説郛卷二十八下
子、防丑、牛、寅、虎、卯、兎、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犬、亥、猪,为十二相属。前軰具未有明所以取义者。余曩日见家璩公选云:「子、寅、辰、午、申、戌俱阳,故取相属之竒数以为名。防五指虎,五指龙,五指马,单蹄猴,五指狗。五指丑、卯、巳、未、酉、亥俱隂,故取相属之偶数以为名。牛四爪,兎两爪,蛇两舌,羊四爪,鸡四爪,猪四爪。」其说极有理,必有所据,惜不及详闻之。今璩已下世久矣,不敢掩其善,遂笔于此。
世俗为善谑者,多拆字为谜,然无文理,极多不足称。▯说曩间,同僚推坐者,间举“俭”字谜,一人立,三人坐,两人小,两人大,其中更有一二口,教予如何过?恐多有所本,非一时所能撰。其正大明白,真善谑而有益者,岂特可助谈话而已?故笔之也。
友人张堂宗以片纸録示竒竹事云:「同邑者安福西鄕地名下庄有周俊叔者,尝得十二时竹一根,于其州植之家庭。以非土地所生,风气所宜也,久不笋。及笋矣,又多憔悴不竹。故厯十有余年,笋而竹者才得三竹。绕节凸生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凡十二字,防画可数。余喜而请曰:『造物生化之妙,一至此矣!前事固未始见闻也。烦君转覔一枝遗余杖防,庻日日摩娑,时时警省,是亦前人惜寸隂分隂之义。』虽然,爱其周之爱其未必周之能割爱否也?宗与周固爱竒,然分以遗爱者,是为真爱;而能分以遗爱竒者,是以为真爱竒者也。吾必有以复命,而表吾言之不妄矣。」
道字有数义,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此类道为说,何莫由斯道也?此类训道为导,道千乘之国。此类训道为治,可离非道也。此类训道为理。以今俗语,指官贠一位为一道,官御衣服领縁为一道领縁。大槩以道街路,至于官司符引据牒,亦曰防。道士之文义,防论训几道,则未详训义。
友防谈丛【上官融】
以足
唐叚成式言:大厯中有乞儿无两手,以右足夹笔而为手,冩经。此诚诡遇也。然今京师有一妇人,年四十余,全无两臂,又双肩如削,循行衢道,求丐为事。每梳头髪,右足夹栉,左足绾发,及系衣、浣面,亦如之。其轻防穏便,与手无异,人多掷钱赠之。亟伸足取,贯韦绳之上,略无凝滞。予为儿时见之,虽出处不定,将一纪而丰凶寒暑,彼且无恙。又叚言:景徳中因事到岳州,曽见一妇人无两臂,但用两足刺绣,鞋片纤致,与巧手相若。服饰颇洁,而止之处,观者如堵,人竞以钱投之。意世有无徒之人,手足具完,且不能自养,乃甘死沟壑。是具手臂反不如此二妇人足也。悲夫!引以騐成式之言,知不诬云。
聚敛
故沧洲节度使米信,本行夏部落,以军功论,官至进之节度使,加节钺。俭啬聚敛,为时所鄙。京师龙和曲,足大第,外营田园,内造邸舍,日入计筭,何啻千缗?其长子簪,任供养官,以信之故,不敢自専,但于富室厚利以取钱自用,谓之老倒还。兼典契劵为约,其词若“以父死钟声才絶,本利齐到”之语,岂谓信才瞑目而亟还也?于是私募仆夫十余軰,饰珍异以袍带,令顿于宅左右,俟其出门,拥掖而去。鞍马服玩,备极珍异。其党则京师摇唇舌、猎炮炙之徒,日有数十。谓其嬉游,则信陵、孟尝诸公子;谓其用度,则石崇、王济为鄙夫。謟佞互攻,袭骇不悟,而复大言人间之物,靡有难致。钱去便到,其速如神。至于延防有奉其欢心者,器皿之具,尽倾与之。尝谓“尽此生逸乐,惟我而已。”至信之卒,时已用过十余万缗。乃齐约交速,及信▯毕,借其余者,皆信时十去五六焉。外无官俸,内无私帑,闺门百口之给不可去者,加以恣纵荡费,更逾于前,以至鬻田园、货邸店,费周嵗而日入之缗亦絶。其弟方四岁,乳母之与家人窃议:“若此子不改,我辈皆为馁鬼。”乳母乃抱小儿诣府陈诉。是时真宗在宗夀邸,尹开封,闻之赫怒,具上言:“举余财与所诉之弟供奉者,非出之簮一不着身。”仍除
译子、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犬、亥、猪,是十二属相。前代学者都没有明确说明选取这些含义的原因。我从前看见家璩公选说:“子、寅、辰、午、申、戌都属阳,所以取属相的奇数作为名字。虎五指,龙五指,马单蹄,猴五指,狗五指。丑、卯、巳、未、酉、亥都属阴,所以取属相的偶数作为名字。牛四爪,兔两爪,蛇两舌,羊四爪,鸡四爪,猪四爪。”他的说法极有道理,必定有所依据,可惜没能详细听他说完。如今璩公已去世很久了,我不敢掩盖他的善言,于是记录在这里。
世俗中擅长开玩笑的人,大多拆字作为谜语,然而没有文理,大多不值得称道。〇说从前,同僚推举座位时,偶尔举出“俭”字的谜语:一人站立,三人坐着,两人小,两人大,其中还有一二口,教我如何度过?恐怕多有依据,不是一时所能编撰的。它正大明白,真是善于开玩笑且有益的,岂止可以助兴谈话而已?所以记录它。
友人张堂宗用一张纸录下奇竹的事说:“同邑安福西乡下庄有个叫周俊叔的人,曾经得到一根十二时竹,在他的州里种植在家中。因为不是当地所生,风气不宜,很久不出笋。等到出笋了,又多憔悴不成竹子。所以过了十多年,出笋成竹的才得到三根。环绕竹节凸出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共十二个字,笔画可数。我高兴地向他请求说:‘造物生化的奇妙,竟到了这种地步!以前的事固然未曾见闻。烦请您转求一枝留给我做手杖,或许日日摩挲,时时警醒,这也是前人珍惜寸阴分阴的意义。’虽然如此,爱他的周未必能割爱吧?宗与周固然喜爱奇物,然而分出来留给喜爱的人,这是真正的爱;而能分出来留给喜爱奇物的人,这是真正的爱奇物。我必定有办法回复使命,来表明我的话不妄。”
“道”字有几种含义,不是先王的法言不敢说。这类“道”解释为说,为什么不由这条路呢?这类“道”解释为导,引导千乘之国。这类“道”解释为治,可离非道也。这类“道”解释为理。用现在的俗语,指官员一位为一道,官服领缘为一道领缘。大概以道指街路,至于官府符引据牒,也说道。道士的文义,道论训几道,则未详训义。
友谈丛【上官融】
以足
唐代段成式说:大历年间有个乞丐没有双手,用右足夹笔当作手,写经书。这确实是奇特的遭遇。然而现在京城有个妇人,四十多岁,完全没有双臂,又双肩削平,沿着街道行走,以乞讨为生。每次梳头,右足夹梳子,左足挽发,以及系衣、洗脸,也都这样。她的轻巧稳便,与手无异,人多扔钱赠她。她急忙伸足取钱,穿在皮绳上,毫无凝滞。我小时候见过她,虽然出处不定,将近十二年,丰年荒年寒暑交替,她都无恙。又段成式说:景德年间因事到岳州,曾见一个妇人没有双臂,只用两足刺绣,鞋片纤细精致,与巧手相仿。服饰颇为整洁,而停留之处,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密集,人们争相投钱。我想世上有无赖之人,手足健全,尚且不能自养,却甘愿死在沟壑。这有手臂反而不如这两个妇人的脚。可悲啊!引用来验证段成式的话,知道不假。
聚敛
已故沧洲节度使米信,本是行夏部落人,因军功论,官至进之节度使,加节钺。他俭啬聚敛,被时人所鄙夷。京城龙和曲,有大宅第,外营田园,内造邸舍,每日收入计算,何止千缗?他的长子米簪,任供养官,因为米信的缘故,不敢自作主张,只在富室厚利中取钱自用,称为老倒还。兼管契约作为约定,他的话像“父亲死钟声才绝,本利齐到”之类,难道是说米信刚闭眼就立刻偿还吗?于是私下招募仆夫十余人,装饰珍奇异宝以袍带,让他们停在宅子左右,等他出门,拥着挟持而去。鞍马服玩,备极珍异。他的党羽则是京城摇唇鼓舌、猎取炮炙之徒,每天有数十人。说他们嬉游,则像信陵、孟尝诸公子;说他们用度,则石崇、王济为鄙夫。谄媚互相攻击,袭骇不悟,而又大言人间之物,没有难以得到的。钱去便到,其速如神。至于延请有奉承他欢心的人,器皿之具,尽倾与之。曾经说“尽此生逸乐,惟我而已。”等到米信去世,时已用过十余万缗。于是齐约交速,等到米信〇毕,借其余者,都是米信时十去五六了。外无官俸,内无私帑,闺门百口之给不可去者,加上恣纵荡费,更逾于前,以至于鬻田园、货邸店,费周岁而日入之缗亦绝。他的弟弟才四岁,乳母之与家人窃议:“若此子不改,我辈皆为馁鬼。”乳母乃抱小儿诣府陈诉。是时真宗在宗夀邸,尹开封,闻之赫怒,具上言:“举余财与所诉之弟供奉者,非出之簮一不着身。”仍除
其班簮因索然无归,寄迹旅店,乃歴自来游从之处,求衣食人,既数次亦皆厌矣。遂于京师多假狱卒揺铃子夜军之力以糊口,素不服劳,又以疎怠被逐。京师货乐者,多假用狮子、胡孙为戏。簮聚人供奉者,形质么麽,颏颊尖薄,克肖胡孙。复悉絷终戏塲焉,韦绳絷颈,跳掷不已。傍观为之顔厚,而彼殊无怪也。噫!公侯裔一旦如此,有其父必生其子,何足怪哉!
译那班簮因为钱财用尽,无处可归,寄居在旅店中,于是走遍自己往日交游往来的地方,向人乞求衣食,几次之后,人们也都厌烦了。于是他在京城里多借助狱卒摇铃、子夜军的力量来糊口,他向来不服劳役,又因为疏忽懈怠而被驱逐。京城里卖艺取乐的人,多借用狮子、猴子来表演戏法。班簮聚集众人供奉,他身形矮小,下巴脸颊尖薄,酷似猴子。于是最终被束缚在戏场中,用韦绳拴住他的脖子,让他不停地跳跃抛掷。旁观的人为此感到羞愧脸红,而他却觉得没什么奇怪的。唉!公侯的后代一旦落到这般地步,有其父必有其子,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
义仆
吕▯周任江南幕职,既受代,与室家奴仆軰从泛舟而归。内一仆患病未得愈,▯周以船小,暑毒妨于出处,又虑相染,心颇厌之。因江行挤于中流,仆者久热被体,忽得水凉,兼善游泳,虽困惫且甚,强随波上下,相次至岸。有渔叟愍之,置于家,占身席间,闻两岸喧然。仆者力扶出,望见▯周之船倾倒波间,篙楫莫制,移时遂沉溺。仆者零涕嗟叹,与渔父具闻官司。官司俾为索焉,不数日尽得▯周及家人之尸,而病仆已间矣。于是悉心致哀,舁致其榇而焚之,辨析立标,掩瘗乃逾越险阻,白其亲属,不怀挤江之怨焉。夫趋走人事,职为愚贱,▯周厌其卧疾,致其死地,是不仁也。及兹倾没,仆当鼓舞而幸灾,乃不念旧恶,力为主张,掩瘗而告其族。比世之名列章服而体曳绅组者,外貌是人矣,其中心未必如斯人也。
轻言
栁如京尝与鄂渚潘阆为莫逆交,尚气自任。潘常▯其自▯端拱中往金州,途出睢阳,潘先卜居在彼,迎谒河涘。时炎酷,柳云可偕往▯舍就凉,宵话也。自到▯舍,止于防事中堂,扄钥甚秘。柳怒,将笞驲吏。驲吏曰:「此非敢靳旧▯宿者,多不自安,向无人居,十稔矣。」柳强曰:「吾文章可以惊鬼神,胆气可以警夷夏,纵有凶恠,因而屏之。」于是啓户扫除,静处其中。阆思曰:「古人尚不敢欺暗室,何绐我之甚?岂有人不畏神乎?」乃谓栁曰:「今日且归,制少汤饼,凌晨用借手为别。此室虚寂,请公深省可也。」柳不答,阆出,宻谓驲吏曰:「栁公,我之故人,常轻言自衒,聊作戏怖渠,无致讶也。」阆薄暮方来,以黛染身,衣豹犊鼻,吐牙披发,执巨锤,由外垣上,正据防脊,俯视堂前。是夜月色晴霁,洞鍳毛髪。栁尚不寐,正敛衣循墙而思。阆行叱之,栁悚然举目,初不甚惧,再呼之,自觉惶恐,遽云:「某假道赴任,暂憇使馆,非意干忤,幸乞恕之。」阆遂数柳平生幽隐不法之事,▯言曰:「隂府以汝积累如此,俾吾持符追摄,便湏行也。」栁乃忙然投拜曰:「事诚有之,其如官序未达,宦事未了,盛年昭代,忍便舍焉?倘垂恩庇,诚有厚报。」言讫再拜,继之以泣。阆徐曰:「汝识吾否?」栁曰:「尘土下士,不识圣者。」乃曰:「吾即是潘阆也。」栁知其所为,诚不胜慙阻,再三邀阆下屋。阆曰:「公性格躁暴,不奈人戏也,日必辱我以恶言矣。」于是潜遁。栁亟归舟,解防去。闻者为之絶倒。栁河东刚毅,人人皆畏之。一旦为相知所泄防于泣血。古人云:「虽能言之,不能行之,此之谓也。」况其下者乎?
胡孙
瀛州团练使李廷渥涖邉郡日,虞人获子母胡孙,天性甚笃。子尚小,系在马院。一日跳跃出院,为鸱所抟。母号呼奋掷,昼夜不絶,遂自啮韦绳而逸之。捕莫见,忽之庖窃小脯,置瓦沟上,潜身屋橑间,俟防下,攫跳而擒之。遽决双目,次除两翅,乃携至廐舍,剖其腹,磔裂肠胃,陈之于前,哀号数声以祭其子,然后寸寸断之。肉皆析为缕焉。廐吏惊报,廷渥覩而叹息,遂令人送入山中。噫!天性之笃,犹于人也。教被于贤,则庆爱生于心,周旋而不失其正者,厥惟上智乎?横目▯▯识,又愚下惑于逺而泥于近,舍其本而存其末,猜嫌于是起,慈爱以絶之。且药脯之许,黄台之诗,见闻而终弗悟者,其心不如禽兽也。悲夫!
麟州府
在黄河西古云中之地,乃蕃汉杂居。黄茅土山,高下相属,极目四顾,无十步平坦。廨舍庙宇,覆之以瓦;民居用土,止若栅焉。架险就中,重复不定。上引瓦为沟,虽大澍亦不浸润。其梁柱榱题,颇甚华丽;下者方能细窥。城邑之外,穹庐窟室而已。人性顽悍,不循礼法。公事惟吏,稍识去就;除兹而下,莫吾知也。俗轻生重死,悔性亡义。凡育女稍长,靡由媒妁,暗有期防。家不之问,情之至者,必相挈奔逸于山岩掩映之处,并首而卧,绅带置头,各悉力紧之。倐忽双毙,一族方率亲属寻焉,见不哭,谓男女之乐,何足悲悼。用防
译义仆
吕周在江南担任幕僚职务,卸任后,带着妻子、家奴和仆人们乘船回家。其中有一个仆人患病尚未痊愈,吕周因为船小,又担心暑热毒气妨碍起居,还怕被传染,心里很厌恶他。于是当船行到江心时,吕周将这个仆人挤入水中。这个仆人长时间受热,身体滚烫,突然进入凉爽的水中,加上他擅长游泳,虽然疲惫不堪,还是勉强随着波浪起伏,接连不断地游到了岸边。有一位渔翁怜悯他,把他带回家,让他躺在席子上休息。这时听到两岸喧闹声,仆人挣扎着起身走出,看见吕周的船在波涛中倾覆,篙桨无法控制,过了一会儿就沉没了。仆人泪流满面,叹息不已,和渔父一起向官府报告。官府派他去搜寻,没过几天,吕周及家人的尸体都被找到了,而那个生病的仆人已经康复了。于是他全心全意地表达哀悼,抬来棺材焚烧,分辨清楚后立上标记,掩埋安葬,然后翻山越岭,告知吕周的亲属,心中没有怨恨吕周将他推入江中的念头。那些奔走侍奉主人的人,身份愚昧低贱,吕周厌恶他卧病在床,把他置于死地,这是不仁义的行为。等到吕周船翻人亡,仆人本该高兴庆幸,却并不记恨旧怨,尽力为主人张罗,掩埋尸体并告知族人。比起那些名列官册、身穿官服、腰间系着丝带的官员,他们外表像人,但内心未必像这个人。
轻言
柳如京曾经与鄂渚的潘阆结为生死之交,柳如京崇尚意气,自以为是。潘阆常常取笑他。端拱年间,柳如京前往金州,途经睢阳,潘阆先前在那里定居,在河边迎接他。当时天气炎热,柳如京说可以一起去潘阆的住所避暑,晚上聊天。自从到了潘阆的住所,只住在防事中堂,门锁得非常严密。柳如京很生气,要鞭打驿吏。驿吏说:“这不是敢吝啬不让老朋友住宿,而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人大多不得安宁,这房子已经十年没人住了。”柳如京坚持说:“我的文章可以惊动鬼神,胆气可以震慑夷夏,即使有凶恶怪异的东西,也能把它们驱散。”于是打开门打扫,静静地住在里面。潘阆心想:“古人尚且不敢欺骗暗室,为什么欺骗我这么厉害?难道有人不怕神灵吗?”于是对柳如京说:“今天先回去,我准备一点汤饼,明天清晨借手与你告别。这房间空虚寂静,请您深思吧。”柳如京不回答,潘阆出去,私下对驿吏说:“柳公是我的老朋友,常常轻率说话自夸,姑且戏弄吓唬他一下,不要让他惊讶。”潘阆傍晚才来,用黛墨染黑全身,穿着豹皮做的犊鼻裤,露出牙齿,披散头发,拿着大锤,从外墙上爬上去,正好坐在房脊上,俯视堂前。那天晚上月色晴朗,明亮得能照见毫毛。柳如京还没睡觉,正整理衣服沿着墙思考。潘阆大声呵斥他,柳如京惊恐地抬头,起初不太害怕,潘阆再次呼叫,柳如京自觉惶恐,急忙说:“我借道赴任,暂时歇息在使馆,无意冒犯,希望请求宽恕。”潘阆于是列举柳如京平生隐秘不法的事情,严厉地说:“阴府因为你积累这么多罪过,派我拿着符节来捉拿你,马上就得走。”柳如京于是惊慌地投地拜谢说:“事情确实如此,只是我的官阶还没达到,公务还没处理完,正值盛世,怎么忍心就这样舍弃生命?如果施恩庇护,一定会有厚报。”说完再次拜谢,接着哭泣。潘阆缓缓地说:“你认识我吗?”柳如京说:“我是尘土中的下士,不认识圣人。”潘阆说:“我就是潘阆。”柳如京知道他的用意,实在惭愧沮丧,再三邀请潘阆下屋。潘阆说:“你性格暴躁,受不了别人的戏弄,一定会用恶言侮辱我。”于是悄悄逃走。柳如京急忙回到船上,解除防备离开。听到这件事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柳如京河东人,刚毅,人人都怕他。一旦因为轻率说话而被朋友戏弄,竟然吓得哭出血来。古人说:“虽然能说,但不能做到,说的就是这个。”何况那些不如他的人呢?
胡孙
瀛州团练使李廷渥在边境任职时,猎人捕获了一对母子胡孙(猴子),它们的天性非常深厚。小猴子还小,被拴在马院里。有一天,小猴子跳出院子,被鸱鸟抓住。母猴号叫挣扎,昼夜不停,于是自己咬断皮绳逃跑了。追捕的人没找到,忽然在厨房偷吃小干肉,放在瓦沟上,潜伏在屋梁间,等待鸱鸟下来,抓住它并擒获。随即挖出鸱鸟的双目,接着拔掉两只翅膀,然后带到马厩,剖开鸱鸟的肚子,撕裂肠胃,陈列在面前,哀号几声祭奠它的小猴子,然后一寸一寸地割碎。肉都切成丝状。马厩吏惊恐地报告,李廷渥看到后叹息,于是让人把它送进山里。唉!天性的深厚,也和人一样。教化施加于贤人,那么庆贺喜爱就产生于心,周旋而不失去正道,这只有上智之人才能做到吧?横目之民(指人类)有见识,又愚昧低下,迷惑于远处而拘泥于近处,舍弃根本而保存末节,猜忌嫌疑于是产生,慈爱因此断绝。况且药脯的许诺,黄台的诗歌,见闻之后终究不醒悟的人,他们的心还不如禽兽。可悲啊!
麟州府
在黄河西边的古云中之地,是蕃汉杂居的地方。黄茅土山,高低相连,极目四望,没有十步平坦的地方。官舍庙宇,用瓦覆盖;民居用土,只是像栅栏一样。架在险峻处,中间重复不定。上面引瓦作为沟渠,即使大雨也不浸润。其梁柱榱题,非常华丽;下面的才能细细窥视。城邑之外,只有穹庐窟室。人性顽劣强悍,不遵循礼法。公事只有吏人,稍微懂得进退;除此之外,没有人知道。习俗轻生重死,悔性亡义。凡是养育女儿稍大,不由媒妁,暗中约定。家里不过问,情意深厚的,一定互相带领逃跑到山岩掩映的地方,并排躺着,绅带放在头上,各自尽力收紧。忽然双双毙命,一族才率领亲属寻找,看见不哭,认为男女之乐,何足悲悼。用防
缯都包其身,外褁之以毡,椎牛祭设,乃以其草密加纒束。然后择峻岭架木为高丈,呼为女栅,迁尸于上,云于飞生天也。二族于下击皷饮酒,尽日而散。予大中祥符七年随侍至,闻土人多言,却不之信。是时王师折惟中出廵边徼,拉予偕往,遂深入不毛,往往见女栅致于▯上,而新者氊角宛然。异俗如此,其低徊昵爱又如此。呜呼!州境去京不及二千里,而土风差殊,可骇若此。则邕州溪洞夷沪之蛮蜑,前达名公书其恠,以此思彼,真为实録。
译用缯帛包裹尸体,外面再用毡子裹住,宰杀牛只进行祭祀摆设,然后用那种草紧密地缠绕捆扎。接着选择险峻的山岭,架起木头做成高约一丈的架子,称为“女栅”,将尸体迁置其上,说是灵魂飞升上天。两个家族的人在下面击鼓饮酒,直到日落才散去。我在大中祥符七年随侍父亲来到这里,听当地人多有谈论,却并不相信。当时朝廷军队将领折惟中出巡边境,拉着我一同前往,于是深入荒凉不毛之地,常常看到女栅设置在〇上,而新近设置的,毡角依然清晰可见。异族的习俗如此,他们眷恋恩爱之情也如此。唉!州境距离京城不到二千里,而风俗差异如此之大,竟令人惊骇到这般地步。那么邕州溪洞地区的蛮族和蜑民,先前知名公卿记载他们的怪异之事,由此推想彼处,确实是真实的记录。
野老记闻【孙谷祥】
先人旧在唯室陈先生讲席,及见诸所从游,如和靖尹先生之流,有野老记闻数篇,未暇诠次,姑録梗槩于此。
林文节作啓谢诸公,于苏子由有一聨云:“父子以文章冠世,迈渊云司马之才;兄弟以方正决科,冠鼂董公孙之对。”言“渊云司马”皆蜀人。及绍圣中,行子由谪词,云:“父子兄弟,挟机权变诈,惊愚惑众。”子由捧之泣曰:“某兄弟固无足言,先人何罪邪?”绍圣初,在外制行元祐诸公谪词,是非去取,固时相风旨,然而命词似西汉诏令,有王言体。于苏子瞻一词尤不草草。苏见之曰:“林大亦能作文章邪?”其词有云:“若讥朕过失,亦何所不容,乃代予言,诋诬圣考,乖父子之恩,害君臣之义。在于行路,犹不戴天;顾视士民,复何面目?”又曰:“虽汝轼文足以惑众,辩足以饰非,然而自絶君亲,又将谁怼?”
或问新唐书与史记所以异,余吿之曰:不辨可也。唐书如近世许道宁軰画山水,是真画也。太史公如郭忠恕画天外数峯,畧有笔墨,然而使人见而心服者,在笔墨之外也。
子瞻问欧阳公曰:“五代史可▯否?”公曰:“修于此,窃有善善恶恶之志。”苏公曰:“韩通无传,恶得为善善恶恶?”公黙然。通,周臣也。陈桥兵变,归戴永昌。通擐甲誓师,出抗而死。
子由作文,潞公麻词云:“郭氏有永巷之严,裴公有緑野之胜。”乃饯文公归洛致语耳,非王言也。子由代兄作中书舍人啓,称:“伏念某草茅下士,蓬荜书生。”子瞻以笔圏“伏念某”用但“卑末”三字。蔡元长作间宗良麻词曰:“遂升开府之司。”
退之作《平淮西碑》,功归裴度,李愬不服,后命叚文昌为之。东坡作《上清储祥宫碑》,后坐元祐党人所爲,命蔡元长易之,文词相去什伯矣。
蔡元长题泗州防,名泗州大圣之防,及鲁直过,改题为大圣僧伽之塔。
靖康末,金人立张邦昌,顔博文作赦书,云:“无徳者亡,知讴歌之已去,当仁不让,信厯数之有归”等语,无非吠尧之辞,闻者骇愕。及以大寳归,上表云:“孔子从佛肸之召,意在尊周;纪信乗汉王之车,誓将诳楚。”
宣和乙巳,上皇内禅,吴敏元中建议,及谢门下侍郎表云:「上皇倦勤,授皇图于元子;微臣摄直,适视草于禁中。初无一言以赞大议,君子与其不伐。」
司马文正不喜孟子,作《疑孟》十余篇,皆求瑕语。余欲作《辨疑》示后人,未暇也。晁说之以道自云受学于司马公,因作诋孟一书。江南僧宗果云:「晁以道可谓不善学柳下惠矣。」
国朝修史,书盗贼、王、捉鬼之属,不满数千人,亦载于史,义似未安。齐豹书盗而不名,春秋之法也。
狄青为枢宻使,自恃有功,骄蹇不恭,怙惜士卒,每得衣粮,皆负之曰:“此狄家爷爷所赐。”朝廷患之。时文潞公当国,建言以两镇节度使出之。青自陈无功而受两镇节旄,无辠而出典外藩,仁宗亦然之。及文公入对,上道此语,且言狄青忠臣。公曰:“太祖岂非周世宗忠臣?但得军情,所以有陈桥之变。”上黙然。青未知,到中书,再以前语白文公。文公直视语之曰:“无他,朝廷疑尔。”青惊怖,却行数歩。青在镇,每月两遣中使抚问。青闻中使来,即惊疑,终日不半年病作而卒,皆文公之谋也。
蔡京为翰林承旨,陈莹中已言治乱之分,在京用否?蔡元康济问之曰:「京小人也,尤好交诸宦者。京得志,则宦者用;京与宦者得志,天下何以不乱?」靖康初,贬京分司,与莹中赠谏议大夫,命齐下。
方惟深子通隐于吴,吴人宗之。以诗行,其诗格高下似晚唐诸人。絶不喜苏子瞻诗文,至云“滛言防语,使驴儿马子决骤”。胡文仲连因语及苏诗云:“清寒入山骨,草木尽坚瘦。”子通曰:“做多自然,有一句半句道得着也。”余问何也?曰:“子通未识苏公,苏公之讥评诗文殆无逃者。子通必尝见薄于苏,故终身衔之。”
李景夏问章子厚曰:「邹浩谏立后,何不与闲曹塌了郤,寘狱远贬,就
译野老记闻【孙谷祥】
先祖昔日在唯室陈先生门下求学,得以见到那些跟随陈先生的门人,如和靖尹先生等人,他们中有几篇《野老记闻》,当时没有空闲加以整理编排,暂且在这里记录下大概内容。
林文节公撰写启文感谢各位公卿,其中对苏子由有一联写道:“父子凭借文章冠绝当世,超越了司马相如、扬雄的才华;兄弟凭借方正决断科场,超过了晁错、董仲舒、公孙弘的对策。”这里说“渊云司马”都是蜀地人。等到绍圣年间,颁布子由的贬谪诏令,写道:“父子兄弟,挟持机巧权变欺诈,惊扰愚民迷惑大众。”子由捧着诏书哭泣说:“我兄弟本来不值一提,先父有什么罪呢?”绍圣初年,在外制官撰写元祐年间各位公卿的贬谪诏令,其中的是非取舍,固然遵循当时宰相的意旨,然而诏书的文辞似乎像西汉的诏令,具有帝王之言的体统。对苏子瞻的一则诏令尤其不草率。苏子瞻看到后说:“林大也能写文章吗?”那诏书中写道:“如果讥讽朕的过失,又有什么不能容忍的,竟然代替我说话,诋毁诬蔑先帝,违背父子之恩,损害君臣之义。即使是路人,尚且不能容忍;再看看士人百姓,我还有什么面目?”又说:“虽然你苏轼的文章足以迷惑众人,辩才足以掩饰过错,然而既然自己断绝了与君主亲人的关系,又将怨恨谁呢?”
有人问《新唐书》与《史记》为什么不同,我告诉他:不用分辨也可以。《唐书》就像近世许道宁等人画山水,是真正的画作。太史公(司马迁)就像郭忠恕画天外几座山峰,略施笔墨,然而让人看见就内心信服的地方,在于笔墨之外。
苏子瞻问欧阳公说:“《五代史》可以删改吗?”欧阳公说:“我修撰此书,私下有褒善贬恶的志向。”苏公说:“韩通没有传记,怎么能算是褒善贬恶呢?”欧阳公沉默不语。韩通是后周的臣子。陈桥兵变时,他归顺拥戴赵匡胤。韩通穿上铠甲誓师,出城抵抗而死。
子由写文章,潞公的麻词中写道:“郭氏有永巷的威严,裴公有绿野的胜景。”这不过是饯别文公归隐洛阳时的致辞罢了,不是帝王之言。子由代兄长撰写中书舍人的启文,自称:“伏念我本是草野下士,蓬门书生。”子瞻用笔圈出“伏念某”三个字,改用“卑末”二字。蔡元长撰写间宗良的麻词说:“于是升任开府之职。”
韩退之撰写《平淮西碑》,将功劳归于裴度,李愬不服,后来命段文昌重写。东坡撰写《上清储祥宫碑》,后来因为被元祐党人牵连,命令蔡元长重写,两篇文章的文辞相差百倍。
蔡元长题写泗州塔,名为泗州大圣之塔,等到鲁直经过,改题为大圣僧伽之塔。
靖康末年,金人拥立张邦昌,颜博文撰写赦书,写道:“无德者灭亡,知道民心已去;当仁不让,相信历数有所归属”等语,无非是像狗吠尧帝那样的言辞,听到的人震惊愕然。等到将大宝归还,他上表说:“孔子听从佛肸的召唤,意在尊崇周室;纪信乘坐汉王的战车,发誓要欺骗楚军。”
宣和乙巳年,太上皇内禅,吴敏元中建议,等到他谢任门下侍郎的表文中说:“太上皇厌倦勤政,将皇位传给嫡长子;微臣摄职直讲,恰好在禁中起草文书。起初没有一句话来赞助重大决策,君子赞赏他不自我夸耀。”
司马文正公不喜欢《孟子》,撰写《疑孟》十余篇,都是寻找其中的瑕疵。我想撰写《辨疑》给后人看,没有空闲。晁说之以道自称受学于司马公,因此撰写了一部诋毁孟子的书。江南僧人宗果说:“晁以道可以说是不善于学习柳下惠了。”
本朝修史,记载盗贼、王、捉鬼之类的人,不满数千人,也载入史册,道义上似乎不妥。齐豹记载为盗而不称其名,是《春秋》的笔法。
狄青担任枢密使,自恃有功,骄傲傲慢不恭敬,偏爱士卒,每次得到衣物粮食,都背负着说:“这是狄家爷爷赏赐的。”朝廷对此感到忧虑。当时文潞公主持朝政,建议让他以两镇节度使的身份外放。狄青自己陈述无功而受两镇节度使旌节,无罪而出任外藩,仁宗也认为这样好。等到文公入朝应对,皇上说出这话,并且说狄青是忠臣。文公说:“太祖难道不是周世宗的忠臣吗?只是因为他获得了军心,所以有了陈桥之变。”皇上沉默不语。狄青不知道,到了中书省,再次将前面的话告诉文公。文公直视着他说:“没有别的,朝廷怀疑你。”狄青惊恐害怕,退后几步。狄青在镇守之地,每月两次派遣中使抚慰询问。狄青听说中使来了,就惊疑不定,终日不安,不到半年病发而死,这都是文公的计谋。
蔡京担任翰林承旨,陈莹中已经说过治乱的区别,在于蔡京是否被任用?蔡元康济问他:“蔡京是小人,尤其喜欢结交宦官。蔡京得志,那么宦官就用事;蔡京与宦官得志,天下怎么能不乱呢?”靖康初年,贬谪蔡京分司,与陈莹中赠谏议大夫,命令同时下达。
方惟深子通隐居在吴地,吴地人尊崇他。他以诗闻名,他的诗格调高低类似晚唐诸人。极不喜欢苏子瞻的诗文,甚至说“淫言亵语,让驴儿马子狂奔”。胡文仲连因为谈到苏诗说:“清寒入山骨,草木尽坚瘦。”子通说:“写得多了自然如此,有一句半句说得着的。”我问为什么?他说:“子通不认识苏公,苏公讥评诗文几乎没有能逃脱的。子通一定曾经被苏公轻视过,所以终身怀恨。”
李景夏问章子厚说:“邹浩谏言立后,为什么不给他安排闲职了事,反而下狱远贬,就
李汉老云:「汪彦章、孙仲益四六各得一体,汪善铺叙,孙善防缀。」
林季野观鲁直诗,防绎再四,云:“诗未必篇篇佳,但格制高耳。”
蔡京与了翁有笔砚之旧,了翁深疾之。尝入朝,已立班,上御殿,差晚杲日照耀,众莫敢仰视。京注目久而不瞬,谓同省曰:「此公真大贵人也。」或曰:「公明知其贵,胡不少贬,而议论之间有不恕何邪?」了翁诵老杜诗曰:「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且此人得志,乃国家之大贼,天下之大蜮。遂以急速公事,请防京悖逆奸诈十事。
杨▯山见李伯纪责降中造宅,谓人曰:「李三好闲,不得。」
余尝论作诗文,若不得其道,则千诗一诗,千句一句,自少壮至老熟,犹旦暮也。居仁之于诗,每一见一变,至于今骎骎乎其未已,此岂偶然哉?山谷云:“诗意无穷,人之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无穷之意,虽渊明、少陵不能尽也。”然不易其意而造其语,谓之“换骨法”;规模其意,形容之谓之“夺胎法”。
韩退之答李翺书,老苏上欧公书,最见为文养气妙处。西汉自王褒以下,文字専事词藻,不复简古;而谷永等书,杂引经传,无复已见,而古学逺矣。此学者所宜深戒。汉高纪诏令,雄健;孝文纪诏令,温润,去先秦古书不逺。后世不能及至,孝武诏令始事文采,亦寖衰矣。
凡读史,每看一▯,先定此人是何色目人,或道义,或才徳大节无亏,人品既定,然后看一▯文字如何,全篇文体既已了,然后采摘人事可为何用,奇词妙语可以佐笔端者,纪之。如此读史,庻不空遮眼也。若于此数者之中,只作一事工夫,恐未为尽善耳。此唯室看史法,东坡三马赞:「振鬛长鸣,万马皆瘖。」此皆记不▯之妙,学文者能涵泳此等语,自然有入处。
东坡云:「意尽而言止者,天下之至言也。然而言止而意不尽,尤为极致。如《礼记》《左传》可见。」
石林每夜必延诸子女儿妇列坐,说《春秋》。听者不悦,曰:“翁又请说《春秋》邪?”
石林作文必有格。昭慈上仙,石林入郡中,制服馆于州北空相寺。方致思作慰表,间门人有见之者,方坐,复有谒者至。石林出迎,接案上有一编书,题云《文格十七》。啓之,乃唐人慰表十三篇,皆当时相类者。
石林凢看文字,采两字以上对句,举子用作赋,入仕用作四六,显达作制诰;两字议论,举子用作论,防入仕用作长书,显达用作劄子。
陈莹中云:「元丰乙丑,为礼闱检防官,时范淳夫同在院。与淳夫同舍,因语及顔子不迁怒,不贰过。范公言:「惟伯淳先生能之。」余问曰:「伯淳谓谁?」范公黙然久之,曰:「君乃不知有程伯淳乎?」余谢曰:「生长东南,实未知之。」余时年二十九,自是常以寡陋自愧。」
易》乾卦,一隂生为姤,二隂生为遯。隂,小人象。隂至于二,则二与五相应,是君子与小人相应,而君子则当遯矣。故二隂生卦,则为遯。此沈濬道源云。
齐地有虫,类蚯蚓,大者人谓之曲。善擘地以行,呼之声也。孟子所谓“吾必以仲子为巨擘者”,即蚯蚓之大者。葢先尝谓蚓,而后充其操注,以为大指,非也。
今之与杨墨辩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从而招之。説者以为苙阑也,非也。香、白芷之类,异名豚之所甘,既放之得所,又招之,非善治邪说者也。
秦相桧自遭施全见刺之后,常独处一閤,虽奴仆非命不敢輙入。季年违豫,三衙杨存中、成闵、赵宻往问疾,召入室中,欵语久之。言及近日表勲酒颇佳,表勲赐酒名也。各赠两器,皆降阶谢,复坐。顾无仆从,自擕出室,亦见驾驭之术。
税欲外严而内寛,酒欲内严而外寛。
显仁遗诏曰:「东宫有千八百三十万缗奇数,为献遗。世多疵文潞公遗张贵妃灯笼锦事,甚暧昧。葢家人之节不谨,故尔。文公初不知也。然公安受其谤而不辨,益见文公之能容。」
释氏但知极高明而不能道中庸,原其学本于和顺于道徳而理与义则违之,故治国不得。
胡如村言:嘉祐以前,士风宰相
译李汉老说:“汪彦章、孙仲益写四六文各得一体,汪彦章擅长铺陈叙述,孙仲益擅长修饰缀连。”
林季野观赏鲁直的诗歌,反复推究多次,说:“诗未必篇篇都好,只是格调体制高罢了。”
蔡京与了翁有笔墨交往的老交情,了翁却深深痛恨他。曾有一次入朝,已经列班站立,皇上驾临殿上,稍微晚些,阳光照耀,众人不敢仰视。蔡京注视良久不眨眼,对同省官员说:“这人真是大贵人。”有人说:“您明明知道他尊贵,为何不稍加贬低,而在议论之间毫不宽恕呢?”了翁朗诵老杜的诗句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况且此人若得志,便是国家的大贼,天下的大妖。于是以紧急公事为由,请求防备蔡京悖逆奸诈的十件事。
杨〇山见李伯纪在被责降期间建造宅第,对人说:“李三喜好清闲,不行。”
我曾论及写诗作文,如果不得其道,那么千首诗如同一首,千句话如同一句,从年轻到年老熟稔,也不过是早晚之间的事。居仁对于诗,每次见面都有变化,到现在更是迅速进步而未停止,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山谷说:“诗意无穷,人的才力有限,以有限的才力去追求无穷的意思,即使是渊明、少陵也不能穷尽。”然而不改变其意而重新造语,叫做“换骨法”;模仿其意,加以形容,叫做“夺胎法”。
韩退之答复李翺的信,老苏给欧公的信,最能体现写文章养气的妙处。西汉自王褒以下,文字专事词藻,不再简古;而谷永等人的书信,杂引经传,没有自己的见解,古学已经疏远了。这是学者应当深深警惕的。汉高祖纪中的诏令,雄健;孝文帝纪中的诏令,温润,距离先秦古书不远。后世不能达到,到了孝武帝的诏令开始讲究文采,也就渐渐衰败了。
凡是读史书,每看一个人,先确定此人是哪一类人,或是道义,或是才德大节无亏,人品确定后,然后看此人的文字如何,全篇文体已经明了,然后采摘人事可供何用,奇词妙语可以辅助笔端的,记录下来。这样读史,大概不至于徒劳无功。如果在这几项中,只做一项功夫,恐怕不算尽善尽美。这是室看史法,东坡《三马赞》:“振鬛长鸣,万马皆瘖。”这些都是记述不〇的妙处,学文的人能涵泳这类话语,自然有入门之处。
东坡说:“意尽而言止的,是天下的至言。然而言止而意不尽,更是极致。如《礼记》《左传》可见。”
石林每晚必定邀请诸子女儿妇列坐,讲说《春秋》。听的人不高兴,说:“翁又要讲《春秋》吗?”
石林写文章必有格律。昭慈上仙,石林入郡中,在州北空相寺制服馆。正构思写慰表,间门人有见到他的,正坐着,又有谒者到来。石林出迎,接案上有一编书,题云《文格十七》。打开一看,乃是唐人慰表十三篇,都是当时相类似的。
石林凡是看文字,选取两字以上的对句,举子用作赋,入仕用作四六,显达用作制诰;两字议论,举子用作论,防入仕用作长书,显达用作劄子。
陈莹中说:“元丰乙丑年,任礼闱检防官,当时范淳夫同在院。与淳夫同舍,因谈到颜子不迁怒,不贰过。范公说:‘只有伯淳先生能做到。’我问:‘伯淳是谁?’范公沉默良久,说:‘您竟然不知道有程伯淳吗?’我谢罪说:‘生长在东南,实在不知道他。’我当时二十九岁,从此常以寡陋自愧。”
《易》乾卦,一阴生为姤,二阴生为遯。阴,是小人的象征。阴至于二,则二与五相应,是君子与小人相应,而君子就应当退避了。所以二阴生的卦,就是遯。这是沈濬道源说的。
齐地有一种虫,类似蚯蚓,大的被人叫做曲。善于劈开土地行走,呼之声也。孟子所谓“吾必以仲子为巨擘者”,就是蚯蚓中大的。大概先前称为蚓,而后充其操注,以为大指,是不对的。
现在与杨墨辩论的人,如同追赶放跑的猪,既已入栏,又从而招之。解说者以为苙是栏,不对。香、白芷之类,异名豚之所甘,既放之得所,又招之,不是善于治理邪说的人。
秦相桧自从遭受施全刺杀之后,常独处一阁,即使奴仆没有命令也不敢擅自进入。晚年违豫,三衙杨存中、成闵、赵宻前往问疾,召入室中,款语久之。言及近日表勋酒颇佳,表勋是赐酒名。各赠两器,皆降阶谢,复坐。顾无仆从,自携出室,也可见驾驭之术。
税欲外严而内宽,酒欲内严而外宽。
显仁遗诏说:“东宫有千八百三十万缗奇数,为献遗。世人多疵文潞公遗张贵妃灯笼锦事,甚暧昧。大概家人之节不谨,故尔。文公初不知也。然而公安受其谤而不辨,益见文公之能容。”
释氏但知极高明而不能道中庸,原其学本于和顺于道德而理与义则违之,故治国不得。
胡如村说:嘉祐以前,士风宰相
与庻官书啓,具衔前名,后押字,外封全写衔封,皮上头乘签子云:书上某官。士人用名纸,有宫即不用。吊慰人即用名纸,如见士人敬之者,亦用门状;见常人即以手状。
译给众官写信,信首写明官职和姓名,末尾签署字号,信封上完整书写官职姓名,信封皮上贴签条,写着“上书某某官”。士人使用名纸,若有宫职便不使用。吊唁慰问他人时使用名纸,若是拜见所敬重的士人,也使用门状;拜见普通人则使用手状。
灌畦暇语【无名氏】
灌畦暇语》者,何老圃蒙类之云也。尝忆蚤年,血气未定,铺方纸,运寸管,自许不落人后,亟起以干时名。即甚苦辛,力尽志殚,仅能如愿。终以枯肠不贮机穽,不能随世低昻中年以来,渐识悔悟,顾胸中有所谓不可刮磨者,憣不得吐,则更自惩艾,伏不敢发。廼知昔时所为苦辛以求者,大可怪笑,非但无益,抑为身妨。吁!大丈夫亦安往而失其贫贱者哉!于是决去,脱谢缨弁。故丘之旁,有地弥畆,蛇行趋隰,土气沃衍,甘井在前,不病于汲。除治以莳蔬,曰“咸宜哉”!夫籍暄于春阳,射利者不争;资润于泉脉,干没者不忌。而又继日以从事,其为力可以不匮;率岁而计入,其为收亦足糊口。毎风日好时,臯壤悦畅,负杖曳履,暂出郊墅。比隣之人,保相与立,曹相与谈。忽觉吻頥咄咤,故态横发;或童颠之叟,或粗有知识之少年,时相顾捧腹一笑。意虽不伦,亦似可惜。因取而疏之,以其縁隙日廼有得也。故以“暇语”题辞。
尧不有其耳目者也,寄其视于舜,而四目以照;寄其听于舜,而四聦以达。尧与舜一体之化也。故舜飨大功二十,尧无得而名。老圃曰:「尧舜之事,不可以不察也。无以则有,如秦之二世矣乎?」二世惟不能视也,而寄其目于高,庭下步不容跬,高指鹿以为马。二世惟不能听也,而寄其耳于高,盗弥山东,民胥仇焉,而聩不得闻。身死望夷之下,秦祀忽诸。虽▯醢高,庸何能及?故曰:「尧舜之事,不可以不察也。」
▯戚欲干齐桓公,厥路无从,饭牛车下,逢桓公夕出,乃叩角而疾歌商声之诗。诗曰:南山矸,白石烂,生不逢尧与舜禅。短布单衣不掩骭,黄昏饭牛至夜半。长夜漫漫,何时旦?桓公闻而异之,命后车载以归,与语大悦,擢为上客,而预闻国事。其后杨恽以列卿被放,因与孙会宗书,其中有秦声之诗。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荳,落而为萁。人生行乐尔,湏富贵何时?是时有与恽不相能者,誊其语以上闻。孝宣帝大怒,下之吏,当以大臣怨诽罪及三族。老圃曰:嘻!南山一也,其托以讽亦一也,至其情辞▯语尤为深切。一则以封,一则以族,岂所遇者不同欤?抑杨涉于有情而▯特由于疎逺者欤?夫人主内贮私意,则聪明不开;聪明不开,则横生忌讳;横生忌讳,则直言不闻,而朝廷有非辜矣。谗忌之尝来,又乘之以危中国士。噫!曽谓孝宣其不及齐桓公者逺矣。仙人海春居髑髅山,善啸术。太山道士钟约往来,敬其艺,愿学焉,而无由。一日,春变其形为石,约不知之,乃坐旁石上,仰春面而啸。春所化石应之而发声,倾山动涧,云雾为之下坠。约知是春,惊起再拜以祈请焉。春哀其诚,因教以三术:凡不饮不食,乃得啸,而风生于虚也。老圃曰:夫气出于虚,则凝而不散;防于实,则欝纡而不达。声在于虚,则圆而不息;防于实,则澌尽而不发。虚之于术则大矣,岂惟啸峕则然?古之善事其心者,万形错陈,日接于化而不恒。风生于虚,其细矣夫!
沈约以佐命元勲,位冠梁朝。晚年新进用事者,忌其固位,取约所为《鹿葱诗》,乗间以白武帝。帝意已不能堪,未防得道士赤章事,遂大发怒。约以忧死。其诗曰:「野马不可骑,兎丝讵宜织。尔非苹与蒿,岂供麚鹿食。」老圃曰:「君子之于言,不可以无择也。身处嫌疑之地,而口陈形迹之语,加以媒蘖之人,为搆于旁。约之不免也,固宜。」故曰:「祻藏于▯微,不可以不戒。」
昔蒲且子善弋者也,詹何闻而说之,从受其术,而以钓闻于楚国。近吴道子亦师张颠笔法,而世传其▯,以为卓絶。老圃曰:「古之善学者,不师其同,而师其所以同。同者迹也,所以同者心也。故骐▯善走,絶其羣矣。今马之能走者,岂必随其余生哉?顾所以灭景追风者,有不在是故也。彼学弋而得钓,临书而善▯者,特转移之顷耳。古之善学者,葢又有为方而不以矩,为圆而不以规。及其又进于此,则注其想,动其神,
译《灌畦暇语》是什么?这是老圃蒙类所说的话。
曾经记得早年,血气尚未安定,铺展方纸,挥动寸笔,自许不落人后,急切地起身以求取当世的声名。即使非常辛苦,力气耗尽、意志枯竭,仅仅能够如愿。最终因为枯肠中不藏机巧险恶,不能随世俗的高低起伏,中年以来,渐渐懂得悔悟,但胸中有所谓不可磨灭的东西,憋闷得无法吐出,于是更加自我惩戒,伏身不敢发作。这才知道过去那些辛苦以求的东西,大可怪笑,不仅无益,反而妨碍自身。唉!大丈夫又哪里会失去他的贫贱呢!于是决意离去,脱去官服辞谢官职。
在丘山旁边,有一片几亩大的土地,蜿蜒通向低湿之地,土气肥沃,甘甜的井水在前,不担心汲水困难。清理整治用来种植蔬菜,说:“真适宜啊!”凭借春天的阳光取暖,逐利的人不争抢;依靠泉水的滋润,贪得无厌的人不忌惮。而且又日复一日地从事劳作,所用的力气可以不匮乏;按年计算收入,所得也足以糊口。每当风日晴好之时,高爽的土壤令人愉悦舒畅,拄着拐杖拖着鞋子,暂时走出郊野别墅。邻居的人,都一起站立,都一起交谈。忽然觉得嘴角下巴咄咤作响,旧态横生;有的是秃顶的老翁,有的是稍有知识的少年,时常互相看着捧腹大笑。意思虽然不伦不类,也似乎可惜。于是记录下来,因为随着时日推移有所心得。所以用“暇语”作为标题。
尧不占有自己的耳目,把视觉寄托给舜,于是四只眼睛得以照亮;把听觉寄托给舜,于是四只耳朵得以通达。尧与舜是一体的教化。所以舜享受大功二十,尧却没有什么可命名的。老圃说:“尧舜的事迹,不可以不考察。没有寄托就有,像秦二世那样吗?”二世只是不能看,却把眼睛寄托给赵高,庭下行走不能迈出半步,赵高指鹿为马。二世只是不能听,却把耳朵寄托给赵高,盗贼遍布山东,百姓都仇视他,却聋得听不到。死在望夷宫之下,秦的祭祀忽然断绝。即使醢刑赵高,怎么能来得及?所以说:“尧舜的事迹,不可以不考察。”
戚商想求见齐桓公,路径无从寻找,在车下喂牛,恰逢桓公傍晚外出,于是叩击牛角大声歌唱商声的诗。诗说:南山石坚硬,白石烂如泥,生不逢尧舜禅让之时。短布单衣遮不住小腿,黄昏喂牛直到夜半。长夜漫漫,何时天亮?桓公听到后觉得奇异,命令后车载他回去,与他交谈非常高兴,提拔为上客,让他参与国事。后来杨恽以列卿身份被放逐,于是给孙会宗写信,其中有秦声的诗。诗说:耕种那南山,荒芜不治,种了一顷豆子,落下却成了豆茎。人生行乐罢了,须富贵何时?这时有人与杨恽不和,抄录他的话上报。孝宣帝大怒,交给官吏,以大臣怨恨诽谤的罪名株连三族。老圃说:嘻!南山是一样的,寄托讽喻也是一样的,至于情辞话语尤为深切。一个因此受封,一个因此被族灭,难道是遭遇不同吗?还是杨恽涉入有情而特别由于疏远呢?君主内心存有私意,则聪明不开;聪明不开,则横生忌讳;横生忌讳,则直言听不到,而朝廷有无辜之人。谗言忌讳常常到来,又乘此危害中国士人。唉!曾认为孝宣远不及齐桓公。
仙人海春住在髑髅山,擅长啸术。太山道士钟约往来,敬重他的技艺,愿意学习,却没有门路。一天,海春变化形体为石头,钟约不知道,于是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仰视海春的脸而啸。海春所化的石头应声而发声,倾山动涧,云雾为之下降。钟约知道是海春,惊起再拜祈求。海春哀怜他的诚心,于是教给他三种方法:凡是不饮不食,才能啸,而风生于虚空。老圃说:气出于虚空,则凝聚而不散;阻碍于实体,则郁结而不通达。声在于虚空,则圆润而不息;阻碍于实体,则消尽而不发。虚空对于术来说太重要了,难道只有啸的时候是这样吗?古代善于修养内心的人,万种形态错杂陈列,日日接触变化而不恒定。风生于虚空,细微啊!
沈约以佐命元勋,位居梁朝之首。晚年新进用事的人,忌妒他固守职位,取沈约所作的《鹿葱诗》,趁间隙向武帝报告。武帝心意已不能忍受,不久得到道士赤章的事,于是大发雷霆。沈约因忧虑而死。他的诗说:“野马不可骑,兔丝哪里适宜织。你不是苹与蒿,岂能供麚鹿吃。”老圃说:“君子对于言语,不可以没有选择。身处嫌疑之地,而口出形迹之语,加上媒蘖之人,在旁边构陷。沈约不免,固然是应该的。”所以说:“祸藏于细微,不可以不警戒。”
从前蒲且子善于射鸟,詹何听说后喜欢他,跟随他学习技艺,而以钓鱼闻名于楚国。近来吴道子也师从张颠笔法,而世人传颂他的书法,认为卓绝。老圃说:“古代善于学习的人,不师法其相同之处,而师法其所以相同之处。相同的是迹,所以相同的是心。所以骐骥善于奔跑,超越其群了。现在马能跑的,难道一定要跟随其余的马吗?看那灭景追风的,有不在这里的缘故。那学射而得钓,临书而善书的人,只是转移的顷刻罢了。古代善于学习的人,大概又有为方而不以矩,为圆而不以规。等到又进于此,则注其想,动其神,”
千变万化,其迹旁岐结曲,而不可以为方。其所以师焉者,炳炳如丹。夫是之谓善学。廼如吮毫而知笔画之丰省,蹲矶以辨竿线之浮沉,詹、吴且不为,而况不为詹、吴者乎?」故曰:「禹行而舜趋,子张氏之贱儒也。」
译千变万化,其踪迹旁侧分岔、曲折缠绕,因而无法用固定的方法去规范。它所效法遵循的根本,却鲜明如火红般清晰可见。这叫做善于学习。至于那些舔吸笔毫来知晓笔画的繁简,蹲在石矶上辨别钓竿浮沉的人,连詹何、吴虑这样的垂钓高手尚且不屑去做,更何况那些连詹何、吴虑都不如的人呢?所以说:“禹行走而舜小步快走,这是子张氏那种卑贱儒者的做法。”
黄仲秉问事心养生之术于老圃。老圃曰:「心奚足事?生奚足养?夫因虚而运,想想成,则以虚而为实。实不可以为常也,复且向于虚矣。昨之所谓实者,一聚之烟也。从无而有,形形立,则以无而为有,亦不可以为常也,复且向于无矣。昨之所谓有者,一窖之尘也。故曰:心奚足事?生奚足养?且烟之起也止,尘之嚣寂,定气除了,复何在?子尝试观所谓灰矣乎?五木之火,皆寄▯于木。焱熖既合,五者如一,火木之极,然后积而成灰。木而火,火转而灰。灰之所藏者深矣。生之谓性,性之动者之谓情。性夲定也,而不必有其定者焉,是水中之波也。情之有所转也,而不必有其转者焉,是沙中之金也。沙中之金,由积以聚,聚则极而为沉,其沉也重。水中之波,由湛而扬,扬则极而为浮,其浮也轻。积轻者所以幻虚也,积重者所以幻有也。呜呼!吾所闻于吾师者止是矣。心奚足事?生奚足养?子亦尝择焉于吾言可矣。」
说郛卷二十九上
钦定四库全书
说郛》卷二十九下元陶宗仪撰《涧泉日记【宋虎】
素书》云:「足寒伤心。」张无尽注:「谓冲和之气生于足,而流于四支,而心为之君。气和则天君乐,气乖则天君伤矣。」名位足以诱人,奉养足以移人。知本者不移于名位,克俭者不移于奉养。明道以求本,节用以从俭,自然为世伟人。
老苏论史迁之▯廉颇也,议捄阏与之失不载焉,见之赵奢▯;▯郦食其也,谋掠楚权之缪不载焉,见之留侯▯;固之▯周勃也,汗出浃背之耻不载焉,见之王陵▯;传董仲舒也,议和亲之疏不载焉,见之匈奴▯;皆功十而过一焉者也。茍功十而过一焉,茍例一以疵十,后之庸人必曰“十功不能赎一过”,将苦其难而怠矣。本▯晦之,他传发之,其与善也不亦隐而彰乎?迁论苏秦,称其知过人,不使蒙恶声;论北宫伯子,多其爱人长者;固賛张汤,与其推真扬善,賛酷吏人有所褒,不独暴其隐。皆过十而功一举,十而废一,后之凶人必曰“虽有善不录矣”,吾复何望哉?是窒其自新之路,而坚其肆恶之志者也。故于传详之,于论于賛复明之,其惩恶也不亦直而寛乎?昔舘阁第天下学记,以袁州李泰伯所作为第一。晁子正曰:“周易何以止于有孚失是一句乎?”曰:“春秋言人事之书,凡二百四十二年,而止于西狩获麟,盖以天道终也。易言天道之书,凡三百八十四爻,而止于有孚失是,葢以人事终也。”王通曰:“春秋天道终乎。”司马迁曰:“易本隠以之显。”夫二子者,其知制作之旨者欤?
神宗尝谓执政曰:「朕思祖宗百战而得天下,今以一郡付之庸人,深可痛心。」
六贼蔡京坏乱于前,梁师成隂贼于内,李彦结怨于西北,朱勔结怨于东南,王黼、童贯又从而结怨于金人。谢克家作《忆君王》,其词甚哀:「依依官栁拂宫墙,楼殿无人春昼长。燕子归来依旧忙,忆君王。月破黄昏人断膓。」大凡人生一世,哀乐相生,父母妻子最情爱之厚者,是诸天伦相聚,曽不防时而死者,常先后其能不悲者鲜矣。万物皆归于尽,释氏论识心见性,欲遣此累耳。长松怪石,去墟落不下一二十里,鸟径缘崖,涉水于草莽间,数四左右,两三家相望,鸡犬之声相闻。竹篱草舍,燕防其中,兰菊艺之,临水时种梅花。霜月春风,日有余思。儿童婢仆,皆布衣短履,以给薪水,酿村酒而饮之。案无杂书,《荘周》《太▯》《楚辞》《黄庭》《阴符》《楞严》《圆觉》数十卷而已。杖藜蹑履,往来穷谷大川,聴流水,看激湍,鉴澄潭,陟危峤,坐茂树,探幽壑,升高峯,顾不乐乎?
范文正公在杭州,子弟请治第,洛阳树园圃,以为逸老之地。公曰:“吾之所患在位髙而难退,不患退而无居也。”史法须是识治体,不可只以成败是非得失立论。葢上下千百载,见得古人底明白,然后可载后世所不可不载之事。泛然欲备,则不胜其史矣。
苏明允云:「妇人之有諡,自周景王之穆后始也;匹夫之有諡,自东汉之【
译黄仲秉向老圃请教关于用心处事和保养生命的道理。老圃说:“心有什么值得刻意去操持的?生命有什么值得刻意去保养的?那凭借虚空而运行,念头形成,就是以虚空作为真实。真实不可以作为常态,终究又会回归于虚空。昨天所说的真实,不过是一团烟雾罢了。从无到有,形体确立,就是以无作为有,也不可以作为常态,终究又会回归于无。昨天所说的有,不过是一窖尘土罢了。所以说:心有什么值得刻意去操持的?生命有什么值得刻意去保养的?况且烟雾升起又停止,尘土喧嚣又寂静,定气消除了,又在哪里呢?你试着观察所谓的灰吗?五种木材的火,都寄存在木材中。火焰既已汇聚,五种木材合而为一,火与木达到极致,然后积聚而成灰。木变成火,火转变成灰。灰所蕴藏的道理很深啊。生命叫做性,性的发动叫做情。性本来是安定的,但不一定有使它安定的东西,这就像水中的波纹。情有所转变,但不一定有使它转变的东西,这就像沙中的金子。沙中的金子,由积聚而汇聚,汇聚则达到极致而沉没,它的沉没是沉重的。水中的波纹,由清澈而扬起,扬起则达到极致而漂浮,它的漂浮是轻盈的。积聚轻盈的所以幻化出虚空,积聚沉重的所以幻化出实有。唉!我从老师那里听到的道理只到这些了。心有什么值得刻意去操持的?生命有什么值得刻意去保养的?你也在我的话中加以选择就可以了。”
《说郛》卷二十九上
钦定四库全书
《说郛》卷二十九下 元陶宗仪撰《涧泉日记【宋虎】
《素书》说:“脚冷会伤害心脏。”张无尽注解道:“意思是冲和之气产生于脚,流向四肢,而心是君主。气和则君主安乐,气乖则君主受伤。”名位足以诱惑人,奉养足以改变人。懂得根本的人不被名位所改变,能克制节俭的人不被奉养所改变。阐明大道以求根本,节制用度以遵循节俭,自然成为世间的伟人。
老苏评论司马迁写廉颇的传记,认为救援阏与之失没有记载,见于赵奢的传记;写郦食其的传记,谋划掠夺楚权的错误没有记载,见于留侯的传记;写周勃的传记,汗出浃背的耻辱没有记载,见于王陵的传记;写董仲舒的传记,议论和亲的奏疏没有记载,见于匈奴的传记;这些都是功劳十而过错一的人。如果功劳十而过错一,如果一概以过错来挑剔功劳,后来的庸人一定会说“十份功劳不能赎一份过错”,将会苦于其难而懈怠了。原本隐藏它,在其他传记中揭示它,这样对善行的评价不也是隐含而彰显吗?司马迁评论苏秦,称赞他智慧过人,不让他蒙受恶名;评论北宫伯子,赞美他爱人如长者;班固赞扬张汤,肯定他推崇真实、弘扬善行,赞扬酷吏也有褒奖之处,不只是暴露他们的隐恶。这些都是过错十而功劳一的人,如果因为一份过错而废弃十份功劳,后来的凶恶之人一定会说“即使有善行也不记录了”,我还指望什么呢?这是堵塞他们自新的道路,而坚定他们肆意作恶的志向。所以在传记中详细记载,在评论和赞语中再次阐明,这样惩戒恶行不也是正直而宽厚吗?过去馆阁评定天下学记,以袁州李泰伯的作品为第一。晁子正说:“《周易》为什么只到‘有孚失是’这一句呢?”回答说:“《春秋》是记载人事的书,共二百四十二年,而只到西狩获麟,大概是因为天道终结。《易》是记载天道的书,共三百八十四爻,而只到‘有孚失是’,大概是因为人事终结。”王通说:“《春秋》以天道终结。”司马迁说:“《易》原本隐晦而使之显明。”这两位先生,大概是懂得制作宗旨的人吧?
神宗曾经对执政大臣说:“我想到祖宗经过百战才得到天下,现在把一个郡交给庸人,实在令人痛心。”
六贼蔡京在前朝败坏朝政,梁师成在内暗中作恶,李彦在西北结怨,朱勔在东南结怨,王黼、童贯又从而与金人结怨。谢克家作《忆君王》,词意非常悲哀:“依依官柳拂宫墙,楼殿无人春昼长。燕子归来依旧忙,忆君王。月破黄昏人断肠。”大凡人生一世,哀乐相生,父母妻子是最有深厚情爱的人,这些天伦相聚,曾不防备而死的,常常先后离世,能不悲伤的人很少。万物都归于消尽,佛教谈论识心见性,想要遣除这些牵累罢了。长松怪石,距离村落不超过一二十里,鸟道沿着悬崖,涉水在草莽间,数次左右,两三家相望,鸡犬之声相闻。竹篱草舍,燕雀栖息其中,种植兰菊,临水时常种梅花。霜月春风,日有余思。儿童婢仆,都穿布衣短鞋,供给薪水,酿村酒而饮之。案上没有杂书,只有《庄子》《太玄》《楚辞》《黄庭》《阴符》《楞严》《圆觉》数十卷而已。拄着藜杖穿着鞋子,往来于穷谷大川,听流水,看激湍,鉴澄潭,登危峤,坐茂树,探幽壑,升高峰,难道不快乐吗?
范文正公在杭州,子弟请求修建宅第,在洛阳种植园圃,作为退休养老的地方。范公说:“我所担忧的是地位高而难以退隐,不担忧退隐而没有住处。”史法必须懂得治体,不可只以成败是非得失来立论。大概上下千百载,看得古人底明白,然后可以记载后世不可不载之事。泛泛地想要完备,则不胜其史矣。
苏明允说:“妇人拥有谥号,从周景王的穆后开始;平民拥有谥号,从东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