説郛卷八十八上
书碑及书大字，更无辨。门下许侍郎尤爱其小楷，云：「每小简可使令嗣书，谓尹知也。」
译书写碑文和书写大字，更是无法分辨。门下侍郎许某尤其喜爱他的小楷，说：“每次写小信可以让他儿子来写，指的是尹知。”
老杜作薛稷慧普寺诗云：「郁郁三大字，蛟龙岌相纒。」今有石本得视之，乃是勾勒倒收，笔锋笔笔如蒸饼，「普」字如人握两拳伸臂而立，丑怪难状。由是论之，古无真大字，明矣。
葛洪《天台之观》飞白为大字之冠，古今第一。欧阳询《道林之寺》寒俭无精神。栁公权《国清寺》大小不相称，费尽筋骨。裴休率意写牌，乃有真趣，不陷丑怪。真字甚易，唯有体势难。谓不如画笔，勺其势活也。
字之八面，唯尚真楷见之，大小各自有分。智永有八面，已少钟法。丁道防、欧、虞笔，始勺古法亡矣。栁公权师欧，不及逺甚，而为丑怪恶札之祖。自栁世始，有俗书。唐官告在世，为褚、陆、徐、峤之体，殊有不俗者。开元已来，縁明皇字体肥俗，始有徐浩以合时君所好。经生字亦自此肥，开元已前，古气无复有矣。
唐人以徐浩比僧防，甚失当。浩大小一伦，犹吏楷也。僧防萧子云，▯钟法，与子敬无异，大小各有分，不一伦。徐浩为颜真卿辟客，书韵自张颠血脉来，教顔大字促令小，小字展令大，非古也。
石刻不可学，但自书使人刻之，已非己书也。故必须真迹观之，乃得趣。如顔真卿每使家僮刻字，故会主人意，修改披撆，致大失真。唯吉州庐山题名，题讫而去，后人刻之，故皆得其真，无做作。凡差乃知顔出于褚也。又真迹皆无蚕头鷰尾之笔，与郭知运争坐位帖有篆籀气，顔杰思也。栁与欧为丑怪恶札祖，其弟公绰乃不俗于兄。筋骨之説出于栁，世人但以怒张为筋骨，不知不怒张自有筋骨焉。
凡大字要如小字，小字要如大字。褚遂良小字如大字，其后经生祖述，间有造妙者；大字如小字，未之见也。世人多冩大字时，用力捉笔，字愈无筋骨神气，作圆笔头如蒸饼，大可鄙笑。要须如小字，锋势备全，都无刻意做作，乃佳。自古及今，余不敏，实得之。榜字固已满世，自有识者知之。
石曼卿作佛号，都无回互转折之势。小字展令大，大字促令小，是颠教颜真卿谬论。葢字自有大小相称，且如冩太一之殿，作四窠分，岂可将一字肥满一窠，以对殿字乎？葢自有相称，大小不展促也。余尝书天庆之观，「天」之字皆四笔，「庆」「观」字多画在下，各随其相称冩之，挂起气势，自带过，皆如大小一般，虽真有飞动之势也。书至隷兴，大篆古法大壊矣。篆籕各随字形大小，故知百物之状，活动圆备，各各自足。隷乃始有展促之势，而三代法亡矣。
欧、虞、褚、栁、顔皆一笔书也。安排费工，岂能垂世？李邕脱子敬体，乏纤浓；徐浩晚年力过，更无气骨，皆不如作郎官时婺州碑也。董孝子不空，皆晩年恶札，全无妍媚，此自有识者知之。沈▯师变格，自有超世真趣，徐不及也。御史萧诚书太原题名，唐人无出其右；为司马系南岳真君观碑，极有钟王趣，余皆不及矣。
智永临集千文，秀润圆劲，八面具备。有真迹，自颠沛字起，在唐林夫处。他人所收，不及也。
字要骨格，肉须裹筋，筋须藏肉，帖乃秀润。生布置穏不俗，险不怪，老不枯，润不肥。变态贵形，不贵苦，苦生怒，怒生怪。贵形不贵作，作入画，画入俗，皆字病也。
少成若天性，习惯若自然，兹古语也。吾梦古衣冠人授以折纸书，书法自此差进。冩与他人都不晓。蔡元长见而惊曰：“法何太遽异耶？”此公亦具眼人。章子厚以真自名，独称吾行草，欲吾书如排算子然。真字须有体势乃佳尔。
顔鲁公行字可教真便入俗品
尹仁等，古人书不知此学，吾书多小儿作，草书大段有意思。
智永砚成臼，乃能到右军；若穿透，始到钟索也。可永勉之。
一日不书便觉思澁。想古人未尝片时废书也。因思苏之才，恒公至洛帖字明意，殊有工，为天下法书第一。半山庄台上多文公书，今不知存否。文公与杨凝式书，人尠知之。余语其故，公大赏其见鉴。
金陵幙山楼▯榜，乃闗蔚宗二十一年前书。想六朝宫殿榜，皆如是。
薛稷书，慧普寺老杜以为蛟龙岌相纒，今见其本，
译老杜在薛稷慧普寺的诗中说：“郁郁三大字，蛟龙岌相缠。”如今有石刻本可以观看，原来是勾勒倒收，笔锋笔笔像蒸饼一样，“普”字像人握着两拳伸着手臂站立，丑怪难以形容。由此推论，古代没有真正的大字，是很明显的。
葛洪《天台之观》的飞白体是大字中的冠冕，古今第一。欧阳询《道林之寺》寒酸俭陋没有精神。柳公权《国清寺》大小不相称，费尽筋骨。裴休随意写牌匾，却有真正的意趣，不陷入丑怪。真书很容易，只有体势难。说它不如画笔，是因为它的势态活泼。
字的八面，只有崇尚真楷才能见到，大小各自有分寸。智永有八面，已经缺少钟繇的法度。丁道护、欧阳询、虞世南的笔法，开始稍微失去古法了。柳公权师法欧阳询，远远不及，却成为丑怪恶札的祖师。自从柳体盛行以来，就有了俗书。唐代官告在世，是褚遂良、陆柬之、徐浩、李峤的体势，特别有不俗的。开元以来，因为明皇字体肥俗，才开始有徐浩迎合当时君主的喜好。经生字体也从此变肥，开元以前，古气再也没有了。
唐人把徐浩比作僧虔，很是不恰当。徐浩大小一律，还像吏员的楷书。僧虔萧子云，遵循钟繇法度，与王献之没有不同，大小各有分寸，不是一律。徐浩作为颜真卿的门客，书法韵味来自张旭的血脉，教颜真卿大字压缩变小，小字伸展变大，这不是古法。
石刻不可学，只是自己书写让人刻石，已经不是自己的书法了。所以必须看真迹，才能得到意趣。比如颜真卿每次让家僮刻字，所以会迎合主人的意思，修改披抹，导致大大失真。只有吉州庐山题名，题完就离开，后人刻石，所以都得到真貌，没有做作。凡是差错才知道颜真卿出自褚遂良。又真迹都没有蚕头燕尾的笔法，与郭知运争坐位的帖有篆籀气，是颜真卿的杰出构思。柳公权与欧阳询是丑怪恶札的祖师，他的弟弟柳公绰却不俗于兄长。筋骨的说法出于柳公权，世人只把怒张当作筋骨，不知道不怒张自有筋骨。
凡是大字要像小字，小字要像大字。褚遂良小字像大字，后来的经生祖述，间或有造妙者；大字像小字，未曾见到。世人多写大字时，用力捉笔，字越没有筋骨神气，作圆笔头像蒸饼，大可鄙笑。必须要像小字，锋势完备，都无刻意做作，才好。自古及今，我不聪明，实在得到这个道理。榜书固然已满世，自有识者知道。
石曼卿作佛号，都没有回互转折的势态。小字伸展变大，大字压缩变小，是张旭教颜真卿的谬论。大概字自有大小相称，比如写太一之殿，作四窠分，岂可将一字肥满一窠，来对应殿字呢？大概自有相称，大小不展促。我曾书写天庆之观，“天”字都是四笔，“庆”“观”字多画在下，各随其相称书写，挂起气势，自带过，都像大小一般，虽然真有飞动之势。书法到隶书兴起，大篆古法大坏了。篆籀各随字形大小，所以知道百物之状，活动圆备，各各自足。隶书才开始有展促之势，而三代法度灭亡了。
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柳公权、颜真卿都是一笔书。安排费工，岂能垂世？李邕脱去王献之体，缺乏纤浓；徐浩晚年力过，更无气骨，都不如作郎官时婺州碑。董孝子不空，都是晚年恶札，全无妍媚，这自有识者知道。沈传师变格，自有超世真趣，徐浩不及。御史萧诚书写太原题名，唐人无出其右；为司马系南岳真君观碑，极有钟王趣，其余都不及了。
智永临集千字文，秀润圆劲，八面具备。有真迹，从颠沛字起，在唐林夫处。他人所收，不及。
字要骨格，肉须裹筋，筋须藏肉，帖乃秀润。生布置稳不俗，险不怪，老不枯，润不肥。变态贵形，不贵苦，苦生怒，怒生怪。贵形不贵作，作入画，画入俗，都是字的毛病。
少成若天性，习惯若自然，这是古语。我梦见古衣冠人授以折纸书，书法自此稍进。写与他人都不懂。蔡元长见而惊曰：“法何太遽异耶？”此公也是具眼人。章子厚以真书自名，独称我的行草，欲我的书如排算子然。真字须有体势才好。
颜鲁公行字可教真便入俗品
尹仁等，古人书不知此学，我的书多小儿作，草书大段有意思。
智永砚成臼，乃能到右军；若穿透，始到钟索也。可永勉之。
一日不书便觉思涩。想古人未尝片时废书也。因思苏之才，恒公至洛帖字明意，殊有工，为天下法书第一。半山庄台上多文公书，今不知存否。文公与杨凝式书，人鲜知之。余语其故，公大赏其见鉴。
金陵幕山楼榜，乃关蔚宗二十一年前书。想六朝宫殿榜，皆如是。
薛稷书，慧普寺老杜以为蛟龙岌相缠，今见其本，
学书须得趣，他好俱忘，乃入妙。别为一好，萦之便不工也。
海岳以书学博士召对，上问本朝以书名世者凡数人，海岳各以其人对曰：「蔡京不得笔，蔡卞得笔而乏逸韵，蔡襄勒字，沈▯排字，黄庭坚描字，苏轼画字。」上复问：「卿书如何？」对曰：「臣书刷字。」
翰墨志【髙宗御制】
余自魏晋以来至六朝笔法无不临摹，或萧散，或枯痩，或遒劲而不回，或秀异而特立，众体备于笔下，意简犹存于取舍。至若褉帖，则测之益深，拟之益严，姿态横生，莫造其原，详观点画，以至成诵，不少去懐也。法书中唐人硬黄自可喜，若其余纸扎俱不精，乃托名取售。然右军在时，已苦小儿辈乱真，况流传歴代之久，赝本杂出，固不一幅。鉴定者不具眼目，所以去真益逺。惟识者久于其道，当能辨也。
余每得右军，或数行，或数字，手之不置。初若食蔗，防间少甘则已，末则如食橄榄，真味久愈在也。故尤不忘于心手。顷自束发，即喜揽笔作字，虽屡易典刑，而心所嗜者固有在矣。凡五十年间，非大利害相妨，未始一日舍笔墨。故晩年得趣，横斜平直，随意所适，至作尺余大字，肆笔皆成，每不介意。至或肤腴瘦硬，山林丘壑之气，则酒后颇有佳处，古人岂难到也。
衞夫人名铄，字茂猗，晋汝隂太守李矩妻，善钟法，能正书入妙，王逸少师之。杜甫谓：“学书初学衞夫人，但恨无过王右军也。”
端璞出下岩，色紫如猪肝，密理坚致，潴水发墨，呵之即泽，研试则如磨玉而无声，此上品也。中下品则皆砂壤相杂，不惟肌理既麄，复燥而色赤如后歴，新坑皆不可用，制作既俗，又滑不留墨，且石之有眼，余亦不取。大抵瑕翳于石有嫌，况病眼、假眼、韵度尤不足观，故府所藏皆一段紫玉，略无点缀。
本朝士人自国初至今，殊乏以字画名世，纵有不过一二数，诚非有唐之比。然一祖八宗皆喜翰墨，特书、大书、飞帛、分隷，加赐臣下多矣。余四十年间，每作字，因欲鼓动士类，为一代操觚之盛。以六朝居江左，皆南中士夫而书名显著，非一，岂谓今非昔比？视书漠然，略不为意。果时移事异，习尚亦与之污隆，不可力回也。
评书谓羊欣书如婢作夫人，举止羞澁，不堪位置。而世言米芾喜效其体。葢米法欹侧，颇协不堪位置之意。闻薛绍彭尝戏米曰：「公效羊欣，而评者以婢比欣，公岂俗所谓重儓者耶？」
本朝承五季之后，无复字画可称。至太宗皇帝，始捜罗法书，备尽求访。当时以李建中字形痩健，姑得时誉，犹恨絶无秀异。至熙丰以后，蔡襄、李时雍体制方入格律，欲度骅骝，终以骎骎不为絶赏。继苏、黄、米、薛笔势澜翻，各有趣向，然家鸡野鹄，识者自有优劣，犹胜泯然与草木俱腐者。
前人多能正书，而后草书。葢二法不可不兼有。正则端严庄重，结密得体，若大臣冠劒，俨立廊庙；草则腾蛟起凤，振迅笔力，颖脱豪举，终不失真。所以齐髙帝与王僧防论书，谓：“我书何如卿？”僧防曰：“臣正书第一，草书第三；陛下草书第二，而正书第三。”是臣无第二，陛下无第一。帝大笑。故知学书者必知正草二体，不当阙一。所以钟王辈皆以此荣名，不可不务也。
晋起太极殿，谢安欲使献之题榜，以为万代宝。当时名士已爱重若此。而唐人评献之，谓虽有父风，殊非新巧，字势疎痩，如枯木而无屈伸，若饿▯而无放纵，鄙之乃无佳处。岂唐人能书者众，而好恶遂不同如是耶？米芾得能书之名，似无负于海内。芾于真楷篆隷不甚工，惟于行草诚入能品。以芾收六朝翰墨，副在笔端，故沈着痛快，如乘骏马，进退裕如，不烦鞭勒，无不当人意。然喜效其法者，不过得外貌，髙视濶步，气韵轩昻，殊未究其中本六朝妙处，醖酿风骨，自然超逸也。昔人谓支遁道人爱马不韵，支曰：“贫道亦爱其神骏耳。”余于芾字亦然。又芾之诗文，诗无▯袭，出风烟之上，觉其词翰同有凌云之气，览者当自得。
世传米芾有洁疾，初未详其然。后得
译学习书法必须得其趣味，其他爱好都置之脑后，才能进入精妙的境界。如果另有一种爱好，牵绊在心，便不能精到了。
米芾以书学博士的身份被召入对答，皇上问本朝凭借书法闻名于世的人共有几位，米芾针对每个人回答说：“蔡京不得笔法，蔡卞得笔法但缺乏飘逸的韵味，蔡襄是勒字，沈括是排字，黄庭坚是描字，苏轼是画字。”皇上又问：“你的书法怎么样？”米芾回答说：“臣是刷字。”
《翰墨志》【宋高宗御制】
我从魏晋以来直到六朝的笔法，没有不临摹的，有的萧散，有的枯瘦，有的遒劲而不回环，有的秀异而特立独行，各种字体都具备于笔下，意趣简练仍存于取舍之间。至于《兰亭序》，则越探究越深奥，越比拟越严谨，姿态横生，无法探求其本源，详细观察点画，以至于能够背诵，丝毫不敢怀有轻慢之心。法帖中唐人的硬黄纸本就令人喜爱，如果其余的纸扎都不精良，乃是托名出售。然而王羲之在世时，已经苦于小儿辈伪造乱真，何况流传历经年代久远，赝品杂出，本来就不止一幅。鉴定的人如果没有眼力，所以离真迹越来越远。只有懂行的人长期沉浸其中，应当能够辨别。
我每次得到王羲之的字，或几行，或几个字，手中不肯放下。起初好像吃甘蔗，片刻间稍感甘甜就满足了，最后则如同吃橄榄，真味越久越存在。所以尤其不忘于心手。从前我从少年时起，就喜欢提笔写字，虽然多次改变典范，但心中所嗜好的本来就有定数。凡五十年间，除非有大利害相妨害，未曾有一天舍弃笔墨。所以晚年得趣，横斜平直，随意所适，至于作尺余大字，肆笔皆成，每不介意。至于或肥或瘦，带有山林丘壑之气，则酒后颇有佳处，古人难道难以达到吗？
卫夫人，名铄，字茂猗，是晋朝汝阴太守李矩的妻子，擅长钟繇的笔法，能写正书达到精妙境界，王羲之师从她。杜甫说：“学书法起初学卫夫人，只恨没有超过王右军。”
端璞出自下岩，颜色紫如猪肝，纹理细密坚实，蓄水发墨，呵气即润泽，研磨则如磨玉而无声，这是上品。中下品则都是砂壤相杂，不仅肌理粗糙，而且干燥且颜色红如后历，新坑的皆不可用，制作既俗，又滑不留墨，而且石头有眼，我也不取。大抵石头有瑕疵令人嫌弃，何况病眼、假眼，韵度尤其不足观，所以府中所藏的都是一段紫玉，略无点缀。
本朝士人从建国初至今，特别缺乏凭借字画闻名于世的人，即使有也不过一两个，实在不能与唐朝相比。然而一祖八宗都喜欢翰墨，特书、大书、飞帛、分隶，加赐臣下的多了。我四十年间，每次写字，因为想要鼓动士人，成为一代操觚的盛况。以六朝居于江左，都是南中士大夫而书名显著，不止一人，难道说今不如昔？对书法漠然，略不在意。果然时移事异，习尚也随着升降，不可强力挽回。
评论书法说羊欣的字像婢女做夫人，举止羞涩，不堪位置。而世人说米芾喜欢效仿他的字体。大概米芾的笔法欹侧，颇符合不堪位置的意思。听说薛绍彭曾经戏弄米芾说：“您效仿羊欣，而评论者把羊欣比作婢女，您难道是俗话所说的重妾吗？”
本朝承接五代之后，没有再值得称道的字画。到了太宗皇帝，才开始搜罗法书，尽力求访。当时因为李建中的字形瘦健，姑且得到时誉，还遗憾绝无秀异。到了熙宁、元丰以后，蔡襄、李时雍的体制方才入格律，想要超越骅骝，终究因为渐渐不被绝赏。接着苏轼、黄庭坚、米芾、薛绍彭笔势波澜翻涌，各有情趣趋向，然而家鸡野鹄，识者自有优劣，还胜过泯然与草木一起腐朽的人。
前人大多擅长正书，而后擅长草书。大概两种方法不可不兼有。正书则端严庄重，结密得体，如同大臣冠剑，严肃立于廊庙；草书则腾蛟起凤，振迅笔力，颖脱豪举，终不失真。所以齐高帝与王僧虔论书，说：“我的字怎么样？”王僧虔说：“臣正书第一，草书第三；陛下草书第二，而正书第三。”这是臣没有第二，陛下没有第一。皇帝大笑。所以知道学书法的人必须知道正草二体，不当缺一。所以钟繇、王羲之辈都以此获得荣名，不可不致力。
晋朝修建太极殿，谢安想让王献之题榜，以为万代宝。当时名士已经爱重如此。而唐人评论王献之，说虽然有父亲的风范，殊非新巧，字势疏瘦，如枯木而无屈伸，若饿鹤而无放纵，鄙薄得没有佳处。难道唐人能书的人多，而好恶遂不同如此吗？米芾得到能书之名，似乎不辜负海内。米芾于真楷篆隶不甚工，惟于行草诚入能品。因为米芾收集六朝翰墨，副在笔端，所以沉着痛快，如乘骏马，进退裕如，不烦鞭勒，无不当人意。然而喜欢效仿他笔法的人，不过得外貌，高视阔步，气韵轩昂，殊未究其中本六朝妙处，酝酿风骨，自然超逸。昔人谓支遁道人爱马不韵，支遁说：“贫道亦爱其神骏耳。”我对米芾的字也是如此。又米芾的诗文，诗无蹈袭，出风烟之上，觉其词翰同有凌云之气，览者当自得。
世传米芾有洁癖，起初未详其然。后得
芾一帖云：「朝靴偶为他人所持，心甚恶之，因屡洗，遂损不可穿。以此得洁之理，靴且屡洗，余可知矣。」又芾方择壻，会建康段拂，字去尘。芾释之曰：「既拂矣，又去尘，真吾壻也。」以女妻之。又一帖云：「乘借剰员，其人不名，自称曰张大伯。是何老物，辄欲为人父之兄？若为大叔，犹之可也。此岂以文滑稽者耶？」
译芾在一封信中说：“朝靴偶然被他人拿去过，我心里非常厌恶，因此多次清洗，结果损坏得无法再穿。由此可知保持洁净的道理，靴子尚且因为多次清洗而受损，其他事物就可想而知了。”又有一次，芾正在挑选女婿，恰逢建康人段拂，字去尘。芾解释说：“既然名叫‘拂’，字又为‘去尘’，真是我的女婿啊。”于是把女儿嫁给了他。还有一封信说：“借着冗员的名额，那个人没有名字，自称张大伯。这是什么老家伙，竟然想当别人的父亲的哥哥？如果叫大叔，倒也罢了。这难道是文章写得滑稽的人吗？”
士人作字，有真、行、草、隷、篆五体。往往篆隷各成一家，真行草自成一家者，以笔意本不同，每拘于点画，无放意自得之迹，故别为戸牖。若通其变，则五者皆在笔端，了无阂塞。惟在得其道而已，非风神頴悟，力学不倦，至有笔冢研山者，似未易语此。
世有绛帖、潭帖、临江帖，此三书，绛本已少，惟潭帖为胜者，以钱希白所临本也。希白于字画得佳处，故于二王帖尤邃。若临江则失真逺矣。又淳化帖、大观帖，当时以晋唐善本及江南所收帖，择善者刻之，悉出上圣规摹，故风骨异象皆存在，识者鉴裁，而学者悟其趣尔。士于书法，必先学正书者，以八法皆备，不相附丽，至侧字亦可正读，不渝本体。葢隷之余风，若楷法既到，则肆笔行草间，自然于二法臻极，焕手妙体，了无缺轶。反是则流于尘俗，不入识者指目矣。吾于次叙得之，因笔其梗槩。
草书之法，昔人用以趣急速，而务简易，删难省烦，损复为单，诚非苍史之迹。但习书之余，以精神之运，识思超妙，使点画不失真为尚。故梁武谓赴急书，不失苍公鸟迹之意，顾岂皂吏所能为也？又其叙草大畧，虽赵壹非之，似未易重轻。其体势兼昔人自制草书，笔悉用长毫，以利纵舍之便。其为得法，必至于此。
书学之▯，无如本朝。作字真记姓名尔，其点画位置，殆无一毫名世。先皇帝尤喜书，致立学养士，惟得杜唐稽一人，余皆体仿，了无神气。因念东晋渡江后，犹有王、谢而下，朝士无不能书，以擅一时之誉，彬彬盛哉。至若绍兴以来，杂书、游丝书，惟钱塘吴説篆法，惟信州徐兢，亦皆碌碌可叹。其弊也。
昔人论草书，谓张伯英以一笔书之，行断则再连续，蟠屈挐攫，飞动自然，筋骨心手相应，所以牵情运用，略无留碍。故誉者云：「应指宣事，如矢发机，霆不暇，激电不及，飞皆造极而言，创始之意也。」后世或云「忙不及草」者，岂草之本旨哉？正须翰动若驰，落纸云烟，方佳耳。
士人于字法，若少加临池之勤，则点画便有位置，无面墙信手之愧。前人作字焕然可观者，以师古而无俗韵，其不学臆断，悉扫去之。因念字之为用，大矣哉！于精笔佳纸，遣数十言，致意千里，孰不改观存叹赏之心？以至竹帛金石，传于后世，岂止不冺？又为一代文物，亦犹今之视昔，可不务乎？偶试笔书，以自识。
宋虞龢论文房之用，有吴兴青石圆研，质滑而停墨，殊胜南方瓦石。今苕霅间不闻有此石砚，岂昔以为珎，今或不然？或无好事者发之？抑端璞徽砚既用，则此石为世所略。
唐何延年谓右军永和中与太原孙承公四十有一人修袚褉，择毫制序，用蚕茧纸、鼠须笔，遒媚劲健，絶代更无。凡三百二十四字，有重者皆具别体。就中之字，有二十许变转悉异，遂无同者，如有神助。及醒后，他日更书数百千本，终不及此。余谓神助及醒后更书百千本无如者，恐此言过矣。右军他书岂减褉帖？但此帖字数比他书最多，若千丈文锦，卷舒展玩，无不满人意，轸在心目，不可忘。非若其他尺牍数行、数十字，如寸锦片玉，玩之易尽也。
本朝自建隆以后，平定僭伪，其间法书名迹皆归秘府。先帝时又加采访，赏以官聨金帛，至遣使询访，颇尽探讨。命蔡京、梁师成、黄冕辈编类真赝，纸书缣素，备成巻帙，皆用皂鸾鹊木、锦褾裭白玉▯瑚为轴，秘在内府，用大观、政和、宣和印章。其间一印以秦玺书法为宝，后有内府印标题品次，皆宸翰也。舍此褾轴，悉非珍藏。其次储于外秘，余自渡江，无复钟王真迹，间有一二以重赏得之，褾轴字法亦显然可验。
智永禅师，逸少七代孙，克嗣家法，居永欣寺阁二十年，临逸少真草千文，择八百本散在浙东，后并褉帖▯弟子辩才。唐太宗三召，恩锡甚厚，求褉帖终不与，善保家传，抑何重也？余得其千文藏之。
杨凝式在五代最号能书，每不自检束，号杨风子，人莫测也。其笔札豪放杰出，风尘之际，歴后唐、汉、周，卒能全身。名其知与字法亦
译士人写字，有真、行、草、隶、篆五种字体。往往篆书和隶书各自成为一家，真书、行书、草书也自成一家，这是因为笔意本来不同，常常拘泥于点画，没有放意自得的痕迹，所以另立门户。如果能通达其中的变化，那么这五种字体都在笔端，毫无阻隔。只在于掌握其道罢了，如果不是风神颖悟、力学不倦，甚至达到笔冢研山的地步，似乎不容易谈论这个。
世上有绛帖、潭帖、临江帖，这三种书帖，绛本已经很少，只有潭帖更好，因为它是钱希白临摹的本子。希白在字画方面得到了佳处，所以对二王的帖尤其精通。至于临江帖，则失真太远了。又有淳化帖、大观帖，当时选取晋唐善本以及江南所收集的帖，挑选好的刻印，全都出自上圣的规摹，所以风骨异象都存在，识者鉴裁，而学者领悟其趣味。士人对于书法，必须先学正书，因为八法都具备，不相依附，甚至侧字也可以正读，不改变本体。大概是隶书的余风，如果楷法已经到达，那么肆意写行草，自然在这两种方法上达到极致，焕手妙体，毫无缺漏。反之则流于尘俗，不入识者的指目。我在次序中得到了这个，所以写下梗概。
草书的方法，古人用来追求急速，而务求简易，删减难处，省略烦琐，减少重复为单一，确实不是仓颉史籀的痕迹。只是在习书之余，以精神的运用，识思超妙，使点画不失真为尚。所以梁武帝说赴急书，不失仓公鸟迹的意思，难道是一般官吏所能做的吗？又叙述草书的大概，虽然赵壹非议它，似乎不容易轻重。其体势兼有古人自制草书，笔都用长毫，以利纵舍的方便。其得法，必至于此。
书学的兴盛，没有比得上本朝的。写字只是记姓名罢了，其点画位置，几乎没有毫厘名世。先皇帝尤其喜欢书法，以至于设立学校培养士人，只得到杜唐稽一人，其余都是模仿，毫无神气。因此想到东晋渡江后，还有王、谢以下，朝士没有不能书的，以擅一时之誉，彬彬盛哉。至于绍兴以来，杂书、游丝书，只有钱塘吴说的篆法，只有信州徐兢，也都碌碌可叹。其弊端也。
古人论草书，说张伯英以一笔书之，行断则再连续，蟠屈挐攫，飞动自然，筋骨心手相应，所以牵情运用，略无留碍。所以赞誉者说：“应指宣事，如矢发机，霆不暇，激电不及，飞皆造极而言，创始之意也。”后世有人说“忙不及草”，难道这是草书的本来宗旨吗？正须翰动若驰，落纸云烟，方佳耳。
士人对于字法，如果稍微加上临池的勤奋，那么点画便有位置，没有面墙信手的羞愧。前人写字焕然可观，因为师古而无俗韵，其不学臆断，悉扫去之。因此想到字的作用，大矣哉！在精笔佳纸上，遣数十言，致意千里，谁不改观存叹赏之心？以至于竹帛金石，传于后世，岂止不泯？又为一代文物，亦犹今之视昔，可不务乎？偶试笔书，以自识。
宋虞龢论文房之用，有吴兴青石圆研，质滑而停墨，殊胜南方瓦石。现在苕霅间不闻有此石砚，难道过去以为珍贵，现在或许不然？或者没有好事者发掘它？还是端璞徽砚既用，则此石为世所略。
唐何延年说右军永和中与太原孙承公四十有一人修禊，择毫制序，用蚕茧纸、鼠须笔，遒媚劲健，绝代更无。凡三百二十四字，有重者皆具别体。就中之字，有二十许变转悉异，遂无同者，如有神助。及醒后，他日更书数百千本，终不及此。我说神助及醒后更书百千本无如者，恐怕这话过了。右军其他书岂减禊帖？只是此帖字数比他书最多，若千丈文锦，卷舒展玩，无不满人意，轸在心目，不可忘。非若其他尺牍数行、数十字，如寸锦片玉，玩之易尽也。
本朝自建隆以后，平定僭伪，其间法书名迹皆归秘府。先帝时又加采访，赏以官联金帛，至遣使询访，颇尽探讨。命蔡京、梁师成、黄冕辈编类真赝，纸书缣素，备成卷帙，皆用皂鸾鹊木、锦褾裭白玉珊瑚为轴，秘在内府，用大观、政和、宣和印章。其间一印以秦玺书法为宝，后有内府印标题品次，皆宸翰也。舍此褾轴，悉非珍藏。其次储于外秘，余自渡江，无复钟王真迹，间有一二以重赏得之，褾轴字法亦显然可验。
智永禅师，逸少七代孙，克嗣家法，居永欣寺阁二十年，临逸少真草千文，择八百本散在浙东，后并禊帖与弟子辩才。唐太宗三召，恩锡甚厚，求禊帖终不与，善保家传，抑何重也？余得其千文藏之。
杨凝式在五代最号能书，每不自检束，号杨风子，人莫测也。其笔札豪放杰出，风尘之际，历后唐、汉、周，卒能全身。名其知与字法亦
余尝谓：“甚哉！字法之微妙，功均造物，迹出窈防，未易以防。画工便为至极，苍史始意，演幽发为圣迹，势合卦象，徳该神明，开阖形制，化成天下。至秦汉而下，诸人悉胸次万象，布置模范，想见神游八表，道冠一时，或帝子神孙，廊庙才器，稽古入妙，用智不分，经明行修，操尚髙洁，故能发为文字，照映编简。至若虎视狼顾，龙骇兽犇，或草圣草贤，或絶伦絶世，宜合天矩，触涂造极。非夫通儒上士，讵可语此？岂小智自私，不学无识者可言也！”
思陵书画记【周密】
思陵妙悟八法，留神古雅。当干戈俶扰之际，访求法书名画，不遗余力。清闲之燕，展玩摹搨，不少怠。盖嗜好之笃，不惮劳费，故四方争以奉上，无虚日。后又于▯▯购北方遗失之物，故绍兴内府所藏，不减宣政。惜乎鉴定诸人，如曹勋、宋贶、龙大渊、张俭、郑藻、平协、刘琰、黄冕、魏茂实、任源等人，品不髙，目力苦短。凡经前辈品题者，尽皆折去，故今御府所藏，多无题识。其源委授受，歳月考订，邈不可求，为可恨耳。其装褾裁制，各有尺度。印识标题，具有仪式。余偶得其书，稍加考正，具列于后。嘉与好事者共之，庶亦可想像承平文物之盛焉。
上等真迹，法书两汉、三国、二王、六朝、隋唐君臣墨迹【并系御题，佥各书妙字】
用克丝作楼台，锦褾青緑簟文，锦里。
大姜芽云鸾白绫引首，髙丽纸贉。
上等白玉碾龙簪，顶轴【或碾花】檀香木杆，钿匣盛。
上中下等唐真迹【内上中等并降附米友仁跋】
用红霞云鸾锦褾 碧鸾绫里
白鸾绫引首 髙丽纸贉
白玉轴【上等用簪顶，余用平顶】檀香木杆
次等，晋唐真迹【并石刻晋唐名帖】
用紫鸾雀锦褾 碧鸾绫里
白鸾绫引首 蠲纸贉
次等白玉轴
引首后，贉卷缝用御府图书印。刻首止下缝，用绍兴印。
钩摹六朝真迹【并系米友仁跋】
用青楼台锦褾 碧鸾绫里
白鸾绫引首 髙丽纸贉
白玉轴
御书临六朝羲献唐人法帖并杂诗赋等【内长篇不用边道，依古厚纸，不掲，不背】
用氊路锦 衲锦
柿红▯背锦 紫百花龙锦
皂鸾绫褾等 碧鸾绫里
白鸾绫引首，玉轴或玛瑙轴，临时取防。
内赵世元钩摹者，亦用衲锦标，蠲纸贉。
玛瑙轴
并降付庄宗，古郑滋令依真本纸色及印记对様装造，将元拆下旧题跋进呈拣用。
五代本朝臣下临帖真迹
用皂鸾绫褾 碧鸾绫里
白鸾绫引首 夹背蠲纸贉
玉轴或玛瑙轴
米芾临晋唐杂书上等
用紫鸾鹊锦褾 紫絁尼里
揩光纸贉 次等簪顶玉轴
引首前后用内府图书、内殿书记印，有或题跋于缝上，用御府图籍印，最后用绍兴印，并降付米友仁亲书审定，题于贉卷后。
苏、黄、米芾、薛绍彭、蔡襄等杂诗赋、书简真迹。
用皂鸾绫褾 白鸾绫引首
夹背蠲纸贉 象牙轴
用睿思东阁印内府图记
米芾杂文简牍
用皂鸾绫褾 碧鸾绫里
白鸾绫引首 蠲纸贉
象牙轴
用内府书印绍兴印
并降付米友仁验定，令曹彦明同共编类等第，每十帖作一卷。内杂帖作册子。
赵世元钩摹下等诸杂法帖
用皂木锦褾，玛瑙轴或象牙轴。前引首用「机暇清赏」印，缝用「内府书记」印，后用「绍兴」印。仍将元本拆下题跋拣用。
六朝名画横卷
用克丝作楼台锦褾，青緑簟文锦里【次等用碧鸾绫里】大白鸾绫引首。髙丽纸贉。
上等白玉碾花轴
六朝名画挂轴
用皂鸾上下褾 碧鸾绫引首
碧鸾绫托全褾轴 檀香轴杆
上等玉轴
唐五代画横卷【皇朝名画同】
用曲水紫锦褾 碧鸾绫里
白鸾绫引首，玉轴或玛瑙轴【内下等并誊本用
译我曾经说：“书法的微妙真是到了极点！它的功效等同于造物主，踪迹出自幽深隐秘之处，难以用常规去衡量。画工将其推至极致，仓颉造字的初衷，演发出幽深之意成为圣人的遗迹，气势契合卦象，德行涵盖神明，开合形成体制，教化成就天下。到了秦汉以后，诸人心中皆包罗万象，布置楷模，可见他们神游八方，道术冠绝一时，有的身为帝王子孙，有的是朝廷栋梁之才，考察古法而入妙境，用心专一不分心，精通经义品行修养，操守志趣高洁，所以能发出文字，照耀典籍。至于那些目光如虎狼般锐利，气势如龙兽般惊骇奔突，或是草书圣手、草书贤者，或是绝代无双、超群绝伦的人，应当符合天地的法度，处处达到极致。如果不是通晓经学的儒者和上等士人，怎么能谈论这些呢？难道是那些小聪明、自私、不学无术、没有见识的人可以谈论的吗！”
思陵书画记【周密】
宋高宗对书法八法有精妙的领悟，留心于古雅之风。在战乱纷扰之时，访求法书名画，不遗余力。在清闲宴乐之时，展开玩赏、摹写拓印，毫不懈怠。大概是因为嗜好之深，不畏惧劳苦耗费，所以四方争相进献，没有间断的日子。后来又在〇〇购买北方遗失的物品，所以绍兴内府所收藏的，不少于宣和、政和年间。可惜鉴定的人，如曹勋、宋贶、龙大渊、张俭、郑藻、平协、刘琰、黄冕、魏茂实、任源等人，品格不高，眼力很差。凡是经过前辈品题的，全都撕去，所以现在御府所收藏的，大多没有题识。其来源传承，年月考订，遥远不可寻求，真是令人遗憾。其装裱裁制，各有尺度。印识标题，都有仪式。我偶然得到他的记录，稍加考证校正，详细列在后面。希望与喜好此事的人共同欣赏，或许可以想象太平时期文物的盛况。
上等真迹，法书两汉、三国、二王、六朝、隋唐君臣墨迹【都系御题，各自书写妙字】
用克丝织成的楼台图案锦缎作装裱，青绿色簟纹锦作内衬。
大姜芽云鸾白绫作引首，高丽纸作裱褙。
上等白玉碾雕龙纹簪顶轴【有的碾雕花纹】，檀香木杆，用镶嵌螺钿的匣子盛放。
上中下等唐真迹【其中上中等都附有米友仁的跋文】
用红霞云鸾锦作装裱，碧鸾绫作内衬。
白鸾绫作引首，高丽纸作裱褙。
白玉轴【上等用簪顶，其余用平顶】，檀香木杆。
次等，晋唐真迹【包括石刻晋唐名帖】
用紫鸾雀锦作装裱，碧鸾绫作内衬。
白鸾绫作引首，蠲纸作裱褙。
次等白玉轴。
引首后面，裱褙卷缝处用御府图书印。刻首止下缝，用绍兴印。
钩摹六朝真迹【都系米友仁跋文】
用青楼台锦作装裱，碧鸾绫作内衬。
白鸾绫作引首，高丽纸作裱褙。
白玉轴。
御书临六朝羲献唐人法帖并杂诗赋等【其中长篇不用边道，依古厚纸，不揭，不背】
用氊路锦，衲锦。
柿红色〇背锦，紫百花龙锦。
皂鸾绫装裱等，碧鸾绫内衬。
白鸾绫引首，玉轴或玛瑙轴，临时取用。
其中赵世元钩摹的，也用衲锦标，蠲纸作裱褙。
玛瑙轴。
都降付庄宗，古郑滋令依照真本纸色及印记对样装造，将原来拆下的旧题跋进呈拣选使用。
五代本朝臣下临帖真迹
用皂鸾绫作装裱，碧鸾绫内衬。
白鸾绫引首，夹背蠲纸作裱褙。
玉轴或玛瑙轴。
米芾临晋唐杂书上等
用紫鸾鹊锦作装裱，紫絁尼内衬。
揩光纸作裱褙，次等簪顶玉轴。
引首前后用内府图书、内殿书记印，有或题跋于缝上，用御府图籍印，最后用绍兴印，都降付米友仁亲书审定，题于裱褙卷后。
苏、黄、米芾、薛绍彭、蔡襄等杂诗赋、书简真迹。
用皂鸾绫作装裱，白鸾绫引首。
夹背蠲纸作裱褙，象牙轴。
用睿思东阁印内府图记。
米芾杂文简牍
用皂鸾绫作装裱，碧鸾绫内衬。
白鸾绫引首，蠲纸作裱褙。
象牙轴。
用内府书印绍兴印。
都降付米友仁验定，令曹彦明共同编类等第，每十帖作一卷。其中杂帖作册子。
赵世元钩摹下等诸杂法帖
用皂木锦作装裱，玛瑙轴或象牙轴。前引首用「机暇清赏」印，缝用「内府书记」印，后用「绍兴」印。仍将元本拆下题跋拣选使用。
六朝名画横卷
用克丝织成的楼台锦作装裱，青绿色簟纹锦内衬【次等用碧鸾绫内衬】，大白鸾绫引首。高丽纸作裱褙。
上等白玉碾花轴。
六朝名画挂轴
用皂鸾上下装裱，碧鸾绫引首。
碧鸾绫托全装裱轴，檀香轴杆。
上等玉轴。
唐五代画横卷【皇朝名画同】
用曲水紫锦作装裱，碧鸾绫内衬。
白鸾绫引首，玉轴或玛瑙轴【其中下等并誊本用
皂裱】
色轴 蠲纸贉
唐五代皇朝等名画挂轴，并同六朝装裭，轴头旋取，防苏轼文与可杂画【姚明装造】
用皂大花绫褾 碧花绫里
译【皂裱】
色轴，用蠲纸裱糊。
唐五代皇朝等名画挂轴，均与六朝装裱方式相同，轴头采用旋取法，以防苏轼、文与可杂画【姚明装造】。
用皂色大花绫做外裱，碧色花绫做里衬。
黄白绫双引首 乌犀或玛瑙轴
米芾杂画横轴
用皂鸾绫褾 碧鸾绫里
白鸾绫引首 古玉或玛瑙轴
僧梵隆杂画横轴【陈子常承受】
摴蒱锦褾 碧鸾绫里
白鸾绫引首 玛瑙轴
诸画并上用乾卦印，下用世印，后用绍兴印。
诸画装裭尺寸定式
大整幅上引首三寸，下引首二寸。
小全幅上引首二寸七分，下引首一寸九分。经带四分。
上褾队打擫竹外浄一尺六寸五分。
下褾除上轴外浄七寸
一幅半上引首三寸六分，下引首二寸六分，经带八分。
双幅上引首四寸，下引首二寸七分。
上褾除擫打竹外，浄一尺六寸八分。
下褾除上轴杆外浄七寸三分
两幅半，上引首四寸二分，下引首二寸九分，经带一寸二分。
三幅上引首四寸四分，下引首三寸一分，经带一寸三分。
四幅上引首四寸八分，下引首三寸三分，经带一寸五分。
横卷褾合，长一尺三寸【髙者用全幅】
引首濶四寸五分【髙者五寸】
应书画面佥并用真古经纸，随书画等第取防。应六朝、隋、唐上等法书、名画，并御临名帖、本朝名臣帖，并御书面佥内中下品，并降付书房。令裴禧书应书画横卷、挂轴，并用杂色锦袋、复帕、象牙牌子。应摉访到法书墨迹，降付书房，先令赵世元定验品第，进呈讫。次令庄宗古分拣付曹勋、宋贶、张俭、龙大渊、郑藻、平协、黄冕、魏茂实、任源等覆定验讫。装裭应摉访到名书，先降付魏茂实定验，打千文字号及定验印记，进呈讫。降付庄宗古分手装褙。
应摉访到古画内有破碎不堪补褙者，令画房依原様对本临摹，进呈讫，降付庄宗古，依元本染古，捶破用印装造，刘娘子位并马兴祖誊画。
应书古画如有宣和御书题名，并行拆下不用，则令曹勋等定验别行譔名作画目进呈取防。
碑刻横卷定式
定武兰亭，防道髙七寸六分，每行濶八分，共二十八行。
乐毅论》阑道髙七寸半，每行濶六分，共四十二行。
真草千文，阑道七寸二分，每行濶八分，共二百行。
智永《归田赋》阑道髙七寸二分半，每行濶八分，共四十四行。
献之《洛神赋》阑道髙八寸三分，每行濶六分，共九行。
枯木赋阑道髙九寸九分，每行濶九分，共三十九行。
应古厚纸不许揭，薄若纸去其半，则损字精神，一如摹本矣。
应古画装裭，不许重洗，恐失人物精神，花木浓艳，亦不许裁剪过多，既失古意，又恐将来不可再褙。应摉访到法书，多系青阑道绢衬，皆唐名士多于阑道前后题跋，令庄宗古裁去上下阑道，拣髙格者随法书进呈取防，拣用依绍兴格式装裭。
内府装裭分科引试格式
粘裁，折界，装背，染古，集文定验，图记。
按《唐艺文志》序载四库装轴之法，极其瓌致。《六典》载崇文馆有装潢匠五人，即今褙匠也。本朝秘府谓之装界，即此事。盖古今所尚云。
欧公试笔【欧阳修】
南唐砚
某此一砚，用之二十年矣。当南唐有国时，于歙州置砚务，选工之善者，命以九品之服，月有俸廪之给，号砚务官。歳为官造砚有数，其砚四方而平浅者，南唐官砚也。其石尤精，制作亦不类今工之侈窳。此砚得自今王舍人原叔，原叔家不识为佳砚也。儿子辈弃置之余，始得之，亦不知为南唐物也。有江南人年老者见之，凄【一作凄】然曰：“此故国之物也。”因具道其所以然，遂始宝惜之。其贬夷陵也，折其一角。
宣笔
宣笔初不可用，往时圣俞屡以为惠，寻复为人乞去，今得此甚可用，遂深藏之。
琴枕説
介甫尝云：“夏月昼睡，方枕为佳。”问其何理，云：“睡久气蒸，枕热则转一方冷处。”然则真知睡者耶？余谓夜弹琴，唯石晖为佳。葢金蚌瑟瑟之类，皆有光色，灯烛照之则▯燿，非老翁夜视所宜。白石照之无光，唯目昏者为便。介甫知睡，真懒者；余知琴，晖直以老而目暗耳。是皆可笑。余家石晖琴，得之二十年。昨因患两手中指
译黄白绫双引首，乌犀或玛瑙轴。
米芾杂画横轴，用皂鸾绫褾，碧鸾绫里，白鸾绫引首，古玉或玛瑙轴。
僧梵隆杂画横轴【陈子常承受】，摴蒱锦褾，碧鸾绫里，白鸾绫引首，玛瑙轴。
诸画并上用乾卦印，下用世印，后用绍兴印。
诸画装裱尺寸定式：
大整幅上引首三寸，下引首二寸。
小全幅上引首二寸七分，下引首一寸九分，经带四分。
上褾队打擫竹外净一尺六寸五分。
下褾除上轴外净七寸。
一幅半上引首三寸六分，下引首二寸六分，经带八分。
双幅上引首四寸，下引首二寸七分。
上褾除擫打竹外，净一尺六寸八分。
下褾除上轴杆外净七寸三分。
两幅半，上引首四寸二分，下引首二寸九分，经带一寸二分。
三幅上引首四寸四分，下引首三寸一分，经带一寸三分。
四幅上引首四寸八分，下引首三寸三分，经带一寸五分。
横卷褾合，长一尺三寸【高者用全幅】。
引首阔四寸五分【高者五寸】。
应书画面佥并用真古经纸，随书画等第取防。应六朝、隋、唐上等法书、名画，并御临名帖、本朝名臣帖，并御书面佥内中下品，并降付书房。令裴禧书应书画横卷、挂轴，并用杂色锦袋、复帕、象牙牌子。应搜访到法书墨迹，降付书房，先令赵世元定验品第，进呈讫。次令庄宗古分拣付曹勋、宋贶、张俭、龙大渊、郑藻、平协、黄冕、魏茂实、任源等覆定验讫。装裱应搜访到名书，先降付魏茂实定验，打千文字号及定验印记，进呈讫。降付庄宗古分手装褙。
应搜访到古画内有破碎不堪补褙者，令画房依原样对本临摹，进呈讫，降付庄宗古，依元本染古，捶破用印装造，刘娘子位并马兴祖誊画。
应书古画如有宣和御书题名，并行拆下不用，则令曹勋等定验别行撰名作画目进呈取防。
碑刻横卷定式：
定武兰亭，阑道高七寸六分，每行阔八分，共二十八行。
《乐毅论》阑道高七寸半，每行阔六分，共四十二行。
真草千文，阑道七寸二分，每行阔八分，共二百行。
智永《归田赋》阑道高七寸二分半，每行阔八分，共四十四行。
献之《洛神赋》阑道高八寸三分，每行阔六分，共九行。
枯木赋阑道高九寸九分，每行阔九分，共三十九行。
应古厚纸不许揭，薄若纸去其半，则损字精神，一如摹本矣。
应古画装裱，不许重洗，恐失人物精神，花木浓艳，亦不许裁剪过多，既失古意，又恐将来不可再褙。应搜访到法书，多系青阑道绢衬，皆唐名士多于阑道前后题跋，令庄宗古裁去上下阑道，拣高格者随法书进呈取防，拣用依绍兴格式装裱。
内府装裱分科引试格式：
粘裁，折界，装背，染古，集文定验，图记。
按《唐艺文志》序载四库装轴之法，极其瑰致。《六典》载崇文馆有装潢匠五人，即今褙匠也。本朝秘府谓之装界，即此事。盖古今所尚云。
欧公试笔【欧阳修】
南唐砚
某此一砚，用之二十年矣。当南唐有国时，于歙州置砚务，选工之善者，命以九品之服，月有俸廪之给，号砚务官。岁为官造砚有数，其砚四方而平浅者，南唐官砚也。其石尤精，制作亦不类今工之侈窳。此砚得自今王舍人原叔，原叔家不识为佳砚也。儿子辈弃置之余，始得之，亦不知为南唐物也。有江南人年老者见之，凄然曰：“此故国之物也。”因具道其所以然，遂始宝惜之。其贬夷陵也，折其一角。
宣笔
宣笔初不可用，往时圣俞屡以为惠，寻复为人乞去，今得此甚可用，遂深藏之。
琴枕说
介甫尝云：“夏月昼睡，方枕为佳。”问其何理，云：“睡久气蒸，枕热则转一方冷处。”然则真知睡者耶？余谓夜弹琴，唯石晖为佳。盖金蚌瑟瑟之类，皆有光色，灯烛照之则炫耀，非老翁夜视所宜。白石照之无光，唯目昏者为便。介甫知睡，真懒者；余知琴，晖直以老而目暗耳。是皆可笑。余家石晖琴，得之二十年。昨因患两手中指
拘挛，医者言：“唯数运动以导其气之滞者，谓唯弹琴为可。”亦寻理得十余年，已忘之。曲物理损益相因，固不能穷，至于如此。老庄之徒，多寓物以尽人情，信有以也哉。
译手脚拘挛，医生说：“只有多次运动来疏导滞塞的气，认为只有弹琴是可以的。”我也寻找道理，过了十多年，已经忘记了。曲调与物理的增减相互依存，本来就不能穷尽，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老子和庄子的门徒，大多寄托于外物来穷尽人情，确实是有原因的啊。
鉴画
萧条淡泊，此难画之意，画者得之，览者未必识也。故飞走迟速，意浅之物易见，而闲和严静，趣逺之心难形。若乃髙下向背，逺近重复，此画工之艺尔，非精鉴者之事也。不知此论为是不？余非知画者，强为之説，但恐未必然也。然世谓好画者，亦未必能知此也。此字不乃伤俗耶【二十字，一作然自谓好画者未必能知此也】
学书为乐
苏子美尝言：「明牕浄几，笔砚纸墨，皆极精良，亦自是人生一乐。然能得此乐者甚稀，其不为外物移其好者，又特稀也。」余晩知此趣，恨字体不工，不能到古人佳处。若以为乐，则自是有余。
学书消日
自少所喜事多矣。中年以来，渐以废去。或厌而不为，或好之未厌，力有不能而止者。其愈久益深，而尤不厌者，书也。至于学字，为于不倦时，往往可以消日。乃知昔贤留意于此，不为无意也。
学书作故事
学书勿浪书，事有可记者，他时便为故事。
学真草书
自此已后，只日学草书，双日学真书。真书兼行，草书兼楷，十年不勌，当得名。然虚名已得，而真气耗矣。万事【一作物】莫不皆然。有以寓其意，不知身之为劳也；有以乐其心，不知物之为累也。然则自古无不累心之物，而有为物所乐之心。
学书费纸
学书费纸，犹胜饮酒费钱。曩时尝见王文康公戒其子弟云：「吾平生不以全幅纸作封皮。」文康，太原人。世以晋人喜啬资谈笑，信有是哉！吾年向老，亦不欲多耗用物。诚未足以有益于人，然衰年志思不壮于事，少能快然，亦其理耳。
学书工拙
每书字，尝自嫌其不佳，而见者或称其可取。尝有初不自喜，隔数日视之，颇若有可爱者。然此初欲寓其心以消日，何用较其工拙而区区于此，遂成一役之劳？岂非人心蔽于好胜耶？
作字要熟
作字要熟，熟则神气完实而有余。于静坐中，自是一乐事。然患少暇，岂其于乐处常不足耶？
用笔之法
苏子美尝言用笔之法，此乃栁公权之法也。亦尝较之斜正之间，便分工拙。能知此及虚腕，则羲献之书可以意得也。因知万事有法，▯子云断木为棋，刓革为鞠，亦皆有法，岂正得此也？
苏子美论书
苏子美喜论用笔，而书字不迨其所论，岂其力不副其心邪？然万事以心为本，未有心至而力不能者。余独以为不然，此所谓非知之难而行之难者也。古之人不虚劳其心力，故其学精而无不至。葢方其幼也，未有所为时，专其力于学书；及其渐长，则其所学渐近于用。今人不然，多学书于晩年，所以与古不同也。
信笔学书
秋霖不止，文书颇稀。藂竹萧萧，似聴愁滴。见案上故纸，信笔学书。枢密院东防。
苏子美蔡君谟书
自苏子美死后，遂觉笔法中絶。近年君谟独步当世，然谦让不肯主盟。往年予尝戏谓君谟学书如泝急流，用尽气力，不离故处。君谟颇笑以为能取譬，今思此语已二十余年，竟如何哉？
李邕书
予始得李邕书，不甚好之。然疑邕以书自名，必有深趣。及防之久，遂谓他书少及者。得之最晩，好之尤笃。譬犹结交，其始也难，则其合也必久。余虽因邕书得笔法，然为字絶不相类，岂得其意而忘其形者耶？因见邕书，追求钟王以来字法，皆可以通。然邕书未必独然，凡学书者，得其一可以通其余。余偶从邕书而得之耳。嘉祐五年春分日，雪中西牕【一作斋】信笔。
风法华
往时有风法华者，偶然至人家，见笔便书，初无伦理，久而祸福或应，岂非好怪之士为之，迁就其事耶？余每见笔辄书，故江隣几比余为风法华。
九僧诗
近世【一作时】有九僧诗，极有好句，然今人家多不传。如「马放降来地，雕盘战后云。春生桂岭外，人在海门西」。今之文士，未能有此句也。
吊僧诗
谢希深尝诵哭僧诗云：「烧痕诗【一作碑】入集，海角寺留真。」谓此人作诗不求好句，只求好意。余以为意好，句亦好矣。贾岛有哭僧诗云：「冩留行道影，焚却坐禅身。」
译鉴赏画作
萧条淡泊，这是难以描绘的意境，画家即便领悟了，观赏者未必能识别。所以飞禽走兽的快慢，意趣浅显的事物容易看见，而闲适和乐、严肃宁静，意趣深远的心境难以表现。至于高低向背、远近重叠，这只是画工的技艺罢了，不是精于鉴赏的人所关注的事。不知道这个论断对不对？我不懂画，勉强说说，只怕未必正确。然而世人所谓喜好画的人，也未必能懂得这些。这个“好”字不是太俗气了吗？【二十字，一作“然而自认为喜好画的人未必能懂得这些”】
学书法以自娱
苏子美曾说：“明亮的窗户，洁净的几案，笔砚纸墨，都极其精良，这本身也是人生的一种乐趣。然而能获得这种乐趣的人很少，其中不被外物改变志趣的，更是特别稀少。”我晚年才懂得这种趣味，遗憾字体不工整，不能达到古人的佳境。如果把它当作乐趣，那么自然是绰绰有余的。
学书法以消磨时光
我年轻时喜欢的事情很多。中年以来，逐渐废弃了。有的厌倦了不再做，有的喜好未厌，但能力不足而停止。其中越久越深，而且特别不厌倦的，是书法。至于练字，在不疲倦的时候做，往往可以消磨时光。于是知道古代贤人留意于此，不是没有原因的。
学书法以记录往事
学书法不要随意乱写，有值得记录的事情，将来便成为故事。
学真书和草书
从这以后，单日学草书，双日学真书。真书兼行书，草书兼楷书，十年不厌倦，应当成名。然而虚名已经得到，而真气耗尽了。万事莫不如此。有寄托心意的事物，不知道身体在劳累；有使内心快乐的事物，不知道外物在拖累。然而自古以来没有不拖累心的事物，而有被外物所快乐的心。
学书法耗费纸张
学书法耗费纸张，胜过饮酒耗费钱财。从前曾见王文康公告诫他的子弟说：“我平生不用整幅纸做信封。”文康是太原人。世人说晋人喜欢吝啬，拿来谈笑，确实是这样啊！我年纪将老，也不想多耗费物品。确实不足以对人有益，然而衰年志气思虑不强于事，稍能感到快乐，也是情理之中。
学书法的工拙
每次写字，常自己嫌弃写得不好，而看见的人有时称赞值得取法。曾有起初自己不喜欢，隔几天再看，颇有些可爱的地方。然而这起初是想寄托心意以消磨时光，何必计较工拙而区区于此，遂成一役之劳？岂不是人心被好胜心遮蔽了吗？
写字要熟练
写字要熟练，熟练则神气完实而有余。在静坐中，自是一乐事。然而患少闲暇，岂其于乐处常不足耶？
用笔的方法
苏子美曾说用笔的方法，这是柳公权的方法。也曾比较斜正之间，便分工拙。能知道这个以及虚腕，那么羲献的书可以意得。因知万事有法，扬子云断木为棋，刓革为鞠，也都有法，岂正得此也？
苏子美论书法
苏子美喜欢论用笔，而写字不及他所论，岂其力不副其心邪？然而万事以心为本，未有心至而力不能者。我独以为不然，这就是所谓非知之难而行之难者也。古人不虚劳其心力，所以其学精而无不至。大概当他年幼时，未有所为时，专其力于学书；及其渐长，则其所学渐近于用。今人不然，多学书于晚年，所以与古不同也。
信笔学书
秋雨连绵不止，文书很少。丛竹萧萧，似听愁滴。看见案上旧纸，信笔学书。枢密院东防。
苏子美蔡君谟书法
自从苏子美死后，便觉得笔法中断。近年君谟独步当世，然而谦让不肯主盟。往年我曾戏谓君谟学书如溯急流，用尽气力，不离故处。君谟颇笑以为能取譬，今思此语已二十余年，竟如何哉？
李邕书法
我刚开始得到李邕书法，不太喜欢。然而怀疑邕以书法自名，必有深趣。等到看久了，便说其他书法少有能及的。得到最晚，喜欢尤笃。譬如结交，开始时难，那么相合必久。我虽然因邕书得到笔法，然而写字绝不相类，岂得其意而忘其形者耶？因见邕书，追求钟王以来字法，皆可以通。然而邕书未必独然，凡学书者，得其一可以通其余。我偶然从邕书而得之耳。嘉祐五年春分日，雪中西窗【一作斋】信笔。
风法华
从前有个叫风法华的人，偶然到人家，看见笔就写，起初没有条理，久而祸福或应，岂不是好怪之士为之，迁就其事耶？我每次看见笔就写，所以江邻几比我为风法华。
九僧诗
近世【一作时】有九僧诗，极有好句，然而今人家多不传。如“马放降来地，雕盘战后云。春生桂岭外，人在海门西”。现在的文士，未能有此句也。
吊僧诗
谢希深曾诵哭僧诗云：“烧痕诗【一作碑】入集，海角寺留真。”说此人作诗不求好句，只求好意。我认为意好，句亦好矣。贾岛有哭僧诗云：“写留行道影，焚却坐禅身。”
唐人谓烧却活和尚，此句之大病也。
郊岛诗穷
唐之诗人类多穷士，孟郊、贾岛之徒，尤能刻篆【一作琢】穷苦之言以自喜。或问二子其穷孰甚？曰：阆僊甚也。何以知之？曰：以其诗见之。郊曰：「种稻畊白水，负薪斫青山。」岛云：「市中有樵山，我舍朝无烟。井底有甘泉，釜中乃空然。」葢孟氏薪米自足，而岛家柴水俱无，此诚可叹【一作笑】然二子名称髙于当世，其余林翁、处士用意精到者，往往有之。若「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则羁孤行旅，流离辛苦之态，见于数字之中。至于「野塘春水慢，花坞夕阳迟」，则春物融怡，人情和畅，又有言不能尽之意。兹亦精意刻琢之所得者耶？
译唐人所说的“烧却活和尚”，这是这句话最大的弊病。
孟郊、贾岛的诗风穷苦
唐代诗人大多生活困顿，孟郊、贾岛这类人，尤其擅长刻意雕琢穷苦之语来自我欣赏。有人问这两人谁的穷苦更甚？回答说：贾阆仙更甚。怎么知道的呢？回答说：从他们的诗中可以看出来。孟郊说：“种稻耕白水，负薪斫青山。”贾岛说：“市中有樵山，我舍朝无烟。井底有甘泉，釜中乃空然。”大概孟郊家柴米自给自足，而贾岛家连柴和水都没有，这确实令人感叹（或可笑）。然而这两人的名望在当时很高，其余像林翁、处士那样用心精到的，也常常有。像“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那羁旅孤行、流离辛苦的形态，在几个字中就显现出来了。至于“野塘春水慢，花坞夕阳迟”，则春日景物融和怡悦，人情和乐舒畅，又有言语无法穷尽的意味。这也是精心雕琢所获得的成果吧？
谢希深论诗
往在洛时，尝见谢希深诵「县古槐根出，官清马骨髙」，又见晏丞相常爱「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希深曰：「清苦之意在言外，而见于言中。」晏公曰：「世传冦莱公诗云：『老觉腰金重，慵便枕玉凉』，以为富贵，此特穷相者尔。能道富贵之盛，则莫如前言，亦与希深所评者类尔。」二公皆有情味，而善【一作喜】为篇咏者，其论如此。
温庭筠严维诗
余尝爱唐人诗云：「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则天寒歳暮，风凄木落，羇旅之愁如身履之。至其曰：「野塘春水慢，花坞夕阳迟。」则风酣日煦，万物骀荡，天人之意相与融怡。读之便觉欣然感发。谓此四句可以坐变寒暑，诗之为巧，犹画工小笔尔。以此知文章与造化争巧可也。
作诗须多诵古今诗
作诗须多诵古今人诗，不独诗尔，其他【一作余】文字，皆【一作尽】然。
汉人善以文言道时事
汉之文士，善以文言道时事，质而不俚，兹所以为难。
苏氏四六
往时作四六者，多用古人语，及广引故事，以衒【二字一作目以为】博学，而不思述事不畅。近时文章变体，如苏氏父子，以四六述叙，委曲精尽，不减古人【一作文】自学者变格为文，迨【一作迄】今三十年，始得斯人。不惟迟久而后获，实恐此后未有能继者尔。自古异人间出，前后参差不相待。余老矣，乃及见之，岂不为幸哉
王济讥张齐贤
张齐贤形体魁肥，饮食兼数人。然其为相，尝有边功。国朝宰相，惟宋琪与齐贤知边事。然其常与王济不相能。济，刚峭之士也。其后齐贤罢相归洛阳，买得午桥裴晋公緑野堂，营为别墅。一日，济自洛至京师，公卿间有问及齐贤午桥别墅者，济忿然曰：“昔为緑野堂，今作屠儿墓园矣！”闻者皆笑。
晦明説
藏精于晦，则明；养神以静，则安。晦所以畜用，静所以应动。善畜者不竭，善应者无穷。此君子修身治人之术。然性近者得之易也。
廉耻説
廉耻，士君子之大节。罕能自守者，利欲胜【一牵】作之耳。物有为其所胜，虽善守者或牵而去。故孟子谓“勇过贲育者诚有防哉”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而今人求速誉，遂得速毁，以自损者，理之当然【一有也字】
系辞説
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自古圣贤之意，万古得以推而求之者，岂非言之传欤？圣人之意所以存者，得非书乎？然则【一无此字】书不尽言之烦，而尽其要；言不尽意之委曲，而尽其理。谓书不尽言，言不尽意者，非深明之论也。予谓《系辞》非圣人之作，初若可骇。予为此论，迨今二十五年矣，稍稍以余言为然也。六经之传，天地之久，其为二十五年者，将无穷而不可以数计也。予之言久，当见信于人矣，何必汲汲较是非于一世哉？
论乐説
清浊二声【一作音】为乐之本；而今自以为知乐者，犹未达此，安得言其细微之防？
六经简要説
妙论精言，不以多为贵，而人非聪明不能达其义。余尝聴人读佛书，其数十万言，谓可数谈【一作言】而尽，而溺其説者，以谓欲晓愚下人，故如此尔。然则六经简要，愚下人独不得晓耶？
余家多文忠公书，然比其没于余箧中，得十数帖耳。今刘君乃能致此，非笃好之不能也。元丰二年正月初吉，苏辙子由题。
此数十纸皆文忠公冲口而得，信手而成，初不加意者也。其文采字画，皆有自然絶人之姿，信天下之奇迹也。元祐四年九月十九日，苏轼书。
説郛卷八十八下
<子部,杂家类,杂纂之属,说郛》>
钦定四库全书
説郛卷八十九上元陶宗仪撰《宝章待访录【米芾】
汉河间献王购书必录。古简梁武元隋唐文帝金题玉躞，锦质绣章，破纸断麻，取而华国。天宝以后，或进书得官，亦知上笃好。本朝本宗混一伪邦，国书皆聚。然士民之间，尚或藏者，既非宝鉴，皆以世传闻见浸多，惧乆废忘，因作《宝章待访录》以俟访图书使焉。元祐丙寅八月九日。
目覩
晋右军王羲之书
译谢希深论诗
从前在洛阳时，曾看见谢希深吟诵“县古槐根出，官清马骨高”，又看见晏丞相常常喜爱“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谢希深说：“清苦的情意在言语之外，却显现在言语之中。”晏公说：“世人传说寇莱公的诗说：‘老觉腰金重，慵便枕玉凉’，认为这是描写富贵，这不过是穷酸相罢了。能够道出富贵之盛，没有比前两句更好的了，这也与谢希深所评论的类似。”两位公卿都富有情味，且擅长写诗，他们的评论就是这样。
温庭筠严维诗
我曾经喜爱唐人诗句：“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那么天寒岁暮，风凄木落，羁旅的愁苦仿佛亲身经历过。至于诗句说：“野塘春水慢，花坞夕阳迟。”那么风和日暖，万物舒展，天人的情意相互融洽。读起来便觉得欣然感动奋发。说这四句诗可以坐着就改变寒暑，诗歌的巧妙，就像画工的小笔触一样。由此可知文章可以与造化争巧。
作诗须多诵古今诗
作诗必须多诵读古往今来的诗，不只是诗如此，其他文字，也都是这样。
汉人善以文言道时事
汉代的文士，善于用典雅的语言叙述时事，质朴而不粗俗，这就是难能可贵之处。
苏氏四六
从前写四六文的人，多引用古人的话，并且广泛引用典故，来炫耀博学，却不考虑叙述事情是否通畅。近来文章风格变化，如苏氏父子，用四六文叙述，委曲详尽，不亚于古人。自从学者改变文体为文章以来，到现在三十年，才得到这样的人。不仅是迟久才获得，实在恐怕此后没有能继承的人。自古以来杰出的人间或出现，前后参差不齐不互相等待。我老了，却赶上了看见他们，难道不是幸运吗？
王济讥张齐贤
张齐贤身体魁梧肥胖，饮食量抵得上几个人。然而他担任宰相，曾经有边防功劳。本朝宰相中，只有宋琪和张齐贤懂得边防事务。然而他常常与王济不和。王济是刚直峭厉的人。后来张齐贤罢相回到洛阳，买下了午桥裴晋公的绿野堂，经营为别墅。一天，王济从洛阳到京城，公卿中有问起张齐贤午桥别墅的，王济愤然说：“过去是绿野堂，现在成了屠夫墓园了！”听到的人都笑了。
晦明说
在晦暗中藏精，就会明亮；以宁静养神，就会安定。晦暗是用来蓄积作用的，宁静是用来应对变动的。善于蓄积的人不会枯竭，善于应对的人没有穷尽。这是君子修身治人的方法。然而性情相近的人容易得到它。
廉耻说
廉耻，是士君子的大节。很少能自己坚守的，是利欲胜过他们罢了。事物有被它所胜过的，即使是善于坚守的人有时也会被牵制而离开。所以孟子说“勇过孟贲夏育的人确实有防备啊”。君子的道，暗然却日益彰显。而现今的人追求快速的名誉，于是得到快速的毁谤，从而自我损害，这是理所当然的。
系辞说
书不能穷尽言语，言语不能穷尽心意。然而自古圣贤的心意，万古得以推求，难道不是言语流传的缘故吗？圣人的心意之所以存在，难道不是靠书吗？那么书不能穷尽言语的繁琐，而穷尽其要旨；言语不能穷尽心意的委曲，而穷尽其道理。说书不能穷尽言语，言语不能穷尽心意，不是深明的论断。我说《系辞》不是圣人所作，起初似乎令人惊骇。我提出这个论点，到现在二十五年了，渐渐有人以我的话为然。六经的流传，天地之久，那二十五年，将无穷尽而不能以数字计算。我的话长久，应当被人相信了，何必急切地在当世计较是非呢？
论乐说
清浊两种声音是音乐的根本；而现今自以为懂音乐的人，尚且没有通达这一点，怎么能谈论细微的界限？
六经简要说
精妙的论说，不以多为贵，而人如果不聪明就不能通达其意义。我曾经听人读佛书，那数十万言，说可以几句话说尽，而沉溺其学说的人，认为这是为了晓谕愚笨低下的人，所以如此罢了。那么六经简要，愚笨低下的人就不能晓谕吗？
我家有很多文忠公的书信，然而等到他去世在我箱子里，得到十几帖罢了。现在刘君竟然能得到这些，不是笃好就不能做到。元丰二年正月初吉，苏辙子由题。
这几十纸都是文忠公脱口而出，信手而成，起初没有刻意经营的。其文采字画，都有自然超绝人的姿态，确实是天下的奇迹。元祐四年九月十九日，苏轼书。
说郛卷八十八下
<子部,杂家类,杂纂之属,说郛>
钦定四库全书
说郛卷八十九上元陶宗仪撰《宝章待访录【米芾】
汉代河间献王购书必定收录。古代简册梁武帝元隋唐文帝金题玉躞，锦质绣章，破纸断麻，取而华国。天宝以后，有人进书得官，也知道皇上笃好。本朝本宗混一伪邦，国书都聚集。然而士民之间，尚且有收藏的，既然不是宝鉴，都以世间传闻见闻浸多，害怕久废遗忘，因此作《宝章待访录》以等待访图书使。元祐丙寅八月九日。
目睹
晋右军王羲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