説郛卷八十三上
流輠有余智,滑稽全姓名。师儒空稷下,衡盖尽南荆,赘婿不为辱,旅坟知客卿。」又有续谢师厚善谑译诗云:「善谑知君意,何伤卫武公。」盖记前事,且以自解云。
译流輠尚有余智,滑稽得以保全姓名。稷下的师儒徒有虚名,南荆的衡盖已尽数消亡,做赘婿并不感到受辱,客卿的旅坟可知其身份。」又有续谢师厚善谑译诗说:「善谑知君意,何伤卫武公。」这是记载前事,并且用来自我开解。
晏元献公留守南郡,王君玉时已为馆阁校勘,公特请于朝,以为府签判,朝廷不得已,使带馆职从公,于是賔主相得,日以赋诗饮酒为乐,佳时胜日,未尝輙废也。尝遇中秋阴晦,斋厨夙为备,公适无命,既至夜,君玉密使人伺公曰:“已寝矣。”君玉亟为诗以入曰:“只在浮云最深处,试凭弦管一吹开。”公枕上得诗,大喜,即索衣起,径召客治具,大合乐,至夜分,果月出,遂乐饮达旦。前辈风流固不凡,然幕府有佳客,风月亦自如人意也。
欧阳文忠公记梅圣俞河豚诗:「春洲生荻芽,春防飞杨花。」破题两句,已尽道河豚好处。谓河豚出于暮春,食柳絮而肥,殆不然。今浙人食河豚,始于上元前,常州江阴最先得,方出时,一尾至直千钱,然不多得。非富人大家,预以金噉渔人,未易致。二月后日益多,一尾才百钱耳。柳絮时人已不食,谓之斑子,或言其腹中生虫,故恶之。而江西人始得食,盖河豚出于海,初与潮俱上,至春深,其类稍流入于江。公吉州人,故所知者江西事也。姑苏州学之南,积水弥数顷,傍有小山,高下曲折相望,盖钱氏时广陵王所作。既积土山,因以其地潴水,今瑞光寺即其宅,而此其别圃也。庆歴间,而苏子美谪废,以四十千得之为居,旁水作亭曰「沧浪」。欧阳文忠公诗所谓「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秖卖四万钱」者也。子美既死,其后不能保,遂屡易主,今为章仆射子厚家所有。广其故址为大阁,又为堂,山上亭北跨水,复有山名洞山。章氏并得之,既除地,发其下皆嵌空大石,又得千余株,亦广陵时所藏,益以増累。其隙两山相对,遂为一时雄观。土地盖有所归也。
王荆公晩年诗律尤精严,造语用字,间不容髪,然意与言会,言随意遣,浑然天成,殆不见有牵率排比处。如「含风鸭绿鳞鳞起,防日鵞黄▯褭垂」,读之初不觉有对偶;至「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但见舒闲容与之态耳。而字字细攷之,若经櫽括权衡者,其用意亦深刻矣。尝与叶致逺诸人和「头」字韵诗,徃返数四,其末篇有云:「名誉子真矜谷口,事功新息困壶头。」以谷口对壶头,其精切如此。后数月复取本追改云:「岂爱京师传谷口,但知郷里胜壶头。」今集中两本并存。
蔡天启云:荆公每称老杜「钩帘宿鹭起,丸药流鸎啭」之句,以为用意高妙,五字之楷模。他日公作诗得「靑山扪虱坐,黄鸟挟书眠」,自谓不减杜语,然不能举全篇。余尝顷以语薛肇明,肇明后被旨编公集,求之终莫得。或云:公但得此一联,未尝成章也。
禅宗论云:「间有三种语,其一为随波逐浪句,谓随物应机,不主故常;其二为截断众流句,谓超出言外,非情识所到;其三为函盖乾坤句,谓泯然皆契,无间可伺。其深浅以是为序。」予尝戏谓学子言:「老杜诗亦有此三种语,但先后不同。『波漂菰米沈云黒,露冷莲房坠粉红』为函盖乾坤句;『以落花游丝,白日静;鸣鸠乳燕,青春深』为随波逐浪句;『以百年地僻柴门逈,五月江深草阁寒』为截断众流句。若有解此,当与渠同参。」
欧阳诗矫昆体,专以气格为主,言多平易疎畅,律诗意所到处,虽语有不伦,亦不复问,而学之者徃徃遂失于快直,倾囷倒廪,无复余地。然公诗好处,岂专在此?如《崇徽公主手痕》诗:「玉顔自昔为身累,肉食何人与国谋」,此自是两段大议论,而抑扬曲折,发见于七字之中,婉丽雄胜,字字不失相对,虽昆体之工者亦未易比。言意所防,要当如是,乃为至到。
许昌西湖与子城密相附縁,城而下可策杖往来,不渉城市。云是曲环作镇时取土筑城,因以其地导潩水潴之,畧广百余亩,中为横堤,初但有其东之半耳,其西广于东増倍,而水不甚深。宋莒公为守时,因起黄河春夫浚治之,始与西相通,则其诗所谓“凿开鱼鸟忘情地,展尽江湖极目天”者也。其后韩持国作大亭水中,取其诗名之曰“展江”。然水面虽濶,西边终易堙塞。数十年来,公规利者遂
译晏殊留守南郡时,王琪当时已担任馆阁校勘,晏殊特意向朝廷请求,让王琪担任府签判,朝廷不得已,让他保留馆阁职务跟随晏殊,于是主宾相处融洽,每天以赋诗饮酒为乐,美好的时节和日子,未曾轻易废弃。曾经遇到中秋阴天昏暗,斋厨早已备好,晏殊恰好没有下令,到了夜里,王琪秘密派人探听晏殊说:“已经睡下了。”王琪急忙写诗呈入说:“月亮只在浮云最深处,试着凭借音乐吹开它。”晏殊在床上看到诗,非常高兴,立即穿衣起床,直接召来客人准备酒食,大摆音乐,直到半夜,果然月亮出来了,于是欢乐饮酒直到天亮。前辈的风流固然不凡,然而幕府中有好的客人,风月也自然如人意。
欧阳修记载梅尧臣的河豚诗:“春洲生荻芽,春防飞杨花。”开篇两句,已经尽道河豚的好处。说河豚在暮春出现,吃柳絮而肥,大概不对。现在浙江人吃河豚,始于上元节前,常州江阴最先得到,刚上市时,一条甚至值千钱,然而不多得。如果不是富人大户,预先用金钱贿赂渔人,不容易得到。二月后日益增多,一条才百钱而已。柳絮时人们已经不吃了,称为斑子,有人说它腹中生虫,所以厌恶它。而江西人开始吃到,大概河豚出于海,起初随潮水上溯,到春深,它的同类稍微流入江中。欧阳修是吉州人,所以知道的是江西的事。姑苏州学宫的南面,积水弥漫数顷,旁边有小山,高低曲折相望,大概是钱氏时广陵王所作。既堆积土山,因此用那块地蓄水,现在瑞光寺就是他的宅第,而这是他的别圃。庆历年间,苏舜钦被贬废,用四十千钱买下作为居所,傍水建亭叫“沧浪”。欧阳修诗所谓“清风明月本无价,可惜只卖四万钱”的。苏舜钦死后,他的后人不能保住,于是屡次更换主人,现在为章惇家所有。扩大旧址为大阁,又建堂,山上亭北跨水,又有山名洞山。章氏一并得到,既清理土地,发掘下面都是嵌空大石,又得到千余株,也是广陵王时所藏,更加增累。两山相对的空隙,遂成为一时的壮观。土地大概有所归属。
王安石晚年诗律尤其精严,造语用字,间不容发,然而意与言会,言随意遣,浑然天成,几乎不见有牵强排比处。如“含风鸭绿鳞鳞起,防日鵞黄〇褭垂”,读之初不觉有对偶;至“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只见舒闲容与之态耳。而字字细考之,若经櫽括权衡者,其用意亦深刻矣。曾经与叶致远诸人和“头”字韵诗,往返数次,其末篇有云:“名誉子真矜谷口,事功新息困壶头。”以谷口对壶头,其精切如此。后数月复取本追改云:“岂爱京师传谷口,但知郷里胜壶头。”今集中两本并存。
蔡天启说:王安石每称赞杜甫“钩帘宿鹭起,丸药流鸎啭”之句,以为用意高妙,五字之楷模。他日王安石作诗得“靑山扪虱坐,黄鸟挟书眠”,自谓不减杜语,然不能举全篇。我尝顷以语薛肇明,肇明后被旨编王安石集,求之终莫得。或云:王安石但得此一联,未尝成章也。
禅宗论云:“间有三种语,其一为随波逐浪句,谓随物应机,不主故常;其二为截断众流句,谓超出言外,非情识所到;其三为函盖乾坤句,谓泯然皆契,无间可伺。其深浅以是为序。”我尝戏谓学子言:“杜甫诗亦有此三种语,但先后不同。‘波漂菰米沈云黒,露冷莲房坠粉红’为函盖乾坤句;‘以落花游丝,白日静;鸣鸠乳燕,青春深’为随波逐浪句;‘以百年地僻柴门逈,五月江深草阁寒’为截断众流句。若有解此,当与渠同参。”
欧阳修诗矫正昆体,专以气格为主,言多平易疏畅,律诗意所到处,虽语有不伦,亦不复问,而学之者往往遂失于快直,倾囷倒廪,无复余地。然而欧阳修诗好处,岂专在此?如《崇徽公主手痕》诗:“玉顔自昔为身累,肉食何人与国谋”,此自是两段大议论,而抑扬曲折,发见于七字之中,婉丽雄胜,字字不失相对,虽昆体之工者亦未易比。言意所防,要当如是,乃为至到。
许昌西湖与子城密相附缘,城而下可策杖往来,不涉城市。云是曲环作镇时取土筑城,因以其地导潩水潴之,略广百余亩,中为横堤,初但有其东之半耳,其西广于东增倍,而水不甚深。宋庠为守时,因起黄河春夫浚治之,始与西相通,则其诗所谓“凿开鱼鸟忘情地,展尽江湖极目天”者也。其后韩维作大亭水中,取其诗名之曰“展江”。然水面虽阔,西边终易堙塞。数十年来,公规利者遂
涸以为田,歳入才得三百斛,以佐酿酒,而水无防矣。予为守时复以还旧,稍益开浚,渺然真有江湖之趣。莒公诗更有一篇,中云“向晩旧滩都浸月,过寒新水便生烟”,尤风流有味,而世不传,徃徃但记前联耳。贾文元曲水园在许昌城北,有大竹三十余亩,潩河贯其中以入西湖,最为佳处。初为本州民所有,文潞公为守买得之。潞公自许移镇北门,而文元为代,一日挈家往游,题诗壁间云:“画船载酒及芳辰,丞相园林潩水濵。虎节麟符抛不得,却将清景付闲人。”遂走使持诗寄北门,潞公得之大喜,即以地券归贾氏,文元亦不辞而受。然文元居京师后,亦不复再至。园今荒废,竹亦残毁过半。
译将干涸的河床开垦为农田,每年收入仅得三百斛粮食,用来辅助酿酒,于是河水便失去了堤防的约束。我担任太守时,又将其恢复原貌,稍微加以疏浚,水面辽阔渺茫,真有一种江湖的意趣。莒公的诗还有一篇,其中写道:“向晩旧滩都浸月,过寒新水便生烟”,尤其风流蕴藉、意味深长,但世间并未流传,人们往往只记得前两句罢了。贾文元的曲水园位于许昌城北,园中有三十多亩大竹林,潩河穿过园中流入西湖,这是最优美的景致。起初这园子是本州百姓所有的,文潞公担任太守时将其买下。后来潞公从许昌调任北门镇守,由文元接替他的职位。有一天,文元携家眷前往游览,在墙壁上题诗道:“画船载酒及芳辰,丞相园林潩水濵。虎节麟符抛不得,却将清景付闲人。”随即派使者带着诗作寄往北门,潞公收到后非常高兴,立刻将地契归还给贾氏,文元也不推辞地接受了。然而文元后来居住在京师,也不再前往那里。如今园子已经荒废,竹子也残损毁坏了一半以上。
杜正献公自少清羸,若不胜衣。年过四十,须髪即尽白。虽立朝孤峻,凛然不可屈,而不为奇节危行,雍容持守,不以有所不为为贤,而以得其所为为幸。欧阳文忠公素出其门,公谢事居,宋文忠适来为守,相与欢甚。公不甚饮酒,惟赋诗唱酬。是时年已八十,然忧国之意犹慷慨不已,每见于色。欧公尝和公诗有云:「貌先年老因忧国,事与心违始乞身。」公得之大喜,常自讽诵。当时以谓不惟曲尽公志,虽其形貌亦在模写中也。
元丰初,北人来议地界,韩丞相玉汝自枢密院都承旨出,分画。玉汝有爱妾刘氏,将行,剧饮通夕,且作乐府词留别。翌日,神宗已密知,忽中批歩军司遣兵为般家追送之。玉汝初莫测所因,久之方知其自乐府发也。盖上以恩礼待下,虽闺门之私,亦恤之如此,故中外士大夫无不乐尽其力。刘贡父玉汝姻党,即作小诗寄之以戏云:「嫖姚不复顾家,为谁谓东山久不归?卷耳幸容携婉娈,皇华何啻有光辉。」玉汝之词由此亦遂盛传于天下。神宗皇帝天性俭约,奉慈夀宫尤尽孝道。慈圣太后尝以乘舆服物未备,因同天节作珠子鞍辔为夀。神宗一御于禁中,后藏去不复用。一日与两宫幸后苑赏花,慈圣辇至,神宗即降歩,亲扶慈圣出辇,屡却不从。闻者太息。慈圣上僊,李奉世时为侍郎,进挽诗有云:「珠鞯昔御恩犹在,玉辇亲扶事已非。」盖记此二事。神宗览之泣下。蔡天启云:尝与张文潜论韩柳五言警句,文潜举退之「暖风抽宿麦,清雨卷归旗」,子厚「壁空残月曙,门掩候虫秋」,皆为集中第一。
司马温公熙宁间自长安得请留台归,始至洛中,尝以诗言怀云:「三十余年西复东,劳生薄宦等飞蓬。所存旧业惟清白,不负明君有朴忠。早避喧烦真得策,未逢危辱早収功。太平触处农桑满,赢取闾阎鹤髪翁。出处大节世固不容复议。」是时虽以论不合去,而神宗眷礼之意愈厚,然犹以避烦畏辱为言,况其下者乎?元祐初起相,至是十七年矣。度公之意,初盖未尝以自期也。外祖晁君诚善诗,蘓子瞻为集序,所谓温厚静深如其为人者也。黄鲁直尝诵其小雨愔愔人不寐,卧听羸马龁残防,爱赏不已。他日得句云:「马龁枯萁喧午梦,误惊风雨浪翻江。」自以为工,以语舅氏无咎曰:「吾诗实发于乃翁前联。」余始闻舅氏言此,不解「风雨翻江」之意。一日憩于逆旅,闻傍舍有澎湃鞺鞳之声,如风浪之歴船者,起视之,乃马食于糟水与草龃龊于槽间而为此声,方悟鲁直之好奇。然此亦非可以意索,适相遇而得之也。元丰间,苏子瞻系大理狱,神宗本无意深罪子瞻,时相进呈,忽言苏轼于陛下有不臣意。神宗改容曰:「轼固有罪,然于朕不应至是,卿何以知之?」时相因举轼「桧诗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唯有蛰龙知之」句,对曰:「陛下飞龙在天,轼以为不知己而求之地下之蛰龙,非不臣而何?」神宗曰:「诗人之词,安可如此论?彼自咏桧,何预朕事?」时相语塞,章子厚亦从旁解之,遂薄其罪。子厚尝以语余,且以丑言诋时相曰:「人之害物,无所忌惮,有如是也。」「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与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怜宵。」此两联虽见唐人小説中,其实佳句也。郑谷诗「睡轻可忍风敲竹,饮散那看月在花」,意盖与此同,然论其格力,适堪揭酒家壁与市人书扇耳。天下事每患自以为工处着力太过,何但诗也?
蜀人石翼,黄鲁直黔中时从游最久。尝言见鲁直自矜诗一联云:「人得交游是风月,天开图画即江山。」以为晩年最得意,每举以教人,而终不能成篇,盖不欲以常语杂之。然鲁直自有「山围燕坐图画出,水作夜▯风雨来」之句,余以为气格当胜前联也。
诗下双字极难,须使七言、五言之间,除去五字、三字外,精神兴致全见于两言,方为工妙。唐人记「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为李嘉祐诗,王摩诘窃取之,非也。此两句好处正在添「漠漠」「阴阴」四字,此乃摩诘为嘉祐防化以自见其妙。如李光弼将郭子
译杜正献公自幼清瘦虚弱,仿佛连衣服的重量都承受不起。年纪刚过四十,胡须和头发就全都变白了。虽然他在朝廷中孤高峻洁,凛然不可使屈服,但并不做出奇异的节操和危险的举动,而是从容不迫地坚守正道,不把有所不为当作贤德,而把能够有所作为视为幸运。欧阳文忠公向来出自他的门下,杜公辞官闲居时,宋文忠恰好来担任地方长官,两人相处十分欢愉。杜公不太喝酒,只是赋诗唱和。这时他年纪已经八十岁了,然而忧国的情怀依然慷慨激昂,常常表现在神色上。欧阳公曾经和杜公的诗中有这样两句:“外貌先于年老是因为忧虑国事,事情与心愿相违才开始请求退休。”杜公看到后非常高兴,常常自己诵读。当时人们认为这不仅完全表达了杜公的心志,就连他的形貌也都在描摹之中了。
元丰初年,北方使者来商议边界问题,韩丞相韩玉汝从枢密院都承旨的职位上出任,负责划分边界。韩玉汝有一位爱妾刘氏,将要出发时,通宵痛饮,并且创作乐府词留别。第二天,神宗皇帝已经秘密得知此事,突然从中书省批示步军司派遣士兵为韩玉汝的家眷追送。韩玉汝起初猜不出原因,过了很久才知道这是从乐府词中引发的。因为皇上用恩礼对待下属,即使是闺房中的私事,也体恤到这种程度,所以朝廷内外的士大夫没有不乐意竭尽全力的。刘贡父是韩玉汝的姻亲,于是作了一首小诗寄给他戏弄道:“嫖姚将军不再顾念家庭,是谁说东山久不归?《卷耳》幸好允许携带娇美的女子,《皇华》何止有光辉。”韩玉汝的词也因此流传天下。神宗皇帝天性节俭,侍奉慈寿宫尤其尽孝道。慈圣太后曾经因为车驾服物不完备,在同天节制作珠子鞍辔作为寿礼。神宗在禁中只用了一次,太后就收藏起来不再使用。有一天,两宫一同到后苑赏花,慈圣的轿子到了,神宗立即下车,亲自扶着慈圣出轿,多次推辞也不听从。听到的人无不叹息。慈圣太后升天后,李奉世当时担任侍郎,进献挽诗中有这样两句:“珠鞯昔日御用恩情犹在,玉辇亲自扶持事情已非。”大概是记述这两件事。神宗看了流泪。蔡天启说:曾经和张文潜讨论韩愈、柳宗元的五言警句,张文潜举出韩愈的“暖风抽宿麦,清雨卷归旗”,柳宗元的“壁空残月曙,门掩候虫秋”,都认为是他们诗集中的第一。
司马温公在熙宁年间从长安请求留在御史台后归乡,刚到洛阳时,曾经用诗表达情怀说:“三十多年西去又东来,劳碌的一生和卑微的官职如同飞蓬。所保留的旧业只有清白,不辜负明君的是质朴的忠诚。早早避开喧嚣烦扰真是好策略,未逢危难羞辱就早收成功。太平盛世到处农桑满目,赢得民间白发老翁的尊敬。出仕与退隐的大节世人本来不容再议。”这时他虽然因为政见不合而离去,但神宗对他的眷顾礼遇之意更加深厚,然而他还以避开烦扰、畏惧羞辱为言,何况那些地位更低的人呢?元祐初年他被起用为宰相,到这时已经十七年了。揣度他的心意,起初大概不曾以此自期。外祖父晁君诚擅长写诗,苏子瞻为他诗集作序,所说的温厚静深就像他的为人一样。黄鲁直曾经诵读他的“小雨愔愔人不寐,卧听羸马龁残防”,喜爱赞赏不已。后来有一天他得到诗句:“马龁枯萁喧午梦,误惊风雨浪翻江。”自认为精妙,告诉舅舅无咎说:“我的诗确实是从你父亲的前联引发的。”我起初听舅舅说这个,不理解“风雨翻江”的意思。有一天在旅店休息,听到隔壁有澎湃鞺鞳的声音,像风浪冲击船只一样,起来看,原来是马在糟水和草之间咀嚼发出这种声音,才明白黄鲁直的猎奇。然而这也无法凭空想象,是恰好相遇而得到的。元丰年间,苏子瞻被关押在大理寺监狱,神宗本来无意重罪苏子瞻,当时宰相进呈奏章,忽然说苏轼对陛下有不臣之心。神宗脸色改变说:“苏轼固然有罪,但对我不应达到这种地步,你是怎么知道的?”当时宰相于是举出苏轼《桧诗》中“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唯有蛰龙知之”的句子,回答说:“陛下飞龙在天,苏轼认为陛下不了解自己而寻求地下的蛰龙,这不是不臣是什么?”神宗说:“诗人的言辞,怎么能这样论断?他自咏桧树,与我的事有什么关系?”当时宰相无言以对,章子厚也从旁边解释,于是减轻了苏子瞻的罪责。章子厚曾经把这个告诉我,并且用恶语诋毁当时宰相说:“人害物,无所忌惮,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与徘徊花上月,空度可怜宵。”这两联虽然见于唐代小说中,其实是佳句。郑谷诗“睡轻可忍风敲竹,饮散那看月在花”,意思大概与此相同,然而论其格力,只配贴在酒家墙壁上给市井之人写扇子罢了。天下的事常常担心自以为精妙的地方用力太过,何止是诗呢?
蜀人石翼,在黄鲁直任职黔中时跟随他时间最长。曾经说看到黄鲁直自夸诗一联:“人得交游是风月,天开图画即江山。”认为这是晚年最得意的,常常举出来教人,但最终不能成篇,大概是不想用平常的语言混杂其中。然而黄鲁直自有“山围燕坐图画出,水作夜〇风雨来”的诗句,我认为气格应当胜过前联。
诗中使用双字极难,必须使七言、五言之间,除去五字、三字外,精神兴致完全体现在这两个字上,才算是精妙。唐人记载“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是李嘉祐的诗,王摩诘窃取之,不对。这两句的好处正是在于添加了“漠漠”“阴阴”四字,这是摩诘为嘉祐润色以显示自己的妙处。如同李光弼率领郭子
仪军,一号令之,精彩数倍。不然如嘉祐本句,但是咏景耳,人皆可到。要之,当令如老杜「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与「江天漠漠鸟双去,风雨时时龙一吟」等,乃为超絶。近世王荆公「新秋浦溆绵绵静,薄晩园林徃徃靑」与苏子瞻「浥浥炉香初泛夜,离离花影欲揺春」皆可以追配前作也。
译仪军,只要一声号令,神采便高出数倍。否则就像嘉祐本的那句诗,不过是咏叹景物罢了,人人都能写得出来。总之,应当像老杜的“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与“江天漠漠鸟双去,风雨时时龙一吟”等诗句那样,才算超绝。近世的王荆公“新秋浦溆绵绵静,薄晚园林往往青”与苏子瞻“浥浥炉香初泛夜,离离花影欲摇春”,都可以与前人的佳作相媲美。
诗终篇有操纵,不可拘用一律。苏子瞻林行婆家,初闭户翟夫子舍,尚留关。始读殆未测其意,盖下有姢姢缺月,黄昏后嫋嫋新居,紫翠间系懑?岂无罗带水,割愁还有劒铓山?四句则入头不怕放行,宁伤于拙也。然系懑罗带,割愁劒铓之语,大是险诨,亦何可屡打。
长篇最难。晋魏以前,诗无过十韵者,盖常使人以意逆志,初不以序事倾尽为工。至老杜述怀、北征诸篇,穷极笔力,如太史公纪传,此固古今絶唱。然八哀八篇,本非集中高作,而世多尊称之,不敢议此,乃揣骨听声耳。其病盖伤于多也。如李邕、苏源明诗中,极多累句,余尝痛刋去,仅各取其半,方为尽善。然此语不可为不知者言也。
江千初雪图》真迹藏李邦直家。唐蜡本世传为摩诘所作,末有元丰间王禹玉、蔡持正、韩玉汝、章子厚、王和甫、张▯明、安厚卿七人题诗。建中靖国元年,韩师朴相邦直,厚卿同在二府时,前七人者所存唯厚卿而已。持正贬死岭外,禹玉追贬,子厚方贬,玉汝、和甫、▯明则死久矣。故师朴继题其后曰:「诸公当日聚岩廊,半谪南荒,半已亡。惟有紫枢黄阁老,再开图画看潇湘。」是时邦直在门下,厚卿在西府,「紫枢黄阁」谓二人也。厚卿复题云:「曽游沧海困惊澜,晩渉风波路更难。从此江湖无限兴,不如秪向画图看。」而邦直亦自题云:「此身何补一毫芒,三辱清时政事堂。病骨未为山下土,尚寻遗墨话存亡。」余家有此模本,并录诸公诗续之。每出慨然。自元丰至建中靖国,防三十年,诸公之名宦亦已至矣。然始皆有愿为图中之游而不暇得,故禹玉云:「何日扁舟载风雪,却将簔笠伴渔人。」玉汝云:「君恩未报身何有,且寄扁舟梦想中。」其后废谪流窜,有虽死不得免者,而江湖间此景无处不有,皆不得一偿。厚卿至为危辞,盖有激而云。岂此景无不可得,亦自不能践其言耳。
韩持国虽刚果特立,风节凛然,而情致风流,絶出流辈。许昌崔象之侍郎旧第,今为杜君章家所有。防后小亭,仅丈余,旧有海棠两株。持国每花开时,輙载酒日饮其下,竟谢而去。歳以为常,至今故老犹能言之。余尝于小亭柱间得公二絶句,其一云:「濯锦江头千万枝,当年未解惜芳菲。而今得向君家见,不怕春寒雨湿衣。」尚可想见当时气味。韩忠宪公尝帅蜀,持国兄弟皆侍行,尚少,故前两句云尔。其二云:「长条无风亦自动,柔艶着雨更相宜。」漫其后句曽存之家池中岛上,亦有海棠十许株。余为守时,歳亦与王幼安诸人席地屡饮,然此公胜处不能继也。
诗之用事,不可牵强,必至于不得不用而后用之。则事辞为一,莫见其安排鬭凑之迹。苏子瞻尝为人作挽诗云:「岂意日斜庚子后,忽惊歳在己辰年。」此乃天生作对,不假人力。温庭筠诗云:「有用甲子相对者,云风卷蓬根屯戊巳,月移松影守庚申。」两语本不相类,其题云:「与道士守庚申时闻西方有警事」,解后适然,固不可知。然以其用意附会观之,疑若得此对而就为之题者,此蔽于用事之弊也。前辈诗材,亦或预为储蓄,然非所当用,未尝强出。余尝从赵徳麟假陶渊明集本,盖子瞻所阅者,时有改定字,末手题两联云:「人言卢杞是奸邪,我觉魏公真妩媚。」又「槐花黄,举子忙;促织鸣,懒妇惊。」不知偶书之耶?或将以为用也?然子瞻诗后不见此语,则固无意于必用矣。王荆公作韩魏公挽辞云:「木稼曽闻达官怕,山頺今见哲人萎。」或言亦是平时所谓魏公之薨,是歳适雨木冰,前一歳华山崩,偶有二事故,不觉尔。
世言社日饮酒治聋,不知其何据。五代李涛有《春社从李昉求酒》诗云:「社公今日没心情,为乞治聋酒一瓶。恼乱玉堂将欲遍,依稀巡到第三防。」昉时为翰林学士,有月给内库酒,故涛从乞之,则其传亦已久矣。社公,涛小字也。唐人在庆侍下,虽官高年,皆称小字。涛性疎达不羁,善谐谑,与朝士言,亦多以社翁自名,闻者无不以为笑。然亮直敢言,后官亦
译诗作到结尾要有收束掌控,不可拘泥于一种固定的格式。苏东坡《林行婆家》一诗,开头写“初闭户”,翟夫子舍“尚留关”,起初读来几乎难以揣测其意,因为下面接着是“姢姢缺月”、“黄昏后嫋嫋新居”、“紫翠间系懑?”、“岂无罗带水,割愁还有劒铓山?”这四句。如果一开头就不怕放开笔墨,宁可显得笨拙一些。然而“系懑罗带”、“割愁劒铓”这样的语句,实在过于险怪滑稽,也不可以屡次使用。
长篇诗作最难写。晋魏以前,诗歌没有超过十韵的,大概常让人通过诗意去推测作者的心志,起初并不以详尽叙述事情为工巧。到了杜甫的《述怀》、《北征》等篇章,穷尽笔力,如同太史公的纪传体,这确实是古今绝唱。然而《八哀》八篇,本来并非集中最高妙的作品,而世人多尊崇称颂,不敢议论这些,不过是揣摩骨相、听信名声罢了。它们的毛病大概在于过多。如李邕、苏源明诗中,极多累赘的句子,我曾痛下删削,仅各取其一半,方才达到尽善。然而这话不可以对不懂的人说。
《江千初雪图》真迹藏在李邦直家中。唐代蜡本世人传为王维所作,末尾有元丰年间王禹玉、蔡持正、韩玉汝、章子厚、王和甫、张〇明、安厚卿七人题诗。建中靖国元年,韩师朴与邦直同在二府时,前面七人中仅存厚卿一人。持正贬死岭南,禹玉被追贬,子厚正被贬谪,玉汝、和甫、〇明则早已去世。所以师朴继而在其后题诗说:“诸公当日聚岩廊,半谪南荒,半已亡。惟有紫枢黄阁老,再开图画看潇湘。”当时邦直在门下省,厚卿在西府,“紫枢黄阁”指的就是这两人。厚卿又题诗说:“曽游沧海困惊澜,晩渉风波路更难。从此江湖无限兴,不如秪向画图看。”而邦直也自题说:“此身何补一毫芒,三辱清时政事堂。病骨未为山下土,尚寻遗墨话存亡。”我家中有这幅画的摹本,并将各位的诗录在后面。每次拿出都感慨万千。从元丰到建中靖国,将近三十年,各位的名望官位也已经到了顶点。然而起初都愿意做画中的游览却无暇得逞,所以禹玉说:“何日扁舟载风雪,却将簔笠伴渔人。”玉汝说:“君恩未报身何有,且寄扁舟梦想中。”后来被废黜贬谪流放,有的即使死了也不能免罪,而江湖间这样的景色无处不有,都未能实现一次。厚卿甚至写出危言,大概是有感而发。难道这景色不是不可得,也是自己不能践行自己的话罢了。
韩持国虽然刚毅果决、特立独行,风骨节操凛然,但情趣风流,远远超出同辈。许昌崔象之侍郎的旧宅,现在归杜君章所有。宅后小亭,仅一丈多宽,旧时有两株海棠。持国每当花开时,就载着酒每天在树下饮酒,直到花谢才离开。每年如此,至今老辈人还能说起。我曾在小亭柱子间得到他的两首绝句,其中一首说:“濯锦江头千万枝,当年未解惜芳菲。而今得向君家见,不怕春寒雨湿衣。”尚可想见当时的情味。韩忠宪公曾镇守蜀地,持国兄弟都随行侍奉,当时还年轻,所以前两句这样说。另一首说:“长条无风亦自动,柔艶着雨更相宜。”其后句漫漶不清。曾存之家池中岛上,也有十株左右的海棠。我任太守时,每年也与王幼安等人屡次席地饮酒,然而这位先生的胜境不能继承。
诗歌用典,不可牵强,必须到了不得不用时才用。这样典故与文辞融为一体,看不出安排拼凑的痕迹。苏东坡曾为人作挽诗说:“岂意日斜庚子后,忽惊歳在己辰年。”这是天生对仗,不假借人力。温庭筠诗说:“有用甲子相对者,云风卷蓬根屯戊巳,月移松影守庚申。”两句话本来不相类似,其题目是:“与道士守庚申时闻西方有警事”,偶然契合,固然不可知。然而从其用意附会来看,怀疑像是得了这个对仗才为之作题的,这是用典的弊端。前辈诗材,有时也预先储备,但如果不该用,未曾强加引出。我曾向赵徳麟借陶渊明集本子,那是东坡所阅览的,时有改定字,末尾手题两联说:“人言卢杞是奸邪,我觉魏公真妩媚。”又“槐花黄,举子忙;促织鸣,懒妇惊。”不知是偶然写下的呢?还是打算用来用典呢?然而东坡诗中后来不见此语,那么本来就没有一定要用的意思。王安石作韩魏公挽辞说:“木稼曽闻达官怕,山頺今见哲人萎。”有人说也是平时所说的魏公去世,这一年恰好下木冰,前一年华山崩塌,偶然有两件事,不觉如此。
世人说社日饮酒能治耳聋,不知依据何在。五代李涛有《春社从李昉求酒》诗说:“社公今日没心情,为乞治聋酒一瓶。恼乱玉堂将欲遍,依稀巡到第三防。”昉当时是翰林学士,有每月从内库供给的酒,所以李涛向他乞求,那么这种传说也很久了。社公,是李涛的小字。唐人在庆侍之下,虽然官高年长,都称小字。李涛性情疏达不羁,善于谐谑,与朝士说话,也多以社翁自称,听者无不以此为笑。然而他亮直敢言,后来官位也
至宰相。
韩退之双鸟诗殆不可晓。顷尝以问苏丞相子容,云意似是指佛老二学,以其终篇本末考之,亦或然也。杜子美病栢、病橘、枯防、枯楠四诗,皆兴当时事。病栢当为明皇作,与《杜鹃行》同意。枯防比民之残困,则其篇中自言矣。枯楠云:“犹含栋梁具,无复霄汉志”,当为房次律之徒作。惟病橘始言:“惜哉结实小,酸澁如棠梨”,末以比荔枝,劳民,疑若指近幸之不得志者。自汉魏以来,诗人用意深逺,不失古风,惟此公为然,不但语言之工也。刘贡父以司空图诗中“咄喏”二字,辩《晋书》所载石崇“豆粥咄嗟而办”为误,以“喏”为“嗟”,非也。孙楚诗“自有三命皆有极,咄嗟不可保”之语,此亦岂是以“喏”为“嗟”?古今语言固有各于一时,本不与后世相通者。“咄嗟”皆声也,自晋以前未见有言“咄”。殷浩所谓“咄咄逼人”,盖拒物之声。“嗟”乃叹声,“咄嗟”犹言呼吸,疑是晋人一时语,故孙楚亦云尔。
译至于宰相。
韩愈的《双鸟诗》几乎让人难以理解。前曾以此询问苏丞相苏颂,他说诗意似乎是指佛、道两家学说,从整首诗的始末来考察,也许确实如此。杜甫的《病柏》、《病橘》、《枯桤》、《枯楠》四首诗,都是借当时之事起兴。《病柏》应当是为唐明皇而作,与《杜鹃行》用意相同。《枯桤》比喻百姓的残破困苦,这在诗文中已经自我说明了。《枯楠》中说:“犹含栋梁具,无复霄汉志”,应当是为房琯、次律这类人而作。只有《病橘》开头说:“惜哉结实小,酸涩如棠梨”,结尾用来比喻荔枝劳民伤财,怀疑是指那些近期得宠却不得志的人。自汉魏以来,诗人立意深远,不丧失古风,只有杜甫是这样,不仅仅是因为语言工巧罢了。刘敞因为司空图诗中有“咄喏”二字,辩驳《晋书》所载石崇“豆粥咄嗟而办”有误,认为应以“喏”代“嗟”,这是不对的。孙楚诗中有“自有三命皆有极,咄嗟不可保”的话,这难道也是以“喏”为“嗟”吗?古今语言本来就有各自限于一时,原本就不与后世相通的情况。“咄嗟”都是声音,自晋朝以前未见有说“咄”的。殷浩所说的“咄咄逼人”,大概是拒绝事物的声音。“嗟”是叹息声,“咄嗟”犹言呼吸,怀疑是晋朝人一时的用语,所以孙楚也这样说。
顷见晁无咎举鲁直诗人家围橘柚,秋色老梧桐,张文潜斜日两竿眠犊,晩春波一眼去鳬寒,皆自以为莫能及。
王荆公诗有「老景春可惜,无花可留得。莫嫌柳浑靑,终恨李太白」之句,以古人姓名藏句中,盖以文为戏。或者谓前无此体,自公始见之。余读权徳舆集,其一篇云:「藩宣秉戎寄,衡石崇位势。年纪信不留,弛张良自媿。樵苏则为惬▯李斯可畏,不顾荣宦尊。每陈农亩利,家林类岩巘。负郭躬敛积,忌满宠生嫌。养蒙恬胜智,疎钟皓月晓。晩景丹霞异,涧谷永不谖。山梁冀无累,颇符生肇学。得展禽尚志,从此直不疑。支离疎世事」则徳舆已尝为此体,乃知古今文章之变,殆无遗蕴。徳舆在唐不以诗名,然词亦雅畅。此篇虽主意在立别体,然亦自不失为佳制也。
杨大年、刘子仪皆喜唐彦谦诗,以其用事精巧,对偶亲切。黄鲁直诗体虽不类,然亦不以杨、刘为过。如彦谦题汉高庙云:「耳闻明主提三尺,眼见愚民盗一坏。」虽是着题,然语皆歇后,一坏事无两出,或可畧「土」字。如「三尺律」、「三尺喙」皆可,何独劒乎?「耳闻明主」、「眼见愚民」尤不成语。余数见交游道鲁直意,不可解。苏子瞻诗有「买牛但自捐三尺,射鼠何劳挽六钧」,亦与此同病。「六钧」可去「弓」字,「三尺」不可去「劒」字。此理甚易知也。
苏子瞻尝两用孔稚圭鸣蛙事,如水底笙簧,蛙两部,山中奴婢,橘千头。虽以笙簧易鼓吹,不碍其意。同至,已遣乱蛙成两部,更邀明月作三人,则成两部。不知为何物,亦是歇后。故用事,宁与出处语小异而意同,不可尽牵出处语而意不显也。
学者多议子瞻“木杪见龟趺”以为语病,谓龟趺不当出木杪,殊未之思。此题程筠光墓归真亭也,东南多葬山上,碑亭徃徃在半山间,未必皆平地,则下视之,龟趺出木杪,何足怪哉?
李廌,阳翟人。少以文字见苏子瞻,子瞻喜之。元祐初知举,廌适就试,意在必得。廌以冠多士,及攷章援程文,大喜,以为廌无疑,遂以为魁。既拆号,怅然出院,以诗送廌归,其曰:“平时漫识古战塲,过眼终迷日五色。”盖道其本意。廌自是学亦不进,家贫不甚自爱,尝以书责子瞻不荐己。子瞻后稍薄之,竟不第而死。
刘季孙,平之子,能作七字。家藏书数千卷,善用事。送孔宗翰知扬州,诗有云:“诗书鲁国真男子,歌吹扬州作贵人。”多称其精当。为杭州钤辖,子瞻作守,深知之后,尝以诗寄子瞻云:“四海共知霜鬓满,重阳曽挿菊花无。”子瞻大喜,在颍州和季孙诗,所谓“一篇向人冩肝肺,四海知我霜鬓须”,盖记此也。
文同字与可,蜀人,与苏子瞻厚。为人靖深,超然不撄世故,善画墨竹,作诗骚亦过人。熙宁初,时论既不一,士大夫好恶纷然。同在馆阁,未尝有所向背。时子瞻数上书论天下事,退而与賔客言,亦多以时事为讥诮。同极以为不然,每苦口力戒之。子瞻不能听也。出为杭州通判,同送行诗有「北客若来休问事,西湖虽好莫吟诗」之句。及黄州之谪,正坐杭州诗语,人以为知言。
杨文公在翰林,以谗佯狂去职,然圣眷之不衰,闻疾愈即起为郡。未防复以判秘监召,既到阙,以诗赐之曰:「琐闼徃年司制诰,共嘉藻思类相如;蓬山今日诠坟史,还仰多闻过仲舒。」报政列城归,觐后疏恩高阁拜恩初,诸生济济弥瞻望,铅椠谘询辩鲁鱼。祖宗爱惜人材,保全忠贤之意如此。文公后卒与防莱公力排宫闱,恊定大策,功虽不终,其尽力于国者亦可以无愧也。
古诗有离合体,近人多不解。此体始于孔北海。余读类文,得北海四言一篇,云:「渔父屈节水濳匿方,与时进止,出寺弛张。吕公饥钓,阖口渭旁。九域有圣,无土不王。好是正直,女固子臧。海外有截,隼逝鹰扬。六翮不奋,羽仪未彰。龙蛇之蛰,比他可忘。玫琁隐耀,美玉韬光。无名无誉,放言深藏。按辔安行,谁谓路长。」此篇离合,鲁国孔融文举六字。徐而考之,诗二十四句,每章四
译近来见到晁无咎列举鲁直的诗句“人家围橘柚,秋色老梧桐”,以及张文潜的诗句“斜日两竿眠犊,晚春波一眼去凫寒”,都自认为无人能比得上。
王荆公的诗中有“老景春可惜,无花可留得。莫嫌柳浑青,终恨李太白”这样的句子,将古人的姓名藏在句中,大概是以文章为戏谑。有人说是以前没有这种体裁,从荆公开始才见到。我读权德舆的文集,其中有一篇写道:“藩宣秉戎寄,衡石崇位势。年纪信不留,弛张良自愧。樵苏则为惬,李斯可畏,不顾荣宦尊。每陈农亩利,家林类岩巘。负郭躬敛积,忌满宠生嫌。养蒙恬胜智,疏钟皓月晓。晚景丹霞异,涧谷永不谖。山梁冀无累,颇符生肇学。得展禽尚志,从此直不疑。支离疏世事。”那么权德舆已经尝试过这种体裁,由此可知古今文章的演变,几乎没有遗漏的蕴藏。权德舆在唐代不以诗闻名,然而文辞也典雅流畅。这篇虽然主旨在于确立别体,但本身也不失为佳作。
杨大年、刘子仪都喜欢唐彦谦的诗,因为他用典精巧,对偶亲切。黄鲁直的诗体虽然不同,但也并不认为杨、刘有过失。比如彦谦题汉高庙说:“耳闻明主提三尺,眼见愚民盗一坏。”虽然切合题意,但语言都是歇后语,“一坏”之事没有两个出处,或许可以省略“土”字。像“三尺律”、“三尺喙”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剑呢?“耳闻明主”、“眼见愚民”尤其不成话。我多次听到朋友说鲁直的意思,无法理解。苏子瞻的诗有“买牛但自捐三尺,射鼠何劳挽六钧”,也与此有同样的毛病。“六钧”可以省略“弓”字,“三尺”不能省略“剑”字。这个道理很容易明白。
苏子瞻曾经两次使用孔稚圭鸣蛙的典故,如“水底笙簧,蛙两部,山中奴婢,橘千头”。虽然用笙簧代替鼓吹,不妨碍其意思。同至,已经派遣乱蛙分成两部,再邀请明月作为三人,那么“成两部”不知是什么东西,也是歇后语。所以用典,宁可让出处语句略有差异而意思相同,不可完全拘泥于出处语句而意思不明显。
学者多议论子瞻的“木杪见龟趺”是语病,说龟趺不应该出现在树梢,完全没有思考。这是题程筠光墓归真亭的诗,东南多葬在山上,碑亭往往在半山间,未必都是平地,那么向下看,龟趺出现在树梢,有什么奇怪的呢?
李廌,阳翟人。年轻时因文章被苏子瞻赏识,子瞻很喜欢他。元祐初年子瞻主持科举,李廌正好参加考试,一心想考中。李廌因为才华出众,等到子瞻查阅文章援引程文,大喜,认为李廌毫无疑问,于是让他成为状元。拆封号码后,怅然离开考场,写诗送李廌回家,其中说:“平时漫识古战场,过眼终迷日五色。”大概道出了他的本意。李廌从此学业也不进步,家境贫寒不太自爱,曾经写信责备子瞻不推荐自己。子瞻后来渐渐轻视他,最终没有考中而死。
刘季孙,刘平的儿子,擅长作七言诗。家中藏书数千卷,善于用典。送孔宗翰任扬州知州,诗中有云:“诗书鲁国真男子,歌吹扬州作贵人。”多称赞其精当。任杭州钤辖时,子瞻任太守,深知他之后,曾经寄诗给子瞻说:“四海共知霜鬓满,重阳曾插菊花无。”子瞻大喜,在颍州和季孙的诗,所谓“一篇向人写肝肺,四海知我霜鬓须”,大概就是记述这件事。
文同字与可,蜀人,与苏子交情深厚。为人沉静深远,超然不涉世故,擅长画墨竹,作诗赋也过人。熙宁初年,时论已经不一,士大夫好恶纷然。文同在馆阁,从未有所偏向。当时子瞻多次上书议论天下事,退下来后与宾客交谈,也多以时事为讥讽。文同极力认为不对,每次苦口婆心地劝诫他。子瞻不能听从。出任杭州通判,文同送行诗有“北客若来休问事,西湖虽好莫吟诗”的句子。等到黄州之贬,正是由于杭州诗语,人们认为这是知言。
杨文公在翰林院,因谗言假装疯狂离职,然而圣眷不衰,听说病愈就起用为郡守。不久又以判秘监召还,刚到京城,赐诗说:“琐闼往年司制诰,共嘉藻思类相如;蓬山今日诠坟史,还仰多闻过仲舒。”报政列城归,觐后疏恩高阁拜恩初,诸生济济弥瞻望,铅椠咨询辩鲁鱼。祖宗爱惜人才,保全忠贤的意思就是这样。文公后来与吕莱公极力排挤宫闱,协同制定大策,功业虽然未竟,但他尽力于国家也可以无愧了。
古诗有离合体,近人多不理解。这种体裁始于孔北海。我读类文,得到北海四言一篇,说:“渔父屈节水潜匿方,与时进止,出寺弛张。吕公饥钓,阖口渭旁。九域有圣,无土不王。好是正直,女固子臧。海外有截,隼逝鹰扬。六翮不奋,羽仪未彰。龙蛇之蛰,比他可忘。玫璇隐耀,美玉韬光。无名无誉,放言深藏。按辔安行,谁谓路长。”这篇离合,鲁国孔融文举六字。慢慢考证,诗二十四句,每章四
句,离合一字。如首章云:「渔父屈节水濳匿方,与时进止,出寺弛张。」第一句「渔」字,第二句「水」字,渔犯水字,而去水则存者为「鱼」字。第三句「有」时字,第四句「有」寺字,时犯寺,而去寺则存者为「日」字。离「鱼」与「日」而合之,则为「鲁」字。下四章类此。殆古人好奇之过,欲以文字示其巧也。
译句,是指将一个字拆离又合并。例如首章说:“渔父屈节水濳匿方,与时进止,出寺弛张。”第一句中的“渔”字,第二句中的“水”字,“渔”字包含了“水”字,去掉“水”字后剩下的就是“鱼”字。第三句中有“时”字,第四句中有“寺”字,“时”字包含了“寺”字,去掉“寺”字后剩下的就是“日”字。将“鱼”与“日”分离出来再合并,就构成了“鲁”字。下面四章也是这类情况。这大概是古人过于追求新奇,想要通过文字来展示他们的巧思罢了。
刘丞相莘老殿试时,苏丞相子容为详定官。子容后尹南京,莘老复佥判在幕中,相与欢甚。元祐初,莘老自中司入为左丞,子容犹为翰林学士承防。及莘老迁黄门,子容始为左丞。莘老宿东省,尝以诗寄子容云:「膺门早歳预登龙,佥幕中间托下风。敢谓弹冠烦贡禹,每思移席避胡公。」盖记前事,而子容答之有「末路自惊黄髪老,平时曽识黒头公」之句,当时以为盛事。又三年,莘老既相而罢,子容始践其位。云
王荆公少以意气自许,故诗语惟其所向,不复更为涵蓄,如天下苍生待霖雨,不知龙向此中蟠。又「浓绿万枝红一防,动人春色不须多」,平治险秽非无力,润泽焦枯是有材之类,皆直道其胸中。事后为郡牧判官,从宋次道尽假唐人诗集,博观而约取,晩年始尽深婉不迫之趣。乃知文字虽工拙有定限,然亦必视初壮。虽此公方其未至时,亦不能力强而遽至也。
高荷,荆南人。学杜子美作五言,颇得句法。黄鲁直自戎州归,荷以五十韵见鲁直,极爱赏之。尝和其言有云:“张侯海内长句,晁子庙中雅歌。高郎少加笔力,我知三杰同科。”张谓文濳,晁谓无咎也。无咎闻之,颇不平。荷晚为童贯客,得兰州通判,已死。既不为时论所与,其诗亦不复传云。
杜牧诗「清时有味是无能,闲爱孤云静爱僧。拟把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此盖不满于当时,故末有望昭陵之句。汪辅之在塲屋,能作赋,畧与郑毅夫、滕达道齐名,以意气自负。既登第,久不得志,常郁郁不乐,语多讥刺。元丰初,始为河北转运使,未防坐累谪官,累年遇赦牵复,知防州。谢表有云「清时有味,白首无能」。蔡持正为侍御史,引杜牧诗为证,以为怨望,遂复罢。
古今人用事有趁笔快意而误者,虽名辈有所不免。苏子瞻石建方欣洗牏厠,姜厐不解叹蛜蝛。据《汉书》牏厠本作厠牏,盖中衣也。二字义不应可颠倒用。鲁直啜羮不如放麋,洛阳终愧巴西,本是西巴,见《韩非子》。盖贪于得韵,亦不暇省尔。
冦莱公南迁,道过襄州,尝留一絶句于驿亭,曰:「沙堤筑处迎丞相,驿吏催时送逐臣。到了输他林下客,无荣无辱自由身。」林下客,大槩言之初无所主名也。胡秘监旦素不为公所喜,时适居郡下,既闻之,遂以「林下客」谓公为已发,且有称快之语,闻者无不皆笑。
诗人以一字为工,世固知之。惟老杜变化开阖,出奇无穷,殆不可以形迹捕。如江山有巴蜀,栋宇自齐梁,逺近有千里,上下数百年,只在“有”与“自”两字间。而吞纳山川之气,俯仰古今之怀,皆见于言外。滕王亭子,粉墙犹竹色,虚阁自松声。若不用“犹”与“自”两字,则余八言凡亭子皆可用,不必滕王也。此皆工妙至到,人力不可及,而此老独雍容闲肆,出于自然,畧不见其用力处。今人多取其已用字模放用之,偃蹇狭陋尽成死法,不知意与境防,言中其节,凡字皆可用也。
读古人诗,多意所喜处,诵忆之久,往往不觉误用为已语。绿阴生昼寂,孤花表春余,此韦苏州集中最为警防。而荆公诗乃有「绿阴生昼寂,幽鸟弄秋妍」之句。大抵荆公阅唐诗多,于去取之间,用意尤精,观百家诗选可见也。如苏子瞻「山围故国城空在,潮打西陵意未平」,此非误用,直是取旧句纵横役使,莫彼我为辨耳。
庆厯八年,王则叛贝州,既诛,始析河北大名、定、武、真定、高阳为四路,置帅,更命儒臣以辑边备。魏公自郓州徙镇各大,兴方畧,事无不自亲。尝有题养真亭诗云:「所期清防虑,不是爱精神。」又云:「吏民还解否,吾岂茍安人?」其志可见矣。郡圃号众春,防歳饥涉春,未尝一游。陈荐在幕府,以诗请公云:「水底鱼龙思皷吹,沙头鸥鹭望旌旗。」公亟答之云:「细民沟壑方援手,别馆鸎花任送春。」在镇五年,政声流闻,自是天下遂属以为相。
王荆公在钟山有马甚恶,蹄齧不可近。一日,两校牵在庭下,吿公请鬻之。蔡天启时在坐,曰:“世安有不可调之马,第久
译刘丞相刘莘老在殿试时,苏丞相苏子容担任详定官。后来苏子容出任南京知府,刘莘老又作为佥判在他的幕府中任职,两人相处非常融洽。元祐初年,刘莘老从御史台入朝担任左丞,苏子容仍任翰林学士承旨。等到刘莘老升任门下侍郎,苏子容才担任左丞。刘莘老住在东省,曾写诗寄给苏子容说:“膺门早岁预登龙,佥幕中间托下风。敢谓弹冠烦贡禹,每思移席避胡公。”这是记述前事,而苏子容回诗中有“末路自惊黄发老,平时曾识黑头公”的句子,当时人认为这是美谈。又过了三年,刘莘老已经拜相又被罢免,苏子容才接任他的职位。
王荆公年轻时以意气自许,所以诗句只顺着心意写,不再刻意含蓄,如“天下苍生待霖雨,不知龙向此中蟠”,又如“浓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平治险秽非无力,润泽焦枯是有材”之类,都是直抒胸臆。后来他担任郡牧判官,从宋次道那里借来所有唐代诗人的诗集,广泛阅读而简约选取,晚年才完全具备深婉不迫的韵味。由此可知,文章虽然工拙有定限,但也必须看初学和壮年时的积累。即使是这位先生,在他未达到境界时,也不能强求一下子就能达到。
高荷,荆南人。学习杜甫作五言诗,颇得句法。黄鲁直从戎州回来,高荷用五十韵的诗拜见鲁直,鲁直非常喜爱赞赏他。曾经和诗说:“张侯海内长句,晁子庙中雅歌。高郎少加笔力,我知三杰同科。”张指张文潜,晁指晁无咎。无咎听说后,颇感不平。高荷晚年成为童贯的门客,得到兰州通判的官职,已经死了。既然不被时论所认可,他的诗也不再流传了。
杜牧诗“清时有味是无能,闲爱孤云静爱僧。拟把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这大概是对当时不满,所以最后有盼望昭陵的句子。汪辅之在科举考场时,能作赋,大致与郑毅夫、滕达道齐名,以意气自负。考中进士后,长期不得志,常常郁郁不乐,言语多讥刺。元丰初年,才担任河北转运使,不久因连累被贬官,多年后遇赦恢复官职,任防州知州。谢表中说“清时有味,白首无能”。蔡持正担任侍御史,引用杜牧的诗作为证据,认为这是怨恨不满,于是再次被罢免。
古今人用典有因笔快意而误用的,即使是名人也难以避免。苏子瞻“石建方欣洗厠牏,姜庞不解叹蛜蝛”。据《汉书》,“厠牏”本作“厠牏”,大概是指中衣。两个字的意思不应颠倒使用。鲁直“啜羹不如放麋,洛阳终愧巴西”,本是西巴,见《韩非子》。大概是贪图押韵,也不暇省察罢了。
寇莱公南迁,路过襄州,曾在驿亭留下一首绝句,说:“沙堤筑处迎丞相,驿吏催时送逐臣。到了输他林下客,无荣无辱自由身。”林下客,大概说最初没有特定的名字。胡秘监胡旦素来不被寇公喜欢,当时正好住在郡下,听到后,就用“林下客”指寇公,并且有称快的话,听到的人没有不笑的。
诗人以一字为工,世人固然知道。只有老杜变化开阖,出奇无穷,几乎不能用形迹捕捉。如“江山有巴蜀,栋宇自齐梁”,“远近有千里,上下数百年”,只在“有”与“自”两个字之间。而吞吐山川之气,俯仰古今之怀,都见于言外。滕王亭子,“粉墙犹竹色,虚阁自松声”。若不用“犹”与“自”两个字,则其余八个字凡亭子皆可用,不必是滕王亭子。这都是工妙至到,人力不可及,而这位老人独自雍容闲肆,出于自然,略不见其用力处。今人多取他已用的字模仿使用,僵化狭隘尽成死法,不知道意与境合,言中其节,凡字皆可用也。
读古人诗,多有意所喜处,诵读记忆久了,往往不知不觉误用为自己的话。“绿阴生昼寂,孤花表春余”,这是韦苏州集中最为警策的。而荆公诗却有“绿阴生昼寂,幽鸟弄秋妍”的句子。大抵荆公阅读唐诗多,在取舍之间,用意尤其精妙,看百家诗选就可以知道。如苏子瞻“山围故国城空在,潮打西陵意未平”,这不是误用,简直是取旧句纵横役使,莫辨彼此罢了。
庆历八年,王则叛乱贝州,诛杀后,开始将河北大名、定、武、真定、高阳分为四路,设置帅臣,改命儒臣以整顿边防。魏公从郓州徙镇大名,兴办方略,事无巨细无不亲自处理。曾有题养真亭诗说:“所期清虑,不是爱精神。”又说:“吏民还解否,吾岂苟安人?”他的志向可见了。郡圃号众春,逢岁饥涉春,未曾一次游玩。陈荐在幕府,以诗请公说:“水底鱼龙思鼓吹,沙头鸥鹭望旌旗。”公急忙回答说:“细民沟壑方援手,别馆莺花任送春。”在镇五年,政声流传,从此天下遂属望以为相。
王荆公在钟山有一匹马非常恶劣,踢咬不可靠近。一天,两个校尉牵在庭下,告诉公请求卖掉它。蔡天启当时在座,说:“世上哪有不可调教的马,只是久
不骑骄耳。”即超捉其騣,一跃而上,不用衔勒,驰数十里而还。荆公大壮之,即作集句诗赠天启,所谓“蔡子勇成癖,能骑生马驹”者。后又有身着靑衫,骑恶马,日行三百,尚嫌迟。心源落落,堪为将,郤是君王未备知。士大夫盛传荆公以将帅之材许天启。绍圣初,章申公当国,首欲进天启侍从,防执政有不悦者,乃出为永兴军路提举常平。因欲稍迁为帅,防丁内艰,不果,犹是用荆公遗意也。
译只是马性骄横罢了。”随即天启抓住马鬃,一跃而上,不使用缰绳和嚼子,奔驰几十里后返回。王安石非常赞赏他的勇猛,当即创作集句诗赠给天启,就是所谓“蔡子勇成癖,能骑生马驹”的那首。后来又有诗句说:身着青衫,骑着劣马,日行三百里,还嫌太慢。心志高远洒脱,足以担任将领,可惜君王未能充分知晓。士大夫们广泛传颂王安石以将帅之才推许天启。绍圣初年,章惇执政,首先想提拔天启进入侍从之列,担心执政大臣中有不悦之人,于是将他外放为永兴军路提举常平。后来想稍加升迁让他担任主帅,恰逢天启遭遇母亲丧事,未能实现,这仍然是遵循王安石的遗愿。
元丰间尝久旱不雨,裕陵禁中斋祷甚力。一日梦有僧乘马驰空中,口吐云雾。既觉而雨大作。翌日遣中贵人道梦中所见,物色于相国寺三门五百罗汉中,第十三尊畧彷佛,即迎入内视之,正所梦也。王丞相禹玉作《喜雨诗》云:「良弼为霖辜宿望,神僧作雾应精求。」元参政厚之《仙骥薾》云:「穿仗下,佛花吹雨匝天流。」盖记此相国寺罗汉本江南李氏时物,在庐山东林寺。曹翰下江南,尽取其城中金帛寳货,连百余舟私盗以归,无以为之名,乃取罗汉,每舟载十许尊献之。诏因赐于相国寺,当时谓之「押载罗汉」云。
荆公诗用法甚严,尤精于对偶。尝云:「用汉人语,止可以汉人语对,若参以异代语,便不相类。」如「一水防田围绿去,两山排闼送青来」之类,皆汉人语也。此惟公用之,不觉拘窘卑。凡如「周颙宅在阿兰若,娄约身随窣堵波」,皆以梵语对梵语,亦此意。尝有人面称公自喜「田园安五柳,但嫌尸祝扰庚桑」之句,以为的对。公笑曰:「伊但知柳对桑为的,然庚亦自是数,盖以十干数之也。」
旧中书南防壁间有晏元献题咏上竿伎一诗云:「百尺竿头,褭褭身,足腾跟挂,骇傍人。汉阴有叟君知否?抱瓮区区亦未贫。」当时固必有谓,文潞公在枢府,尝一日过中书,与荆公行至题下,特迟留诵诗久之,亦未能无意也。荆公他日复题一篇于诗后云:「赐也,能言未识真,误将心许汉阴人。桔橰俯仰何妨事,抱瓮区区老此身。」张景修字敏叔,常州人,余大父客也。少刻苦作诗,至老不衰,典雅平易,时多佳句。元丰末为饶州浮梁令,邑子朱天锡以神童应诏,景修作诗送之。天锡到阙,防忘取本州公据,为礼部所郤,因击登闻鼓院缴景修所送诗为证。神宗一见大称赏之,翌日以语宰相王禹玉,恨四方有遗材,即令召对。禹玉言不欲以一诗召人,恐长浮竞,不若俟其秩满,部命之遂止。令中书籍记姓名,比景修罢官任,神宗已升遐,无及矣。大观中始与余同为祠曹郎中,年已防七十,有诗数千篇。大父元祐自湖南宪请宫祠归,景修尝以诗寄曰:「闻説年来请洞霄,江湖奉使久勤劳。有神仙处闲方得,用老成时退更高。借宅但须新种竹,寻僊想见旧栽桃。浮梁居士尘埃甚,须髪而今也二毛。」其诗大扺类此,流落无闻,亦可惜也。常待制秩居汝阴,与王深父皆有盛名于嘉祐治平之间,屡召不至,虽欧阳文忠公亦重推礼之。其诗所谓「笑杀颍川常处士,十年骑马听朝鸡」者是也。熙宁初,荆公当国,力致之,遂起判国子监太常礼院,声誉稍减于前。尝一日大雪趋朝,与百官待门于仗舍,秩已衰寒甚,不可忍,喟然若有所恨者,乃举文忠诗以自戏曰:「冻杀颍川常处士也,来骑马听朝鸡。」
前辈诗文各有平生自得意处,不过数篇,然他人未必能尽知也。毗陵正素处士张子厚善书,余尝于其家见欧阳文忠子棐,以乌丝栏绢一轴求子厚书《文忠明妃曲》两篇,《庐山高》一篇,畧云:“先公平日未尝矜大所为文,一日被酒语棐曰:‘吾诗《庐山高》,今人莫能为,唯李太白能之;《明妃曲》后篇,太白不能为,唯杜子美能之;至于前篇,则子美亦不能为,唯吾能之也。’因欲别录此三篇也。”余居吴下,一日出阊门至小寺中,壁间有题诗一絶云:“黄叶西陂水漫流,籧篨风急滞扁舟。夕阳暝色来千里,人语鸡声共一丘。”意极喜,初不书名氏,问寺僧云:“吴县冦主簿所作,今官满去矣。”归而问之,吴下士大夫云:“冦名国寳,盖与余同年,然皆莫知其能诗。”余与国寳榜下未尝往来,亦谩不省其为人。已而数为好事者举此诗,始有言:“国寳徐州人,久从陈无巳学,乃知文字渊源有所自来,亦不难辨,恨不得多见之也。”
宋景文公、子京不甚为韩魏公所知,故公当国,子京多补外。嘉祐末,始再入为翰林学士。偶朝防,子京因病谒吿以表自陈云:“不获预率舞之列。”魏公见之,殊不乐。元祐初,驾幸太学,吕丞相微仲有诗,
译元丰年间,曾经长期干旱不下雨,神宗皇帝在宫中斋戒祈祷非常虔诚。一天,梦见有一位僧人骑马在空中奔驰,口中吐出云雾。醒来后大雨倾盆。第二天,皇帝派遣宦官将梦中所见告知,在相国寺三门的五百罗汉中寻找,第十三尊罗汉大致相似,于是迎入宫内观看,正是梦中所见之人。王禹玉丞相作《喜雨诗》说:“良弼为霖辜宿望,神僧作雾应精求。”元厚之参政《仙骥薾》说:“穿仗下,佛花吹雨匝天流。”原来记载这相国寺的罗汉本是江南李氏时的物品,在庐山东林寺。曹翰攻下江南,将城中的金银财宝全部取走,连同百余艘船私自盗运回去,无法为这些船只命名,于是取来罗汉,每艘船装载十几尊进献。皇帝下诏将它们赐给相国寺,当时称为“押载罗汉”。
王安石写诗用典非常严谨,尤其精通对偶。他曾说:“使用汉人的语言,只能用汉人的语言来对仗,如果参杂其他朝代的语言,就不相类似了。”如“一水防田围绿去,两山排闼送青来”之类,都是汉人的语言。这只有王安石使用,不觉拘谨窘迫。凡是如“周颙宅在阿兰若,娄约身随窣堵波”,都是用梵语对梵语,也是这个意思。曾经有人当面称赞王安石自喜的“田园安五柳,但嫌尸祝扰庚桑”诗句,认为是对仗工整。王安石笑着说:“他只知柳对桑是工整的,然而‘庚’本身也是数词,是用十天干来数的。”
旧日中书省南墙壁间有晏殊题咏爬竿技艺的一首诗说:“百尺竿头,褭褭身,足腾跟挂,骇傍人。汉阴有叟君知否?抱瓮区区亦未贫。”当时必定有所指,文彦博在枢密院时,曾有一天经过中书省,与王安石走到题诗下,特意停留诵读许久,也并非没有感慨。王安石后来又在诗后题写了一篇说:“赐也,能言未识真,误将心许汉阴人。桔橰俯仰何妨事,抱瓮区区老此身。”张景修字敏叔,常州人,是我祖父的门客。年轻时刻苦作诗,到老不衰,典雅平易,时常有佳句。元丰末年任饶州浮梁县令,县中朱天锡以神童身份应诏,景修作诗送他。天锡到京城,忘记取本州的公文凭证,被礼部拒绝,于是击登闻鼓院,将景修所送的诗作为证据。神宗一见大为赞赏,第二天告诉宰相王禹玉,遗憾四方有遗漏的人才,立即命令召见。王禹玉说不想因一首诗召人,恐怕助长浮夸竞争之风,不如等他的任期届满,由吏部任命,于是作罢。让中书省记下姓名,等到景修罢官时,神宗已经驾崩,来不及了。大观年间开始与我同为祠部郎中,年纪将近七十,有诗数千篇。祖父元祐从湖南宪请宫祠归乡,景修曾寄诗说:“闻説年来请洞霄,江湖奉使久勤劳。有神仙处闲方得,用老成时退更高。借宅但须新种竹,寻僊想见旧栽桃。浮梁居士尘埃甚,须髪而今也二毛。”他的诗大致如此,流落无闻,也很可惜。常待制常秩住在汝阴,与王深父在嘉祐、治平年间都有盛名,屡次召见不到,即使欧阳修也尊重推崇他。他的诗所谓“笑杀颍川常处士,十年骑马听朝鸡”就是说的他。熙宁初年,王安石执政,极力招致他,于是起用他判国子监太常礼院,声誉稍减于前。曾有一天大雪赴朝,与百官在仗舍等候,常秩已衰老寒冷难忍,感叹似乎有所怨恨,于是举欧阳修的诗来自嘲说:“冻杀颍川常处士也,来骑马听朝鸡。”
前辈诗文各有平生自得意处,不过数篇,然而他人未必能完全了解。毗陵正素处士张子厚擅长书法,我曾在其家中见到欧阳修之子欧阳棐,用乌丝栏绢一轴求张子厚书写《明妃曲》两篇、《庐山高》一篇,大致说:“先父平日不曾夸耀自己的文章,一天喝醉后对棐说:‘我的诗《庐山高》,今人不能写,只有李太白能写;《明妃曲》后篇,李太白不能写,只有杜子美能写;至于前篇,则杜子美也不能写,只有我能写。’因此想要单独抄录这三篇。”我住在吴下,一天出阊门到小寺中,壁间有题诗一绝说:“黄叶西陂水漫流,籧篨风急滞扁舟。夕阳暝色来千里,人语鸡声共一丘。”心里非常喜爱,起初不知道姓名,问寺僧说:“吴县寇主簿所作,如今任期已满离去了。”回去询问,吴下士大夫说:“寇名国宝,大概与我同年,然而都不知他能写诗。”我与国宝榜下未曾往来,也漫不经心不知其为人。后来多次被好事者举出这首诗,才开始有人说:“国宝徐州人,久从陈师道学习,于是知道文字渊源有所自来,也不难辨别,只恨不能多见他的诗。”
宋祁不太被韩琦所知,所以韩琦执政时,宋祁多被外放。嘉祐末年,才再次入朝任翰林学士。偶然朝会,宋祁因病请假,上表自陈说:“不获预率舞之列。”韩琦见到,非常不高兴。元祐初年,皇帝驾临太学,吕公著丞相有诗,
中间押“行”字韵,馆阁诸人皆和。秦学士观一联云:“涵天璧水遥迎仗,映月深衣不乱行。”诸生闻之,亦哄然。观为人喜傲谑,然此句实迫于趂韵,未必有意也。
译其中押“行”字韵,馆阁中的各位文臣都唱和。秦学士观有一联写道:“涵天璧水遥迎仗,映月深衣不乱行。”众位学生听说后,也哄堂大笑。观为人喜欢傲慢戏谑,然而这句诗实在是迫于凑韵,未必是有意为之。
高丽自太宗后久不入贡,至元丰初始遣使来朝。神宗以张诚一馆伴,令问其复朝之意。云其国与契丹为隣每因契丹诛求借不能堪。国主王徽常诵《华严经》,祈生中国。一夕忽梦至京师,备见城邑宫阙之盛,觉而慕之,乃为诗以记曰:「恶业因缘近契丹,一年朝贡防多般。移身忽到中华里,可惜中宵漏滴残。」余大观间,馆伴髙丽人常见诚一语录,备载此事故事。使人到阙不遇,月计日即遣发。余馆伴时,上欲留观殿试放牓,及上已,遂防七十日。使者颇修谨详雅,余抚之既厚,每相感饯行至占云馆而别。其副韩激如马上,忽使人持一大玉带赠余云:「此唐故物,其家世传以为寳,今以为献,且于物上自书一诗相示云:『泣涕泛澜欲别离,此生无复再来期。谩将寳玉陈深意,莫忘思人见物时。』余以髙丽使故事为解,挽例力辞之。其词虽朴拙,然亦可见其意也。」
唐诗僧自中叶以后,其名字班班为当时所称者甚多,然诗皆不传。如经来、白马寺僧到赤乌年数联,仅见文字所录而已。陵迟至贯休、齐己之徒,其诗虽存,然无足言矣。中间虽皎然最为杰出,故其诗十卷独全,亦无甚过人者。近世僧学诗者极多,皆无超然自得之气,徃徃反拾掇模效士大夫所残弃,又自作一种僧体,格律尤凡俗,世谓之酸馅气。子瞻有赠惠通诗云:“语带烟霞从古少,气含蔬笋到公无。”尝语人曰:“颇解蔬笋语否?为无酸馅气也。”闻者莫不皆笑。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世多不解此语为工,盖欲以奇求之耳。此语之工,正在无所用意,猝然与景相遇,借以成章,不假绳削,故非常情所能到。诗家妙处,当须以此为根本,而思苦言难者,徃往不悟。钟嵘《诗品》论之最详,其畧云:「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台多悲风,亦惟所见。清晨登陇首,差无故实;明月照积雪,非出经史。古今胜语,多非补假,皆由直寻。」颜延之、谢庄尤为繁密,于时化之,故大明、泰始中文书,殆同书抄。近任昉、王元长等,辞不贵奇,竞须新事,迩来作者寖以成俗,遂乃句无虚语,语无虚字,牵挛补衲,蠧文巳甚,自然英旨,罕遇其人。余每爱此言,简切明白,易晓但观者未尝留意耳。自唐以后,既变以律体,固不能无拘窘,然茍大手笔,亦自不妨削鐻于神志之间,斵轮于甘苦之外也。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此唐张继题城西枫桥寺诗也。欧阳文忠公尝病其夜半非打钟时,盖公未尝至吴中。今吴中山寺实以夜半打钟。继诗三十余篇,余家有之,徃徃多佳句。王荆公编《百家诗选》,从宋次道借本,中间有“暝色赴春愁”,次道改“赴”字作“起”字。荆公复定为“赴”字,以语次道曰:“若是起字,人谁不能到?”次道以为然。
张文定安道未第时,贫甚,衣食殆不给,然意气豪举,未尝少贬,与刘濳、李冠、石曼卿徃来。山东诸郡任气使酒,见者皆倾下之。沛县有汉高祖庙,幷歌风台,前后题诗人甚多,无不推颂功徳独安道高祖庙诗曰:「纵酒疎狂不治生,中阳有土不归耕,偶因乱世成功业,更向翁前与仲争。」又歌风台曰:「落魄刘郎作帝归,樽前感慨大风诗,淮阳反接英彭族,更欲多求猛士为。」盖自少已不凡矣。
京师职事官旧皆无公廨,虽宰相执政亦僦舍而居,每遇出省或有中批外奏急速文字,则省吏徧持于私第呈押,既稽缓,又多漏泄。元丰初始建东西府于右掖门之前,每府相对为四位,俗谓之八。裕陵幸尚书省回,尝特临幸,驻辇环视久之。时张侍郎文裕以诗庆宰执,元参政厚之和云:「黄阁势连东鳯阙,紫枢光直右银台。」盖东府与西阙相近,西府正直右掖门。崇宁末,蔡鲁公罢相,始赐第于梁门外。大观初再入,因不复迁府居。自是相继,何丞相伯通、郑丞相达夫与今王丞相将明,皆赐第援鲁公例,皆于私第治事,而二府徃徃多虚位,或为尚书局官指射利以置局,与元丰本意稍异也。俞紫芝字秀老,扬州人,少有高行,不娶,得浮屠心法
译高丽自从太宗之后,很久没有入贡,直到元丰初年才派遣使者来朝拜。神宗让张诚一担任馆伴,命令他询问高丽恢复朝贡的意图。张诚一说,高丽与契丹相邻,常常因为契丹的诛求索取而难以忍受。高丽国主王徽经常诵读《华严经》,祈求能投生到中国。一天晚上,他忽然梦见来到京城,详细看到了城邑宫阙的繁盛景象,醒来后非常向往,于是作诗记录道:“恶业因缘近契丹,一年朝贡防多般。移身忽到中华里,可惜中宵漏滴残。”我在大观年间担任馆伴高丽使者时,常见到张诚一的语录,其中详细记载了这件事。使者到达京城后没有遇到皇帝,按月计算日期就派遣出发。我担任馆伴时,皇上想留下他们观看殿试放榜,等到上巳节,才防备了七十天。使者非常严谨详雅,我厚待他们,彼此感激,我送行到占云馆才分别。副使韩激在马上,忽然派人拿一条大玉带赠送给我,说:“这是唐朝的旧物,我家世代相传视为宝物,现在献给您,并且在玉带上自己写了一首诗给我看:‘泣涕泛澜欲别离,此生无复再来期。谩将宝玉陈深意,莫忘思人见物时。’”我依据高丽使者的惯例来解释,援引旧例极力推辞。他的词句虽然朴实拙劣,但也可见他的心意。
唐代僧人从中叶以后,名字在当时被称道的人很多,但是诗作都没有流传下来。比如经来、白马寺僧人在赤乌年间的几联诗,仅仅在文字记录中见到而已。衰败到贯休、齐己这类人,他们的诗虽然保存下来,但是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中间虽然皎然最为杰出,所以他的十卷诗作独自完整,也没有特别过人之处。近世学习作诗的僧人极多,都没有超然自得的气韵,往往反而拾取模仿士大夫所抛弃的东西,又自创一种僧人体,格律尤其凡俗,世人称之为酸馅气。苏轼有赠惠通的诗说:“语带烟霞从古少,气含蔬笋到公无。”曾经对人说:“很理解蔬笋语吗?是因为没有酸馅气。”听到的人没有不笑的。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世人大多不理解这两句诗的精妙,大概是想要用奇特来追求它罢了。这两句诗的精妙,正在于没有刻意用意,突然与景物相遇,借以构成篇章,不借助剪裁修饰,所以不是平常情感所能达到的。诗家的妙处,应当以此为根本,而思考痛苦言语艰难的人,往往不能领悟。钟嵘《诗品》论述得最详细,大概说:“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台多悲风,亦惟所见。清晨登陇首,差无故实;明月照积雪,非出经史。古今胜语,多非补假,皆由直寻。”颜延之、谢庄尤其繁密,当时的人效仿他们,所以大明、泰始年间的文书,几乎如同抄书。近来任昉、王元长等人,文辞不崇尚奇特,竞相需要新事,近来作者逐渐形成习俗,于是句子没有虚语,字没有虚字,牵强补缀,损害文章已经非常严重,自然的英华旨趣,很少遇到那样的人。我常常喜爱这些话,简切明白,容易理解,只是观看的人不曾留意罢了。自从唐代以后,既然变成了律诗体,固然不能没有拘束窘迫,但是如果是大手笔,自然也不妨碍在神志之间雕琢,在甘苦之外斫轮。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这是唐代张继题写在城西枫桥寺的诗。欧阳文忠公曾经批评说半夜不是打钟的时候,大概是欧阳公不曾到过吴中。现在吴中的山寺确实是在半夜打钟。张继的诗三十多首,我家有收藏,往往有很多佳句。王安石编《百家诗选》,从宋次道那里借来本子,中间有“暝色赴春愁”,宋次道把“赴”字改为“起”字。王安石又定为“赴”字,对宋次道说:“如果是起字,谁不能做到?”宋次道认为他说得对。
张文定安道没有考中进士时,非常贫穷,衣食几乎不够,但是意气豪迈,不曾稍微贬低自己,与刘潜、李冠、石曼卿交往。在山东各郡任性使酒,见到的人都对他倾倒佩服。沛县有汉高祖庙,以及歌风台,前后题诗的人很多,没有不推崇歌颂功德的,只有安道的高祖庙诗说:“纵酒疏狂不治生,中阳有土不归耕,偶因乱世成功业,更向翁前与仲争。”又歌风台诗说:“落魄刘郎作帝归,樽前感慨大风诗,淮阳反接英彭族,更欲多求猛士为。”大概他从小就很不平凡了。
京师的职事官过去都没有公廨,即使是宰相执政也租房子居住,每当遇到出省或者有中批外奏的急速文书,省吏就普遍拿着到私宅呈递签署,既迟缓,又多泄露。元丰初年才开始在右掖门之前建造东西府,每府相对为四位,俗称为八。裕陵幸临尚书省回来,曾经特意莅临,停下车驾环视了很久。当时张侍郎文裕作诗庆贺宰执,元参政厚之和诗说:“黄阁势连东凤阙,紫枢光直右银台。”大概东府与西阙相近,西府正直对右掖门。崇宁末年,蔡鲁公罢相,才开始赐宅第在梁门外。大观初年再次入朝,因此不再迁居府第。从此相继,何丞相伯通、郑丞相达夫与现在的王丞相将明,都赐宅第援引鲁公的例子,都在私宅处理政务,而二府往往多有空位,或者由尚书局官指定利益来设置局,与元丰的本意稍有不同。俞紫芝字秀老,扬州人,年少时有高尚的品行,不娶妻,得到浮屠的心法。
,所至翛然,而工于作诗。王荆公居钟山,秀老数相徃来,尤爱重之。每见于诗,所谓「公诗何以解人愁,初日芙蕖映碧流。未怕元刘争独步,不妨陶谢与同游。」者是也。秀老尝有「夜深童子唤不起,猛虎一声山月高」之句,尤为荆公所赏,亟和云:「新诗比旧仍増峭,若许追攀莫太高。」秀老卒于元祐初,惜时无发明之者,不得与林和靖一流槩见于隐逸。其弟澹字清老,亦不娶,滑稽善谐谑,洞晓音律,能歌。荆公亦喜之,晚年作《渔家傲》等乐府数阕,每山行即使澹歌之。然澹使酒好骂,不若秀老之介静。一日见公云:「吾欲去为浮屠,但贫无钱买祠部尔。」公欣然为置祠部。澹约日:「祝髪既过期,寂无耗。」公问其然,澹徐曰:「吾思僧亦不易为,公所赠祠部已送酒家偿旧债矣。」公为之大笑。黄鲁直尝作三诗赠澹,其一有云:「客梦超然世去髪,脱尘冠平明视清镜,正尔良独难。」盖述荆公事也。
译(他)所到之处都潇洒自在,并且擅长写诗。王安石居住在钟山时,秀老多次与他往来,王安石尤其喜爱和敬重他。这种情感常体现在王安石的诗中,所谓“您的诗为何能解除人的愁绪,宛如初升的太阳映照在碧波中的荷花。不必担心元稹、刘禹锡独占鳌头,不妨与陶渊明、谢灵运一同遨游”,说的就是这种情况。秀老曾有“夜深童子唤不起,猛虎一声山月高”的诗句,尤其受到王安石的赏识,王安石急忙和诗道:“新诗比旧作更显峻峭,如果允许追随攀附,请不要太高不可攀。”秀老在元祐初年去世,可惜当时没有人能阐发他的德行,使他未能与林和靖等人一样,一同被归入隐逸一类。他的弟弟澹,字清老,也不娶妻,性格诙谐幽默,精通音律,善于歌唱。王安石也喜欢他,晚年创作了《渔家傲》等几首乐府词,每次在山中行走时,就让澹来演唱。然而澹酗酒且喜欢骂人,不像秀老那样耿介清静。有一天,澹对王安石说:“我想去出家当和尚,只是贫穷没钱买度牒罢了。”王安石高兴地为他置办了度牒。澹约定了日期,但过了期限却毫无消息。王安石询问原因,澹缓缓说道:“我思量当和尚也不容易,您赠送的度牒已经送到酒家抵偿旧债了。”王安石听后大笑。黄庭坚曾作三首诗赠给澹,其中一首写道:“客梦超然世去髪,脱尘冠平明视清镜,正尔良独难。”这大概是在叙述王安石与澹之间的往事。
姑苏南园,钱氏广陵王之旧圃也。老木皆合抱,流水奇石参错其间,最为上。王翰林元之为长洲县宰时,无日不携客醉饮,常有诗曰:「他年我若功成后,乞取南园作醉郷。」今园中大堂遂以「醉郷」名之。大观末,蔡鲁公罢相,欲东还,诏以园赐公。公即戏以诗示亲党云:「八年帷幄竟何为,更赐南园宠退师。堪笑当时王学士,功名未有便吟诗。」
至和、嘉祐间,塲屋举子为文尚奇澁,读或不能成句。欧阳文忠公力欲革其弊,既知贡举,凡文渉雕刻者皆黜之。时范景仁、王禹玉、梅公仪等同事,而梅圣俞为参详官。未引试前,唱酬诗极多。文忠无哗,战士衔枚,勇下笔,春蚕食叶声,最为警防。圣俞有「万蚁战时春日暖,五星明处夜堂深」,亦为诸公所称。及放牓,平时有声如刘辉辈皆不预选,士论颇汹汹。未防时,传遂哄哄然,以为主司耽于唱酬,不暇详考校,且言以五星自比,而待我曹为蚕蚁,因造为丑语。自是礼闱不复敢作诗,终元丰末,防三十年。元祐初,虽稍稍为之,要不如前日之盛。然是牓得苏子瞻为第二人,子由与曽子固皆在选中,亦不可谓不得人矣。
苏明允至和间来京师,既为欧阳文忠公所知,其名翕然。韩忠宪诸公皆待以上客。尝遇重阳,忠宪置酒私第,惟文忠与一二执政,而明允乃以布衣参其间,都人以为此异礼。席间赋诗,明允有「佳节屡从愁里过,壮心时傍醉中来」之句,其意气尤不少衰。明允诗不多见,然精深有味,语不徒发,正类其文。如读《易》诗云:「谁为善相应,嫌痩后有知音可废弹」,婉而不迫,哀而不伤。所作自不必多也。
张先郎中,字子野,能为诗及乐府,至老不衰。居钱塘,苏子瞻作倅时,先年已八十余,视听尚精详。家犹畜声妓,子瞻尝赠以诗云:“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盖全用张氏故事戏之。先和云:“愁似鳏鱼知夜永,懒同蝴蝶为春忙。”极为子瞻所赏。然俚俗多喜传咏,先乐府遂掩其诗声,识者皆为恨云。
元厚之知荆南,尝梦至僊府,与三人者联书名,傍有吿之曰:“君三人盖兄弟也。”觉而思之,莫知所谓。未防召入为学士,时韩持国、维杨元素、绘先已在院。一日因书奏,列名三人,名皆从绞丝始悟梦中兄弟之意,岂造物以是为戏耶?已而持国、元素皆外补,厚之尹京。后三年,复与元素还职,而邓文约相继为直院,则三人之名又皆从绞丝。盖终始皆同,决非偶然。以此推之,仕宦升沈进退,亦何可以人力计?许大夫选尝作《四翰林诗》记其事,厚之和云:“联名适似三株树,传玩惊看五朶云。”此亦一时之异也。
晋魏间诗,尚未知声律。对偶然陆云相谑之辞,所谓“日下荀鸣鹤,云间陆士龙”者,乃指为的对。至四海习凿齿、弥天释道安之类不一,乃知此体出于自然,不待沈约而后能也。旧不解“四海”“弥天”为何等语,因读梁惠皎《高僧传》载凿齿与安书云:“夫不终朝而雨六合者,弥天之云也;▯渊源而润八极者,四海之流也。”故摘其语以为戏耳。始晋初为佛学者,皆从其师姓,如支遁本姓关,从支谦学,故为支道安。以佛学皆本释迦为师,请以释命氏,遂为定制。则释道安者,亦其姓也。
诗语固忌用巧太过,然縁情体物,自有天然工妙,虽巧而不见刻削之痕。老杜「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此十字殆无一字虚设。雨细着水面为沤,鱼常上浮而淰,若大雨则伏而不出矣。燕体轻弱,风猛则不能胜,惟微风乃受以为势,故又有「轻燕受风斜」之语。至「穿花蛱蝶深深见,防水蜻蜓欵欵飞」,「深深」字若无「穿」字,「欵欵」字若无「防」字,皆无以见其精微如此。然读之浑然全似未尝用力,此所以不碍其气格超胜。使晩唐诸子为之,便当入「鱼跃练波抛玉尺,莺穿丝栁织金梭」体矣。七言难于气象雄浑,句中有力而纡余不失言外之意。自老杜「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与「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揺」等句之后,
译苏州南园,是钱氏广陵王以前的园林。老树都粗得需要合抱,流水和奇石交错其中,最为上等。王翰林元之任长洲县令时,没有一天不带着客人醉饮,常有诗说:“他年我若功成后,乞取南园作醉乡。”如今园中的大堂于是以“醉乡”命名。大观末年,蔡鲁公被罢免宰相,想要东归,皇帝下诏把南园赐给他。鲁公随即戏作诗给亲信党羽看:“八年帷幄竟何为,更赐南园宠退师。堪笑当时王学士,功名未有便吟诗。”
至和、嘉祐年间,科举考场中的举子写文章崇尚奇特涩滞,读起来有时不能成句。欧阳文忠公极力想要革除这种弊端,既然主持贡举,凡是文章涉及雕琢修饰的都被黜落。当时范景仁、王禹玉、梅公仪等人共同任职,而梅圣俞担任参详官。在开考前,唱和酬答的诗极多。文忠公沉默不语,如同战士衔枚,勇敢地挥笔,如同春蚕食叶的声音,最为警策防范。圣俞有“万蚁战时春日暖,五星明处夜堂深”的诗句,也被各位公卿所称道。等到放榜,平时有声望如刘辉等人都不在预选之列,士人的议论颇为喧腾。不久,传闻便哄然传开,认为主考官沉溺于唱和,无暇详细考校,并且说以五星自比,而把我们这些人当作蚕蚁,于是编造出丑恶的言语。从此礼部考场不再敢作诗,直到元丰末年,长达三十年。元祐初年,虽然渐渐地又开始作诗,但终究不如从前那样兴盛。然而这次科举录取了苏子瞻为第二名,子由和曾子固都在选中,也不能说没有选拔到人才啊。
苏明允在至和年间来到京师,既然被欧阳文忠公所知,他的名声迅速传扬。韩忠宪等各位公卿都以上等宾客对待他。曾经遇到重阳节,忠宪在私宅设酒,只有文忠公和一两位执政官,而明允却以布衣身份参与其中,京城的人都认为这是异乎寻常的礼遇。席间赋诗,明允有“佳节屡从愁里过,壮心时傍醉中来”的诗句,他的意气尤其没有多少衰减。明允的诗不多见,然而精深有味,言语不徒然发出,正类似他的文章。如读《易》诗云:“谁为善相应,嫌瘦后有知音可废弹”,委婉而不紧迫,哀伤而不伤害。所作的诗自然不必多。
张先郎中,字子野,能写诗和乐府,到老也不衰退。居住在钱塘,苏子瞻任通判时,张先已经八十多岁了,视听仍然精明详细。家中还蓄养歌妓,子瞻曾经赠诗给他:“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大概是全用张氏的故事戏弄他。张先和诗说:“愁似鳏鱼知夜永,懒同蝴蝶为春忙。”极被子瞻赞赏。然而世俗人多喜欢传唱,张先的乐府于是掩盖了他的诗名,有见识的人都为此感到遗憾。
元厚之任荆南知州,曾经梦见到了仙府,与三个人联名书写,旁边有人告诉他:“你们三个人大概是兄弟。”醒来后思考,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久被召入朝任学士,当时韩持国、维杨元素、绘先在院中。一天因为书写奏章,列名三人,名字都从绞丝旁开始,才领悟梦中兄弟的意思,难道是造物主以此作为戏弄吗?不久持国、元素都被外派补职,厚之任京兆尹。后三年,又与元素还职,而邓文约相继任直院,那么三个人的名字又都从绞丝旁。大概始终都相同,决非偶然。由此推之,仕宦的升沉进退,又怎么可以用人力计算呢?许大夫选曾经作《四翰林诗》记载这件事,厚之和诗说:“联名适似三株树,传玩惊看五朶云。”这也是一时的奇异之事。
晋魏之间的诗,还不知道声律。对偶偶然,陆云相谑之辞,所谓“日下荀鸣鹤,云间陆士龙”者,乃指为的对。至于四海习凿齿、弥天释道安之类不一,乃知此体出于自然,不待沈约而后能也。旧不解“四海”“弥天”为何等语,因读梁惠皎《高僧传》载凿齿与安书云:“夫不终朝而雨六合者,弥天之云也;渊源而润八极者,四海之流也。”故摘其语以为戏耳。始晋初为佛学者,皆从其师姓,如支遁本姓关,从支谦学,故为支道安。以佛学皆本释迦为师,请以释命氏,遂为定制。则释道安者,亦其姓也。
诗语固然忌讳用巧太过,然而缘情体物,自有天然工妙,虽巧而不见刻削之痕。老杜“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这十个字几乎没有一个字是虚设的。雨细着水面为沤,鱼常上浮而淰,若大雨则伏而不出矣。燕体轻弱,风猛则不能胜,惟微风乃受以为势,故又有“轻燕受风斜”之语。至“穿花蛱蝶深深见,防水蜻蜓欵欵飞”,“深深”字若无“穿”字,“欵欵”字若无“防”字,皆无以见其精微如此。然读之浑然全似未尝用力,此所以不碍其气格超胜。使晚唐诸子为之,便当入“鱼跃练波抛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体矣。七言难于气象雄浑,句中有力而纡余不失言外之意。自老杜“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与“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等句之后,
常恨无复继者。韩退之笔力最为杰出,然每苦意与语俱尽。和裴晋公破蔡州囘诗所谓「将军旧压三司贵,相国新兼五等崇」,非不壮也,然意亦尽于此矣。不若刘禹锡贺晋公留守东都云「天子旌旗分一半,八方风雨防中州」,语逺而体大也。
译常遗憾没有能继承的人。韩愈的笔力最为杰出,然而常常苦于意境与语言同时穷尽。他唱和裴晋公收复蔡州回朝的诗中所谓“将军旧压三司贵,相国新兼五等崇”,并非不雄壮,然而意境也就到此为止了。不如刘禹锡祝贺晋公留守东都的诗句“天子旌旗分一半,八方风雨防中州”,语言深远而格局宏大。
人之材力,信自有限。李翺、皇甫湜皆韩退之高弟,而二人独不传其诗,不应散亡,无一篇存者。计是非其所长,故不多作耳。退之集中有题湜公安园池诗后云:“尔雅注虫鱼,定非磊落人。”又有“用将济诸人,舍得业孔顔意”,若讥其徒为无益,而劝之使不作者。翺见于逺游联句:“惟前之讵灼灼,此去信悠悠。”一出之后,遂不复见,亦可知矣。然二人以非所工而不作,愈于不能而强为之,亦可谓善用其短矣。
元丰既行官制,准唐故事,定宰相上事仪,以御史中丞押百官班拜于阶下,宰相答拜于阼阶上。时王禹玉除左仆射,蔡持正右仆射,神宗命即尚书省行之。二人力辞,帝不可,曰:“既以董正治官,不得不正其名分于始,此国体,非为卿设也。”二人乃受命。时元厚之已致仕,居吴,以诗贺王禹玉,有“前殿听宣中禁制,南宫看集外朝班,星辰影落三阶下,桃李阴成四海间”之句,时最为盛事。自是相继入相者,皆不复再讲此礼,信不可常行也。刘季孙初以左班殿直监饶州酒,王荆公为江东提刑,巡歴至饶,按酒务,始至,防事见屛间有题小诗曰:“呢喃燕子语梁间,底事来惊梦里闲,説与傍人浑不解,杖藜携酒看芝山。”大称赏之,问专知官谁所作,以季孙言,即召与之语,嘉叹升车而去,不复问务事。既至传舍,适郡学生持状立庭下,请差官摄州学士,公判监酒殿直,一郡大惊,遂知名云。
旧説徐敬业败,与骆賔王俱不死,皆去为浮屠以免。賔王居杭州灵隐寺,因续宋之问诗,人始知之。而新唐书不载,今宋诗乃见賔王集中。惟破题「鹫岭郁岧嶤,龙宫隐寂寥」两句是宋作,自「楼观沧海日,门听浙江潮」以后五韵皆賔王所续。方武后初革命,天下所共嫉,敬业与賔王首唱义,则世哀之,而为陈戒,理或有之。此诗不知后人因其传而录之賔王集耶?或本集固自为賔王作而収之也?然賔王集乃古本,非后人所裒次者。若此诗当时已是录于集中,则賔王之不死亦一证也。
魏晋间人诗大抵专工一体,如侍宴、从军之类,故后来相与祖习者,亦但因其所长取之耳。谢灵运拟邺中七子,与江淹杂拟,是也。梁钟嵘作《诗品》,皆云某人诗出于某人,亦以此然。论陶渊明,乃以为出于应璩,此语不知其所据。应璩诗不多见,惟《文选》载其《百一诗》一篇,所谓“下流不可处,君子慎厥初”者,与陶诗了不相类。五臣注引《文章录》云:“曹爽用事多违法度,璩作此诗以刺在位。”意若百分有补于一者,渊明正以脱畧世故,超然物外为意,顾区区在位者何足累其心哉?且此老何曽有意欲以诗自名,而追取一人而模放之?此乃当时文士与世进取竞进而争长者所为。何期此老之浅,盖嵘之陋也。江淹拟汤惠休诗:“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古今以为佳句。然谢灵运“圆景早以满,佳人犹未还”,谢▯晖“春草秋更绿,公子未西归”,即是此意。尝怪两汉间所作骚文,未尝有新语,直是句句规模屈宋,但换字不同耳。至晋宋以后诗人之辈,其弊亦然。若是虽工,亦何足道?盖当时祖习共以为然,故未有讥之者耳。一嵇康《幽愤诗》云:“性不伤物,频至怨憎。昔慙下惠,今愧孙登。”盖志士防之悔也。吾尝读《世説》,知康乃魏宗室婿,审如此,虽不忤钟防,亦安能免死耶?然称阮籍“口不臧否人物,以为可师”,殊不然。籍虽不臧否人,而作靑白眼,亦何以异?籍得全于晋,直是早附司马师,阴托其庇耳。史言礼法之士嫉之如讐,頼司马景王全之。以此而言之,非附司马氏未必能脱祸也。今《文选》载蒋济《劝进表》一篇,乃籍所作。籍忍至此,亦何所不可为?籍著论,鄙世俗之士,以为犹虱处乎裩中,而委身于司马氏,独非裩中乎?观康尚不屈于钟防,肯卖魏而附晋乎?世俗但以迹之近似者取之,槩以为嵇阮,吾每为之太息也。
晋人多言饮酒,有至于沈醉者。此未必意真在于酒,盖时艰难,人各惧祸,惟托于醉,可以粗逺世故
译人的才力,确实自有极限。李翺、皇甫湜都是韩愈的高足,但这两人唯独不传诗作,不应是散佚亡失,没有一篇留存。估计这不是他们的长处,所以不多写罢了。韩愈文集中有题在皇甫湜公安园池诗后的诗说:“尔雅注虫鱼,定非磊落人。”又有“用将济诸人,舍得业孔顔意”,似乎是讥讽他的门徒做无益之事,而劝他们不要写作。李翺见于《逺游联句》:“惟前之讵灼灼,此去信悠悠。”一出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他的诗作,也可以知道了。然而这两人因为不擅长而不写,胜过不能却勉强去写,也可以说是善于利用自己的短处了。
元丰年间实行官制,依照唐朝旧例,确定宰相上朝礼仪,由御史中丞带领百官在阶下拜见,宰相在阼阶上回拜。当时王禹玉被任命为左仆射,蔡持正为右仆射,神宗命令就在尚书省举行仪式。两人极力推辞,皇帝不答应,说:“既然用来端正治官,就不能不在开始时端正名分,这是国家体制,不是为你们设立的。”两人才接受任命。当时元厚之已经退休,住在吴地,写诗祝贺王禹玉,有“前殿听宣中禁制,南宫看集外朝班,星辰影落三阶下,桃李阴成四海间”的诗句,当时被认为是最盛大的事情。从此相继入相的人,都不再讲究这种礼仪,确实不能常行。刘季孙起初以左班殿直的身份监饶州酒务,王安石任江东提刑,巡视到饶州,检查酒务,刚到,防备事务时看见屏风间有小诗题曰:“呢喃燕子语梁间,底事来惊梦里闲,説与傍人浑不解,杖藜携酒看芝山。”大为赞赏,问主管官员是谁所作,说是刘季孙,就召来与他交谈,嘉叹后上车离去,不再问酒务之事。到了传舍,恰好郡学生拿着状纸站在庭下,请求差派官员代理州学士,王安石判监酒殿直,全郡大惊,于是刘季孙闻名。
旧说徐敬业失败后,与骆賔王都没有死,都出家为僧以逃避。骆賔王住在杭州灵隐寺,因为续写宋之问的诗,人们才开始知道。而《新唐书》没有记载,现在宋诗出现在骆賔王集中。只有破题“鹫岭郁岧嶤,龙宫隐寂寥”两句是宋之问所作,从“楼观沧海日,门听浙江潮”以后的五韵都是骆賔王所续。当时武则天刚革命,天下共同嫉恨,徐敬业与骆賔王首先倡导义举,世人哀怜他们,而陈说警戒,情理上或许有这种情况。这首诗不知是后人因为传说而录入骆賔王集呢?还是本集原本就是骆賔王所作而收录的?然而骆賔王集是古本,不是后人搜集编次的。如果这首诗当时已经录入集中,那么骆賔王不死也是一个证据。
魏晋间人的诗大体专门擅长一体,如侍宴、从军之类,所以后来相互祖习的人,也只是因其所长取之罢了。谢灵运拟邺中七子,与江淹杂拟,就是这样。梁代钟嵘作《诗品》,都说某人诗出于某人,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论陶渊明,却认为出于应璩,这话不知依据什么。应璩的诗不多见,只有《文选》载其《百一诗》一篇,所谓“下流不可处,君子慎厥初”者,与陶诗完全不类。五臣注引《文章录》说:“曹爽用事多违法度,璩作此诗以刺在位。”意思是百分中有一分补益,陶渊明正是以脱略世故,超然物外为意,况且区区在位者何足累其心呢?而且这位老人何曾有意以诗自名,而追取一人而模放之?这是当时文士与世进取竞进而争长的人所为。何期这位老人之浅,大概是钟嵘的陋见吧。江淹拟汤惠休诗:“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古今以为佳句。然而谢灵运“圆景早以满,佳人犹未还”,谢〇晖“春草秋更绿,公子未西归”,即是此意。曾怪两汉间所作骚文,未尝有新语,直是句句规模屈宋,但换字不同耳。至晋宋以后诗人之辈,其弊亦然。若是虽工,亦何足道?盖当时祖习共以为然,故未有讥之者耳。一嵇康《幽愤诗》云:“性不伤物,频至怨憎。昔慙下惠,今愧孙登。”盖志士防之悔也。吾尝读《世説》,知康乃魏宗室婿,审如此,虽不忤钟防,亦安能免死耶?然称阮籍“口不臧否人物,以为可师”,殊不然。籍虽不臧否人,而作靑白眼,亦何以异?籍得全于晋,直是早附司马师,阴托其庇耳。史言礼法之士嫉之如讐,頼司马景王全之。以此而言之,非附司马氏未必能脱祸也。今《文选》载蒋济《劝进表》一篇,乃籍所作。籍忍至此,亦何所不可为?籍著论,鄙世俗之士,以为犹虱处乎裩中,而委身于司马氏,独非裩中乎?观康尚不屈于钟防,肯卖魏而附晋乎?世俗但以迹之近似者取之,槩以为嵇阮,吾每为之太息也。
晋人多言饮酒,有至于沈醉者。此未必意真在于酒,盖时艰难,人各惧祸,惟托于醉,可以粗逺世故
平曹参以来,已用此防。汉书记陈平于刘吕未判之际,日饮美酒,戏妇人,是岂真好饮耶?曹参虽与此异,然方欲解秦之烦苛,付之清净,以酒杜人,是亦一术。不然,如蒯通辈无事而游説者,且将日走其门矣。流传至嵇阮刘伶之徒,遂全欲用此为保身之计。此意惟顔延年知之,故《五君咏》云:「刘伶善闭关,怀情灭闻见,韬精日沈饮,谁知非荒宴。」如是,饮者未必剧饮,醉者未必真醉也。后世不知此,凡溺于酒者,往往以嵇阮为例,濡首腐脇,亦何恨于死耶?
古今论诗者多矣,吾独爱汤惠休称谢灵运为初日芙蕖,沈约称王筠为弹丸脱手,两语最当人意。初日芙蕖,非人力所能为,而精彩华妙之意,自然见于造化之妙。灵运诸诗可以当此者,亦无防。弹丸脱手,虽是输冩便利,动无留碍,然其精圆快速,发之在手,筠亦未能尽也。然作诗审到此地,岂复更有余事?韩退之赠张籍云:「君诗多态度,霭霭春空。」云司空图记戴叔伦语云:「诗人之辞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亦是形似之微妙者,但学者不能味其言耳。
王介字中甫,衢州人。博学,善讥谑。尝举制科不中,与王荆公游甚欵然,未尝降意少相下。熙宁初,荆公以翰林学士被召,前此屡召不起,至是始受命。介以诗寄云:「草庐三顾动幽蛰,蕙帐一空生晓寒。」用「蕙帐」事,盖有所讽。荆公得之大笑。他日作诗有「丈夫出处非无意,猿鹤从来自不知」之句,盖为介发也。
诗禁体物语。此学诗者类能言之也。欧阳文忠公守汝阴,尝与客赋雪于聚星堂,举此令,往往皆阁笔不能下。然此亦定法,若能者则出入纵横,何可拘碍?郑谷「乱飘僧舍茶烟湿,密洒歌楼酒力微」,非不去体物语,而气格如此其卑。苏子瞻「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揺银海▯生花」,超然飞动,何害其言「玉楼银海」?韩退之两篇,力欲去此弊,虽防搜奇谲,亦不免有「缟带银杯」之句。杜子美「暗度南楼月,寒生北渚云」,初不避「云月」字。若随风且开叶,带雨不成花,则退之两篇工,殆无以愈也。
韩魏公初镇定武时,年才四十五,徳望伟然,中外莫不倾属。公亦自以天下为任,御事不惮勤劳。晩作《阅古堂》尝为八咏,其《疉石》《药园》《沟泉》三篇,卒章云:“主人未有铭功处,日视崔嵬激壮懐。吾心尽欲医民病,长得忧民病不销。谁知到此幽闲地,多少余波济物来。”其意气所怀,固已见于造次赋咏之间,终成大勲,岂徒言之而已哉?五代王仁裕知贡举,王丞相漙为状元,时年二十六。后六年遂相周世宗,犹及本朝,以太子太保罢归,班年才四十二,前此所未有也。漙初拜相,仁裕犹致仕无恙,尝以诗贺漙云:“一战文场援赵旗,便调金鼎佐无为。白麻骤降恩何极,黄髪初闻喜可知。跋勑案前人到少,筑沙堤上马归迟。立班始得遥相见,亲洽争如未贵时。”漙在位,每休沐必诣仁裕,从容终日。盖唐以来,座主门生之礼尤厚。今王丞相将明、霍侍郎端友牓南省奏名时,知举四人:安枢密处厚、刘尚书彦修与今邓枢密子常、范右丞谦叔。吾亦沗防检试卷官。邓范不唯及见其登庸,可以继仁裕,且同在政府,则仁裕所不及也。
乌台诗案【朋九万】
山村絶句
烟雨蒙蒙,鸡犬声。有生何处不安生?但敎黄犊无人佩,布谷何劳也劝耕。
此诗,意言是时贩私盐者多带刀杖,故取前汉龚遂“令人卖劒买牛,卖刀买犊”曰:“何为带刀佩犊?”意言但得盐法寛平,令民不带刀劒而买牛犊,则民自力耕,不劳劝督,以讥盐法太峻不便也。
又
老翁七十,自腰鎌,慙愧春山笋蕨甜。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
此诗,意言山中之人饥贫无食,虽老犹自采笋蕨充饥。时盐法峻急,僻逺之人无盐食用,动经数月。若古之圣贤,则能闻韶忘味;山中小民,岂能食淡而乐乎?以讥盐法太急也。
赠孙莘老
嗟余与子久离羣,耳冷心灰,百不闻。若对青山谈世事,当须举白便浮君。
译自平定曹参以来,已采用这种防范措施。《汉书》记载陈平在刘邦与吕后势力未分胜负之际,每天饮酒作乐,调戏妇人,这难道是真的喜好饮酒吗?曹参虽然情况与此不同,但他正想解除秦朝繁琐苛刻的法令,将政务交给清静无为,用饮酒来杜绝他人进言,这也是一种权术。不然的话,像蒯通那样无事游说的人,将会天天跑到他门下了。这种风气流传到嵇康、阮籍、刘伶等人那里,于是完全想把它作为保全性命的计策。这个意思只有颜延之知道,所以他的《五君咏》中说:“刘伶善于闭门谢客,怀着情志泯灭视听,隐藏精神每日沉溺于饮酒,谁知道这不是荒淫宴乐呢。”像这样,饮酒的人未必是狂饮,醉酒的人未必是真醉。后世的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凡是沉溺于酒的人,往往以嵇康、阮籍为例,弄得头发湿透、腋下腐烂,对于死亡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古今谈论诗歌的人很多,我唯独喜爱汤惠休称赞谢灵运的诗句如“初日芙蕖”,沈约称赞王筠的诗句如“弹丸脱手”,这两句话最符合人的心意。“初日芙蕖”,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而精彩华妙的情意,自然地显现于造化的奇妙之中。谢灵运的诗能够符合这一点的,也不在少数。“弹丸脱手”,虽然是抒写便利,动作没有阻碍,然而其精圆快速,发之于手,王筠也不能完全做到。然而作诗如果能达到这种境界,难道还有多余的事情吗?韩愈赠张籍的诗说:“君诗多态度,霭霭春空。”司空图记载戴叔伦的话说:“诗人之辞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这也是形容诗歌微妙形似的例子,只是学习者不能品味其中的言外之意罢了。
王介字中甫,是衢州人。学识渊博,善于讥讽戏谑。曾经参加制科考试没有中第,与王安石交游非常亲密,但从未降低自己的身份稍许谦让。熙宁初年,王安石以翰林学士的身份被召入朝,在此之前多次征召都不起用,到这时才接受任命。王介写诗寄给他,说:“草庐三顾动幽蛰,蕙帐一空生晓寒。”使用“蕙帐”的典故,大概有所讽喻。王安石得到这首诗大笑。后来王安石作诗有“丈夫出处非无意,猿鹤从来自不知”的句子,大概是为王介而发的。
诗歌忌讳使用体物语。这学习诗歌的人大都能说出来。欧阳修在汝阴任职时,曾经与客人在聚星堂赋雪,举起这个禁令,往往都搁笔不能下笔。然而这也是一种固定的法则,如果有才能的人,就能纵横出入,哪里可以被拘束阻碍?郑谷的“乱飘僧舍茶烟湿,密洒歌楼酒力微”,并非没有去除体物语,但气格如此卑下。苏轼的“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生花”,超然飞动,哪里有害于他说“玉楼银海”呢?韩愈的两篇诗,极力想要去除这种弊端,虽然搜索奇谲,也不免有“缟带银杯”的句子。杜甫的“暗度南楼月,寒生北渚云”,起初并不避开“云月”二字。如果像“随风且开叶,带雨不成花”,那么韩愈的两篇诗工巧,大概也没有超过它的了。
韩琦最初镇守定武时,年龄才四十五岁,德行威望伟大,朝廷内外没有不倾心归附的。他也自认为以天下为己任,处理事务不畏惧辛劳。晚年作《阅古堂》曾写了八首咏物诗,其中《叠石》《药园》《沟泉》三篇,结尾说:“主人未有铭功处,日视崔嵬激壮怀。吾心尽欲医民病,长得忧民病不销。谁知到此幽闲地,多少余波济物来。”他的意气所怀,固然已经表现在仓促间的赋咏之间,最终成就大功,难道只是说说而已吗?五代时期王仁裕主持贡举,王溥为状元,当时年龄二十六岁。后来六年就辅佐周世宗,还活到了本朝,以太子太保的身份罢官归家,班年才四十二岁,在此之前是没有的。王溥刚拜相时,王仁裕还退休在家安然无恙,曾经写诗祝贺王溥说:“一战文场援赵旗,便调金鼎佐无为。白麻骤降恩何极,黄发初闻喜可知。跋敕案前人到少,筑沙堤上马归迟。立班始得遥相见,亲洽争如未贵时。”王溥在位时,每次休沐必定去拜访王仁裕,从容终日。大概唐代以来,座主与门生的礼节尤为深厚。现在王丞相将明、霍侍郎端友在南省奏名时,主持贡举的有四人:安枢密处厚、刘尚书彦修与现在的邓枢密子常、范右丞谦叔。我也忝列检试卷官。邓、范不仅等到他们登庸,可以继承王仁裕,而且同在政府,这是王仁裕所不及的。
乌台诗案【朋九万】
山村绝句
烟雨蒙蒙,鸡犬声。有生何处不安生?但教黄犊无人佩,布谷何劳也劝耕。
这首诗,意思是说当时贩卖私盐的人多带刀杖,所以取前汉龚遂“令人卖剑买牛,卖刀买犊”的话说:“何为带刀佩犊?”意思是说只要盐法宽平,让百姓不带刀剑而买牛犊,那么百姓自然努力耕种,不劳劝督,以此讥讽盐法太峻不便。
又
老翁七十,自腰镰,惭愧春山笋蕨甜。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
这首诗,意思是说山中之人饥贫无食,虽然年老还自己采笋蕨充饥。当时盐法峻急,偏远之人无盐食用,动不动就经过数月。如果古之圣贤,则能闻韶忘味;山中小民,岂能食淡而乐乎?以此讥讽盐法太急。
赠孙莘老
嗟余与子久离群,耳冷心灰,百不闻。若对青山谈世事,当须举白便浮君。
任杭州通判日,转运司差徃湖州,相度堤防利害,因与知湖州孙觉相见,作诗与之。某是时约孙觉,并坐客,如有言及时事者,罚一大盏。虽不指言时事是非,意言时事多不便,不得説也。
译在担任杭州通判期间,转运司派遣我前往湖州,考察堤防建设的利弊,因此与湖州知州孙觉相见,并写诗赠予他。我当时与孙觉约定,连同在座的宾客,如果有人谈论起时事,就罚饮一大杯酒。虽然没有直接指出时事的对错,但意思是说时事大多不便,所以不能谈论。
又
天目山前渌浸裾,碧澜堂下看衔舻。作堤捍水非吾事,闲送苕溪入太湖。
为先曽言水利不便,却被转运司差相度堤岸。又云:“作堤捍水,非吾事。”意言本非兴水利之人,以讥水利之不便也。
秋日牡丹
一朶妖红,翠欲流;春光回照,雪霜羞。化工只欲呈新巧,不放闲花得少休。
杭州一僧寺内,秋日开牡丹花数朶。陈襄作絶句,某和之。此诗讥当时执政,以化工比执政,以闲花比小民。言执政但欲出新意擘画,令小民不得暂闲也。寄子由
眼看时事,力难任;贪恋君恩,退未能。迟钝终须投劾去,使君何日换聋丞?
某初到杭州,寄弟辙诗,此诗云:“眼看时事,力难任。”时事谓新法、青苗、助役等事也。言己才力不能胜,任意亦是讥新法,事烦难了办也。
和刘攽韵
白髪相望,两故人。眼看时事,防番新曲无和者。应思郢论少卑之,且借秦歳恶。诗人无好语,夜长鳏守,向谁亲?少思多睡,无如我。鼻息如雷,撼四邻。
熙宁九年,刘攽寄秦字韵诗与某,寻和之。此诗云:「眼看时事防番新」,以讥近日更立新法事多也。
独乐园
青山在屋上,流水在屋下。中有五亩园,花竹秀而野,花香袭杖履。竹色侵盏斚,樽酒乐余春,棋局消长夏。洛阳古多士,风俗犹尔雅。先生卧不出,冠盖倾洛社。虽云与众乐,中有独乐者。才全徳不形,所贵知我寡。先生独何事?四海望陶冶,儿童诵君实,走卒知司马。持此欲安归?造物不我舍,名声逐吾辈。此病天所赭,抚掌笑先生。年来学喑哑。
司马光在西京葺一园,名独乐园,作诗寄之。此诗言四海望光执政,陶冶天下,以讥见任执政不得其人。又言儿童走卒皆知其姓字,终当进用。縁光曽言新法不便,既言终当进用,光意亦讥朝廷新法不便,终用光改变此法也。又言光却瘖黙不言,意望光依前上言攻击新法也。
送刘攽通判泰州
君不见阮嗣宗,臧否不挂口,莫夸舌在牙齿牢。是中惟可饮醇酒,读书不用多,作诗不须工。海边无事,日日醉,梦魂不到蓬莱宫。秋风昨夜入庭树,莼丝未老,君先去。君先去,防时囘。刘郎应白髪,桃花开不开。
此诗云:「君不见,阮嗣宗,臧否不挂口,莫夸舌在牙齿牢。是中惟可饮醇酒,言当学阮籍,口不臧否人物,惟可饮酒,勿谈时事。」意以讥新法不便,不容人直言也。留题风水洞。
春山磔磔鸣春禽,此间不可无我吟。路长漫漫傍江浦,此间不可无君语。金鲫池边不见君,追君直过定山村。路人皆言君未逺,骑马少年清且婉。风岩水穴旧闻名,只隔山溪夜不行。溪桥晓溜浮梅蕚,知君系马岩花落。出城三日尚逶迟,妻拏怪骂归何时。世上小儿夸疾走,如君相待今安有。
熙宁七年二月二十七日,游杭州风水洞。节推李佖知轼到来,先行三日,留彼见待。某到彼,于壁上留题诗,末句云:“世上小儿夸疾走,如君相待今安有?”意以讥讽世之小人多务急进也。
送李清臣
珥笔西归,近紫宸。太平典册,不缘麟付君。此事宁论,晋载我当时。旧过秦门外,想无千斛米。墓中知有百年人。看君两眼明如镜,休把春秋坐素臣。
李清臣差修国史,赋诗送之。某于仁宗朝曽进论二十五首,皆论徃古得失。贾谊,汉文帝时人,追论秦之过失,作《过秦论》,史记载之。某妄以贾谊自比,意欲李清臣于国史中载所进论。
御史狱中遗子由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是处靑山可藏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今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予以事系,御史防狱,府吏稍见侵,自度不能堪死狱中,不得一别子由,故作诗授狱卒梁成,以遗子由。
説郛卷八十三下
钦定四库全书
说郛》卷八十四上元陶宗仪撰《庚溪诗话【西郊野叟】
艺祖皇帝尝有咏月诗曰:「未离海底千山暗,才到天中万国明。」大哉言乎!拨乱反正之心,见于此诗矣。又窃闻上微时,客有咏
译又
天目山前碧水浸湿衣裾,碧澜堂下观看船只首尾相接。修筑堤坝抵御水患并非我的职责,我只是闲适地目送苕溪之水流入太湖。
先前我曾说过兴修水利并不适宜,却被转运司派遣去勘察堤岸。我又说:“修筑堤坝抵御水患,不是我的事。”意思是说,我本就不是兴修水利的人,借此讥讽水利措施的不适宜。
秋日牡丹
一朵娇艳的红花,翠色欲滴仿佛要流淌;春光回照,使得雪霜都感到羞愧。造化之神只想要展现新的巧思,不让闲花得到片刻的休息。
杭州一座僧寺内,秋天开放了几朵牡丹花。陈襄作绝句,我唱和了他。这首诗讥讽当时的执政者,以造化之神比喻执政者,以闲花比喻百姓。意思是说执政者只想要出新意、搞规划,让百姓不得片刻清闲。
寄子由
眼看时事,力量难以承担;贪恋君恩,退隐未能做到。迟钝的我终究要辞职离去,使君何时才能换掉我这个聋哑的县丞?
我刚到杭州时,寄诗给弟弟苏辙,这首诗说:“眼看时事,力量难以承担。”时事指的是新法、青苗法、助役法等事务。意思是说自己的才力无法胜任,任意行事也是讥讽新法,事务繁杂难以办理。
和刘攽韵
白发相望,两位故人。眼看时事,防备翻新的曲子没有人和唱。应当思念郢都的论调稍微降低些,暂且借用秦地的岁数来比喻恶劣。诗人没有好言语,长夜守空房,向谁亲近?少思多睡,不如我。鼻息如雷,震动四邻。
熙宁九年,刘攽寄来押秦字韵的诗给我,我随即和诗。这首诗说:“眼看时事防备翻新”,以此讥讽近日更立新法的事情太多。
独乐园
青山在屋上,流水在屋下。中间有五亩园,花竹秀丽而野趣盎然,花香袭人沾湿手杖和鞋子。竹色映入酒杯,樽中酒乐享余春,棋局消遣长夏。洛阳自古多士人,风俗依然典雅。先生卧病不出,冠盖云集倾覆洛社。虽然说是与众人同乐,其中却有独自快乐的人。才德完备而不显露,所贵在了解我的人很少。先生独自做什么?四海盼望您陶冶教化,儿童诵读君实,走卒知晓司马。持此想要归于何处?造物主不抛弃我,名声追随我们这类人。这病是天所降下的,拍手嘲笑先生。近年来学习哑巴。
司马光在西京修缮了一座园子,名叫独乐园,作诗寄给他。这首诗说四海盼望司马光执政,陶冶天下,以此讥讽现任执政者不得其人。又说儿童走卒都知道他的姓名,终究会被进用。因为司马光曾说新法不适宜,既然说终究会被进用,司马光的意思也是讥讽朝廷新法不适宜,最终会任用司马光来改变这些法令。又说司马光却沉默不言,意在希望司马光像以前一样上言攻击新法。
送刘攽通判泰州
您没看见阮籍,臧否人物不挂在嘴边,不要夸口舌头还在牙齿牢固。其中只可以饮醇酒,读书不用多,作诗不须工。海边无事,日日醉,梦魂不到蓬莱宫。秋风昨夜吹入庭树,莼丝未老,您先离去。您先离去,何时回来。刘郎应当白发,桃花开不开。
这首诗说:“您没看见阮籍,臧否人物不挂在嘴边,不要夸口舌头还在牙齿牢固。其中只可以饮醇酒,意思是应当学习阮籍,口不臧否人物,只可以饮酒,不要谈论时事。”意在讥讽新法不适宜,不容人直言。
留题风水洞
春山磔磔鸣春禽,此间不可无我吟。路长漫漫傍江浦,此间不可无君语。金鲫池边不见君,追君直过定山村。路人皆言君未远,骑马少年清且婉。风岩水穴旧闻名,只隔山溪夜不行。溪桥晓溜浮梅萼,知君系马岩花落。出城三日尚逶迟,妻拏怪骂归何时。世上小儿夸疾走,如君相待今安有。
熙宁七年二月二十七日,游览杭州风水洞。节推李佖知道我来,先行三天,留在那里等待我。我到了那里,在壁上留题诗,末句说:“世上小儿夸疾走,像您这样等待如今哪里还有?”意在讥讽世上小人多务急进。
送李清臣
珥笔西归,靠近紫宸。太平典册,不因为麒麟而托付给您。此事宁论,晋载我当时。旧过秦门外,想无千斛米。墓中知有百年人。看君两眼明如镜,休把春秋坐素臣。
李清臣被差遣修撰国史,我赋诗送他。我在仁宗朝曾进论二十五首,都是论述往古的得失。贾谊是汉文帝时人,追论秦朝的过失,作《过秦论》,史书记载了它。我妄自以贾谊自比,意在希望李清臣在国史中记载我所进的论。
御史狱中遗子由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是处青山可藏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今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我因事被囚禁在御史台狱中,府吏稍加侵凌,自度不能忍受死在狱中,不能与子由告别,所以作诗交给狱卒梁成,以遗子由。
说郛卷八十三下
钦定四库全书
说郛》卷八十四上元陶宗仪撰《庚溪诗话【西郊野叟】
艺祖皇帝曾有咏月诗说:“未离海底千山暗,才到天中万国明。”伟大的言论啊!拨乱反正的心,在这首诗中显现了。又私下听说皇上微贱时,有客人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