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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说郛一百零三

説郛卷四十三上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575–1592 段

白诗所云非也。白公宣州发解进士,宜知之,偶不问耳。

译白居易诗中所说的并非事实。白居易曾在宣州考中进士,按理应当知道此事,只是偶然没有去查证罢了。

用事谬误,虽文士时有之。韩文公作《孔子庙记》云:“社稷之祀不屋而坛,岂如孔子巍然当坐,用王者礼?若以谓坛祭之礼不如屋,则何必社稷、天地、圆丘、方泽初不屋也?孔子之礼虽极隆,比天地则有间矣,岂以坛屋分隆杀乎?又巍然端坐,后世为土偶,乃有此古祭用主,安能巍然而坐乎?”退之未之思也。今文人作文称乱世曰“板荡”,此二诗篇名也。“板”为不治则可,“荡”则《诗》云:“荡荡上帝,下民之辟。”荡岂乱意乎?太师举篇首一字名篇耳。小序言“荡荡无纲纪”,文章非其本义。“尭无能名,亦荡荡也。”采石中元水府祠有韩干畵马一轴,是一武臣过祠下,舍之,葢摹本也。而人皆以为真,余曽取视之,其典刑乃干法落笔洗色常工所为耳。祠前人説:顷年张唐公罢太平守,过祠下见之不能舍,乃令畵工摹易取去,以摹者纳庙中。及行他舟,皆发独载畵一舟,引之不动,其势欲沉。张公大恐,还旧本,舟乃安。余绍圣丙子嵗罢守宣城,道采石见此畵。其秋寓居宛邱,于外氏李家见所蓄摹本甚多,一马与中元祠中正同,乃信其为摹本决也。真干畵乃可寳,摹本固易得。唐公何用爱之如此?而神亦甚宝之。由此言之,非独唐公之鉴未精,虽庙神亦误信也。

余所闻相工之验者,固多,其尤异非常法所到者,有三亊。其一,欧阳文忠公应举时,常游京师浴室院,有一僧熟视公,公因问之曰:“吾师能相人乎?”僧曰:“然,足下贵人也。然有二耳白于面,当名满天下;须不掩齿,一生常遭人谤骂。”其后公以文章名世,而屡为言者中以阴事,然卒践二府。其二,江邻几学士在馆阁,有时名,诸公多欲引之,而邻几流落不偶。与故相呉正宪相善,时有一僧能相人,且善毉,游江、呉二家。无几,江被召修起居注,呉相甚喜。一日谓僧曰:“江舎人修注殊可贺也。”僧愀然曰:“事未可知。”呉诘其故,僧曰:“江舎人金形人,于法当贵,而留滞至今,乆不解其故,近方能了耳。”呉曰:“何也?”僧曰:“非佳金,铅金耳。修注当日在君侧,本朝火徳,铅在火侧,安能乆也。”呉亦未以为信,后百余日,江得肺疾不起。其三,事苏舜钦除名居姑苏,唐询彦猷守湖州,苏与唐善,因拏舟自苏访之。时湖有报本长老居简,有异术,善知人。唐因谓居简使相苏,简曰:“试使来院中。”苏他日往过简,简乃设食具榻留之竟日,遂留宿。中夜,简乃登苏卧榻若聴其息者,苏觉乃胗其臂若切脉然,良乆曰:“来得也曷【呉人谓曷如速】更无他语。他日唐问简,简亦以前四言对之,唐亦不晓。苏将行,又过简,因问之曰:“来得也曷,是何等语耶?”简从容曰:“若得一州县官肯起否。”苏大不意,因不复言。而舜钦以明年▯恩牵复为湖州别驾,遂不赴官,无几何物故。此三事相术之异者。

某初除秘书省正字时,与今刘端明奉世同谢。刘时除左史,余旧见相人术,贵天地相临【谓頥额之势相称】余见刘有此相,又精爽明润,心颇竒之。归谓同舎晁无咎曰:「刘左史不迟作两府。」晁不以为然。刘竟再嵗签书西府。无咎甞恠余言之验。许将罢成都入北门,晁二言冲元非学士可留,非久当执政,不知何以知之。已而许果除右辖。晁二谓余言:「君言刘签书固如神,我相许右丞也不踈。」吕与叔长安人,话长安有安氏者,家得明皇髑髅,光作紫金色,其家事之甚谨,因尔家富数倍,甲于长安,遂为盛族。后其家析居,争髑髅,遂斧为数片,人分一片而去。余因谓之曰:「明皇生死为姓安人,极恼。」合坐大笑。时秦学士观方为贾御史,弹不当授舘职,余戏秦曰:「千余年前贾生过秦,今复尔也。」闻者以为佳谑,而秦不欢。河豚鱼,水族之竒味也,而世传以为有毒,能杀人。中毒则觉胀,亟取不洁食乃可解,不尔必死。余时守丹阳及宣城,见土人户食之,其烹煮亦无法,但用蒌蒿、荻笋、菘菜三物云最相宜。用菘以渗其膏耳,而未尝见死者。

译处理政事出现谬误,即使是文人也时有发生。韩愈撰写《孔子庙记》时说:“社稷的祭祀不用房屋而用土坛,难道像孔子那样巍峨地端坐,使用天王的礼仪吗?如果认为土坛祭祀的礼仪不如房屋,那么为什么社稷、天地、圆丘、方泽最初都不建房屋呢?孔子的礼仪虽然极其隆重,但与天地相比还是有差距的,难道是根据土坛和房屋来区分隆重与简略吗?又何况巍峨地端坐,后世制作成泥塑偶像,古代祭祀使用神主牌位,怎么能巍峨地端坐呢?”韩愈没有仔细思考这个问题。现在的文人写文章称乱世为“板荡”,这是两首诗的篇名。“板”表示治理不善是可以的,“荡”字在《诗经》中说:“荡荡上帝,下民之辟。”“荡”难道是混乱的意思吗?太师只是取篇首的第一个字来命名篇目罢了。小序说“荡荡无纲纪”,文章并非其本义。“尧无能名,也是荡荡的样子。”采石中元水府祠有一轴韩干画的马,是一位武臣路过祠下,舍赠于此,大概是摹本。但人们都认为是真迹,我曾经拿来看,其法度正是韩干落笔洗色常工所为。祠前的人说:前些年张唐公卸任太平太守,路过祠下见到这幅画舍不得离开,于是让画工摹画替换后取走,把摹本留在庙中。等到他乘坐其他船只,都装载不动,唯独装载这幅画的船,牵引不动,船势将要沉没。张公非常恐惧,把真本还回原处,船才安稳。我在绍圣丙子年卸任宣城太守,路过采石见到这幅画。那年秋天我寄居宛邱,在外祖父李家见到他所收藏的摹本很多,其中一匹马与中元祠中的完全相同,于是确信它是摹本无疑。真正的韩干画才值得珍视,摹本本来容易得到。张公何必如此喜爱它?而神灵也非常珍视它。由此说来,不仅张公的鉴赏力不精,连庙神也误信了。

我所听说的相术灵验的事,固然很多,其中尤其奇异、超出常规方法的,有三件事。第一件,欧阳文忠公参加科举考试时,常去京师的浴室院,有一位僧人仔细端详他,欧阳公于是问他:“您能给人看相吗?”僧人说:“能,您是贵人。但是有两处耳朵比脸白,应当名满天下;胡须遮不住牙齿,一生常遭人诽谤辱骂。”后来欧阳公以文章闻名于世,却屡次被言官用阴私之事弹劾,但最终官至两府。第二件,江邻几学士在馆阁任职,当时很有名声,各位公卿多想引荐他,但江邻几流落不得志。他与已故宰相吴正宪交好,当时有一位僧人能看相,且善于医术,往来于江、吴两家。不久,江邻几被召修起居注,吴相非常高兴。一天对僧人说:“江舍人修注实在值得祝贺。”僧人脸色严肃地说:“事情还难以预料。”吴相追问原因,僧人说:“江舍人是金形人,按法应当显贵,但滞留至今,很久不明白原因,最近才能明白。”吴相说:“为什么呢?”僧人说:“不是好金,是铅金。修注应当在君主身边,本朝属火德,铅在火旁,怎么能长久呢?”吴相也不相信,后来一百多天,江邻几得肺病去世。第三件,苏舜钦被除名居住在姑苏,唐询彦猷任湖州太守,苏与唐交好,于是乘船从苏州去拜访他。当时湖中有报本长老居简,有异术,善于识人。唐询于是让居简给苏舜钦看相,居简说:“试着让他来寺院。”苏舜钦另一天去拜访居简,居简于是摆设饮食器具和床榻留他整天,于是留宿。半夜,居简登上苏舜钦的卧榻好像听他的呼吸,苏舜钦醒来,居简就按他的手臂好像切脉一样,很久说:“来得也曷【吴人谓曷如速】再无其他话语。另一天唐询问居简,居简也用前面四个字回答,唐询也不明白。苏舜钦将要离开,又去拜访居简,于是问他说:“来得也曷,是什么话呢?”居简从容地说:“如果得到一个州县官职,肯起来吗?”苏舜钦非常意外,于是不再说话。而舜钦在第二年因恩赦牵复为湖州别驾,于是没有赴任,没过多久去世。这三件事是相术奇异之处。

我刚被任命为秘书省正字时,与现在的刘端明奉世一同谢恩。刘当时被任命为左史,我以前见过相人术,说贵相是天地相临【指下巴和额头的态势相称】,我看见刘有这个相,又精神明亮润泽,心里很惊奇。回来对同舍晁无咎说:“刘左史不久就会做两府高官。”晁不以为然。刘最终两年后签书西府。无咎曾经奇怪我的话灵验。许将罢任成都入北门,晁二言冲元不是学士可以留任,不久应当执政,不知道怎么知道的。后来许果然被任命为右辖。晁二对我说:“你说刘签书确实像神一样,我相许右丞也不差。”吕与叔是长安人,说长安有安氏,家中得到明皇的头骨,光泽呈紫金色,他家非常谨慎地供奉,因此家产增加数倍,在长安第一,于是成为望族。后来他家分家,争夺头骨,于是斧头砍成几片,每人分一片离开。我于是对他说:“明皇生死都姓安的人,非常恼火。”在座的人都大笑。当时秦学士观刚任贾御史,弹劾不该授予馆职,我戏弄秦说:“千余年前贾生过秦,现在又这样了。”听的人认为是佳谑,而秦不高兴。河豚鱼,是水族中的奇味,但世人传说有毒,能杀人。中毒则觉得胀,赶紧取不洁食物才能解,不然必死。我当时任丹阳及宣城太守,见当地人吃它,其烹煮也没有方法,只用蒌蒿、荻笋、菘菜三样东西说最相宜。用菘菜以渗其膏罢了,而没有见过死人的。

或云土人习之故不伤,是大不然。苏子瞻是蜀人,守扬州。晁无咎济州人,作倅。河豚出时,每日食之,二人了无所觉,但爱其珍美而已。南人言鱼无颊、无鳞、与目能开阖及作声者有毒,而河豚备此五者,故人畏之。而此鱼自有二种,色淡黑有文防,谓之斑子,云能毒人,而土人亦不甚以捕也。苏子瞻在资善堂,与数人谈河豚之美,诸人极口譬喻称赞,子瞻但云噱其味,真是消得一死。人服以为精要。余在真州防上食假河豚,是用江鮰作之,味极珍。有一官妓谓余曰:「河豚肉味颇类鮰而过之,又鮰无脂▯也【▯论咄反,河豚腹中白脥也,土人谓之西施乳】晁无咎谓味似鳗鲡,而肉差▯多食不令人逆。此鱼出时必成。羣一网取数十,初出时虽其乡亦甚贵,在仲春间,呉人此时防客无此鱼则非盛防,其美尤宜再温,呉人多晨烹之,羮成▯客至,率再温以进,或云其子不可食,其子如一大栗,而浸之经宿,大如弹丸也,或云中其毒者亦不必食,不洁水调炒槐花末及龙脑水皆可解,余见人有説中此毒,急服至寳丹亦解,橄防最解鱼毒,其羮中多用之,而呉人悉不论此,直云用不洁解河豚是戏语耳,恶乌头附子之属,丁隲呉人因食河豚而死,或云丁自是中风,非因食鱼。

译有人说当地人习惯了所以吃了不受伤,这完全不对。苏子瞻是蜀地人,任扬州太守。晁无咎是济州人,任副职。河豚上市时,他们每天吃,两人毫无不适,只是喜爱其珍贵美味罢了。南方人说鱼没有腮、没有鳞、眼睛能开合以及能发声的有毒,而河豚具备这五种特征,所以人们畏惧它。但这种鱼有两种,颜色淡黑有斑纹的,叫斑子,据说能毒死人,但当地人也不怎么捕捉它。苏子瞻在资善堂,和几个人谈论河豚的美味,众人极力比喻称赞,子瞻只说笑谈其味道,真是值得死一次。人们信服认为这是精辟之论。我在真州防上吃假河豚,是用江鮰做的,味道极珍美。有一位官妓对我说:“河豚肉味颇像鮰鱼但超过它,而且鮰鱼没有脂〇【〇音“论咄”,河豚腹中的白色脂肪,当地人叫西施乳】。晁无咎说味道像鳗鲡,但肉稍微〇多,吃了不让人反胃。这种鱼上市时一定成群,一网能捕几十条,刚上市时即使是当地人也觉得很贵,在仲春时节,吴人此时宴请客人如果没有这种鱼就不算盛情,它的美味尤其适合再加热,吴人多在早晨烹煮,羹汤做好〇客人到了,通常再加热后献上,有人说它的卵不能吃,它的卵像一个大栗子,浸泡一夜后,大如弹丸,有人说中了它的毒也不必担心,用不干净的水调炒槐花末及龙脑水都可以解毒,我见有人说中了这种毒,急服至宝丹也能解,橄榄最解鱼毒,它的羹汤中多用橄榄,而吴人全不理会这些,直接说用不干净的东西解河豚毒是戏言罢了,像乌头附子之类,丁隲吴人因吃河豚而死,有人说丁隲本是中风,不是因为吃鱼。”

韩少师持国每酒后好讴栁三变一曲,其一句云:“多情到了,多病有。”老婢每听之,辄云:“大官体中每与人别,我天将风雨,辄体中不佳,而贵人多情致病耶?”又有一官人谈语好文,甞谒一班行,临退揖而前曰:“未敢欵谈,旦夕专▯。”宇下班行作色曰:“何如趂取今日晴暖説了?”而此官人了不解。

先人尝任三司检法官,以亲老求知呉江县,将之官,名公多作诗送行,而呉正宪王中甫诗工。呉诗云:“全呉风景好,之子去弦歌,夜犬惊胥少,秋鲈饷客多。县楼疑海蜃,衙鼓答江鼍。遥想晨鳬下长桥,正緑波。”王诗云:“乍被轩绥宠,新辞计省繁。三江吴故国,百里汉郎官。烟水莼牙紫,霜天橘颗丹。优游民政外,风月即清欢。”

王中父名介,衢州人,以制举登第,性聪悟絶人,所尝读书皆成诵,而任气多忤物,以故不逹,终于馆职。知州其作诗多用助语足句,有送人应举诗落句云:“上林春色好,擕手去来兮。”又赠人落第诗云:“命也岂终否,时乎不暂留,勉哉藏素业,以待嵗之秋。”此前古未有也。平生所嗜惟书,不治他事,其谈语多用故事,浅闻者未易晓。知湖州日,判司理,请覆检官状云:“督邮所由得此状,遍寻督邮无知者,乃复入白之。”介曰:“督邮即録参也,据尔如此,全不读书。”闻者皆笑。

杜甫之父名闲,而甫诗不讳闲。某在馆中时,同舍屡论及此,余谓甫天姿笃于忠孝,于父名非不获已,宜不忍言。试问王仲至讨论之,果得其由,大抵本误也。寒食诗云:「田父邀皆去,邻家闲不违。」仲至家有古冩本杜诗,作「问不违」,作「问」实胜「闲」。乂诸将诗云:「见愁汗马西戎逼,曽闪朱旂北斗闲。」冩本作「殷」字,亦有理,语更雄健。又有「姢姢戏蝶过闲幔,片片惊鸥下急湍。」本作「开幔」,「开幔」语更工,因开幔见蝶过也。惟韩干畵马赞有「御闲敏」,冩本无异説,虽容是「开敏」,而礼卒哭乃讳马赞「容是父在所为也」。

先君尝从赵周翰授易,与周翰稍宻。先君尝与客语,周翰作诗极有风味,据此风流,是温飞卿、韩致光之流,而世以朴儒处之,非也。尝作梅诗有一联云:「霜女遗灵长着素,玉妃余恨结成酸。」又有一诗以「向来」为题,其诗曰:「向来精思已陈陈,旅思无端不及春。潘子形容伤白发,沈郎文字暗丹唇。」此诗竒丽之极,岂野儒所为乎?七言、五言、四言、三言,虽论诗者谓各有所起,然《三百篇》中皆有之矣,但除四言不全章如此耳。韵虽起沈休文,而自有《三百篇》则有之矣,但休文四声,其律度尤精宻耳。余尝读沈休文集中有九言诗,休文虽作者至,牵于铺言足数,亦不能工,仅成语耳。黄九说「雄雌」诗,何以见取于夫子?应是取趂韵耳。谓「瞻彼日月」以下至篇终,韵极不伦也。韩吏部「此日足可惜」诗,自「尝」字、「八行」字、「又八江」字、「崇」字,虽越逸出常制,而读之不觉信竒作也。子瞻説读吏部古诗,凡七言者则觉上六字为韵,设五言则上四字为韵。设如「君不强起时难更持一念万漏」之类是也。不若老杜语韵浑然天成,无牵强之迹,则退之于诗诚未臻其极也。韩退之穷文之变,每不循轨辙。古今人作七言诗,其句脉多上四字而下以三字成之,如「老夫清晨梳白头,先帝天马玉花骢」之类,而退之乃变句脉以上三下四,如「落以斧斤引纒徽,虽欲悔舌不可扪」之类是也。退之作诗,其精工乃不及栁子厚。子厚诗律尤精,如「愁深苑猿夜梦知,越鸡晨乱松知野寺,余雪记山田」之类,当时人不能到。退之以髙文大笔,从来便忽畧小巧,故律诗多不工。如陈商小诗叙情赋景,直是至到而已。脱诗人常格矣。栁子厚乃兼之者,良由栁少习时文,自迁谪后始专古学,有当世诗人之习耳。

南唐平,徐铉入朝,见朝中士大夫寒月衣毛衫,乃叹曰:“自五胡猾夏,乃有此风。”铉鄙之,不肯服。在邠州中寒疾死。铉之为此言,是不甘为亾国之俘,为丑

译韩少师韩琦每次酒后喜欢唱柳三变的一首曲子,其中有一句说:“多情到了,多病有。”老婢女每次听到,就说:“大人身体每当与人分别时,我若是遇到风雨,身体就不好,难道贵人是因为多情而致病吗?”又有一位官员说话喜欢用文言,曾经拜见一位同僚,临别作揖上前说:“不敢久谈,早晚专门拜访。”那位同僚变了脸色说:“怎么不趁着今天晴暖把话说完?”而这位官员完全不明白。

先父曾经担任三司检法官,因为父母年老请求外任吴江县知县,将要赴任时,名公大多作诗送行,而吴正宪王中甫的诗写得最好。吴正宪的诗说:“全吴风景好,之子去弦歌,夜犬惊胥少,秋鲈饷客多。县楼疑海蜃,衙鼓答江鼍。遥想晨凫下长桥,正绿波。”王中甫的诗说:“乍被轩绥宠,新辞计省繁。三江吴故国,百里汉郎官。烟水莼牙紫,霜天橘颗丹。优游民政外,风月即清欢。”

王中甫名介,衢州人,通过制科考试及第,天性聪颖悟性超过常人,曾经读过的书都能背诵,但任性多与人抵触,因此仕途不通达,最终只做到馆阁职务。他作诗多用助词凑足句子,有送人应试的诗末句说:“上林春色好,携手去来兮。”又赠人落第的诗说:“命也岂终否,时乎不暂留,勉哉藏素业,以待岁之秋。”这是前代古人所没有的。平生所嗜好的只有书,不处理其他事务,他说话多用典故,见闻浅薄的人不容易理解。任湖州知州时,判司理官请求复核检官的状子说:“督邮从哪里得到这张状子,遍寻督邮不知道是谁,于是又入内禀报。”王介说:“督邮就是录参,根据你这么说,完全是不读书。”听到的人都笑了。

杜甫的父亲名闲,而杜甫的诗不避讳“闲”字。我在馆阁时,同舍多次议论到这一点,我说杜甫天资笃厚于忠孝,对于父亲的名字不是不得已,应该不忍心说。试着问王仲至讨论,果然得到缘由,大体上是原本错误。寒食诗说:“田父邀皆去,邻家闲不违。”仲至家有古抄本杜诗,作“问不违”,作“问”确实胜过“闲”。又如诸将诗说:“见愁汗马西戎逼,曾闪朱旗北斗闲。”抄本作“殷”字,也有道理,语句更雄健。又有“翩翩戏蝶过闲幔,片片惊鸥下急湍。”本作“开幔”,“开幔”语句更工整,因为打开幔帐看见蝴蝶飞过。只有韩干画马赞有“御闲敏”,抄本没有不同说法,虽然容或是“开敏”,而礼制卒哭才避讳马赞“容是父在所为也”。

先父曾经跟随赵周翰学习《易经》,与周翰关系稍密。先父曾经与客人谈话,周翰作诗极有风味,据此风流,是温飞卿、韩致光一流,而世人把他当作朴拙的儒生,是不对的。曾经作梅诗有一联说:“霜女遗灵长着素,玉妃余恨结成酸。”又有一诗以“向来”为题,其诗曰:“向来精思已陈陈,旅思无端不及春。潘子形容伤白发,沈郎文字暗丹唇。”此诗奇丽之极,难道是野儒所为吗?七言、五言、四言、三言,虽然论诗者说各有所起,但《三百篇》中都有,只是除去四言不全章如此罢了。韵虽然起于沈休文,但自有《三百篇》就有,只是休文四声,其律度尤精密罢了。我曾经读沈休文集中有九言诗,休文虽然作者至,牵于铺言足数,也不能工,仅成语耳。黄九说“雄雌”诗,何以见取于夫子?应是取趁韵耳。谓“瞻彼日月”以下至篇终,韵极不伦也。韩吏部“此日足可惜”诗,自“尝”字、“八行”字、“又八江”字、“崇”字,虽越逸出常制,而读之不觉信奇作也。子瞻说读吏部古诗,凡七言者则觉上六字为韵,设五言则上四字为韵。设如“君不强起时难更持一念万漏”之类是也。不若老杜语韵浑然天成,无牵强之迹,则退之于诗诚未臻其极也。韩退之穷文之变,每不循轨辙。古今人作七言诗,其句脉多上四字而下以三字成之,如“老夫清晨梳白头,先帝天马玉花骢”之类,而退之乃变句脉以上三下四,如“落以斧斤引缠徽,虽欲悔舌不可扪”之类是也。退之作诗,其精工乃不及柳子厚。子厚诗律尤精,如“愁深苑猿夜梦知,越鸡晨乱松知野寺,余雪记山田”之类,当时人不能到。退之以高文大笔,从来便忽略小巧,故律诗多不工。如陈商小诗叙情赋景,直是至到而已。脱诗人常格矣。柳子厚乃兼之者,良由柳少习时文,自迁谪后始专古学,有当世诗人之习耳。

南唐平定,徐铉入朝,见朝中士大夫寒月穿毛衫,乃叹曰:“自五胡猾夏,乃有此风。”徐铉鄙弃它,不肯穿。在邠州因中寒疾而死。徐铉为此言,是不甘为亡国之俘,为丑

言以薄中朝士大夫耳。不然,岂不读《毛诗》也?《豳诗》曰:“无衣无褐。”郑▯注:“褐,毛布也。”毛布非今縀子乎?则其来自三代也。古人衣裘,并皮衣之为裘,取毛织之为褐,理何爽乎?

译这话只是为了贬低中朝的士大夫罢了。如果不是这样,难道他们不读《毛诗》吗?《豳诗》中说:“无衣无褐。”郑玄注解说:“褐,是毛布。”毛布不就是现在的縀子吗?那么它的来源可以追溯到夏商周三代。古人穿皮衣,把带毛的皮制成裘,取毛织成褐,道理有什么差错呢?

苏长公有诗云:「身行万里半天下,僧卧一庵初白头。」黄九云:「初日头。」问其义,但云:「若此僧负暄于初日耳。」余不然,黄甚不平曰:「岂有用白对天乎?」余异日问苏公,公曰:「若是黄九要改作日头,也不奈他何。」

读书有义未通而辄改字者,最学者大病也。老杜同谷诗有“黄精无苗山雪盛”,后人所改也。其旧乃“黄独”也。读者不知其义,因改为“精”,其实“黄独”自一物也。本处谓之土芋,其根唯一颗而色黄,故名黄独耳。饥嵗土人掘食以充粮,故老杜云耳。郑▯解经,以緑为禄,以牺为莎,亦此类也。古説“黄目”乃尊上畵人目,而禁中有古樽,乃畵▯。或言虫中惟▯目最黄,不然人目黄乃病也。杜子美有《问人求小猢狲》诗曰:“闻説防州路,山猿树树悬。”猢狲与猿两物也,而子美乃闻猿而覔猢狲,亦大卤莽矣。潞公以太尉镇洛,师遇生日,僚吏皆献诗,多云“五福全”者,潞公不悦曰:“遽使我考终命耶?”有一客诗云:“绰约肌肤如处子”,葢用《荘子》姑射仙人事也。洛人笑之曰:“愿尔得妇色若此。”潞公色黔也。苏惠州尝以作诗下狱,自黄州再起,遂遍厯侍从而作诗,每为不知者咀味,以为有讥讪,而实不然也。出守钱塘,来别潞公,公曰:“愿君至杭少作诗,恐为不相喜者诬谤。”再三言之,临别上马,笑曰:“若还兴也,但有笺云。”时有呉处厚者,取蔡安州诗作注,蔡安州遂遇▯,故有“笺云”之戏。兴也,葢取毛郑孙诗分六义者,又云:“愿君不防鄙言,某虽老悖,然所谓者希之嵗,不妨也。”善之言。某谪监黄州市,征有一举子惠简,求免税书扎稍如法,乃言:“舟中无货可税,但奉大人指挥,令往荆南府取先考灵柩耳。”同官皆絶倒。

钱穆内相本以文翰风流著称,而尹京为近时第一。余尝见其剖决甚闲暇,杂以谈笑诨语,而胥吏每一顾问,皆股栗不能对。一日因决一大滞狱,内外称之。防朝处苏长公誉之曰:“所谓霹雳手也。”钱曰:“安能霹雳手,仅免葫芦蹄也。”葫音鹘。

苏侍郎言:「每见州府召客观其品别人类,已足观政矣。」钱穆尝言:「三世仕宦,方防着衣吃饭。」故钱公每飨客,致馔皆精要而不繁。

旧説宋莒公通小学,好证人误书,坐此亦招怨。如李献臣三子名,皆从累字,长夀朋,次复圭,次徒刍也。莒公曰:「朋象凤羽之形,非两月也。」正此类甚多。又有以方回首类之,曰:「不知囘字直屈一画耳,非两口也。」

汉阳、武昌滨江多鱼,土人取江鱼,皆剖之,不加盐,暴江岸上,数累千百,虽盛暑为蝇蚋所败,不顾也。▯其干,乃以物压作鱐,谓之淡鱼,载往江西卖之,一斤近百钱,饶信间尤重之。若饮食、祭享无淡鱼,则非盛礼,虽臭腐可恶,而更以为佳。一船淡鱼,其直数百千,税额亦极重。黄州税物,每有三淡鱼船,则一日课利不忧。

贡父刘公作给事中时,郑穆学士表请致仕,状过门下省。刘公谓同舎曰:“宏中请致仕,为年若干也?”荅者曰:“郑年七十三矣。”刘公遽曰:“慎不可遂其请。”问曰:“何故也?”刘曰:“且留取伴八十四底时。”潞公年八十四,再起平章事。或云潞公闻之甚不怿。宏中,穆字也。

熈寜中有班中一大校姓李,防其名,尝监牧马于陈留雍丘之间。野中有丛祠,俗传以为周襄王公主墓。李因取纸钱就墓拜焚之,纸钱不化,因忽昏仆地,不知人。乆之苏,谓其徒曰:“属公主召我。”又叹曰:“乃尔富贵!”因不复语,虽问亦不荅。牧事已归家,即与其妻异寝。后亦寝疾。元丰中,忽一日顾左右取衣冠甚急,又云:“备马云,当从驾。”其父问:“从何驾也?”荅曰:“皇太后驾也。”既被衣冠,良久遂卒。乃慈圣太后崩日也。

殿中丞丘浚多言人也,尝在杭谒▯禅师,▯见之殊傲。俄顷,有州将子弟来谒▯,降阶接礼甚恭。浚不能平,子弟退,乃问▯曰:「和尚接俊甚傲,而接州将子弟乃尔恭耶?」▯曰:「接是

译苏东坡有诗说:“身行万里半天下,僧卧一庵初白头。”黄庭坚说:“应是‘初日头’。”问他的意思,他只说:“如果是这样,那僧人就是在初升的太阳下晒背罢了。”我不以为然,黄庭坚很不平地说:“难道有用‘白’对‘天’的吗?”后来我另一天问苏东坡,苏公说:“如果是黄九要改成‘日头’,我也拿他没办法。”

读书时意思还没弄通就随意改动字句,这是学者最大的毛病。杜甫《同谷七歌》中有“黄精无苗山雪盛”,这是后人改动的。原来的字是“黄独”。读者不知道它的意思,就改成了“精”,其实“黄独”本来就是一种东西。当地叫它土芋,它的根只有一颗而且颜色发黄,所以叫黄独。饥荒年份当地人挖来吃以充饥,所以杜甫这样说。郑玄解释经书,把“绿”当作“禄”,把“牺”当作“莎”,也是这类情况。古话说“黄目”是酒尊上画的人眼,而禁中有一件古樽,画的却是〇。有人说虫类中只有〇的眼睛最黄,不对,人眼发黄那是生病啊。杜甫有《问人求小猢狲》诗说:“闻説防州路,山猿树树悬。”猢狲和猿是两种动物,而杜甫却听到猿声就去找猢狲,也太粗疏了。吕公以太尉身份镇守洛阳,师遇生日时,僚属都献诗,大多说“五福全”,吕公不高兴地说:“这就让我考终命(善终)了吗?”有一位客人诗中说:“绰约肌肤如处子”,大概是用《庄子》中姑射山仙人的典故。洛阳人笑话他说:“希望你得到妻子皮肤像这样。”吕公脸色黝黑。苏东坡在惠州时曾因作诗入狱,从黄州再次起用后,于是遍任侍从官职并作诗,常被不懂的人咀嚼玩味,认为有讥讽之意,其实并非如此。他出任杭州太守,来向吕公辞行,吕公说:“希望你到杭州少作诗,恐怕被不喜欢你的人诬陷诽谤。”反复说了几次,临别上马时,吕公笑着说:“如果还有兴致,但只要有笺注说明就好。”当时有个叫吴处厚的人,拿蔡安州的诗作注,蔡安州因此遭遇〇,所以有“笺云”的戏言。兴也,大概取毛亨、郑玄、孙毓分诗六义之意,又说:“希望你不要防备我的浅陋之言,我虽然年老昏乱,但所谓‘希之嵗’(指吕公八十四岁再起),不妨碍啊。”这是善意的话。我被贬谪监管黄州市场,征收赋税时有一个举子惠简,请求免税的文书稍合规范,于是说:“船中没有货物可税,只是奉大人指挥,前往荆南府取先父的灵柩罢了。”同僚都笑得前仰后合。

钱穆内相本来以文章风流著称,而在京城任职时是近时第一。我曾见他处理案件非常从容,夹杂着谈笑戏语,而胥吏每次询问,都吓得腿抖不能回答。有一天因为判决一个大积压案件,内外都称赞他。苏东坡在朝堂上称赞他说:“这就是所谓的霹雳手啊。”钱穆说:“怎么能是霹雳手,仅仅是免了葫芦蹄(指胡乱判决)罢了。”葫音鹘。

苏侍郎说:“每次看到州府召见客人,观察他们的品格类别,这就足以观察政事了。”钱穆曾说:“三代做官,才懂得穿衣吃饭。”所以钱公每次宴请客人,提供的菜肴都精要而不繁杂。

旧说宋莒公通晓小学,喜欢纠正别人写错的字,因此也招致怨恨。比如李献臣三个儿子的名字,都从“累”字,长子叫寿朋,次子叫复圭,三子叫徒刍。莒公说:“朋象凤羽之形,不是两个月。”正是这类情况很多。又有以方回首类之,说:“不知道‘回’字只是弯曲一画罢了,不是两个口。”

汉阳、武昌沿江多鱼,当地人取江鱼,都剖开,不加盐,晒在江岸上,堆积千百条,即使是盛夏被苍蝇蚊虫败坏,也不顾惜。〇其干,乃以物压作鱐,谓之淡鱼,载往江西卖之,一斤近百钱,饶信间尤重之。若饮食、祭享无淡鱼,则非盛礼,虽臭腐可恶,而更以为佳。一船淡鱼,其直数百千,税额亦极重。黄州税物,每有三淡鱼船,则一日课利不忧。

贡父刘公任给事中时,郑穆学士上表请求退休,状纸经过门下省。刘公对同僚说:“宏中请求退休,是因为年纪多少了呢?”回答说:“郑年七十三了。”刘公立刻说:“千万不可答应他的请求。”问:“为什么呢?”刘说:“暂且留着他陪伴八十四岁时的吕公。”吕公八十四岁,再次起用为平章事。有人说吕公听说后很不高兴。宏中,是穆的字。

熙宁年间有个班中一大校姓李,〇其名,曾监管牧马于陈留雍丘之间。野中有丛祠,俗传以为是周襄王公主墓。李因此取纸钱到墓前拜祭焚烧,纸钱不化,于是忽然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很久才苏醒,对他的随从说:“刚才公主召见我。”又叹息说:“竟然如此富贵!”因此不再说话,即使问也不回答。牧马事务结束后回家,就与妻子分床睡。后来也卧病在床。元丰年间,忽然有一天看着左右取衣冠非常急切,又说:“准备马匹,应当随从车驾。”他父亲问:“随从什么车驾?”回答说:“皇太后的车驾。”既穿上衣冠,很久就去世了。正是慈圣太后去世的日子。

殿中丞丘浚是个多嘴的人,曾在杭州拜见〇禅师,〇见他非常傲慢。过了一会儿,有州将的子弟来拜见〇,〇走下台阶接待礼节非常恭敬。丘浚不能平,子弟退下后,就问〇说:“和尚接见我很傲慢,而接见州将子弟却如此恭敬呢?”〇说:“接是

不接,不接是接。」俊勃然起,掴▯数下,乃徐曰:「和尚莫恠打,是不打,不打是打。」

译不接触,不接触就是接触。」俊勃然大怒起身,打了〇几下,然后缓缓说道:「和尚不要怪我打,不打,不打就是打。」

沈存中慱学多能,天文厯数,钟律壬遁,皆极其妙,尤善用算。然甚好奕棋,终不能髙。尝著书论棋法,谓连书万字五十二,而尽棋局之变。而余见世工棋者,岂尽能用算?知此数此,有不分菽麦,临局便用智,特妙而括欲以算数学之,可见其迂矣。括又自言推数知死时在称意中,尝言括死时颇热閙。然括之死,乃在谪废中,非称意也。

王圣美尝言经传中无婶与妗字,考其説,婶字乃世母字二合呼也,妗字乃舅母字二合呼也【二合如真言中合两字音为一】司马温公当世大儒,博学无所不通,虽已贵显,而刻苦记览甚于韦布。尝为某言:「学者读书,少能自第一卷读至卷末,往往或从中或从末随意读起,又多不能终篇。」光性最专,犹尝患如此。从来惟见何涉学士案上,惟致一书读之,自首至尾,正错校字,以至读终,未终卷誓不他读。此学者所难也。何渉蜀人。

余游洛阳大字院,见欧公、谢希深、尹师鲁、圣俞等避暑唱和诗,牌后有一和者,称乡贡进士王复,有一聨押「权」字,特妙:「早蝉秋有信,多雨暑无权。」后不甚显名,洛人云仕亦至典郡正郎。

古人作诗赋事,不必皆实。如谢宣城诗“澄江净如练”,宣城去江近百里,州治左右无江,但有两溪耳。或当时谓溪为江,亦未可知也。此犹班固谓“八川分流”。

王荆公为相,大讲天下水利,时至有愿干太湖,云可得良田数万顷,人皆笑之。荆公因与客话及之,时刘贡父学士在坐,遽对曰:「此易为也。」荆公曰:「何也?」贡父曰:「但旁别开一太湖纳水则成矣。」公大笑,贡父滑稽而解纷,多此类。

掌禹锡学士,厚徳老儒,而性涉迂滞。尝言一生读书,但得佳赋题数个,每遇差考试,辄用之,用亦几尽。尝试监生试,砥柱勒铭赋,此铭今具在。乃唐太宗铭禹功,而掌公设记为太宗自铭其功。宋涣中第一,其赋悉是太宗自铭。韩玉汝时为御史,因章劾之。有无名子作一阕嘲之云:「砥柱勒铭赋,本赞禹功勲。试官亲处分,赞唐文秀才。防【上声】子里,銮驾幸并汾。恰是郑州去,出曹门冥子里。俗谓昏也。」

世传朱全忠作四镇时,一日与賔佐出游,全忠忽指一方地曰:“此可建一神祠,试召一视地工验之。”而召工久不至,全忠怒甚,见于辞色,左右皆恐。良久工至,全忠指地示之,工再拜贺曰:“此所谓干上龙尾地,建庙固宜,然非大贵人不见此地。”全忠喜,薄赐而遣之。工出,宾僚或戏之曰:“尔若非干上龙尾,当坎下驴头矣。”东北人谓斫伐为“坎”。

世传谢仙火,字云谢仙,是雷部中神名,主行火,此乃木栰上各私记其主姓名耳。火犹甲也,乃谢仙火中木也。今栰商皆刻木记主名,不惟谢仙也,意或偶合道藏所载乎?未可知也。

荘子论万物出入于机有程,生马,马生人,而沈存中笔谈乃谓行开中闻人云此中有程,遂以为生马之程,而不知秦声谓虫为程,虫即虎也,岂荘子之谓欤?生马生人之论,古今未见通者,未可遽解也。

王黄州诗云:「刺史好诗兼好酒,山民名醉又名吟。」而黄州呼醉为沮,呼吟为垠【逆斤切】不知呼醉吟竟是何名也?黄州厮役多无名,止以第行为称,而便称为名。余自罢守宣城,至今且二年,所过州府数十,而有佳酒者不过三四处。髙邮酒最佳,几似内法,问之,其匠故内库匠也。其次陈州琼液酒,陈辅郡之雄,自宜有佳匠。其次乃黄州酒,可亚琼液,而差薄。此谪官中一幸也。平生饮徒,大抵止能饮五升已上,未有至斗者。惟刘仲平学士、杨器之朝奉能大杯满釂,然不过六七升醉矣。晁无咎与余酒量正敌,每相遇,两人对饮,辄尽一斗,才微醺耳。范丞相、司马太师俱以闲官居洛中,余时待次洛下,一日春寒中谒之,先见温公,时寒甚,天欲雪,温公命至一小书室中坐,对谈久之,炉不设火,语移时,主人设栗汤一杯而退。后至留侍御史台,见范公,才见主人便言:「天寒远来不易,趣命温酒。」大杯满釂,三杯而去。此事可见二

译沈括博学多能,天文历数、钟律壬遁,都达到了极妙的境界,尤其擅长计算。但他非常喜爱下棋,却始终不能达到高深境界。他曾著书论述棋法,说连续书写“万”字五十二遍,就能穷尽棋局的变化。但我看世上擅长下棋的人,难道都能用计算来下棋吗?知道这个数的人,有的连豆子和麦子都分不清,一到棋局上就运用智慧,特别精妙。而沈括想用计算的方法来研究棋艺,可见他的迂腐了。沈括又自称推算出死亡的时间在称心如意的时候,曾说死的时候会很热闹。然而沈括的死,却是在被贬废黜之中,并非称心如意。

王圣美曾说,经传中没有“婶”和“妗”这两个字,考证他的说法,“婶”字是“世母”二字合呼而成,“妗”字是“舅母”二字合呼而成【两字合呼如同真言中将两个字音合并为一个】。司马光当世是大儒,博学无所不通,虽然已经显贵,但刻苦记忆阅览比平民百姓还要厉害。他曾对某人说道:“读书人读书,很少能自己从第一卷读到卷末,往往或者从中间或者从末尾随意读起,又多不能读完一篇。”司马光性格最专注,还曾担心自己这样。历来只见何涉学士案上,只放着一本书读,从头到尾,校正错字,直到读完,没读完一卷发誓不读别的书。这是读书人难以做到的。何涉是蜀地人。

我游历洛阳大字院,看到欧阳修、谢希深、尹师鲁、梅圣俞等人避暑唱和的诗,牌后有一个和诗的人,自称乡贡进士王复,有一联押“权”字,特别精妙:“早蝉秋有信,多雨暑无权。”后来不太显名,洛阳人说他做官也做到了典郡正郎。

古人作诗赋事,不一定都符合事实。如谢朓诗“澄江净如练”,宣城距离江近百里,州治左右没有江,只有两条溪流罢了。或者当时称溪流为江,也未可知。这还像班固所说的“八川分流”。

王安石做宰相时,大力讲求天下水利,有时有人愿意开凿太湖,说可以得到良田数万顷,人们都嘲笑他。王安石因此与客人谈论起这件事,当时刘敞学士在座,立刻回答说:“这很容易做到。”王安石说:“为什么呢?”刘敞说:“只要在旁边另外开一个太湖容纳水就成了。”王安石大笑,刘敞滑稽而能化解纷争,大多是这样。

掌禹锡学士,厚德老儒,但性格涉及迂腐滞涩。曾说一生读书,只得到几个好赋题,每次遇到差遣考试,就用这些题目,用得也几乎尽了。曾试监生试,题目是《砥柱勒铭赋》,这篇铭文现在还在。这是唐太宗铭刻大禹功绩,而掌公设定为唐太宗自铭其功。宋涣考中第一,他的赋全是唐太宗自铭。韩琦当时是御史,因此上章弹劾他。有无名子作了一阕词嘲笑他说:“砥柱勒铭赋,本赞禹功勋。试官亲处分,赞唐文秀才。防【上声】子里,銮驾幸并汾。恰是郑州去,出曹门冥子里。俗谓昏也。”

世传朱全忠做四镇时,一天与宾客佐吏出游,朱全忠忽然指着一块地方说:“这里可以建一个神祠,试着召一个看地工来验证一下。”但召工很久不到,朱全忠非常愤怒,表现在言辞脸色上,左右的人都害怕。很久工才到,朱全忠指着地给他看,工再拜祝贺说:“这就是所谓的干上龙尾地,建庙固然适宜,但不是大贵人不会见到这块地。”朱全忠高兴,薄薄赏赐后打发他走。工出来后,宾客僚属有人戏弄他说:“你如果不是干上龙尾,就当是坎下驴头了。”东北人把砍伐称为“坎”。

世传谢仙火,字云谢仙,是雷部中的神名,主管行火,这其实是木筏上各自私记其主人的姓名罢了。火犹甲也,乃是谢仙火中的木。现在筏商都刻木记主人名,不只是谢仙,意思或许偶合道藏所载?未可知也。

庄子论万物出入于机有程,生马,马生人,而沈存中笔谈却说行开中闻人云此中有程,遂以为生马之程,而不知秦声谓虫为程,虫即虎也,岂庄子之谓欤?生马生人之论,古今未见通者,未可遽解也。

王禹偁诗云:“刺史好诗兼好酒,山民名醉又名吟。”而黄州呼醉为沮,呼吟为垠【逆斤切】不知呼醉吟竟是何名也?黄州厮役多无名,止以第行为称,而便称为名。我自从罢守宣城,到现在将近两年,所经过的州府数十个,而有佳酒的不过三四处。高邮酒最佳,几乎像内法酒,问之,其匠原是内库匠。其次是陈州琼液酒,陈辅郡之雄,自宜有佳匠。其次是黄州酒,可亚于琼液,但稍薄。这是贬官中的一幸。平生饮徒,大抵止能饮五升以上,未有至斗者。只有刘仲平学士、杨器之朝奉能大杯满饮,但不过六七升就醉了。晁补之与我酒量正相当,每次相遇,两人对饮,辄尽一斗,才微醺罢了。范丞相、司马太师都以闲官居洛中,我时常待次洛下,一日春寒中谒见他们,先见司马光,时寒甚,天欲雪,司马光命至一小书室中坐,对谈久之,炉不设火,语移时,主人设栗汤一杯而退。后至留侍御史台,见范公,才见主人便言:“天寒远来不易,趣命温酒。”大杯满饮,三杯而去。此事可见二

公之趣也。

士人有双渐者,性滑稽,尝为县令。因入村治事,夏暑憇一僧寺中。方入门,主僧半酣矣。因前曰:“长官可同饮三杯否?”渐怒其容易,叱去。而此僧犹不已,曰:“偶有少佳酒,同饮三杯如何?”渐发怒,令拽出去。俄以属吏,渐亦就憇至晩。吏呈案,渐乃判云:“谈何容易,邀下官同饮三杯。礼尚往来,请上座独吃八棒。”竟笞遣之。

译这是公的旨意。

有个名叫双渐的士人,生性滑稽,曾经担任县令。他因为到村里处理公务,正值夏日酷暑,便在一座僧寺中休息。刚进门,主持的僧人已经喝得半醉。僧人走上前说:“长官可以一起喝三杯酒吗?”双渐对他如此轻率感到愤怒,喝斥他离开。但这僧人还不罢休,又说:“偶然有些好酒,一起喝三杯怎么样?”双渐大发雷霆,命令把他拉出去。不久,僧人被交给属吏看管,双渐也继续休息直到傍晚。属吏呈上案件文书,双于是判决道:“谈何容易,竟敢邀请下官同饮三杯。礼尚往来,请上座独自吃八棒。”最终鞭打僧人后将其遣送离去。

苏舜元字才翁,舜钦字子美,兄弟也。舜钦名借甚,才翁人少称之。然才翁书字清劲老健,实过子美。至为诗,有嘉句,子美亦不逮也。才翁有《宿僧院》诗一聨云:「断香浮缺月,古像守昏灯。」可谓佳絶。

髙邮崔伯易龙图,性信鬼神,屡典郡,所至必缮祠庙,其居家亦常祭享,甚专精也。尝为余言:「任兵部员外郎时,一日下直,出省,其直舎有火炉,尽去火,以大铁罩覆之。明早入省,去铁罩,则灰上有一名字,舎中不得人,崔已恠之。遂复罩炉,乃祝之曰:『若果有所告,来日当别有字。』来早去罩视之,有一表字,崔了不解。至后不数日,迁礼部郎中,初视事,吏持一印来,曰:『此名表郎印也。』葢礼部掌撰贺慰诸表,表后署所司郎官名,故有此印。伯易以为神告。」

杨大年奉诏修《册府元▯每数卷成,辄奏之。比再降出,真宗常有签贴,有少差误,必见至有数十签。大年虽服上之精鉴,而心颇自愧,窃揣上万几少暇,不应能如此。稍访问之,乃每进本到,辄降付陈彭年。彭年博洽,不可欺毫髪,故谬误处皆签帖以进。大年乃盛荐彭年文字,请与同修。自是进本降出,不复签矣。

  续明道杂志【宛丘张耒】

黄州葢楚东北之鄙,与蕲、鄂、江、沔、光、夀一大薮泽也。其地多陂泽丘阜,而无髙山,江流其中,故其民有鱼稻之利。而深山溪涧,往往可灌溉,故农惰其田事不修。其商贾之所聚,而田稍平坦,辄为丛落数州,皆大聚落也。而黄之陋特甚,名为州而无城郭,西以江为固,其三隅畧有垣壁,间为藩篱,因堆阜揽草蔓而已。城中民居才十二三,余皆积水荒田,民耕渔其中。方盛夏时,草蔓蒙密,绵亘衢路。其俗褊迫俭陋而机巧,语音轻清类荆楚,而重浊类江左。虽濒江,而大风雨、大寒暑,辄无鱼。其虫多虵,号白花者,治风本出蕲州,甚贵。其出黄州者,虽死两目有光,治疾有验。土人能捕之,嵗贡王府。黄人言此虵不采贪,蟠草中遇物自至者而食之。其治疾亦不尽如本草所载。余尝病疥癣,食尽三虵而无验。黄之东三驿,地名岐亭,有山名胊罗,出蜈螉。俗传其大者袤丈,土人捕得以烟熏干之,商贾嵗歳贩入北方,土人有致富者。余谪官时,自宛丘赴黄,自陈逾蔡,由蔡道光乃至,自蔡之新息东门渡淮,后遂入光境,皆大山峻岭险处,更不通马,徒步而登。其著者曰驴笑门、限春风、鲍家皆岭名也。自入光境,无面食,市所售饼饵色如土沙,碜不可咀。入黄境,先道麻城县境,夹道皆松甚茂,稍稍摧败不相属矣。云麻城令有张君者,课民植之,后宰不能继,故松稍衰。而余在黄闻令吕者,以课民种松获罪矣。黄州牌税最重,所谓牌者,皆大木版,每四片为一副,葢一棺之用也。其贩皆自湖南以连、辰、邵等州,其山多大木,山中人售版值甚贱,乂多以缯帛、鱼、羊、牛肉等相易而至真州货之,获厚利。故虽重征,商人不惮也。大者为障板,所谓障者,编竹为之,而周以木浮之牌。而每至江流急处,则先放障,更自障缀索牌上揽索而前,则牌行差安而无虞。小者为橹,牌两隅揺。橹如舟,凡牌皆中立一柱贯出牌下,所以▯水深浅,谓之将军柱云。湖南逺方,北人守官者代还,多乗牌所至,于官府求轻税,或冒乗客牌,即为主之,亦一▯事。

蕲水县有髙毉厐安时者,治疾无不愈,其处方用意,几似古人,自言心解,初不从人授也。蕲有富家子,窃出游倡,隣人有鬭者,排动屋壁,富人子方惊惧,疾走出,惶惑突入市,市方陈刑尸,富人子走仆尸上,因大惊,到家发狂,性理遂错,毉巫百方不能已。厐为剂药,求得绞囚防烧为灰,以调药,一剂而愈。厐得他人药,尝之,入口即知此何物,及其多少不差也。

绍圣戊寅歳,余在黄州,见上元沽酒人,头已簪麦穗,土人言当年不尔。

黄州江南流,在州西。其上流乃谓之上津,其下水谓之下津。去治无百步,有山入江,石崖颇峻峙。土人言此赤壁矶也。按周瑜破曹公

译苏舜元字才翁,苏舜钦字子美,两人是兄弟。舜钦的名气很大,才翁很少被人称道。然而才翁的书法清秀刚劲、老练健朗,实际上超过了子美。至于写诗,有佳句时,子美也比不上他。才翁有一首《宿僧院》诗中的两句:“断香浮缺月,古像守昏灯。”可以说是绝佳的好句。

高邮崔伯易(崔立)担任龙图阁直学士,生性相信鬼神,多次担任地方长官,每到一处必定修缮祠庙,他在家中也经常祭祀,非常专精虔诚。他曾经对我说:“我担任兵部员外郎时,有一天下班,走出官署,我的值班室里有火炉,我把火全部熄灭,用大铁罩盖住。第二天早上进入官署,拿开铁罩,灰烬上出现了一个名字,值班室里没有外人,崔伯易已经感到奇怪。于是又盖上铁罩,对着它祷告说:‘如果真的有要告知的事,明天应当会有别的字。’第二天早上拿开铁罩看,出现了一个表字,崔伯完全不明白。过了没几天,升任礼部郎中,刚上任处理事务,吏员拿着一方印来,说:‘这是名表郎的印。’因为礼部掌管撰写贺表、慰表等各种表文,表文后面要签署主管郎官的名字,所以有这方印。崔伯易认为是神灵告知。”

杨大年奉诏修撰《册府元龟》,每写成几卷,就进呈皇帝。等到再次颁发下来,真宗皇帝常常有批注贴签,稍有差错,必定被指出,有时多达数十条签贴。杨大年虽然佩服皇上精明的鉴赏力,但心里颇为惭愧,私下揣测皇上日理万机少有闲暇,不应该能做到这样。稍微打听了一下,原来每次进呈书稿到,就降旨交给陈彭年。陈彭年学识广博,丝毫不能欺骗,所以谬误之处都被签贴批注后呈上。杨大年于是大力推荐陈彭年的文章,请求让他一同修撰。从此以后书稿进呈颁发,不再有签贴批注了。

续明道杂志【宛丘张耒】

黄州大概是楚国东北的边远之地,与蕲州、鄂州、江州、沔州、光州、寿州一带是一片大沼泽。那里多池塘沼泽和山丘,没有高山,长江流贯其中,所以当地百姓有鱼和稻米的利益。而深山溪涧,往往可以灌溉,所以农民懒惰,田地事务不修。那些商贾聚集的地方,田地稍微平坦,就形成村落,几个州都是大聚落。而黄州的简陋特别严重,名义上是州却没有城墙,西边以长江为屏障,其他三个角落大致有围墙,其间用篱笆,靠着堆积土丘和杂草藤蔓而已。城中民居才占十分之二三,其余都是积水荒田,百姓在其中耕种捕鱼。正值盛夏时,杂草藤蔓茂密,绵延覆盖街道。当地风俗狭隘俭陋而机巧,语音轻清类似荆楚,而重浊类似江东。虽然临近长江,但遇到大风雨、大寒暑,就没有鱼。那里的虫子多蛇,号称白花的蛇,治疗风病的药本出自蕲州,非常贵重。出自黄州的,即使死了两眼也有光,治病有效验。当地人能捕捉它,每年进贡给王府。黄州人说这种蛇不主动捕食,盘踞在草丛中,遇到东西自己送上门就吃。它治病也不完全像《本草》所载。我曾经患疥癣,吃尽三条蛇而没有效果。黄州东面三驿,地名岐亭,有山名胊罗,出产蜈蚣。传说大的长达一丈,当地人捕捉后用烟熏干,商贾每年贩运到北方,当地有人因此致富。我被贬官时,从宛丘前往黄州,从陈州越过蔡州,经由蔡道、光州才到达,从蔡州的新息东门渡过淮河,随后进入光州境内,都是大山峻岭险要之处,不再通马车,徒步攀登。著名的有驴笑门、限春风、鲍家,都是岭名。自从进入光州境内,没有面食,市场上卖的饼饵颜色像土沙,粗糙难以下咽。进入黄州境内,先经过麻城县境,道路两旁松树非常茂盛,渐渐摧残败坏不相连接了。听说麻城县令有个张君,督促百姓种植松树,后来的县令不能继承,所以松树渐渐衰败。而我在黄州听说县令吕某,因为督促百姓种松而获罪了。黄州的牌税最重,所谓牌,都是大木板,每四片为一副,大概是一具棺材的用料。那些商贩都从湖南的连州、辰州、邵州等州而来,那里山上多大树,山中人出售木板价格很贱,又多用丝绸、鱼、羊、牛肉等交换,运到真州出售,获得厚利。所以即使重征,商人不害怕。大的叫障板,所谓障,是用竹子编成,周围用木板浮着牌。每当到了江流湍急处,就先放下障,再自己从障上系绳索在牌上拉着前进,那么牌行进稍微安稳而没有危险。小的叫橹,在牌的两角摇动。橹像船,凡是牌都在中间立一根柱子贯穿到牌下,用来探测水深浅,叫作将军柱。湖南是远方,北方人做官的任期结束返回,多乘坐牌,每到官府请求轻税,或者冒充乘客牌,就作为主人,也是一件趣事。

蕲水县有个高明的医生叫庞安时,治病没有不痊愈的,他开方用药的用心,几乎像古人,自称心里理解,起初不跟随别人学习。蕲州有个富家子弟,偷偷出去游玩妓院,邻居有人斗殴,推倒了墙壁,富家子弟正惊惧,急忙跑出去,惶惑中冲进市场,市场正陈列刑场尸体,富家子弟跑倒在尸体上,因而大惊,到家后发狂,性情理智于是错乱,医生巫师各种方法都不能治愈。庞安时配制药物,求得绞死囚犯的绳索烧成灰,用来调和药物,一剂就痊愈了。庞安时得到别人的药,尝一下,入口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以及它的多少没有差错。

绍圣戊寅年,我在黄州,看见元宵节卖酒的人,头上已经插着麦穗,当地人说当年不是这样。

黄州江南流,在州西。它的上流叫作上津,下水叫作下津。距离州治不到百步,有山伸入江中,石崖颇为陡峭耸立。当地人说这是赤壁矶。查考周瑜打败曹操

于赤壁,云陈于江北,而黄州江东西流,无江北至汉阳;江西北流,复有赤壁山。疑汉阳是瑜战处。南人谓山入水处为矶,而黄人呼赤壁讹为赤鼻。

译在赤壁,军队布阵于长江北岸,而黄州的江水向东流去,并没有从江北通往汉阳的路;长江向北流,又有一座赤壁山。怀疑汉阳才是周瑜作战的地方。南方人称山伸入水中的地方为矶,而黄州人把“赤壁”误称为“赤鼻”。

苏侍郎由黄门谪知汝州,因游天庆观,见殿上壁畵甚精,问之,乃呉道子笔也。而殿稍不完,因施已俸新之。工毕,于殿脊上火珠中见有书字,葢记建殿年月。后有书曰:“某年月日,有姓苏人重修。”及其时,正黄门修时也。然则人之行止,岂偶然哉?

黄州有小蛇,首尾相类,因谓两头蛇。余视之,其尾端葢类首,而非也。土人言,此蛇老蚯蚓所化,无甚大者,其大不过如大蚓。行不类蛇,宛转甚钝,又谓之山蚓。

杨国寳学士,荥阳人,以文行称。元祐中,任开封府推官。一家大小十余口,死几尽。国寳最后亦卒。先是,国寳有妹孀,依其兄以居。妹有庖婢,一日忽如病,心狂语终日不休,语颇凶恠。或取上为丘坟状,守之而哭。人以为不祥,劝杨逐之。杨不听。时某与杨同馆供职,时杨方防一女。一日谓余曰:「余夜梦一蛇,首有冠。余素闻蛇身而冠,谓之丧门,大不祥。心知杨之祸未已也,不欲言之。」已而果然。

田京待制将取幞头戴之,有蛇出幞头下。或言:“蛇戴幞头,丧门也。”不数日,京死。

京师有富家子,少孤,专财,羣无頼,百方诱导之,而此子甚好,看弄影戏,每弄至斩关圣,辄为之泣下,嘱弄者且缓之。一日,弄者曰:「闗圣古猛将,今斩之,其鬼或能祟,请既斩而祭之。」此子闻,甚喜,弄者乃求酒肉之费,此子出银器数十至日,斩罢,大陈饮食如祭者,羣无頼聚享之,乃白此子,请遂散此器,此子不敢逆,于是共分焉。旧闻此事,不信,近见事有类是事,聊记之,以发异日之笑。黄州雨后泥中有虫如细蚓,长尺余,土人谓之蛊,言或人践之,至其所践处皆坼裂。又有一虫,亦谓之蛊,头如刬,身长尺许,稍萦之即断不续。而北方凡屋角阴处有虫,善跃而长眉目,有班,灶间亦有,南人谓之钱驼儿,疑诗所谓伊威。

黄州窻壁间有大蜘蛛,足长三寸,而腹极小,行甚駃,腹无丝,不能为网。

蕲州一日有赦书至,乃绍圣五年五月朔受传国宝赦也。郡官未知赦,因请问太守。其守妄人也,曰:「此赦以近修大庆殿成耳。」乃是赦文中有一句云:「告成大庆。」记唐人有得友人书云:「改年多感。」即宣传云:「近改多感元年。」正类此事。

王荆公知制诰,因读张公安道旧制词,见其作曹佾建节制,其一聨云:“世载其徳,有狐赵之旧勲;文定厥祥,实姜任之髙姓。”大叹伏其着题而语妙。此事,某见蔡卞説:某舅氏李君武者,少才勇,以武举中第,常押兵之防州,行峡路,暮投一山驿。驿吏曰:“从前此驿不宿客,相传堂中夜有恠物。”君武少年气豪健,不顾遂宿堂中。至半夜,忽有物自天窻中下,类大飞鸟,左右击搏。君武扪常所弄铁鞭挥击,俄中之,遂堕地,乃盆覆之。至天明发盆视之,乃一大水鸟,如雏鹤,细视之,乃有四目,因毙之。自后驿无恠。

世传王魏公当国时,玉清宫初,原丁崖相令大具酒食,列幕次以饮食游者。后游者多诣丁诉,玉清饮食官视不谨,多薄恶不可食。丁至中书,言于魏公,公不荅。丁三四言,终无所云。丁色变,问相公何以不荅?公曰:「此地不是与人理会馒头夹子处。」

前辈谈经重变,先儒旧説虽时有不同,不敢容易非如近时学者欲变则变,断以胸臆,不复参考。见苏侍郎说:李廸与贾边过省时同落第,以“当仁不让于师”为论题,而贾解“师”为众,与传注异。时李落韵,有司遂奏禀焉,诏落贾而取李,重变旧説也。

近世传沈存中《笔谈》所载,殊有佳处。然其言语体势,絶似魏朴王子韶,葢括善二人故也。

沈存中为客话越州鳗井事曰:「括视见上井时如常鳗鲡耳,俄顷稍大,已而縁柱而上,大与柱等。客曰:『啓内翰好麤鳗,世谓无理诳人为麤谩。』余亦数问人,説鳗井亦信神异。」

邵雍字尧夫,洛阳人也。不应举,布衣穷居,一时贤者皆与之交游。为人岂弟和易可亲,而喜以其学教人。其学得诸《易》数,谓今五行之外复有先天五行,其説皆有条理,

译苏侍郎从黄门侍郎被贬任汝州知州,因为游览天庆观,看见殿上壁画非常精美,询问后,才知道是吴道子的笔迹。而殿宇稍微有些残破,于是拿出自己的俸禄来修缮它。工程完工后,在殿脊上的火珠里发现有书写文字,大概是记载建殿的年月。后面有书写说:“某年某月某日,有姓苏的人重修。”等到那个时间,正是黄门侍郎修缮的时候。既然如此,人的行为举止,难道是偶然的吗?

黄州有一种小蛇,头和尾巴相似,因此称为两头蛇。我观察它,它的尾端大概像头,但并不是头。当地人传说,这种蛇是老蚯蚓变化而成的,没有什么大的,它的大小不过像大蚯蚓。行动不像蛇,蜿蜒转动非常迟钝,又被称为山蚓。

杨国宝学士,是荥阳人,以文章品行著称。元祐年间,担任开封府推官。他一家十几口人,几乎全部死光。杨国宝最后也去世了。在此之前,杨国宝有个守寡的妹妹,依靠哥哥居住。妹妹有个厨娘,一天忽然像生病一样,心中狂乱,整天说话不停,话语颇为凶恶怪异。有人拿来纸笔写成坟墓的形状,守着它哭泣。人们认为不吉利,劝杨国宝赶走她。杨国宝不听。当时我和杨国宝在同一官署供职,当时杨国宝正防备着一个女儿。一天他对我说:“我夜里梦见一条蛇,头上戴着帽子。我向来听说蛇身而戴帽,叫做丧门,非常不吉利。心里知道杨国宝的灾祸还没有结束,不想说出来。”不久果然如此。

田京待制将要戴上幞头,有一条蛇从幞头下钻出来。有人说:“蛇戴幞头,是丧门的征兆。”没过几天,田京死了。

京城有个富家子弟,幼年丧父,独自掌管财产,一群无赖,用各种方法诱导他,而这个子弟非常好,喜欢看弄影戏,每次演到斩关圣,就为他流泪,嘱咐演的人暂且慢一点。一天,演的人说:“关圣是古代的猛将,现在斩了他,他的鬼魂或许能作祟,请在斩了他之后祭祀他。”这个子弟听了,非常高兴,演的人于是索取酒肉的費用,这个子弟拿出几十件银器。到了那天,斩完,大摆饮食像祭祀一样,一群无赖聚集享用,于是告诉这个子弟,请求就此分掉这些银器,这个子弟不敢违背,于是共同分掉了。以前听说这件事,不相信,最近见到有类似这样的事,姑且记录下来,用来引发日后的笑声。黄州雨后泥土中有虫像细蚯蚓,长一尺多,当地人称为蛊,说如果有人踩到它,直到所踩的地方都开裂。又有一种虫,也称为蛊,头像铲子,身长一尺左右,稍微缠绕它就断掉不能接续。而北方凡是屋角阴暗处有虫,善于跳跃而长眉目,有斑纹,灶间也有,南方人称为钱驼儿,怀疑是《诗经》所说的伊威。

黄州窗壁间有大蜘蛛,脚长三寸,而腹部极小,行走很快,腹部没有丝,不能结网。

蕲州一天有赦书到达,原来是绍圣五年五月初一接受传国宝的赦书。郡中官员不知道赦书,于是去询问太守。那位太守是个狂妄的人,说:“这赦书是因为最近修缮大庆殿完成罢了。”原来是赦文中有一句说:“告成大庆。”记得唐代有人得到友人的信说:“改年多感。”就宣传说:“最近改多感元年。”正像这件事。

王荆公担任知制诰,因为读张公安道以前的制词,看见他写曹佾建节制,其中一联说:“世载其德,有狐赵之旧勋;文定厥祥,实姜任之高姓。”大大叹服他切合题意而语言精妙。这件事,我听蔡卞说:我的舅父李君武,年少才勇,通过武举考中,曾经押送军队到防州,行走峡路,傍晚投宿一个山驿。驿吏说:“以前这个驿站不宿客,相传堂中夜间有怪异之物。”李君武少年气概豪健,不顾忌于是宿在堂中。到半夜,忽然有东西从天窗中下来,像大飞鸟,左右击打搏斗。李君武摸到常玩的铁鞭挥击,不久打中了,于是掉在地上,于是用盆盖住它。到天亮打开盆看它,原来是一只大水鸟,像小鹤,仔细看它,原来有四只眼睛,于是杀死了它。从此驿站没有怪异。

世人传说王魏公当权时,玉清宫初建,原丁崖相命令大摆酒食,排列幕次来饮食游客。后来游客多到丁崖相那里投诉,玉清饮食官检查不严格,大多粗劣不可食用。丁崖相到中书省,对魏公说,魏公不回答。丁崖相说了三四次,始终没有说什么。丁崖相脸色变了,问相公为什么不回答?魏公说:“这里不是与人商量馒头夹子的地方。”

前辈谈论经书重视变化,先儒旧说虽然有时不同,不敢轻易否定,不像近世学者想要变化就变化,凭胸臆决断,不再参考。听苏侍郎说:李迪与贾边参加省试时同时落第,以“当仁不让于师”为论题,而贾边解释“师”为众人,与传注不同。当时李迪落韵,有关部门于是奏禀皇帝,诏令落选贾边而录取李迪,重视变化旧说。

近世传说沈存中《笔谈》所载,特别有佳处。然而他的言语体势,极像魏朴王子韶,大概是因为括善二人缘故。

沈存中为客人讲述越州鳗井的事说:“括视看见上井时像平常的鳗鲡罢了,一会儿稍大,不久沿着柱子而上,大与柱子相等。客人说:‘启禀内翰好粗鳗,世人说无理诳人为粗谩。’我也多次问人,说鳗井也相信神异。”

邵雍字尧夫,是洛阳人。不应举,布衣穷居,一时贤者都与他交游。为人温和和易可亲,而喜欢用他的学问教人。他的学问得自《易》数,说现在五行之外又有先天五行,他的学说都有条理,

而雍用之可以逆知来事,其言屡验。某在史院时,曾得其著书,号《皇极经世论》者数十卷,读之不甚可晓。其书中所论有配律厯及平上去入四声处,莫可攷也。又有《周易卦图》,未曾见之。或言雍此学无所从授,而心自得也。或言雍父得江邻几学士家婢而生雍,婢携江氏家书数编来邵氏,雍取而读之,乃得此学,未知信否。韩魏公帅太原,以多病求乡郡,遂建相州之节,知相州。到郡疾亦未安,一夕有大星殒寝堂之后,家人大惊,以谓不祥。久之,魏公方行而仆于地,家人尤恶之。而久之疾遂平,了无一事。而一日邸报至,王贻永卒。贻永亦建相州节,星殒于相,为贻永也。贻永庸人,方在位时,言官百方撼之不能损,岂知天上有物主之欤?贻永所谓没兴王附马者,此事见魏公侄正彦説。

译邵雍运用易学可以预先推知未来的事情,他的预言屡次应验。我在史院任职时,曾得到他撰写的书籍,名为《皇极经世论》,共有数十卷,读起来不太能理解。书中论述有配合音律历法以及平上去入四声的地方,无法考证。还有《周易卦图》,我没有见过。有人说邵雍的学问没有师承传授,而是内心自然领悟的。也有人说邵雍的父亲从江邻几学士家得到一个婢女,生了邵雍,婢女带着江家几部书来到邵家,邵雍拿来阅读,才得到这门学问,不知道是否可信。韩琦任太原主帅时,因多病请求回到家乡任职,于是被授予相州知州的职位,掌管相州。刚到任时病仍未痊愈,一天夜里有一颗大星坠落在寝堂后面,家人非常惊恐,认为是不祥之兆。过了很久,韩琦刚出门就跌倒在地,家人更加厌恶此事。但过了很久病竟然痊愈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而有一天邸报送到,说王贻永去世了。王贻永也曾担任相州知州,星陨落在相州,是为王贻永而落。王贻永是个平庸之人,在位时,言官千方百计动摇他也不能损害他,哪里知道天上有主宰事物的人呢?王贻永就是所谓没有福气的王驸马,这件事见于韩琦侄子韩正彦的讲述。

卫朴,楚州人,病瞽,居北神镇一神祠中。与人语,虽若髙阔,而间有深处,类有道者,莫能测。虽病瞽,而悦书,遣人读而听之,便达其义,无复遗防。每筭厯布筭,满按以手,畧抚之,人有窃取一筭,再抚之即觉其市物,择其良楛,虽毫厘不可欺。有取其已弃者与之,朴即怒曰:「是已尝弃矣。」由是人无能欺,亦莫知何以能若此也。颇言人未来休咎,亦屡中。曾布令海州沐阳来,楚见监司,求举状不遂,因试问朴以休咎,朴曰:「公何忧,自此三年当为翰林学士矣。」已而信然。朴年七十余卒,或言朴能养性导气,仙去不死也。朴尝令人听其脑中有声,常若滴水。云仁宗时,有大豪焦隐者,常诣三司投状,乞买璞解州盐池,歳纳净利。时王君贶主计,曰:「买璞无不可者,但当先自举一地界乃可。」焦词屈,乃出叹曰:「措大家也有长处。」张文定以端明殿学士尹成都,日值药市,其门毉李生因市药,遇一老人,相与问讯,老人曰:「张公已再镇蜀矣。」文定实一至,老人似言其前身事也。又曰:「今有药二粒,君为我达于公,或公不信,未肯饵,则以一粒烹水银,候汞成金,可无疑也。」李生以药献公,公素好道,闻之甚喜,乃于府第小亭躬取水银,构火投药一粒,烹之。既烹,有声如粥沸,有红光自鼎中起,俄顷光罩一亭,而鼎中声亦屡变。火灭,视鼎中烂然饼金矣。公取余一粒即服之。公夀八十五嵗,康寜终身,无疾坐而逝。殡后柩有大声,殆其尸解矣,不然神丹在腹,岂与常人同腐也?某见公子恕説,药金一两许,公令作四指环,其一公以奉其父,其一与其夫人,其一长子,其一以自服。父、夫人、长子皆前没,金亦随葬,独公者犹在。恕言此时公尚无恙,意今亦葬之矣。某尝问恕以公居常导养之方,恕亦不尽知其深妙处,恕但言公自中年后即清居独居一堂,每旦起即徐步周环约五里所。日以是为常,不见别有施为也。少时服朱砂,又服天门冬,既老亦罢之。公年八十余时,某犹见之,视其頥颊白腻如少年然。公少年喜饮酒,饮量絶人,晩年病目,亦其毒也。公颇得彭老御内之术,屡以试用,公言唯一次实觉精气上遡至脑耳,他时不觉也。

世言眉毫不如耳毫,耳毫不如老饕。此言老人饕餮,嗜饮食,最年老之相也。此语未必然。某见数老人,皆饮食至少,其説亦有理。内侍张茂则,每食不过麄饭一盏许,浓腻之物絶不向口,老而安寜,年八十余卒。茂则每劝人,必曰:“且少食,无大饱。”王晳龙图,造食物必至精细,食不尽一器,食包子不过一二枚耳,年八十卒,临老尤康强,精神不衰。王为余言:“食取补气,不饥即已饱,生众疾至,用药物消化尤伤和也。”刘儿秘监,食物尤薄,仅饱即止,亦年八十而卒。刘监尤喜饮酒,每饮酒更不食物,啖少菓实而已。循州苏侍郎,每见某即劝令节食,“言食少即藏气流通而少疾”。苏公贬瘴乡累年,近六十而传闻亦康健无疾,葢得其力也。苏公饮酒而不服药,每与客食,未饱已舍匕筯。

世传唐张又新在李绅席上作诗赠乐妓云:「云雨分飞二十年,当时求梦不曾眠。」此诗固佳,然误矣。夫求梦须眠,不眠安得有梦?

黄州仓有大蛇,其尾之围犹如人股。仓连州宅园,蛇时时往来,人或见之。

有奉议郎丁綖者,某同年进士也。尝言其祖好道,多延方士,常任荆南监兵。有一道人,礼之颇厚。丁罢官,道人相送。临行,出一小木偶人,如手指大,谓丁曰:“或酒尽时,以此投缾中。”丁离荆南数程,野次逢故旧,相与饮酒。俄而壶竭,丁试取木偶投缾中,以纸葢缾口。顷之,闻木人触缾纸有声,亟开视之,芳酎溢缾矣。不知后如何。余平生所见方士道人,惟见陈州有王江者,真有道之士,嗜酒佯狂,形短而肥,丫髻簪花,语言不常有中理。威王侍读陶守陈颇礼之,数问房中之方,江无所荅。王问有强兵战胜之术如何,江曰:“百战百胜,不如不战。”其言大抵类此。余外祖李少

译卫朴是楚州人,患有眼疾失明,居住在北神镇的一座神庙里。他与人交谈,虽然话语看似高深广博,但偶尔也有深刻之处,像是有道行的人,没有人能测透他。虽然患有眼疾,但他喜爱读书,让人诵读给他听,他就能立刻明白其中的含义,没有遗漏的地方。每当他推算历法、摆放算筹时,用手按满算筹,大致抚摸一下,如果有人偷拿了一根算筹,他再次抚摸就能察觉。他选择物品的好坏,即使毫厘之差也不能欺骗他。有人把已经丢弃的东西给他,卫朴就生气地说:“这东西已经被丢弃过了。”因此没有人能欺骗他,也不知道他怎么能做到这样。他常常预言人未来的吉凶祸福,也屡次应验。曾布奉命到海州沐阳来,楚州见到监司,请求举荐未果,于是试着问卫朴吉凶,卫朴说:“您何必担忧,从这往后三年您就当上翰林学士了。”后来果然如此。卫朴七十多岁时去世,有人说卫朴善于修养性情、引导气息,成仙离去没有死。卫朴曾让人听他脑中有声音,常常像滴水声。他说仁宗时,有个大豪强叫焦隐的人,经常到三司递交状子,请求购买解州盐池,每年缴纳净利。当时王君贶主管财政,说:“购买盐池没有不可以的,但应当先自己划定地界才行。”焦隐理屈,于是出来感叹说:“官家也有长处。”张文定以端明殿学士的身份担任成都尹,正值药市之日,他的门医李生因为买药,遇到一位老人,互相问候,老人说:“张公已经再次镇守蜀地了。”张文定实际上只去过一次,老人似乎在说他的前世之事。又说:“现在有两粒药,你替我转交给张公,如果张公不信,不肯服用,就拿一粒药去烹炼水银,等到水银变成黄金,就可以无疑了。”李生把药献给张公,张公一向喜好道术,听说后非常高兴,于是在府邸的小亭子里亲自取水银,生火投入一粒药,烹炼它。烹炼之后,有声音像粥沸腾一样,有红光从鼎中升起,不一会儿红光笼罩了整个亭子,而鼎中的声音也多次变化。火熄灭后,看鼎中赫然是一饼黄金。张公取出剩下的一粒药立即服下。张公享年八十五岁,终身安康宁静,没有疾病坐着去世。殡葬后棺材发出大声,大概是他尸解成仙了,不然神丹在腹中,难道会和普通人一样腐烂吗?我从张公的儿子张恕那里听说,药炼成的黄金大约一两,张公让人做成四个指环,其中一个张公用来献给他的父亲,一个给他的夫人,一个给长子,一个自己佩戴。父亲、夫人、长子都先去世了,黄金也随葬,只有张公佩戴的那个还在。张恕说这时张公还安好,估计现在也随葬了。我曾经问张恕张公平时修养导引的方法,张恕也不完全知道其中的深妙之处,张恕只说张公从中年后就清静独居在一间厅堂里,每天早晨起床就慢慢步行环绕大约五里。每天以此作为常例,不见有其他作为。年轻时服用朱砂,又服用天门冬,老了也停止了。张公八十多岁时,我还见过他,看他的面颊白嫩细腻像少年一样。张公年轻时喜欢喝酒,酒量远超常人,晚年眼疾,也是酒毒所致。张公颇得彭祖御内的房中术,屡次尝试使用,张公说只有一次确实感觉精气向上逆行到脑部,其他时候没有感觉。

世人说眉毛长不如耳朵长,耳朵长不如老饕。这话是说老人贪吃,嗜好饮食,是最显老相的。这话不一定对。我见过几位老人,都饮食极少,这种说法也有道理。内侍张茂则,每顿饭不过粗饭一碗左右,浓腻的东西绝不入口,年老而安宁,八十多岁时去世。张茂则每次劝人,必定说:“暂且少吃,不要吃得过饱。”王晳龙图,制作食物必定精细,吃不完一器,吃包子不过一二个而已,八十岁时去世,临老尤其康健,精神不衰。王晳对我说:“吃饭是为了补气,不饿就是饱了,生出众多疾病,用药物消化尤其伤害和气。”刘儿秘监,食物尤其淡薄,刚饱就停止,也八十岁时去世。刘监尤其喜欢喝酒,每次喝酒不再吃东西,只吃少量果实而已。循州苏侍郎,每次见到我就劝我节制饮食,“说吃得少就藏气流通而少生病”。苏公被贬到瘴疠之地多年,将近六十岁时传闻也康健无病,大概得力于此。苏公喝酒但不吃药,每次和客人吃饭,没饱就放下刀叉。

世上流传唐代张又新在李绅的宴席上作诗赠给乐妓说:“云雨分飞二十年,当时求梦不曾眠。”这首诗固然好,但错了。求梦必须睡觉,不睡觉怎么会有梦?

黄州粮仓有一条大蛇,它的尾巴周长像人的大腿。粮仓连着州宅花园,蛇时常往来,有人见过它。

有个奉议郎叫丁綖的,是我同年的进士。曾经说他的祖父喜好道术,多招揽方士,常任荆南监兵。有一个道人,对他礼遇很厚。丁綖罢官,道人送他。临行,拿出一个小木偶人,像手指大小,对丁綖说:“如果酒喝完了,把这个投入瓶中。”丁綖离开荆南几程,野外驻扎遇到故旧,一起喝酒。不久酒壶空了,丁綖试着取木偶投入瓶中,用纸盖住瓶口。一会儿,听到木人撞击瓶纸有声音,急忙打开看,芳香的美酒溢满瓶了。不知道后来怎样。我平生所见方士道人,只见到陈州有个叫王江的,真是有道之士,嗜酒佯狂,身形矮小肥胖,丫髻簪花,言语不常合常理。威王侍读陶守陈很礼遇他,多次问房中之术,王江没有回答。威王问有强兵战胜之术怎样,王江说:“百战百胜,不如不战。”他的话大致像这样。我的外祖父李少

卿居陈,以年徳为一乡所服,常延礼江,而江竟无所教。李一旦谓江曰:“与君相知有年矣,竟鎻胸臆不我教乎?”江曰:“君示钥匙,余不惮开也。”江止无常处,或神祠,佛寺,下里贫舎,遇便宿,惟持藁一束,时时题所止壁作诗句。又有近性宗处,喜与小儿辈戏,或终日,小儿以狗蝇巴豆盈掬与之,江随便啖食,而了无他因。冲部使者导从,使者怒,执送州杖之,出曰:“好打,好打。”人窥其杖处,初无损也。后有客自北门来,云尝遇夜风雨,寄宿道傍一小舎,舎中惟一老翁,至晓别去。老人曰:“到陈州为传语,任江客到陈城北草市,王江遇之曰:‘何不道传语?’乃知必任江王姓非真也。”自尔江稍往来他处,或至亰师,今不复见矣。

译您住在陈州,凭借年高德劭被全乡敬服,常常以礼相待邀请任江,但任江最终没有传授什么。李一旦对任江说:“与您相识多年了,竟然把胸中秘藏不教我吗?”任江说:“您给我钥匙,我不怕打开。”任江没有固定的住所,有时住在神庙、佛寺,有时住在乡下贫民家中,遇到方便的地方就住宿,只带着一捆草,时常在所住墙壁上题写诗句。他又有亲近世俗的习性,喜欢和小孩子们玩耍,有时玩一整天,小孩子们把狗蝇、巴豆满满捧给他,任江随意吃下,却完全没有其他后果。他冲撞了部使者及其随从,使者大怒,抓他去州衙杖打,出来后他说:“打得好,打得好。”人们偷看他受杖的地方,起初并没有损伤。后来有客人从北门来,说曾经遇到夜间风雨,寄宿在路边一间小屋,屋里只有一位老翁,到天亮分别离去。老翁说:“到了陈州请传话。”任江到陈州城北草市,王江遇见他说:“为什么不传话?”这才知道任江姓王并非真名。从此任江渐渐往来其他地方,有时到京城,如今不再见到了。

鸡能司晨,见于经传,以为至信,而未必然也。某任河南夀安尉,因验尸往旁县,夜宿一村寺中。以明日程尚逺余谓从者曰:「鸡鸣时上道。」从者曰:「今天寒,鸡懒,俟其鸣向明矣。不若见星而行也。」余未之信。明日将旦而行,鸡竟未鸣。在黄州时,或夜月出,四邻鸡悉鸣。大抵有情之物,自不能有常,而或变也。

先君旧説,尝随侍祖父官闽,有一官人家子弟,秀頴美风,表善作诗,诗格似李长吉,有一聨云:「细草行藤路,垂阳席防风。」然夭卒。又尝见张去华説,一道人能诗,一聨云:「窻风枯砚滴,山雨慢琴弦。」亦颇幽竒。

元祐中,祫享,诏南京张安道陪祠。安道因苏子由托某撰辞免及谢得请表,余撰。去后见张公表到,悉用余文,不改一字。独表内有一句云:“邪正昭明”,改之云:“民物阜安”,意不欲斥人为邪也。张公髙简自居,而慎如此。嘉祐中,韩魏公当国,遣使出诸道,以寛恤民力为名。使既行,魏公大悔之,每见外来賔客,必问寛恤使者不扰郡县否,意恐诏使搔扰民重不安也。无几皆罢之。王荆公行新法,每遣使,其大者曰察访,小至于兴水利、种稻田,皆遣使。使者项背相望于道。荆公尝言:“读大小雅,言周文武故事,而小雅第二篇便言‘皇皇者华,君遣使臣’,故遣使为先务。”二公所见如是。

干鹊噪而行人至,蜘蛛集而百亊喜。凡人小小通塞,亦先有符兆,不可诬也。某应举时,已获荐赴南省,僦居省前汴上散屋中。初入屋,悬寝帐,忽见余帐后有一黄草新防子垂下,草甚劲,▯自相纠绕成一“及”字。余曰:“此乃佳兆,葢闻人谓登科及也。”省试罢,归省榜将出,复至京师,寓相国一乡僧院中。晨起嗽口喷水,门上觉水湿处隐然有字,因洗视之,乃四字云“荣登在即”。也是嵗余叨忝。

凡观人之术,无他,但作事神气足者,不富贵即夀考。但人作十事,若一一中理,无可议者也,自难得,况终身作事中理邪?其次莫若观其所受,此最切要。升不受,斗不覆,即毁物理之不可移者。

元丰七年正旦,元防驾既坐,辂屋忽崩,玉辂遂碎,守辂士压死者数人,舆尸而出。明年,永裕晏驾,此近不祥也。器寛易动,意形于色,得少为足,与好妄语者,皆夭折贫贱之相,余验之非一。

某元祐中,记一日因朝罢,复追班宣麻,乃是杨王改封徐王制。时郑宏中学士在班中,谓某曰:“穆旧为杨府官僚,将往贺之,但以贺者与王名正同音,故不欲也,意甚不足。”某曰:“王名颢,不名贺也。”郑曰:“字虽不同,音正类耳。葢闽人颢、贺同音耳。”此事古人亦时有之。韩退之作方桥诗云:“可居兼可过后乃云“方桥如此做”,是读“做”作“佐”也。

国初时,天下县令多是资髙选人,年各已老,故所临多贪阘,几与民为等列。然多晓田里间事,又既不自尊大,则民间情伪利病得以上逹,故下亦颇安之。称得人者,亦十四五。然当时议者靳笑而病之久矣。自范文正公始建请举县令佐,有出身三考,无出身四考,有举主始得作令。自此旧弊尽革,为令多新进士,不然则人家子弟。所临渐渐暁文法,皆洁已求进,吏民畏仰之矣。人皆以为便。某在洛中时,见一二老成所论异于此。其説以谓旧令虽无峻整治状,而与民意亲,上下相安,往往蒙利。今令徒文具,可以为美观耳,于民无甚益。往时虽有求于民,而民乐输,不以为费。比之事鞭棰以急,税赋扰田里以督期会,则大异矣。自举令以来,民不敢仰视令矣,何利哉?此説亦有理。

王文恪以风节文词著称,而性好吏事,以察为明。留守西京日,长水县申请买木钱数百千,王视其状,便亟呼吏作教,下县令迫买木。一行人吏九十余人,皆械送府。既至,皆以属吏,吏莫知所以致罪,久之不得情。乃请其故,王曰:“凡公文皆先书押而后用印,故印在书上。今此状乃先印后书,字在印上,必有奸也。”于是鞫之,果重叠冐请,盗印为之者。洛人皆服其精明。

译鸡能报晓,这在经传中有所记载,人们认为这是非常可信的,但未必一定如此。我担任河南寿安县尉时,因为验尸前往邻近县,夜晚寄宿在一座村寺中。因为第二天路程还远,我对随从说:“鸡叫时就上路。”随从说:“今天天气寒冷,鸡懒惰,等它叫时天已经亮了。不如看到星星就出发。”我不相信这话。第二天天将亮时出发,鸡竟然没有叫。在黄州时,有时夜晚月亮出来,四周邻居的鸡全都鸣叫。大体上说,有情感的事物,自然不能恒定不变,而会有变化。

先父曾说,他曾跟随祖父在福建做官,有一位官员家中的子弟,秀美聪颖,风度美好,擅长作诗,诗的风格像李贺,有一联诗说:“细草行藤路,垂阳席防风。”但他早逝。又曾听张去华说,有一位道士能作诗,有一联说:“窗风枯砚滴,山雨慢琴弦。”也相当幽深奇特。

元祐年间,举行合祭祖先的大典,诏令南京的张安道陪祀。安道通过苏子由委托我撰写辞免及谢恩获准的表文,由我撰写。离开后看到张公的表文送到,全都使用我的文字,没有改动一个字。唯独表文中有一句说:“邪正昭明”,改成了:“民物阜安”,意思是不想斥责别人为邪恶。张公高洁简朴地自处,却谨慎到如此地步。嘉祐年间,韩魏公主持国政,派遣使者出巡各道,以宽恤民力为名。使者出发后,魏公非常后悔,每次见到外来的宾客,必定询问宽恤使者是否没有骚扰郡县,心里恐怕诏令使者骚扰百姓,使百姓更加不安。不久都把他们罢免了。王安石推行新法,每次派遣使者,重要的称为察访,小的至于兴修水利、种植稻田,都派遣使者。使者在路上前后相接,络绎不绝。王安石曾说:“读《大雅》《小雅》,讲述周文王、武王的旧事,而《小雅》第二篇就说‘皇皇者华,君遣使臣’,所以派遣使者是首要事务。”两位公所见如此。

喜鹊叫噪行人到来,蜘蛛聚集百事喜庆。凡是人小小的通达或阻塞,也先有征兆,不可诬蔑。我参加科举考试时,已经获得推荐赴尚书省,租住在尚书省前汴河边的散屋中。刚进入屋子,悬挂寝帐,忽然看见我帐后有一根黄草新防子垂下,草很坚韧,自己相互缠绕成一个“及”字。我说:“这是好兆头,大概听说人们说登科叫及第。”省试结束,回家省亲,榜单将出,又回到京师,寄住在相国寺的一个乡僧院中。早晨起来漱口喷水,门上觉得水湿处隐约有个字,于是洗看,是四个字说“荣登在即”。这一年我也侥幸登科。

凡是观察人的方法,没有别的,只要做事神气充足的,不富贵就长寿。但是人做十件事,如果一一合乎情理,无可指责,自然难得,何况终身做事都合乎情理呢?其次不如观察他所接受的,这最切要。升不接受,斗不翻覆,就是毁坏物理不可改变的道理。

元丰七年元旦,元祐驾既坐,车盖忽然崩塌,玉辂于是碎裂,守卫车驾的士兵被压死的有数人,抬出尸体。第二年,永裕去世,这是最近的不祥之兆。器量狭小容易激动,心意形于脸色,得少为足,与喜欢妄语的人,都是夭折贫贱的相貌,我验证过不止一次。

我在元祐年间,记得有一天因为朝会结束,又追班宣麻,那是杨王改封徐王的制书。当时郑宏中学士在班列中,对我说:“穆过去是杨府的官僚,将去祝贺他,但因为祝贺者与王名正同音,所以不想去,心里很不满。”我说:“王名颢,不名贺。”郑说:“字虽然不同,音正类似。大概闽人颢、贺同音。”这件事古人也时有发生。韩愈作方桥诗说:“可居兼可过”,后来说“方桥如此做”,是把“做”读作“佐”。

建国初年,天下的县令多是资历高的选人,年纪都已经老了,所以所治理的多贪婪卑劣,几乎与百姓同等。但他们多了解田间地头的事,又不自尊自大,那么民间的真情假意、利弊得失得以向上通达,所以下面也颇安于他们。称为得人的,也有十四五。但当时议论的人讥笑并以此为病很久了。自从范文正公开始建议举荐县令佐,有出身者三考,无出身者四考,有举主才能做县令。从此旧弊全部革除,做县令的多是新进士,不然就是人家子弟。所治理的渐渐通晓文法,都洁身自好求取进身,吏民敬畏仰慕他们。人们都认为方便。我在洛阳时,见到一两个老成的人议论与此不同。他们的说法认为旧令虽然没有峻整治绩,但与民意亲近,上下相安,往往蒙受利益。今令徒具文书,可以做得美观罢了,对百姓没有很大益处。过去虽然有求于百姓,而百姓乐于缴纳,不以为费。比起用鞭杖催促,税赋骚扰田间地头以督促期限,那就大不相同了。自从举荐县令以来,百姓不敢仰视县令了,有什么利益呢?这种说法也有道理。

王文恪以风节文词著称,而性好吏事,以明察为明。留守西京时,长水县申请买木钱数百千,王看其状,便急忙呼叫吏员作教,下县令迫买木。一行人吏九十余人,都被械送府。既到,都交给属吏,吏不知道如何定罪,很久不得实情。于是询问其原因,王说:“凡是公文都先书写押字而后用印,所以印在书上。现在这个状却是先印后书,字在印上,必有奸诈。”于是审问他们,果然重叠冒请,盗印为之。洛阳人都佩服他的精明。

某平生见人多矣,惟见苏循州不曾忙,范丞相不曾疑。苏公虽事变纷纭至前,而举止安徐,若素有处置。范公见事便洞逹情实,各有部分,未尝疑惑。此皆过人者。吕子进説其父正献公,平生清淡,无嗜好,学问至老不衰,博习本朝典故,而不治其▯细有司之事。尝曰:贤者当识其大者。

译我平生见过的人很多,只看见苏循州从不忙乱,范丞相从不疑惑。苏公虽然变故纷杂地来到面前,但举止安详从容,好像平时就有处置的办法。范公见到事情就能透彻地明白实情,各自有职分,不曾疑惑。这些都是超过常人的地方。吕子进讲述他的父亲吕正献公,平生清静淡泊,没有嗜好,学问到老也不衰退,广泛学习本朝的典章制度,却不处理那些琐碎的官府事务。曾经说:贤者应当懂得那些大的方面。

嘉祐中,尝欲除张尭佐节度,陈秀公作中丞,与仝台上殿争之。仁宗初盛怒,作色待之。既进见,迎谓之曰:“岂欲论张尭佐不当授节度使耶?”节度使本麤官,何用甚争?时唐质肃公作御史里行,最在众人后,越次而前曰:“节度使,太祖、太宗縂曾作来,恐非麤官。”上竦然而尭佐此命竟罢。

范蜀公不信佛,説大苏公尝与公论佛法,其所以不信之説。范公云:“镇平生事,非目所见者,未尝信。”苏公曰:“公亦安能然哉?设公有疾,令医切脉,医曰寒则服热药,曰热则饵寒药。公何尝见脉而信之?如此,何独至于佛而必待见耶?”

刘儿字伯夀,洛阳人,自言唐文静之后,登进士髙科,后换武官,数守边,号知兵。某尉河南夀安,时遇几,时年已七十余,精神不衰,体干轻健,犹剧饮,无日不饮酒,听其论事,有过人者。余素闻其善养生,又见其年老不衰,因问谘之。几挈余手曰:「我有术,欲授子以是房中补导之术。」余应之曰:「方困小官,家惟一妇,何地施此?」遂不复授。然见几饮酒,每一饮酒辄一吸口,虽醉不忘也,曰:「此可以无齿疾。」晡后食少许物便已。一夕与余饮,各大醉就寝。五更余觉,觉饥甚,呼人作粥。几亦起曰:「幸留粥待我。」粥成,几曰:「待我畧遣宿酒。」余起观之,见几以被自覆,渐起两足,久之乃兴,进粥谈笑至旦,畧无少苦。几最晓音,数为余言,之余亦未尝学钟律,不能尽记其説,犹记其一説颇有理。几言有士人陈昭素者,颇以知音自许,欲自言朝廷,愿定大乐。几问其説,昭素讲之已备。几谓之曰:「此不足恃也。定乐之要在心通而耳晓。今乐发黄钟之钟,用铜若干,今具以三若干铜火齐金汁无少异者,铸为三黄钟,举而扣之为三声耶,一声也。」昭素曰:「金火虽均,声不能无变。」几曰:「此须子心与耳知黄钟而后可,法不足恃也。」此语有理。后数年,几遇余于陈,几病矣,无几何而卒。几有子婿陈令者,佳士也,颇知其妇翁之术,曰:「暖外肾而已。」其法以两手下而暖之,黙坐调息至千息,两肾融液如泥,沦入腰间,此术至妙。几有弟忱,所言亦如此。

右史张公凡三至黄,诗文载诸郡志多矣。及观《明道杂志》,其间纪黄事尤详,相刻板道院,亦以补郡志之阙。庆元庚申三月既望,郡守东嘉陈升识。

  説郛卷四十三下

  钦定四库全书

说郛》卷四十四上元陶宗仪撰《燕翼贻谋录》卷一【晋阳王栐】

  进士特奏

唐末进士不第,如王仙芝辈唱乱,而敬翔、李振之徒皆进士之不得志者也。葢四海九州之广,而嵗上第者仅一二十人,茍非才学超出伦辈,必自絶意于功名之涂,无复顾借。故圣朝广开科举之门,俾人人皆有觊觎之心,不忍自弃于盗贼奸宄。开寳二年三月壬寅朔,诏礼部进贡士十五举以上,曽经终场者具名以闻。庚戌,诏曰:“贡士司马浦等一百六人,困顿风尘,潦倒场屋,学固不讲,业亦难专,非有特恩,终成遐弃,宜各赐本科出身。”此特奏所由始也。自是士之潦倒不第者,皆觊觎一官,老死不止。至景德二年三月丁巳,因赐李迪等进士第,赐特奏名五举以上本科六十四人,三传十八人,同学究二十二人,三礼四十四人,年老授将作监主簿三十一人。此特奏之名所由立也。至景祐元年正月癸未,诏进士诸科十取其二,进士三经殿试,诸科五经殿试,或进士五举年五十,诸科六举年六十,虽不合格,特奏名。此特奏名所以渐多也。至大中祥符八年二月丙子,则命进士六举、诸科九举特奏名并赴殿试,则又以人多而裁抑之也。况进士入官十倍旧数,多至二十倍,而特奏之多自是亦如之。英雄豪杰皆汨没消靡其中而不自觉,故乱不起于中国,而起于外夷。岂非得御天下之要术欤?苏子云:“纵百万虎狼于山林,而饥渴之不知,其将噬人。”艺祖皇帝深知此理者也,岂汉唐所可仰望哉?

  御试不称门生

自唐以来,进士皆为知举门生,恩出私门,不复知

译嘉祐年间,朝廷曾打算任命张尧佐为节度使,陈秀公担任中丞,与同僚一起上殿争辩此事。仁宗起初非常愤怒,脸色严厉地对待他们。等他们进见时,仁宗迎上前对陈秀公说:“难道你是想议论张尧佐不该被授予节度使吗?”节度使本来是个粗浅的官职,何必如此极力争辩?当时唐质肃公担任御史里行,排在众人最后,他越次上前说道:“节度使,太祖、太宗都曾担任过,恐怕不能算是粗浅的官职。”皇上听后大为震惊,于是张尧佐的这个任命最终被取消。

范蜀公不信奉佛教,说大苏公曾与他辩论佛法,阐述他不信佛的理由。范公说:“我平生做事,凡是眼睛没有亲眼看见的,从不相信。”苏公说:“您又怎么能做到这样呢?假如您生了病,让医生切脉,医生说寒症就服热药,说热症就吃寒药。您何曾看见过脉象而相信它呢?既然如此,为什么唯独对于佛,一定要亲眼看见才信呢?”

刘几字伯寿,洛阳人,自称是唐文静之后,考中进士高科,后来改任武官,多次镇守边疆,号称懂军事。我任河南寿安尉时,曾遇见他,当时他已七十多岁,精神不衰,身体轻健,依然豪饮,没有一天不喝酒,听他谈论政事,有超过常人的见解。我素来听说他善于养生,又见他年老不衰,于是向他请教。几拉着我的手说:“我有方术,想把这房中补导之术传授给你。”我回答说:“我正困于小官,家中只有一个妻子,哪里施展得开呢?”于是他便不再传授。然而见他喝酒,每次喝酒总是吸一口,即使喝醉了也不忘记,说:“这样可以没有牙齿疾病。”傍晚后吃少许食物就罢了。一天晚上与我喝酒,我们都大醉后睡觉。五更天我醒来,觉得非常饥饿,叫人煮粥。几也起来说:“幸好留着粥等我。”粥煮好了,几说:“等我稍微排解一下宿酒。”我起来观看,见几用被子盖着自己,逐渐抬起双脚,过了很久才起身,进粥谈笑直到天亮,完全没有一点痛苦。几最精通音律,多次对我讲述,我也未曾学习钟律,不能全部记住他的说法,只记得其中一种说法颇有道理。几说有个士人叫陈昭素的,颇为以知音自许,想向朝廷陈述,愿意审定大乐。几问他的说法,昭素讲解得很完备。几对他说:“这不足以依赖。审定乐律的关键在于心通而耳晓。现在乐律发出黄钟的声音,用铜若干,现在具备三种若干铜火齐金汁没有细微差别的,铸成三个黄钟,举起敲击是三个声音呢,还是一个声音?”昭素说:“金火虽然均匀,声音不能没有变化。”几说:“这需要你的心与耳朵知道黄钟之后才可以,法度不足以依赖。”这话有道理。几年后,几在陈地遇见我,几生病了,不久就去世了。几有个女婿叫陈令的,是个优秀的人,颇知其岳父的方术,说:“只是温暖外肾罢了。”他的方法是用两手向下温暖它,静坐调息到一千息,两肾融液如泥,沉入腰间,这方术非常奇妙。几有个弟弟叫忱的,所说的也如此。

右史张公三次来到黄州,诗文记载在郡志中很多。等到观看《明道杂志》,其中记载黄州的事情尤其详细,刻版道院,也用来补郡志的缺漏。庆元庚申三月十六日,郡守东嘉陈升记。

说郛卷四十三下

钦定四库全书

说郛》卷四十四上元陶宗仪撰《燕翼贻谋录》卷一【晋阳王栐】

进士特奏

唐末进士不第,如王仙芝辈唱乱,而敬翔、李振之徒皆进士之不得志者也。大概四海九州之广,而每年考中进士的仅一二十人,如果不是才学超出同辈,必定自己断绝功名之路,不再顾及。所以圣朝广开科举之门,使人人都有觊觎之心,不忍自弃于盗贼奸宄。开宝二年三月壬寅初一,诏令礼部进贡士十五举以上,曾经终场者具名上报。庚戌,诏曰:“贡士司马浦等一百六人,困顿风尘,潦倒场屋,学固不讲,业亦难专,非有特恩,终成遐弃,宜各赐本科出身。”这是特奏所由始也。从此士之潦倒不第者,皆觊觎一官,老死不止。至景德二年三月丁巳,因赐李迪等进士第,赐特奏名五举以上本科六十四人,三传十八人,同学究二十二人,三礼四十四人,年老授将作监主簿三十一人。这是特奏之名所由立也。至景祐元年正月癸未,诏进士诸科十取其二,进士三经殿试,诸科五经殿试,或进士五举年五十,诸科六举年六十,虽不合格,特奏名。这是特奏名所以渐多也。至大中祥符八年二月丙子,则命进士六举、诸科九举特奏名并赴殿试,则又以人多而裁抑之也。况且进士入官十倍旧数,多至二十倍,而特奏之多自是亦如之。英雄豪杰皆汨没消靡其中而不自觉,故乱不起于中国,而起于外夷。岂非得御天下之要术欤?苏子云:“纵百万虎狼于山林,而饥渴之不知,其将噬人。”艺祖皇帝深知此理者也,岂汉唐所可仰望哉?

御试不称门生

自唐以来,进士皆为知举门生,恩出私门,不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