义矣。晚唐之诗,则声闻、辟支果也。学汉魏晋与盛唐者,临济下也。学大歴以还之诗者,曹洞下也。大抵禅道惟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且孟襄阳学力下,韩退之逺甚,而其诗独出退之之上者,一味妙悟而已。惟悟乃为当行,乃为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