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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说郛三十一

説郛卷九上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309–331 段

所及者,则取之。庸与迃,惟人之所名也。我安得知之?故命其书曰《庸书》,亦曰《迃书》云。

译凡是能达到的,就取用。庸与迃,只是人们所给予的名称罢了。我怎么能知道呢?所以给这本书命名为《庸书》,也叫作《迃书》。

释迃

或谓迃夫曰:「子之言太迃于世,无益也。」迃夫曰:「子知迃之无益,而不知其为益且大也;子知迃之有益,而不知其为损亦大也。子不见夫树木者乎?树之一年而伐之,则足以给薪苏而已;二年而伐之,则足以为桷;五年而伐之,则足以为楹;十年而伐之,则足以为栋。夫岂非收功愈逺而为利愈大乎?古之人,惟其道闳大而不能狭也,其志▯奥而不能迩也,其言崇高而不能庳也,是以所适龃龉而或穷为布衣,贫贱困苦以终其身。然其遗风余烈,数百千年而人犹以为防。向使其人狭道以求容,迩志以取合,庳言以趋功,虽当时贵为卿相,利止于其躬,荣尽于其生,恶得余泽以及后世哉?如余者,患不能迃而已矣。迃何病哉?」

  辨庸

或谓迃夫曰:「子之言甚庸,众人之所及也,恶足贵哉?」迃夫曰:「然,余学先王之道,勤且久矣。惟其性之惛也,苦心劳神而不自知,犹未免夫庸也。虽然,古之天地有以异于今乎?古之万物有以异于今乎?古之性情有以异于今乎?天地不易也,日月无变也,万物自若也,性情如故也。道何为而独变哉?子之于道也,将厌常而好新,譬夫之楚者,不之南而之北;之齐者,不之东而之西。信可谓殊于众人矣,得无所适,失其所求,愈勤而愈逺邪?呜呼!孝、慈、仁、义、忠、信、礼、乐,自生民以来,谈之至今矣,安得不庸哉?如余者,惧不能庸而已矣。庸何病哉?」

  士则

或曰:“为士何如?”迃夫曰:“士者,事天以顺,交人以谨。谨司其分,不敢失陨而已矣。”或曰:“为士者亦事天乎?”曰:“是何言也!天者,万物之父也。父之命子,不敢逆;君之言臣,不敢违。父曰前,子不敢不前;父曰止,子不敢不止。臣之于君,亦然。故违君之言,臣不顺也;逆父之命,子不孝也。不顺不孝者,人得而刑之;顺且孝者,人得而赏之。违天之命者,天得而刑之;顺天之命者,天得而赏之。”或曰:“何谓违天之命?”曰:“天使汝穷,而汝强通之;天使汝愚,而汝强智之。若是者,必得天刑。”或曰:“何谓天刑?”曰:“人之刑赏,刑赏其身;天之刑赏,刑赏其神。故天之所赏者,其神闲静而佚乐,以考终其命;天之所刑者,其神劳苦而愁困,以夭折其生。彼虽偻然而白首,犹贰负之臣桎梏而处诸石下,虽逾千岁,恶足称寿哉?”或曰:“夫士者,当美国家,利百姓,功施当时,泽及后世,岂独龊龊然谨司其分,不敢失陨而已乎?”曰:“非谓其然也。智愚勇怯,贵贱贫富,天之分也;君明臣忠,父慈子孝,人之分也。僣天之分,必有天灾;失人之分,必有人殃。尧舜禹汤文武,勤劳天下;周公辅相,致太平;孔子以诗书礼乐教洙泗;顔渊箪食瓢饮,安于陋巷。虽徳业异,守出处异趣,如此其逺也,何尝舍其分而妄为哉?”

  言戒

迃夫曰:「言不可不重也。子不见钟皷乎?夫钟皷,叩之然后鸣,铿訇镗鞳,人不以为异也。若不叩自鸣,人孰不谓之祆邪?可以言而不言,犹叩之而不鸣也,亦为废钟皷矣。」

  防齿

迃夫病,防齿呻吟之声达于四隣,通夕不寐。有道士过之,问曰:“子知病之所来乎?”曰:“不知也。”道士曰:“病来于天,天且取子之齿以食,食骨之虫,而子拒之,是违天也。夫天者,子之所受命也,若之何拒之?其必与之。”迃叟曰:“诺。”于是以齿与虫,惛然而寐,一夕而愈。

  虿祝

迃夫夜立于庭,拊树而虿螫其手,捧手吟呼,痛彻于心。家人呼祝师,祝之。祝师曰:“子姑勿以虿为惨烈,以为凡虫而藐之,曰:‘是恶能苦我哉?’则痛已矣。”从之少迟,而痛息,乃谢祝师曰:“尔何术而能攘虿之毒,如是其速也?”祝师曰:“虿不汝毒也,汝自召之;余不汝攘也,汝自攘之。夫召与攘,皆非我术之所能及也,子自为之也。”于是迃夫叹曰:“嘻!利害忧乐之毒人也,岂直虿尾而已哉?人自召之,人自攘之,亦若是而已矣。”

  贩车

译释迃

有人对迃夫说:“您的言论太违背世俗,没有益处。”迃夫说:“您知道违背世俗没有益处,却不知道它带来的益处反而很大;您知道违背世俗有好处,却不知道它造成的损害也很大。您没见过种树的人吗?种树一年就砍伐,只能用来做柴火罢了;种树两年就砍伐,只能用来做屋椽;种树五年就砍伐,只能用来做柱子;种树十年才砍伐,才能用来做房梁。这难道不是收获的功效越久远,获得的利益就越大吗?古人,只因他们的道理宏大而不能狭隘,他们的志向深远而不能浅近,他们的言论崇高而不能低微,所以所到之处格格不入,有时穷困潦倒沦为平民,贫贱困苦直到终老。然而他们遗留的风范和功业,经过数百上千年,人们还把它当作警戒。假使那些人狭隘自己的道理以求容身,浅近自己的志向以求迎合,低微自己的言论以求功利,即使当时尊贵到做卿相,利益也只限于自身,荣耀也随着生命结束而终结,怎么能留下恩泽惠及后世呢?像我这样的人,只担心不能违背世俗罢了。违背世俗有什么不好呢?”

辨庸

有人对迃夫说:“您的言论很平庸,是普通人所能达到的,哪里值得珍贵呢?”迃夫说:“是的,我学习先王的道理,勤奋而且时间很久了。只是因为本性愚钝,苦心劳神却不自知,仍然不免于平庸。虽然如此,古代的天地和今天有什么不同吗?古代的万物和今天有什么不同吗?古代人的性情和今天有什么不同吗?天地没有改变,日月没有变化,万物依然如故,性情也和以前一样。道理为什么唯独要改变呢?您对于道理,将要厌恶常规而喜好新奇,好比去楚国的人,不向南走而向北走;去齐国的人,不向东走而向西走。确实可以说与众人不同了,但恐怕会迷失方向,失去所求,越勤奋反而越远离目标吧?唉!孝、慈、仁、义、忠、信、礼、乐,自从有人类以来,谈论到现在了,怎么能不平庸呢?像我这样的人,只担心不能平庸罢了。平庸有什么不好呢?”

士则

有人说:“做士人应该怎样?”迃夫说:“士人,侍奉上天要顺从,与人交往要谨慎。谨慎地恪守自己的本分,不敢有失误和过失罢了。”有人说:“做士人的也要侍奉上天吗?”迃夫说:“这是什么话!上天是万物的父亲。父亲命令儿子,儿子不敢违逆;君主对臣子说话,臣子不敢违背。父亲说前进,儿子不敢不前进;父亲说停止,儿子不敢不停止。臣子对于君主,也是这样。所以违背君主的话,臣子就是不顺从;违逆父亲的命令,儿子就是不孝顺。不顺从不孝顺的人,人们可以惩罚他;顺从且孝顺的人,人们可以奖赏他。违逆天命的人,上天可以惩罚他;顺从天命的人,上天可以奖赏他。”有人说:“什么叫违逆天命?”迃夫说:“上天让你穷困,你却强行通达;上天让你愚笨,你却强行聪明。像这样的人,必定会遭受上天的惩罚。”有人说:“什么叫上天的惩罚?”迃夫说:“人的刑罚和奖赏,刑罚和奖赏的是身体;上天的刑罚和奖赏,刑罚和奖赏的是精神。所以上天奖赏的人,他的精神闲适宁静而安乐,得以善终;上天惩罚的人,他的精神劳苦而愁苦困顿,以致短命夭折。他们即使佝偻着背直到白发苍苍,也如同贰负的臣子被戴上脚镣手铐关在石头下面一样,即使活过千年,哪里算得上长寿呢?”有人说:“士人,应当美化国家,造福百姓,功业施于当时,恩泽惠及后世,难道只是拘谨地恪守本分,不敢有失误和过失吗?”迃夫说:“不是这样说的。智愚勇怯,贵贱贫富,是上天规定的本分;君主英明臣子忠诚,父亲慈爱儿子孝顺,是人伦规定的本分。僭越上天规定的本分,必定会有天灾;失去人伦规定的本分,必定会有人祸。尧舜禹汤文武,为天下辛勤劳作;周公辅佐君王,达到太平;孔子用诗书礼乐在洙水泗水之间教化百姓;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安于陋巷。虽然德行功业不同,坚守和出处的志趣不同,相差如此遥远,何曾舍弃本分而妄为呢?”

言戒

迃夫说:“说话不可不慎重。您没看见钟鼓吗?钟鼓,敲击它然后才发出声音,铿锵镗鞳,人们不觉得奇怪。如果不敲击自己就发出声音,谁不认为它是妖邪呢?可以说话而不说话,就像敲击钟鼓却不发声一样,也就成了废弃的钟鼓了。”

防齿

迃夫生病,防止牙齿脱落时呻吟的声音传达到四周邻居,整夜睡不着。有个道士经过,问他说:“您知道病是从哪里来的吗?”迃夫说:“不知道。”道士说:“病来自上天,上天将要取走您的牙齿来喂食吃骨头的虫子,而您抗拒它,这是违逆天意。上天是您接受命令的地方,怎么能抗拒它呢?一定要给它。”迃叟说:“好。”于是把牙齿给了虫子,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一夜之后病就好了。

虿祝

迃夫夜里站在庭院里,抚摸树木却被蝎子蛰了手,捧着手呻吟呼喊,疼痛彻心。家人叫来祝师,祝师为他祈祷。祝师说:“您姑且不要把蝎子看作惨烈可怕,把它当作普通虫子而轻视它,说:‘这怎么能让我痛苦呢?’那么疼痛就停止了。”听从他的话过了一会儿,疼痛就平息了,于是感谢祝师说:“您有什么法术能驱除蝎子的毒,如此迅速呢?”祝师说:“蝎子没有毒害您,是您自己招来的;我没有为您驱除,是您自己驱除的。招来和驱除,都不是我的法术所能达到的,是您自己做的。”于是迃夫感叹说:“唉!利害忧乐的毒害人们,难道只是蝎子尾巴那样吗?人自己招来,人自己驱除,也是这样罢了。”

贩车

天雨,迃夫出,见贩车息于高蹊者,指谓其徒曰:「是车也将覆,不久矣。」行未十步,闻讙声,顾见其车已覆。其徒问曰:「子何用知之?」迃夫曰:「吾以人事知之。夫天雨,道泞,而蹊独不濡,又狭而高,是众人之所趣也。而车不量其力,因狭擅高,久留不去,以妨众人之欲进者,其能无覆乎?」祻有钜于此者,奚贩车之足云?

译天下雨,迃夫出门,看见一辆贩运的车停在高处的狭路上休息,便指着它对随从说:“这辆车将要翻倒,不久了。”走了不到十步,听到喧哗声,回头看见那辆车已经翻了。随从问:“您凭什么知道会这样?”迃夫说:“我是根据人情事理知道的。天下雨,道路泥泞,唯独这条小路没有湿,而且又窄又高,这是众人想要通行的地方。而驾车的人不估量自己的力量,因为路窄而占据高处,长时间停留不离开,从而妨碍想要前进的众人,难道能不翻车吗?”祸患比这更大的多着呢,哪里只是贩运的车子值得说呢?

拾樵

迃夫见童子拾樵于道,约曰:“见樵先呼者得之,后毋得争也。”皆曰诺。既而行,相与笑语戏狎,至驩也。瞲然见横芥于道,其一先呼而众童子争之,遂相挞击,有伤者。迃夫惕然亟归而叹曰:“今天下之利大于横芥者多矣,吾不知戒而日与人游,恃其驩而信其约,一且有先呼而鬬者,能无伤乎?”

  知非

或曰:蘧伯玉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信乎?曰:何啻其然也!古之君子好学者,有垂死而知其未死之前所为非者,况五十乎?夫道如山也,愈升而愈高;如路也,愈行而愈逺。学者亦尽其力而止耳,自非圣人,有能穷其高逺者哉!

  天人

迃叟曰:「天力之所不及者,人也,故有耕耘敛藏;人力之所不及者,天也,故有水旱螟蝗。」

  无怪

迃叟曰:「有兹事,必有兹理;无兹理,必无兹事。世人之怪怪所希见,由明者视之,天下无可怪之事。」

  理性

易》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世之高论者,竞为幽僻之语以欺人,使人跂悬而不可及,愦瞀而不能知,则尽而舍之。其实奚逺哉?是,不是理也;才,不才;性也;遇,不遇;命也。

  事亲

迃叟事亲,无以逾人,能不欺而已矣。其事君亦然。

  事神

或问迃叟事神乎?曰:事神。或曰:何神之事?曰:事其心。或曰:其事之何如?曰:至简矣!不黍稷,不牺牲,惟不欺之为用。君子上戴天,下履地,中函心。虽欲欺之,其可得乎?

  寛猛

迃叟曰:「寛而疾恶,严而原情,政之善者也。」

  回心

或问:“子能无心乎?”迃叟曰:“不能。若夫回心,则庶几矣。”何谓回心?曰:“去恶而从善,舍非而从是。人或知之而不能徙,以为如制駻马、如斡磻石之难也。静而思之,在我而已。如转戸枢,何难之有?”

  无益

迃叟曰:「言而无益,不若勿言;为而无益,不若勿为。余久知之,病未能行也。」

  学要

迃叟曰:「学者所以求治心也。学虽多,而心不治,安以学为?」

  治心

  迃叟曰小人治迹君子治心

  文害

或谓迃叟:“子于道则得其一二矣,惜夫无文以发之。”迃叟曰:“然,君子有文以明道,小人有文以发身。夫变白以为黒,转南以为北,非小人有文者孰能之?”

  道大

迃叟曰:「圣人之道如天地,天地之间靡所不有。众人之道如山川,如陵谷,如鸟兽,如艸木,如虫沙,各尽其分。不知其外天地,则无不包也,无不徧也。」

  母我知

孔子曰:「殷有三仁焉。」葢孔子之前,为比干者则非微子矣,为微子者则非比干矣,为箕子者则非比干与微子矣。至孔子,然后人知三子者皆仁人也。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袵矣。」如其仁,如其仁。孟荀氏之言曰:「仲尼之门,五尺童子羞称五伯。」以是观之,孟荀氏之道槩诸孔子,其隘甚矣。

  道同

迃叟曰:「合天下而君之之谓王。王者必立三公,三公分天下而治之。曰二伯,一公,处乎内,皆王官也。周衰,二伯之职废。齐桓、晋文纠合诸矦以尊天子,天子因命之为矦伯,修旧职也。伯之语转而为覇覇之名自是兴。自孟、荀氏而下,皆曰:『由何道而王?由何道而覇道岂有二哉?得之有浅深,成功有小大耳。譬诸水:为畎,为浍,为谷,为谿,为川,为渎;若所钟,则海也。大夫、士,畎浍也;诸矦谿谷也;州牧,川也;方伯,渎也;天子,海也。小大虽殊,水之性奚以异哉!」

  絶四

或问子絶四何以始于毋意?迃叟曰:吉凶悔吝,未有不生乎事者也。事之生,未有不本乎意者也。意必自欲,欲既生于此矣,于是乎有从有违。从则有喜有乐有爱,违则有怒有哀有恶,此人之常情也。爱实生贪,恶实生暴,贪暴恶之大者也。是以圣人除其萌,塞其源,恶奚自而至哉?或曰:毋意于恶,既闻矣,敢问圣人亦毋意于善乎?曰:不然。圣人之为善,岂有意乎其间哉?事至而应之以礼义耳。礼者,履也,循礼则事无不行;义者,宜也,守

译拾柴

迃夫看见童子在路上拾柴,约定说:“看见柴先喊的人得到它,后到的不得争夺。”大家都说答应。随后出发,一起谈笑嬉戏,非常欢乐。忽然看见横在路上的柴草,其中一人先喊,众童子争夺,于是互相殴打,有人受伤。迃夫惊惧急忙回家感叹说:“现在天下的利益比横在路上的柴草大的多了,我不加戒备而天天与人交往,依仗他们的欢乐而相信他们的约定,一旦有人先喊而争斗,能不受伤吗?”

知非

有人说:蘧伯玉五十岁才知道四十九年的错误,是真的吗?回答说:何止如此!古代喜好学习的君子,有临死才知道自己死前所做的都是错的,何况五十岁呢?道像山一样,越攀登越高;像路一样,越走越长。学习者也是尽力为止罢了,除非是圣人,谁能穷尽它的高远呢!

天人

迃叟说:“天力的不及之处,是人,所以有耕耘收获储藏;人力的不及之处,是天,所以有水灾旱灾螟蝗。”

无怪

迃叟说:“有这种事,必定有这种道理;没有这种道理,必定没有这种事。世人奇怪那些罕见的事,从明智的人看来,天下没有不可理解的事。”

理性

《易经》说:“穷尽事理,尽性以至于天命。”世上高谈阔论的人,竞相说深奥冷僻的话来欺骗人,使人踮脚悬空而达不到,昏乱而不能理解,于是尽力而放弃。其实哪里遥远呢?是,不是理;才,不才;性;遇,不遇;命。

事亲

迃叟侍奉父母,没有超过别人的地方,能不欺骗罢了。他侍奉君主也是如此。

事神

有人问迃叟侍奉神灵吗?回答说:侍奉神灵。有人说:侍奉什么神灵?回答说:侍奉心。有人说:怎么侍奉?回答说:非常简单!不用黍稷,不用牺牲,只以不欺骗为用。君子头上顶着天,脚下踩着地,心中怀着心。虽然想欺骗,怎么可能呢?

宽猛

迃叟说:“宽厚而疾恶,严厉而原情,是政治的善政。”

回心

有人问:“你能无心吗?”迃叟说:“不能。至于回心,则差不多了。”什么叫回心?回答说:“去恶而从善,舍非而从是。有人知道而不能改变,以为像控制烈马、转动巨石一样难。静下来思考,在于自己罢了。像转动门轴,有什么难的呢?”

无益

迃叟说:“说话而无益,不如不说;做事而无益,不如不做。我早就知道了,病而不能实行。”

学要

迃叟说:“学习是为了求治心。学问虽多,而心不治,学习有什么用?”

治心

迃叟说小人治迹君子治心

文害

有人对迃叟说:“你对于道得到了一二,可惜没有文采来发扬它。”迃叟说:“是的,君子有文采来阐明道,小人有文采来发扬自己。把白变成黑,把南变成北,不是小人有文采谁能做到?”

道大

迃叟说:“圣人的道像天地,天地之间无所不有。众人的道像山川,像陵谷,像鸟兽,像草木,像虫沙,各尽其分。不知道它的天地之外,则无不包,无不遍。”

毋我知

孔子说:“殷有三仁。”大概孔子之前,为比干的就不是微子了,为微子的就不是比干了,为箕子的就不是比干和微子了。到了孔子,然后人们知道三子都是仁人。孔子说:“没有管仲,我们大概披发左衽了。”他的仁,他的仁。孟荀说:“仲尼之门,五尺童子羞称五伯。”由此看来,孟荀的道概括孔子,狭隘得很。

道同

迃叟说:“合天下而君之之谓王。王者必立三公,三公分天下而治之。曰二伯,一公,处乎内,皆王官也。周衰,二伯之职废。齐桓、晋文纠合诸侯以尊天子,天子因命之为侯伯,修旧职也。伯之语转而为霸,霸之名自是兴。自孟、荀氏而下,皆曰:‘由何道而王?由何道而霸?道岂有二哉?得之有浅深,成功有小大耳。譬诸水:为畎,为浍,为谷,为溪,为川,为渎;若所钟,则海也。大夫、士,畎浍也;诸侯溪谷也;州牧,川也;方伯,渎也;天子,海也。小大虽殊,水之性奚以异哉!’”

绝四

有人问子绝四何以始于毋意?迃叟说:吉凶悔吝,未有不生乎事者也。事之生,未有不本乎意者也。意必自欲,欲既生于此矣,于是乎有从有违。从则有喜有乐有爱,违则有怒有哀有恶,此人之常情也。爱实生贪,恶实生暴,贪暴恶之大者也。是以圣人除其萌,塞其源,恶奚自而至哉?或曰:毋意于恶,既闻矣,敢问圣人亦毋意于善乎?曰:不然。圣人之为善,岂有意乎其间哉?事至而应之以礼义耳。礼者,履也,循礼则事无不行;义者,宜也,守

义则事无不得。圣人执礼义以待事,不为善而善至矣。圣人岂有意乎其间哉?或曰:然则圣人之心,其犹死灰乎?曰:不然。圣人之心,如宿火耳。夫火,宿之则晦,发之则光,引之则然,鼓之则炽。既而复掩之,则乃晦矣。深而不消,久而不灭者,其宿火乎?圣人之心亦然,治其心以待物,物至而应,事至而辨,岂若死灰哉?灰死则不复然矣,奚所用哉?或曰:毋固毋必,奚以异乎?曰:在我为固,在人为必。圣人出处语黙,惟义所在,无可无不可,奚其固?成败祻福,系命所遭,谁得而知之?奚其必?或曰:然则何以终于毋我?曰:有意有必有固,则有我;有我则私,私实生蔽。是故泰山触额而不见,雷霆破柱而不闻。无意无必无固,则无我;无我则公,公实生明。是故秋毫过目无不见也,飞蚊歴耳无不闻也,其得失岂不逺哉?

译合乎道义,那么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圣人秉持礼义来应对事务,并非刻意追求善,善却自然到来。圣人难道在其中有什么私意吗?有人问:那么圣人的心,就像死灰一样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圣人的心,就像宿火一样。那火,存放久了就暗淡,拨弄它就发光,引燃它就燃烧,鼓风它就炽烈。如果再把它掩盖起来,它就又暗淡了。深沉而不消散,长久而不熄灭的,不就是宿火吗?圣人的心也是这样,修养内心以等待外物,外物来了就回应,事情来了就分辨,怎么像死灰呢?死灰就再也无法燃烧了,还有什么用呢?有人问:不固执、不绝对,这有什么不同呢?回答说:对自己来说是固执,对别人来说是绝对。圣人出仕或隐退、说话或沉默,只以道义为准,没有不可也没有不可,哪里是固执呢?成功失败、灾祸福分,取决于命运所遭遇的,谁能预先知道呢?哪里是绝对呢?有人问:那么为什么最终达到“无我”的境界呢?回答说:有意志、有绝对、有固执,就有自我;有自我就有私心,私心实际上产生蒙蔽。因此,泰山碰触额头却看不见,雷霆击碎柱子却听不到。没有意志、没有绝对、没有固执,就没有自我;没有自我就公正,公正实际上产生明察。因此,秋毫经过眼睛没有看不见的,飞蚊掠过耳朵没有听不到的,这得失的差距难道不遥远吗?

求用

或曰:「士不好富贵,则为士者不得其用,刑赏不行矣。」迃叟曰:「小人有才,必求用于世,以利其身,不赏不劝,不刑不惩。君子有才,亦求用于世,以行其道,劝不待赏,惩不待刑。自古乱臣贼子,未有不出于好富贵者也。为上者,亦何利哉?」

  负恩

迃叟曰:「受人恩而不忍负者,其为子必孝,为臣必忠。」

  羡厌

迃叟曰:「人情苦厌其所有,羡其所不可得。未得则羡,已得则厌。厌而求新,则为恶无不至矣。」

  老释

或问:“老、释有取乎?”迃叟曰:“有。”或曰:“何取?”曰:“释取其空,老取其无为自然,舍是无取也。”或曰:“空则人不为善,无为则人不可治,奈何?”曰:“非谓其然也。空取其无利欲之心,善则死而不朽,非空矣。无为取其因任,治则一日万几,有为矣。”

  凿龙门

或问:“禹凿龙门,辟伊阙,有诸?”迃叟曰:“龙门、伊阙,天所为也,禹治之耳。非山横其前,水壅其流,禹始凿而辟之,然后通也。”或曰:“何以知之?”曰:“孟子云:‘禹之行水,行其所无事。’若凿山以通水,不可谓之无事矣。”

  无为賛

学黄老者,以心如死灰,形如槁木,为无为。迃叟以为不然,作《无为賛》。

治心以正,保躬以静,进退有义,得失有命,守道在已功成在天。夫复何为?莫非自然。

  圣教

圣人专以利人为心,于术无不知也。谷而可辟,则不教人耒耜也;死而可违,则不教人棺椁矣。夫岂非天使民食且死?虽圣人不能违乎。

  讳有

人之情,讳有而不讳无。离娄之明,人谓之瞽,不愠矣。柳下惠之和,人谓之汚,不怍矣。

  斥庄

或曰:“庄子之文,人不能为也。”迃夫曰:“君子之学,为道乎?为文乎?夫唯文胜而道不至者,君子恶诸。是犹朽屋而涂丹雘,不可处也;眢井而羃绮缋,不可履也;乌喙而渍饴糖,不可尝也。而子独嗜之乎?”或曰:“庄子之辩,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迃夫曰:“然则佞人也。尧之所畏,舜之所难,孔子之所恶,是青蝇之变白黒者也。而子独悦之乎?”

  辨扬

或曰:扬子之謟也,以王莽为可以继周公,轶阿衡,迃夫曰:“得已哉!”扬子之为书也,品藻当世,蜀庄子真仲元靡不及焉。莽宰天下,而自况于伊周,敢遗诸乎?何鲍之死,不可不畏也。虽然,莽自况伊周,则与之;况黄虞,则不与也。其志将曰:“为伊周而止,斯可矣。”不止而至于簒,伊周岂然哉!

  无党

或曰:“吾子摈庄而引扬,或者为党乎?”曰:“无党也。使庄为扬书,斯与之矣;扬为庄言,斯拒之矣。孰党哉?”

  兼容

或曰:「甚矣,子道之隘也!奚容之不兼迃?」夫曰:「沱潜之于江也,榛楛之于山也,兼容焉可也。莠之于苖也,氷之于火也,欲兼得乎哉!」

  指过

或曰:「有人于此,人指其过而告之,则喜,何如?」迃夫曰:「君子也。」或曰:「曷若无过而指诸?」迃夫曰:「君子履中正而行者也,故有过则人得而指诸。若夫不中不正之人,终日所为皆过也,又安得而指之?」

  难能

或曰:“尧舜之徳,何以为难能?”迃夫曰:“舜自修于畎畆之中,而闻于尧,此舜之难也。舜在畎畆之中,而尧知之,此尧之难也。”

  三欺

迃夫曰:「鞠躬便辟,不足为恭;长号流涕,不足为哀;弊衣粝食,不足为俭。三者以之欺人可矣,感人则未也。君子所以感人者,其惟诚乎?欺人者不旋踵,人必知之;感人者益久而人益信之。」

  官失

迃叟曰:「世之人不以耳视而目食者鲜矣。」闻者骇曰:「何谓也?」迃叟曰:「衣冠所以为容观也,称体斯美矣。世人舍其所称,闻人所尚而慕之,岂非以耳视者乎?饮食之物所以为味也,适口斯善矣。世人取果饵而刻镂之,朱绿之以为盘案之玩,岂非以目食者乎?」

  天人

迃叟曰:「天之所不能为而人能之者,人也;人之所不能为而天能之者,天也。稼穑

译求用

有人说:“士人不喜好富贵,那么士人就不能得到任用,刑罚和奖赏也就无法推行了。”迃叟说:“小人有才能,必定谋求在世上被任用,以利于自身,不奖赏就不能鼓励,不刑罚就不能惩戒。君子有才能,也谋求在世上被任用,以推行其道,鼓励不需要奖赏,惩戒不需要刑罚。自古以来的乱臣贼子,没有不是出于喜好富贵的。在上位的人,又有什么利益呢?”

负恩

迃叟说:“接受别人的恩惠而不忍心辜负的人,他做儿子必定孝顺,做臣子必定忠诚。”

羡厌

迃叟说:“人的常情是苦于厌恶自己拥有的,羡慕自己得不到的。没得到时就羡慕,得到了就厌恶。厌恶了而追求新的,那么作恶就没有达不到的了。”

老释

有人问:“老子和佛家的学说有可取之处吗?”迃叟说:“有。”有人问:“取什么?”回答说:“佛家取其空,老子取其无为自然,舍弃这些就没有可取的了。”有人问:“空那么人就不为善,无为那么人就不能治理,怎么办?”回答说:“不是说的这样。空取其没有利欲之心,善那么死而不朽,就不是空了。无为取其因循任运,治理那么一天有万种事务,就是有为了。”

凿龙门

有人问:“大禹开凿龙门,开辟伊阙,有这回事吗?”迃叟说:“龙门、伊阙,是天然形成的,大禹只是治理它们罢了。如果不是山横在前面,水堵塞了水流,大禹才开始开凿开辟,然后才通畅。”有人问:“凭什么知道?”回答说:“孟子说:‘大禹疏导水流,顺着水势做不做作的事。’如果开凿山来疏通水流,就不能称为不做作的事了。”

无为賛

学习黄老学说的人,把心像死灰,形体像枯木,当作无为。迃叟认为不是这样,写了《无为賛》。

治理心以端正,保全身体以宁静,进退合乎道义,得失听凭命运,坚守道义在于自己,功业成就在于上天。还做什么呢?没有不是自然的。

圣教

圣人专门以利人为心,对于方法没有不知道的。谷物可以开辟,就不教人使用耒耜;死亡可以违背,就不教人使用棺椁了。这难道不是上天让百姓吃饭并且死亡吗?即使是圣人也不能违背。

讳有

人的常情,忌讳有而不忌讳无。离娄的视力,人们说他瞎,他不恼怒。柳下惠的温和,人们说他污浊,他不惭愧。

斥庄

有人说:“庄子的文章,别人写不出来。”迃夫说:“君子学习,是为了道呢?还是为了文呢?只有文胜而道不达到的,君子厌恶它。这就像朽烂的房子涂上丹雘,不能居住;干涸的井盖上绮缋,不能踩踏;乌喙浸泡饴糖,不能品尝。而你偏偏喜欢它吗?”有人说:“庄子的辩论,即使是当世的学者也不能自己解释。”迃夫说:“那么就是巧言令色的人。尧所畏惧的,舜所困难的,孔子所厌恶的,是青蝇改变白黑的人。而你偏偏喜欢它吗?”

辨扬

有人说:扬子谄媚,认为王莽可以继承周公,超越伊尹,迃夫说:“不得已啊!”扬子写书,品评当世,蜀庄、子真、仲元没有不涉及的。王莽主宰天下,而自比于伊尹、周公,敢遗漏他们吗?鲍宣的死,不能不畏惧。虽然如此,王莽自比伊尹、周公,就与他;自比黄帝、虞舜,就不与他。他的志向将说:“做到伊尹、周公就停止了,这就行了。”不停止而到了篡位,伊尹、周公难道是这样吗!

无党

有人说:“您排斥庄子而引用扬子,难道是结党吗?”回答说:“没有结党。如果庄子写扬子的书,就与他;扬子说庄子的话,就拒绝他。谁结党呢?”

兼容

有人说:“您的道太狭隘了!为什么不兼容迃?”迃夫说:“沱潜对于江,榛楛对于山,兼容是可以的。莠对于苗,冰对于火,想要兼得吗?”

指过

有人说:“有个人在这里,别人指出他的过错并告诉他,他就高兴,怎么样?”迃夫说:“君子。”有人说:“为什么不指出没有过错的呢?”迃夫说:“君子践行中正而行,所以有过错别人就能指出。至于不中正的人,整天所做的都是过错,又怎么能指出呢?”

难能

有人说:“尧舜的德行,为什么难以做到?”迃夫说:“舜在田间自我修养,而被尧知道,这是舜的难处。舜在田间,而尧知道,这是尧的难处。”

三欺

迃夫说:“鞠躬作揖,不足以称为恭敬;长号流泪,不足以称为悲哀;穿破衣吃粗食,不足以称为节俭。这三者用来欺骗人可以,感动人则不行。君子感动人的,只有真诚吧?欺骗人的人不久就会败露,人必定知道;感动人的人越久人越相信。”

官失

迃叟说:“世上的人不凭耳朵看而凭眼睛吃的很少。”听的人惊讶说:“什么意思?”迃叟说:“衣冠是用来修饰仪容的,合身就美了。世人舍弃合身的,听说别人崇尚而羡慕,难道不是用耳朵看吗?饮食是用来满足口味的,适口就好了。世人取果饵而雕刻,朱绿作为盘案的玩物,难道不是用眼睛吃吗?”

天人

迃叟说:“上天不能做而人能做的,是人;人不能做而上天能做的,是上天。稼穑

,人也;丰歉,天也。」

  新书【诸葛亮】

  兵机第一

夫兵权者,是三军之司命,主将之威势。将能执兵之权,操兵之势,而临羣下。譬如猛虎加之羽翼,而翺翔四海,随所遇而施之。若将失权,不操其势,亦如鱼龙脱于江湖,欲求游洋之势,奔涛戏浪,何可得也。

译,是人决定的;丰收或歉收,是上天决定的。」

新书【诸葛亮】

兵机第一

所谓兵权,是军队的命脉,是主将的威势。将领能够掌握兵权,操控军势,从而统御部下。这就像猛虎生出了翅膀,在四海翱翔,根据遇到的情况而施展手段。如果将领失去了兵权,不能掌控军势,就如同鱼龙脱离了江湖,想要寻求在海洋中遨游、在波涛中嬉戏的态势,怎么可能得到呢。

逐恶第二

夫军国之弊,有五害焉。一曰结党相连,毁谮贤良;二曰侈其衣服,异其冠带;三曰虚夸妖术,诡言神道;四曰专察是非,私以动众;五曰伺▯得失,隂结敌人。此所谓奸伪悖徳之人,可逺而不可亲也。

  知人性第三

夫知人之性,莫难察焉。美恶既殊,情貌不一。有温良而为诈者,有外恭而内欺者,有外勇而内怯者,有尽力而不忠者。然知人之道,有七焉:一曰,间之以是非,而观其志;二曰,穷之以词辨,而观其变;三曰,咨之以计谋,而观其识;四曰,告之以祸难,而观其勇;五曰,醉之以酒,而观其性;六曰,临之以利,而观其廉;七曰,期之以事,而观其信。

  将才第四

道之以徳,齐之以礼,知其饥寒,察其劳苦,此谓之仁。将事无茍免,不为利挠,有死之荣,无生之辱,此谓之义。将贵而不骄,胜而不恃,贤而能下,刚而能忍,此谓之礼。将竒变莫测,动应多端,转祸为福,临危制胜,此谓之智。将进有厚赏退有严刑赏不逾时刑不择贵此谓之信将足轻戎马,气葢千夫,善固疆▯,长于剑防,此谓之步将。陵高歴险,驰射若飞,进则先行,退则后殿,此谓之骑将。气凌三军,志轻强虏,怯于小战,勇于大敌,此谓之猛将。见贤如不及,从谏若顺流,寛而能刚,勇而多计,此谓之大将。

  将器第五

将之器,其用大小不同。若乃察其奸,伺其祸,为众所服,此十夫之将。夙兴夜寐,言词密察,此百夫之将。直而有虑,勇而能鬭,此千夫之将。外貌桓桓,中情烈烈,知人勤劳,惜人饥寒,此万人之将。近贤进能,日慎一日,诚信寛大,闲于理乱,此十万人之将。仁爱洽于下,信义服隣国,上晓天文,中察人事,下识地理,四海之内,视如家室,此天下之将。

  将弊第六

夫为将之道,有八弊焉。一曰贪而无厌,二曰妬贤嫉能,三曰信谗好佞,四曰料彼不自料,五曰犹豫不自决,六曰荒淫于酒色,七曰奸诈而自怯,八曰狡言而不以礼。

  将志第七

兵者,凶器;将者,危任。是以器刚则缺,任重则危。故善将者,不恃强,不怙势;宠之而不喜,辱之而不惊;见利不贪,见美不淫。以身殉国,一意而已。

  将善第八

将有五善四欲。五善者,所谓善知敌之形势,善知进退之道,善知国之虚实,善知天时人事,善知山川险阻。四欲者,所谓战欲竒,谋欲密,众欲静,心欲一。

  将刚第九

善将者,其刚不可折,其柔不可卷。故以弱制强,以柔制刚。纯柔、纯弱,其势必削;纯刚、纯强,其势必亾。不柔不刚,合道之常。

  将骄第十

将不可骄,骄则失礼,失礼则人离,人离则众叛。将不可恡,恡则赏不行,赏不行则士不致命,不致命则无功。军无功则国虚,国虚则寇实矣。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

  将强第十一

将有五强,八恶。高节可以励俗,孝悌可以扬名,信义可以交友,沉虑可以容众,力行可以建功,此将之五强也。谋不能料是非,礼不能任贤良,政不能正刑法,富不能济穷厄,知不能备未形,虑不能防微密,达不能举所知,败不能无怨谤,此谓之八恶也。

  出师第十二

古者国有危难,君简贤能而任之,斋三日,入太庙,南面而立。将北面,太师进钺于君,君持钺柄以授将,曰:“从此至军,将军其裁之。”复命曰:“见其虚则进,见其实则退。勿以身贵而贱人,勿以独见而违众,勿恃功能,勿失忠信。士未坐勿坐,士未食勿食。同寒暑,等劳逸,齐甘苦,均危患。如此则士必尽死,敌必可亾。”将授词,凿凶门,引军而出。君送之,跪而推毂曰:“进退惟时,军中事不由君命,皆由将出。”若此,则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敌于前,无主于后。是以智者为之虑,勇者为之鬭,故能战胜于外,功成于内,扬名于后世,福流于子孙矣。

  择材第十三

夫师之行也,有好鬭乐战、独取强敌者,聚为一徒,名曰「报国之士」;有气冠三

译逐恶第二

军队和国家的弊病,有五种危害:一是结党营私,互相勾结,诋毁陷害贤良之士;二是穿着奢侈华丽的衣服,佩戴与众不同的冠带;三是虚夸妖术,诡称神道;四是专门窥探是非,私下煽动众人;五是窥探朝廷的得失,暗中勾结敌人。这些就是奸诈虚伪、违背道德的人,可以疏远而不能亲近。

知人性第三

了解人的本性,没有比这更难察知的了。美与丑既然不同,性情与外貌也不一致。有的人表面温良实则欺诈,有的人外表恭敬内心欺骗,有的人外表勇敢内心怯懦,有的人尽力做事却不忠诚。然而了解人的方法,有七种:一是用是非问题去试探他,观察他的志向;二是用言辞辩论去穷究他,观察他的应变能力;三是咨询他计谋策略,观察他的见识;四是告诉他祸患灾难,观察他的勇气;五是让他喝醉,观察他的本性;六是让他面临利益,观察他的廉洁;七是委托他办事,观察他的诚信。

将才第四

用道德来引导,用礼仪来规范,体恤他们的饥寒,察知他们的劳苦,这叫做仁。将领做事不苟且逃避,不被利益所动摇,有死的光荣,没有生的耻辱,这叫做义。将领尊贵而不骄傲,胜利而不依仗,贤能而能谦下,刚强而能忍耐,这叫做礼。将领奇变莫测,行动应对多方,转祸为福,临危制胜,这叫做智。将领进军有厚赏,退军有严刑,赏赐不延误时机,刑罚不避讳权贵,这叫做信。将领脚步轻捷胜过战马,气势压倒千人,善于巩固边疆,擅长剑术防御,这叫做步将。将领登高历险,驰马射箭如飞,进军时先行,退军时殿后,这叫做骑将。将领气势凌驾三军,志向轻视强敌,小战时怯懦,大敌当前时勇敢,这叫做猛将。将领见到贤才像赶不上一样急切,听从谏言像顺流而下一样自然,宽厚而能刚强,勇敢而多计谋,这叫做上将。

将器第五

将领的才能,其作用大小不同。如果能察知奸邪,防备祸患,被众人所信服,这是统领十人的将领。早起晚睡,言辞严密细致,这是统领百人的将领。正直而有谋虑,勇敢而能战斗,这是统领千人的将领。外表威武,内心刚烈,了解他人的勤劳,体恤他人的饥寒,这是统领万人的将领。亲近贤人,进用能人,一天比一天谨慎,诚信宽厚,通晓治乱之道,这是统领十万人的将领。仁爱普及于下属,信义使邻国信服,上通天文,中察人事,下识地理,四海之内,视如家室,这是统领天下的将领。

将弊第六

做将领的道理,有八种弊病:一是贪婪而没有满足,二是嫉妒贤才,三是听信谗言喜好阿谀奉承,四是估量别人却不能估量自己,五是犹豫不决,六是沉溺于酒色,七是奸诈而内心怯懦,八是狡诈言辞而不讲礼仪。

将志第七

兵器,是凶器;将领,是危险的职务。因此器物刚硬就容易缺损,担子沉重就容易危险。所以善于为将的人,不依仗强大,不凭借权势;受宠爱不喜,受侮辱不惊;见到利益不贪,见到美色不淫。以身殉国,一心一意罢了。

将善第八

将领有五种善于,四种想要。五种善于,是说善于了解敌人的形势,善于了解进退的道理,善于了解国家的虚实,善于了解天时人事,善于了解山川险阻。四种想要,是说作战想要出奇,谋划想要周密,军队想要安静,心思想要专一。

将刚第九

善于为将的人,他的刚强不可折断,他的柔弱不可卷曲。所以用柔弱制服刚强,用柔弱制服刚强。纯粹柔弱、纯粹软弱,其气势必然削弱;纯粹刚强、纯粹强大,其气势必然灭亡。不柔不刚,符合大道的常理。

将骄第十

将领不可骄傲,骄傲就会失礼,失礼就会人心离散,人心离散就会众叛亲离。将领不可吝啬,吝啬就会赏赐不能实行,赏赐不能实行士兵就不会拼死效力,不拼死效力就没有战功。军队没有战功国家就会空虚,国家空虚敌人就会充实了。孔子说:“即使有周公那样的才德之美,如果骄傲而且吝啬,其余的就不足看了。”

将强第十一

将领有五种强项,八种恶行。高洁的节操可以激励风俗,孝顺悌爱可以扬名,信义可以结交朋友,深沉的思虑可以容纳众人,努力实行可以建立功业,这是将领的五种强项。谋略不能判断是非,礼仪不能任用贤良,政令不能端正刑法,富有不能救济穷困,智慧不能防备未显现的祸患,思虑不能防范细微的隐患,通达不能举荐所知的人才,失败不能没有怨恨诽谤,这叫做八种恶行。

出师第十二

古代国家有危难,君主选拔贤能而任用他,斋戒三天,进入太庙,面向南站立。将领面向北,太师将斧钺进献给君主,君主拿着斧钺的柄授予将领,说:“从此到军队,将军可以裁决。”又告诫说:“见到敌人虚弱就进军,见到敌人强大就撤退。不要因为自己尊贵而轻视别人,不要因为独自见解而违背众人,不要依仗功绩才能,不要失去忠信。士兵没有坐下不要坐下,士兵没有吃饭不要吃饭。同享寒暑,同等劳逸,齐同甘苦,均分危险祸患。这样士兵必然拼死效力,敌人必然可以消灭。”将领接受命令,凿开凶门,率领军队出发。君主送行,跪着推动车轮说:“进退要看时机,军中事务不由君主命令,都由将领决定。”像这样,就没有天在上,没有地在下,没有敌人在前,没有君主在后。因此智者为他谋划,勇者为他战斗,所以能战胜于外,功成于内,扬名于后世,福泽流传于子孙。

择材第十三

军队出征时,有喜欢战斗乐于作战、独自夺取强敌的人,聚集为一类,名叫“报国之士”;有气势冠绝三

军、才力勇防者,聚为一徒,名曰「突阵之士」;有轻足善步、走如奔马者,聚为一徒,名曰「搴旗之士」;有骑射若飞、发无不中者,聚为一徒,名曰「争锋之士」;有射必中、中必死者,聚为一徒,名曰「飞驰之士」;有善发强弩、逺而必中者,聚为一徒,名曰「摧锋之士」。此六军之善士,各因其能而用之。

译军中有才力勇猛、善于防守的人,聚集为一类,名叫“突阵之士”;有脚步轻快、善于奔走,跑起来像奔马一样的人,聚集为一类,名叫“搴旗之士”;有骑射如飞、发射箭矢没有不中的,聚集为一类,名叫“争锋之士”;有射箭必定命中、命中必定致死的,聚集为一类,名叫“飞驰之士”;有善于发射强弩、射程远而必定命中的,聚集为一类,名叫“摧锋之士”。这六类军队中的优秀士兵,各自根据他们的才能来加以任用。

智用第十四

夫为将之道,必顺天,因时,依人,以立胜也。故天作,时不作,而人作,是谓逆时;时作,天不作,而人作,是谓逆天;天作,时作,而人不作,是谓逆人。智者不逆天,亦不逆时,亦不逆人也。

  不阵第十五

古之善理者,不师;善师者,不阵;善阵者,不战;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亾。昔者圣人之致理也,安其居,乐其业,人至老不相攻伐,可谓善理者不师。舜修典刑,臯陶作士师,人不干,令行,无可施,可谓善师者不阵。若禹伐有苗,舜舞干羽而苖民格,可谓善阵者不战。齐桓南服强楚,北伐山戎,可谓善战者不败。楚昭遭祸,奔秦请救,卒能返国,可谓善败者不亾矣。

  将诫第十六

书曰:「狎侮君子,罔以尽人心;狎侮小人,罔以尽人力。」故用兵之要,务揽英雄之心,严赏罚之科,总文武之道,操刚柔之术,说礼乐而敦诗书,先仁义而后智勇。静若鱼潜,动若奔獭,散其所连,而折其所强。耀以旌旗,戒以金鼓,退若山移,进如风雨,击崩若摧。合战如虎,迫而容之,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卑而骄之,亲而离之,强而弱之。有危者安之,有惧者恱之,有叛者懐之,有寃者伸之,有强者抑之,有弱者扶之,有谋者亲之,有谗者覆之,获财者与之。不倍兵以攻弱,不恃众以轻敌,不傲才以骄人,不以宠而作威。先计而后动,知胜而始战。得其财帛,不自宝;得其子女,不自使。将能若此,严号申令而人愿鬭,则兵和刅接而人乐死矣。

  戒备第十七

国之大务,莫先于戒备。若乃失之毫厘,则差若千里。覆军杀将,势不逾息,可不惧哉?故有患难,君臣旰食而谋之,择贤而任之。若乃安居而不思危,寇至而不知拒,此谓燕巢于幕,鱼游于鼎,亾不俟夕。传曰:「不备不虞,不可以师。」又曰:「预备而虞,古之善政。」又曰:「防虿尚有毒,而况国乎?」无备,虽众不可恃也。故曰:「有备无患。」故三军之行,不可无备。

  习练第十八

夫军不习练,百不当一;习而用之,一可当百。故仲尼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又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然则即戎之士,不可不教。教之以礼义,诲之以忠信,戒之以典刑,威之以赏罚。故人知劝,然后习之。或阵而分之,坐而起之,行而止之,走而郤之,别而合之,散而聚之。一人可教十人,十人可教百人,百人可教千人,千人可教万人,万人可教三军。然后教练而敌可胜矣。

  军蠧第十九

夫三军之行,有探▯不审,烽火失度,后期犯令,不应时机,阻乱师徒,乍前乍后,不合金鼓,上不恤下,敛削无度,营私狥已,不恤饥寒,非言妖词,妄陈祸福,如事喧杂,惊惑将吏,勇不受制,专而凌上,轻竭府库,擅给其财,此九者,三军之蠧,有之必败也。

  腹心第二十

夫为将者,必有腹心、耳目、爪牙。无腹心者,如人夜行,无所措手足;无耳目者,如▯然而居,不知运动;无爪牙者,如饥人食毒物,无不死矣。故善将者,必有博闻多智者为腹心,沉审谨密者为耳目,勇悍善敌者为爪牙。

  谨▯第二十一

夫败军丧师,未有不因轻敌而致祸者。故师出以律,失律则凶。律有十五焉:一曰虑,间谍明也;二曰诘,谇▯谨也;三曰勇,敌众不挠也;四曰廉,见利思义也;五曰平,赏罚均也;六曰忍,善含耻也;七曰寛,能容众也;八曰信,重然诺也;九曰敬,礼贤能也;十曰明,不纳谗也;十一曰谨,不违理也;十二曰仁,善养士卒也;十三曰忠,以身狥国也;十四曰分,知止足也;十五曰谋,自料知他也。

  机形第二十二

夫以愚克智,命也;以智克愚,顺也;以智克智,机也。其道有三:一曰事,二曰势,三曰情。事机作而不能应,非智也;势机动而不能制,非贤也;情机发而不能行,非勇也。善将者,必因机而立胜。

  重刑第二十三

吴起曰:「鼓鼙金铎,所以威耳;旌帜,所以威目;禁令刑罚,所以

译智用第十四

做将领的道理,一定要顺应天时,因应时势,依靠人心,才能建立胜利。所以,天时具备,时势不具备,而人为努力,这叫做违背时势;时势具备,天时不具备,而人为努力,这叫做违背天时;天时具备,时势具备,而人为不努力,这叫做违背人心。明智的人不违背天时,也不违背时势,也不违背人心。

不阵第十五

古代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不发动军队;善于发动军队的人,不摆开阵势;善于摆开阵势的人,不投入战斗;善于投入战斗的人,不会失败;善于处理失败的人,不会灭亡。从前圣人达到治理的境界,使百姓安居乐业,人们直到老死也不互相攻伐,这可以说是善于治理而不发动军队。舜修定典章刑法,皋陶担任司法官,百姓不犯法,政令通行,没有需要施加刑罚的地方,这可以说是善于发动军队而不摆开阵势。像大禹讨伐有苗,舜拿着盾牌和羽毛跳舞,有苗的百姓就归顺了,这可以说是善于摆开阵势而不投入战斗。齐桓公向南使强大的楚国臣服,向北讨伐山戎,这可以说是善于投入战斗而不失败。楚昭王遭遇祸患,逃到秦国请求救援,最终能够返回国家,这可以说是善于处理失败而不灭亡。

将诫第十六

《尚书》说:“轻慢侮辱君子,就不能竭尽人心;轻慢侮辱小人,就不能竭尽人力。”所以用兵的要领,务必收揽英雄的心,严格赏罚的法度,统摄文武的道理,掌握刚柔的方法,崇尚礼乐并敦厚诗书,先讲仁义后讲智勇。静止时像鱼潜入水中,行动时像奔跑的水獭,分散他们的联系,折断他们的强项。用旌旗炫耀,用金鼓警戒,撤退时像山移动,进攻时像风雨,打击时像摧毁一样猛烈。合战时像老虎,敌人逼近就容纳他,有利就引诱他,混乱就攻取他,卑微就使他骄傲,亲近就离间他,强大就削弱他。有危险的人使他安定,有恐惧的人使他喜悦,有叛变的人使他怀念,有冤屈的人为他伸张,有强大的人抑制他,有弱小的人扶持他,有谋略的人亲近他,有谗言的人揭发他,获得财物的人给予他。不凭借兵力优势去攻打弱小的敌人,不依仗人多而轻视敌人,不傲慢才能而骄横待人,不因受宠而作威作福。先谋划好然后行动,知道能胜才开始战斗。得到敌人的财帛,不自己珍藏;得到敌人的子女,不自己役使。将领能做到这样,严格号令申明纪律,人们就愿意战斗,那么兵器相接时人们就乐于效死了。

戒备第十七

国家的大事,没有比戒备更优先的。如果失之毫厘,就会差之千里。全军覆没、将领被杀,形势不超过片刻,能不害怕吗?所以有患难时,君臣晚食而谋划,选择贤能而任用。如果安居而不思危,敌人到来而不知道抗拒,这就叫做燕子在帐幕上筑巢,鱼在鼎锅中游动,灭亡不用等到晚上。传文说:“没有防备意外,不可以出兵。”又说:“预先防备意外,是古代的好政治。”又说:“防备蝎子尚且有毒,何况国家呢?”没有防备,即使人多也不可以依靠。所以说:“有准备就没有祸患。”所以三军的行动,不可以没有防备。

习练第十八

军队如果不训练,一百个抵不上一个;训练后使用,一个可以抵挡一百个。所以孔子说:“用没有教过的百姓去作战,叫做抛弃他们。”又说:“好人教导百姓,七年也可以让他们投入战争了。”那么投入战争的士兵,不可以不教导。用礼义教导他们,用忠信教诲他们,用典章刑法警戒他们,用赏罚威慑他们。所以人们知道勉励,然后训练他们。或者摆开阵势然后分散他们,坐着然后起来,行走然后停止,奔跑然后后退,分别然后集合,分散然后聚集。一个人可以教十个人,十个人可以教一百个人,一百个人可以教一千个人,一千个人可以教一万个人,一万个人可以教三军。然后教练完成,敌人就可以战胜了。

军蠧第十九

三军的行动,有侦察不仔细,烽火信号失度,迟到违犯军令,不顺应时机,阻碍扰乱军队,忽前忽后,不配合金鼓,上级不体恤下级,剥削无度,营私舞弊,不体恤饥寒,发表妖言邪词,妄言祸福,事情喧哗杂乱,惊扰迷惑将吏,勇猛不受节制,专横欺凌上级,轻易耗尽府库,擅自发放财物,这九种情况,是三军的蛀虫,有了它们必定失败。

腹心第二十

做将领的人,一定要有腹心、耳目、爪牙。没有腹心的,像人夜里行走,无处着手脚;没有耳目的,像瞎子坐着,不知道动静;没有爪牙的,像饥饿的人吃毒物,没有不死的。所以善于为将的人,一定要有博闻多智的人做腹心,沉稳审慎谨密的人做耳目,勇猛强悍善于作战的人做爪牙。

谨戒第二十一

军队失败、丧失师众,没有不是因轻敌而招致祸患的。所以军队出动要有纪律,失去纪律就凶险。纪律有十五条:一是虑,间谍明了;二是诘,询问谨慎;三是勇,敌人众多不屈服;四是廉,见到利益想到道义;五是平,赏罚公平;六是忍,善于忍受耻辱;七是宽,能容纳众人;八是信,重视承诺;九是敬,礼遇贤能;十是明,不采纳谗言;十一是谨,不违背道理;十二是仁,善于养育士卒;十三是忠,以身殉国;十四是分,知道适可而止;十五是谋,自己估量并了解敌人。

机形第二十二

用愚蠢战胜智慧,是命运;用智慧战胜愚蠢,是顺理成章;用智慧战胜智慧,是抓住时机。它的道理有三条:一是事,二是势,三是情。事情出现时机而不能应对,不是智慧;形势出现时机而不能控制,不是贤能;情势出现时机而不能行动,不是勇敢。善于为将的人,一定要根据时机来建立胜利。

重刑第二十三

吴起说:“鼓鼙金铎,是用来威慑耳朵的;旌旗,是用来威慑眼睛的;禁令刑罚,是用来

威心。耳威以声,不可不清;目威以容,不可不明;心威以刑,不可不严。三者不立,士可怠也。故曰:『将之所麾,莫不心移;将之所指,莫不前死矣。』」

译威严之心。耳朵靠声音来体现威严,声音不可不清晰;眼睛靠仪容来体现威严,仪容不可不鲜明;内心靠刑罚来体现威严,刑罚不可不严厉。这三者如果不能确立,士兵就会懈怠。所以说:“将领所指挥的,没有不改变心意的;将领所指向的,没有不向前赴死的。”

蠧将第二十四

古之善将者,有四:示之以进退,故人知禁;诱之以仁义,故人知礼;重之以是非,故人知劝;决之以赏罚,故人知信。禁、礼、劝、信,师之大经也。未有纲直而目不舒也,故能战必胜,攻必取。庸将不然,退则不能止,进则不能禁,故与军同亾。无诫劝则赏罚失度,人不知信,故贤良退伏,顽謟登用,是以战必败散。

  审因第二十五

夫因人之势以伐恶,则黄帝不能与争威矣;因人之力以决胜,则汤、武不能与争功矣。若能审因而加之,威胜则万夫之雄将可图,四海之英豪受制矣。

  天势第二十六

夫行兵之势,有三焉:一曰天,二曰地,三曰人。天势者,日月清明,五星合度,孛彗不殃,风气调和;地势者,城峻重崖,洪波千里,石门幽动,羊肠曲沃;人势者,主圣将贤,三军由礼,士卒用命,粮甲坚备。善将者,因天之时,就地之势,依人之利,则所向者无敌,所击者万全矣。

  胜败第二十七

贤才居上,不肖居下。三军恱乐,士卒畏惧。相议以勇鬬,相望以威武,相劝以刑赏,此必胜之徴也。三军数惊,士卒惰慢,下无礼信,人不畏法。相恐以敌,相语以利,相嘱以祸福,相惑以妖言,此必败之徴也。

  假权第二十八

夫将者,人命之所悬也,成败之所系也,祸福之所倚也。而上不假之以赏罚,亦犹束猿猱之手而责之以腾捷,胶离娄之目而使之辨青黄,不可得也。若赏移在权臣,罚不由主将,人茍自利,谁懐鬭心?虽伊吕之谋,韩白之功,而不能自卫也。故孙武曰:“将之出,君命有所不受。”周亚夫曰:“军中闻将军之命,不闻有天子之诏。”

  哀死第二十九

古之善将者,养人如养己子。有难,则以身先之;有功,则以身后之。死者哀而葬之,伤者泣而抚之,饥者舍食而食之,寒者解衣而衣之。智者礼而禄之,勇者赏而劝之。将能若此,所向必捷矣。

  三賔第三十

三军之行也,必有賔客,羣议得失,以资将用。有词若悬流,竒谋不测,博闻广见,多艺多才,此万夫之望,可引为上賔。有猛如熊虎,捷若腾猿,刚如铁石,利若龙泉,此一时之雄,可引为中賔。有多言,或中薄技小才,此常人之能,可引为下賔。

  设应第三十一

若乃图难于易,为大于细,先动后用,刑于无刑,此用兵之智也。师徒已列,戎马交驰,强弩才临,短兵又接,乗威布信,敌人告急,此用兵之能也。身冲矢石,争胜一时,成败未分,我伤彼死,此乃用兵之下也。

  使利第三十二

夫草木丛集,利以游逸;重塞山林,利以不意;前林无隐,利以潜伏;以少击众,利以日暮;以众击寡,利以清晨;强弩长兵,利以捷次;逾渊隔水,风火暗昧,利以搏前擒后。

  应机第三十三

夫必胜之术,合变之形,在于机也。非智者,孰能见机而作?见机之道,莫先于不意。故猛兽失险,童子持防以追之;蜂虿发毒,壮士徬徨而失色。以其祸出不图,变速非虑。

  揣能第三十四

古之善用兵者,揣其能而料其胜负。主孰圣也?将孰贤也?吏孰能也?粮饷孰丰也?士卒孰练也?军容孰整也?戎马孰逸也?形势孰险也?賔客孰智也?隣国孰惧也?财货孰多也?百姓孰安也?由此观之,强弱之形可以决矣。

  轻战第三十五

螫虫之触,负其毒也;战士能勇,倚其备也。是以锋鋭甲坚,则人轻战。故甲不坚密,与肉袒同;射不能中,与无矢同;中不能入,与无镞同;探▯不谨,与无目同;将帅不勇,与无将同。

  地势第三十六

夫地势者,兵之助也。不知战地而求胜者,未之有也。山林、土陵、丘阜、大川,此步兵之地;土高、山狭、蔓衍相属,此车骑之地;依山附涧、高林深谷,此弓弩之地;草浅土平、可前可后,此长防之地;芦苇相叅、竹树交暎,此枪矛之地也。

  情势第三十七

夫将有勇而轻死者,有急而心速者,有贪而喜利者,有仁而不忍者,有智而心怯者,有谋而情缓者。是故,勇而轻死

译蠧将第二十四

古代善于统兵的将领,有四种方法:明确指示进退的规矩,所以士兵知道禁令;用仁义来诱导他们,所以士兵懂得礼义;强调是非的标准,所以士兵知道勉励;用赏罚来决断,所以士兵知道守信。禁令、礼义、勉励、守信,是军队最重要的纲纪。没有纲绳端正而网目不张开的,所以能够战则必胜,攻则必取。平庸的将领却不是这样,撤退时不能制止混乱,进攻时不能禁止违令,所以和军队一起灭亡。没有告诫和勉励,赏罚就会失去法度,士兵不知道守信,所以贤良的人退隐,愚顽谄媚的人被任用,因此作战必定失败溃散。

审因第二十五

凭借人的形势去讨伐邪恶,那么黄帝也不能与他争夺威严;凭借人的力量去决定胜负,那么商汤、周武王也不能与他争夺功业。如果能够审察并利用这种形势加以运用,威严取胜,那么万夫之雄的将领就可以图谋,天下的英豪就会受制于人。

天势第二十六

行兵的形势,有三种:一是天,二是地,三是人。天势,是指日月清明,五星运行合乎度数,彗星不带来灾祸,风气调和;地势,是指城墙高峻、重崖险要,波涛汹涌千里,石门幽深动荡,道路像羊肠一样曲折狭窄;人势,是指君主圣明、将领贤能,三军遵循礼制,士兵听从命令,粮草铠甲坚固完备。善于统兵的将领,顺应天时,利用地势,依靠人的有利条件,那么所向之处没有敌人,所攻击之处万无一失。

胜败第二十七

贤能的人居上位,不贤的人居下位。三军喜悦快乐,士兵畏惧法令。互相商议如何勇敢战斗,互相观望如何显示威武,互相勉励如何执行刑赏,这是必胜的征兆。三军屡次惊恐,士兵懒惰怠慢,下级没有礼义信用,人们不畏惧法令。互相用敌人来恐吓,互相谈论利益,互相嘱托祸福,互相用妖言惑众,这是必败的征兆。

假权第二十八

将领,是士兵性命所寄托的人,是成败所系的人,是祸福所倚靠的人。如果上级不授予他赏罚的权力,就像捆住猿猴的手却要求它敏捷跳跃,粘住离娄的眼睛却让他辨别青黄,这是不可能做到的。如果赏赐的权力转移到权臣手中,惩罚不由主将决定,人们如果只求自利,谁还会怀有斗志?即使有伊尹、吕尚的谋略,韩信、白起的功业,也不能保全自己。所以孙武说:“将领出征,君主的命令有的可以不接受。”周亚夫说:“军中只听从将军的命令,不听天子的诏书。”

哀死第二十九

古代善于统兵的将领,养育士兵就像养育自己的儿子。遇到危难,就身先士卒;有了功劳,就退居人后。对死者哀悼并安葬,对伤者哭泣并抚慰,对饥饿者让出自己的食物,对寒冷者脱下自己的衣服。对智者以礼相待并给俸禄,对勇者给予奖赏并勉励。将领能做到这样,所向之处必定胜利。

三賔第三十

三军行动时,一定要有宾客,大家议论得失,以辅助将领使用。有言辞像悬河流水,奇谋难以测度,见闻广博,多才多艺,这是万人的期望,可以引为上宾。有勇猛如熊虎,敏捷如腾猿,刚强如铁石,锋利如龙泉剑,这是一时的英雄,可以引为中宾。有多嘴多舌,或者有些薄技小才,这是常人的能力,可以引为下宾。

设应第三十一

如果在容易时图谋困难,在细微处做大事,先行动后使用,在未发生刑罚时就确立法度,这是用兵的智慧。军队已经列阵,战马交错奔驰,强弩刚刚逼近,短兵又相接,乘着威势布下信用,敌人告急,这是用兵的能力。亲身冒着箭石,争夺一时的胜利,成败未分,我方受伤敌方死亡,这是用兵的下策。

使利第三十二

草木丛生的地方,利于游动和隐蔽;险要的山林,利于出其不意;前面的树林没有隐蔽处,利于潜伏;以少击多,利于在日暮时分;以多击少,利于在清晨;强弩长兵,利于快速接战;跨越深渊隔着河流,风雨昏暗,利于搏杀前方擒获后方。

应机第三十三

必胜的方法,适应变化的形势,关键在于时机。不是智者,谁能看到时机而行动?看到时机的方法,没有比出其不意更重要的了。所以猛兽失去险要的地形,孩童拿着木棍就可以追赶它;蜂虿发出毒刺,壮士也会彷徨失色。因为祸患出于意料之外,变化迅速来不及考虑。

揣能第三十四

古代善于用兵的人,估量双方的能力来预测胜负。哪一方的君主更圣明?哪一方的将领更贤能?哪一方的官吏更有能力?哪一方的粮饷更丰足?哪一方的士兵更训练有素?哪一方的军容更整齐?哪一方的战马更安逸?哪一方的形势更险要?哪一方的宾客更智慧?哪一方的邻国更畏惧?哪一方的财货更多?哪一方的百姓更安定?由此看来,强弱的形势就可以决定了。

轻战第三十五

毒虫的叮咬,依靠它的毒性;战士能够勇敢,依靠他的装备。所以锋刃锐利铠甲坚固,士兵就敢于轻敌作战。因此铠甲不坚固严密,和赤身裸体一样;射箭不能命中,和没有箭一样;命中不能穿透,和没有箭头一样;侦察不谨慎,和没有眼睛一样;将帅不勇敢,和没有将领一样。

地势第三十六

地势,是军队的辅助。不了解战场而想求胜的,从来没有过。山林、土山、丘陵、大川,这是步兵的地形;土山高耸、山道狭窄、连绵不断,这是车骑的地形;依山傍涧、高林深谷,这是弓弩的地形;草浅土平、可进可退,这是长兵器的地形;芦苇交错、竹树掩映,这是枪矛的地形。

情势第三十七

将领中有勇敢而轻生的人,有急躁而心速的人,有贪婪而喜利的人,有仁爱而不忍心的人,有智慧而胆怯的人,有谋略而情缓的人。因此,勇敢而轻生

者可暴也,急而心速者可乆也,贪而喜利者可遗也,仁而不忍者可劳也,智而心怯者可窘也,谋而情缓者可袭也。

译性情浮躁的人可以使其急躁,行动急迫而心思轻率的人可以使其持久,贪婪且喜好利益的人可以以利诱之,仁爱但缺乏决断的人可以使其劳顿,聪明但内心怯懦的人可以使其窘迫,善于谋划但行动迟缓的人可以对其进行突袭。

击势第三十八

古之善鬬者,必先揣敌情,而后图之。凡师老粮絶,百姓愁怨,军令不习,器械不修,计不先设,外救不至,将吏刻剥,赏罚轻懈,营阵失次,战胜而骄,可以攻之。若用贤授能,粮食羡余,甲兵坚利,四隣和睦,大国应援,敌有此者,计而避之。

  整师第三十九

夫出师行军,以整为胜。若赏罚不明,法令不信,金之不止,鼓之不进,虽有百万之师,无益于用。所谓整师者,居则有礼,动则有威,进不可当,退不可逼,前后应接,左右应旄。与之安而不与之危,其众可合而不可离,可用而不可疲矣。

  励士第四十

夫用兵之道,尊之以爵,赡之以财,则士无不至矣;接之以礼,励之以信,则士无不死矣;蓄恩不倦,法若画一,则士无不服矣;先之以身,后之以人,则士无不勇矣;小善必录,小功必赏,则士无不劝矣。

  自勉第四十一

圣人则天,贤者法地,智者则古,骄者招毁,妄者稔祸,多语者寡信,自奉者少恩,赏于无功者离,罚加无罪者怨,喜怒不当者灭。

  战道第四十二

夫林战之道,昼广旌旗,夜多金鼓,利用短兵,巧在设伏,或攻于前,或发于后。丛战之道,利用剑楯,将欲图之,先度其路,十里一塲,五里一应,偃戢旌旗,特严金鼓,令贼人无措手足。谷战之道,巧于设伏,利以勇鬬,轻足之士淩其高,必死之士殿其后,列强弩而冲之,持短兵而继之,彼不得前,我不得往。水战之道,利在舟楫,练习士卒以乘之,多张旗帜以惑之,严弓弩以中之,持短兵以捍之,设坚栅以卫之,顺其流而击之。夜战之道,利在机密,或潜师以冲之,以出其不意,或多火鼓以乱耳目而攻之,可以胜矣。

  和人第四十三

夫用兵之道,在于人和。和则不劝而自战矣。若将吏相猜,士卒不服,忠谋不用,羣下谤议,谗慝互生,虽有汤武之智,而不取胜于匹夫,况众人乎?

  察情第四十四

夫兵起而静者,恃其险也。迫而挑战者,欲人之进也。众树动者,车来也。尘土卑而广者,徒来也。辞强而进驱者,退也。半进而半退者,诱也。杖而行者,饥也。见利而不进者,劳也。鸟集者,虚也。夜呼者,恐也。军扰者,将不重也。旌旗动者,乱也。吏怒者,倦也。数赏者,窘也。屡罚者,困也。来委谢者,休息也。币重而言甘者,诱也。

  将情第四十五

夫为将之道,军井未汲,将不言渴;军食未熟,将不言饥;军火未燃,将不言寒;军幕未施,将不言困。夏不操扇,冬不服裘,雨不张葢,与众同也。

  威令第四十六

夫一人之身,百万之众,束肩敛息,踵足俯听,莫敢仰视,法制使然也。若乃上无刑罚,下无礼义,虽贵有天下,富有四海,而不能自免者,桀纣之类也。夫以匹夫之刑,令之以赏罚,而人不能逆其命者,孙武、穰苴之类也。故令不可轻,势不可逆。

  权书苏【洵】

人有言曰:「儒者不言兵。仁义之兵,无术而自胜。使仁义之兵无术而自胜也,则武王何用乎太公?而牧野之战,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又何用也?」权书,兵书也,而所以用仁济义之术也。吾疾夫世之人不究本末,而妄以我为孙武之徒也。夫孙氏之言兵,为常言也;而我以此书为不得已而言之之书也。故仁义不得已而后吾权书用焉。然则权者,为仁义之穷而作也。

  心术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凡兵上义,不义虽利勿动。非一动之为利害,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也。夫惟义可以怒士,士以义怒,可以百战。凡战之道,未战养其财,将战养其力,既战养其气,既胜养其心。谨烽燧,严斥▯,使耕者无所顾忌,所以养其财。丰犒而优游,之所以养其力。小胜益急,小挫益厉,所以养其气。用人不尽其所欲为,所以养其心。故士常蓄其怒,懐其欲而不尽。怒不尽则有余勇,欲不尽则有余贪。故虽并天下而士不厌兵,此黄帝之所以

译击势第三十八

古代善于作战的人,必定先揣度敌人的情况,然后才谋划进攻。凡是敌军久战疲惫、粮草断绝,百姓愁苦怨恨,军令不熟,兵器不修,计谋没有预先设定,外援不到,将吏苛刻剥削,赏罚轻慢松懈,营阵次序混乱,战胜而骄傲,就可以进攻他。如果敌国任用贤能,粮食充裕,铠甲兵器坚固锋利,四邻和睦,大国应援,敌人有这些情况的,就要计算并避开他。

整师第三十九

出兵行军,以严整为胜利。如果赏罚不明,法令不信,鸣金不止,击鼓不进,即使有百万军队,也无益于使用。所谓严整的军队,驻扎时有礼法,行动时有威严,前进不可抵挡,后退不可逼迫,前后呼应,左右响应旗帜。与士兵同安不同危,他的民众可以聚合而不能离散,可以使用而不能疲惫。

励士第四十

用兵的道理,用爵位尊崇他们,用财物供养他们,那么士兵没有不来的;用礼节接待他们,用诚信勉励他们,那么士兵没有不拼死的;积蓄恩惠不倦怠,法令像画线一样统一,那么士兵没有不服从的;自己身先士卒,把利益让给他人,那么士兵没有不勇敢的;小善必定记录,小功必定奖赏,那么士兵没有不奋发的。

自勉第四十一

圣人效法天,贤者效法地,智者效法古人,骄傲的人招致毁谤,妄为的人酿成祸患,多话的人缺乏信用,自奉的人少恩义,奖赏无功的人导致离心,惩罚无罪的人导致怨恨,喜怒不当的人灭亡。

战道第四十二

在林中作战的道理,白天多展旌旗,夜晚多击金鼓,利于使用短兵器,巧妙在于设伏,或者在前面进攻,或者在后面发动。在草丛中作战的道理,利于使用剑和盾牌,将要图谋它,先测量道路,十里设一个阵地,五里设一个应援,收敛旌旗,特别严明金鼓,让敌人手足无措。在山谷中作战的道理,巧妙在于设伏,利于勇敢作战,轻捷的士兵登上高处,必死的士兵殿后,排列强弩冲击他们,手持短兵器跟随他们,敌人不能前进,我军不能后退。在水上作战的道理,利于使用舟船,训练士兵乘坐它,多张旗帜迷惑敌人,严明弓弩射击他们,手持短兵器防御他们,设置坚固栅栏保卫他们,顺着水流攻击他们。夜间作战的道理,利于机密,或者暗中出兵冲击他们,出其不意,或者多放火鼓扰乱视听而攻击他们,就可以胜利了。

和人第四十三

用兵的道理,在于人和。人和就不需要劝勉而自然作战。如果将吏互相猜忌,士卒不服从,忠良的谋略不被采用,群下诽谤议论,谗言邪恶互相滋生,即使有商汤周武王的智慧,也不能胜过匹夫,何况众人呢?

察情第四十四

军队起来而安静的,是依仗险要。逼近而挑战的,是想让人前进。众树摇动的,是战车来了。尘土低而广的,是步兵来了。言辞强硬而驱赶前进的,是撤退。半进半退的,是诱敌。拄杖而行的,是饥饿。见利而不进的,是疲劳。鸟聚集的,是空虚。夜间呼喊的,是恐惧。军队扰乱的,是将领不稳重。旌旗摇动的,是混乱。官吏发怒的,是疲倦。多次奖赏的,是窘迫。屡次惩罚的,是困顿。来道歉的,是休息。礼物重而言辞甜的,是诱敌。

将情第四十五

做将领的道理,军井未汲,将领不说渴;军食未熟,将领不说饥;军火未燃,将领不说寒;军幕未施,将领不说困。夏天不摇扇,冬天不穿皮衣,雨天不张伞,与士兵相同。

威令第四十六

一个人的身体,百万的民众,束肩敛息,脚跟并拢俯首听命,不敢仰视,是法制使然。如果上面没有刑罚,下面没有礼义,即使贵有天下,富有四海,也不能自免,是夏桀商纣之类的人。用匹夫的刑罚,用赏罚命令,而人不能违抗命令的,是孙武、穰苴之类的人。所以命令不可轻慢,权势不可违逆。

权书苏洵

有人说:“儒者不谈兵。仁义的军队,没有术数而自然胜利。如果仁义的军队没有术数而自然胜利,那么周武王何须用姜太公?而牧野之战,四次、五次、六次、七次伐击才停止整齐,又何须呢?”权书,是兵书,而所以用仁济义的方法。我痛恨世人不知本末,而妄自认为我是孙武的徒辈。孙氏谈兵,是常言;而我以此书为不得已而言的书。所以仁义不得已而后我的权书才使用。那么权,是为仁义的穷尽而作的。

心术

做将领的道理,应当先治心。泰山在面前崩塌而脸色不变,麋鹿在左边兴起而眼睛不眨,然后可以控制利害,可以等待敌人。凡是军队崇尚义,不义即使有利也不动。不是一动就利害,而是日后将有所不可措手足。只有义可以激怒士兵,士兵因义而怒,可以百战。凡是作战的道理,未战时养其财,将战时养其力,既战时养其气,既胜时养其心。谨慎烽火,严明斥候,使耕者无所顾忌,所以养其财。丰厚犒劳而优游,所以养其力。小胜更急,小挫更厉,所以养其气。用人不尽其所欲为,所以养其心。所以士兵常蓄其怒,怀其欲而不尽。怒不尽则有余勇,欲不尽则有余贪。所以即使兼并天下而士兵不厌兵,这是黄帝之所以

七十战而兵不殆也。不养其心,一战而胜,不可用矣。凡将欲智而严,凡士欲愚。智则不可测,严则不可犯,故士皆委已而听命。夫安得不愚?夫惟士愚,而后可与之皆死。凡兵之动,知敌之主,知敌之将,而后可以动于险。邓艾缒兵于蜀中,非刘禅之庸,则百万之师可以坐缚。彼固有所侮而动也。故古之贤将,能以兵尝敌,而又以敌自尝,故去就可以决。凡主将之道,知理而后可以举兵,知势而后可以加兵,知节而后可以用兵。知理则不屈,知势则不沮,知节则不穷。见小利不动,见小患不避。小利小患,不足以辱吾技也。夫然后有以支大利大患。夫惟养技而自爱者,无敌于天下。故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静可以制百动。兵有长短,敌我一也。敢问吾之所长,吾出而用之,彼将不与吾较。吾之所短,吾蔽而置之,彼将强与吾角。奈何?曰:吾之所短,吾抗而暴之,使之疑而却。吾之所长,吾隂而养之,使之狎而堕其中。此用长短之术也。善用兵者,使之无所顾,有所恃。无所顾则知死之不足惜,有所恃则知不至于必败。尺棰当猛虎,奋呼而操击;徒手遇蜥蜴,变色而却步。人之情也。知此者可以将矣。祖禓而按劒,则乌获不敢逼;冠胄衣甲,据兵而寝,则童子弯弓而杀之矣。故善用兵者,以形固。夫能以形固,则力有余矣。

译七十次交战而军队没有危险。如果不修养士兵的心志,即使一战获胜,也不能再用了。大凡将领想要智慧而严厉,大凡士兵想要愚钝。智慧就让人无法揣测,严厉就让人不敢侵犯,所以士兵都托付自己而听从命令。他们怎么能够不愚钝呢?只有士兵愚钝,然后才可以和他们一起赴死。大凡军队行动,要了解敌方的君主,了解敌方的将领,然后才能在险境中行动。邓艾在蜀中用绳子吊运军队,如果不是刘禅平庸,那么百万大军就可以坐着被捆绑。他本来就是有所轻侮才行动的。所以古代的贤明将领,能够用军队试探敌人,又用敌人来试探自己,所以进退就可以决断。大凡主将的道理,懂得事理然后才可以举兵,懂得形势然后才可以加兵,懂得节制然后可以用兵。懂得事理就不屈服,懂得形势就不沮丧,懂得节制就不困窘。见到小利不行动,见到小患不躲避。小利小患,不足以辱没我的技艺。这样然后才有能力支撑大利大患。只有修养技艺而自爱的人,在天下无敌。所以一次忍耐可以支撑百次勇敢,一次静止可以制约百次行动。军队有长处和短处,敌我是一样的。请问我的长处,我拿出来使用,对方就不会和我较量。我的短处,我掩盖而放置,对方就会强行和我角力。怎么办?回答说:我的短处,我抵抗而暴露它,使他怀疑而退却。我的长处,我暗中培养它,使他轻慢而落入其中。这是运用长短的方法。善于用兵的人,使士兵无所顾忌,有所依靠。无所顾忌就知道死亡不值得吝惜,有所依靠就知道不至于必然失败。拿着尺把的棍棒抵挡猛虎,奋力呼喊而操持攻击;徒手遇到蜥蜴,变色而退步。这是人的常情。懂得这个就可以带兵了。祭祀祖先而按着剑,那么乌获也不敢逼近;戴着头盔穿着铠甲,靠着兵器睡觉,那么童子弯弓就能杀死他。所以善于用兵的人,凭借形势来稳固。能够凭借形势稳固,那么力量就有余了。

法制

将战,必审知其将之贤愚。与贤将战,则持之;与愚将战,则乘之。持之则容有所伺而为之谋;乗之则一举而夺其气。虽然,非愚将勿乗。乗之不动,其祸在我。分兵而迭进,所以持之也;并力而一战,所以乗之也。古之善军者,以刑使人,以赏使人,以怒使人,而其中必有以义附者焉。不以战,不以掠,而以备急难。故越有君子六千人,韩之战,秦之鬭士倍于晋,而出穆公于淖者,赦食马者也。兵或寡而易危,或众而易叛。莫难于用众,莫危于用寡。治众者,法欲繁,繁则士难以动;治寡者,法欲简,简则士易以察。不然则士不任战矣。惟众而繁,虽劳不害为彊。以众入险阻,必分军而疎行。夫险阻必有伏,伏必有约。军分则伏不知所击,而其约擕矣。险阻惧蹙,疎行以纾士气。兵莫危于攻,莫难于守,客主之势然也。故城有二不可守:兵少不足以实城,城小不足以容兵。夫惟贤将,能以寡为众,以小为大。当敌之冲,人莫不守我以疑兵。彼▯不进,虽告之曰此无人,彼不信也。度彼所袭,潜兵以备,彼不我测,谓我有余。夫何患兵少?偃旗仆鼓,寂若无气,严戢兵士,敢哗者斩。时令老弱登埤,示怯,乗懈突击,其众可走。夫何患城小?背城而战,阵欲方,欲踞,欲密,欲缓。夫方而踞,密而缓,则士心固,固则不慑。背城而战,欲其不慑;面城而战,阵欲直,欲鋭,欲疎,欲速。夫直而鋭,疎而速,则士心危,危则致死。面城而战,欲其致死。夫能静而自观者,可以用人矣。吾何为则怒?吾何为则喜?吾何为则勇?吾何为则怯?夫人岂异于我?天下之人,孰不能自观其一身?是以知此理者,涂之人皆可以将。平居与人言,一语不循故,犹且▯而忌敌,以形形我,恬而不怪,亦已固矣。是故智者视敌有无故之形,必谨察之,勿动。疑形二,可疑于心,则疑而为之谋,心固得其实也。可疑于目,勿疑彼敌疑我也。是故,心疑以谋应,目疑以静应。彼诚欲有所为耶?不使吾得之目矣。

  彊弱

知有所甚爱,知有所不足爱,可以用兵矣。故夫善将者,以其所不足爱者养其所甚爱者。士之不能皆鋭,马之不能皆良,器械之不能皆利,固也,处之而已矣。兵之有上中下也,是兵之有三权也。孙膑有言曰:“以君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此兵説也,非马説也。下之不足以与其上也,吾既知之矣,吾既弃之矣。中之不足以与吾上,下之不足以与吾中,吾不既再胜矣乎?得之多于弃也,吾斯从之矣。彼其上之不得其中,下之援也,乃能独完耶?故曰:“兵之有上中下也,是兵之有三权也。”三权也者,以一致三者也。管仲曰:“攻坚则瑕者坚,攻瑕则坚者瑕。”呜呼!不从其瑕而攻之,天下皆强敌也。汉高帝之忧在项籍耳。虽然,亲以其兵而与之角者,盖无几也。随何取九江,韩信取魏,取代取赵,取齐,然后高帝起而取项籍。夫不汲汲于其忧之所在,而彷徨乎其不足防之地,彼盖所以孤项氏也。秦之忧在六国,蜀最僻最小,最先取;楚最彊,最后取。非其忧在蜀也。诸葛孔明一出,其兵乃与魏氏角,其亡宜也。取天下,取一国,取一阵,皆如是也。范蠡曰:“凡阵之道,益左以为牡,设右以为牝。”春秋时,楚伐隋,季梁曰:“楚人上左,君必左,无与王遇,且攻其右。右无良焉,必败偏败,众乃擕。”盖一阵之间,必有牡牝,左右要当以吾彊攻其弱耳。唐太宗曰:“吾自兴兵,习观行阵形势,每战视敌彊其左,吾亦彊;吾左弱其右,吾亦弱吾右。使弱常遇彊,彊常遇弱。敌犯吾弱,追奔不过数十百步,吾击敌弱,常突出自背,反攻之,以是必胜。”后之庸将,既不能处其彊弱以败,而又曰:“吾兵有老弱襍其间,非举军精鋭,以故不能胜。”不知老弱之兵,兵家固亦不可无,无之是无以耗敌之彊兵,而全吾之鋭锋,败可俟矣。故智者轻弃吾弱,而使敌轻用其彊,忘其小丧而志于大得,夫固要其终而已

译法制

即将作战,一定要详细考察对方将领的贤明与愚笨。与贤明的将领作战,就要采取相持的策略;与愚笨的将领作战,就要抓住时机乘势进攻。采取相持策略,就能等待对方出现破绽从而制定计谋;乘势进攻,就能一举摧毁对方的士气。虽然如此,如果不是愚笨的将领,就不要轻易乘势进攻。如果乘势进攻而对方不为所动,灾祸就会降临到我们身上。分兵轮番推进,是用来相持的策略;集中全力一战,是用来乘势进攻的策略。古代善于用兵的人,用刑罚驱使士兵,用奖赏驱使士兵,用愤怒驱使士兵,而其中一定有凭借道义归附的人。不是为了作战,不是为了掠夺,而是为了防备急难。所以越国有六千君子,韩地之战中,秦国的斗士数量是晋国的两倍,但能把秦穆公从泥沼中救出来的,却是那些被赦免的喂马人。兵力有时少而容易陷入危险,有时多而容易发生叛乱。没有比使用众多兵力更难的,没有比使用少量兵力更危险的。治理众多兵力,法令想要繁杂,繁杂则士兵难以调动;治理少量兵力,法令想要简单,简单则士兵容易明察。如果不这样,士兵就无法胜任作战了。只有兵力众多且法令繁杂,虽然辛劳也不妨碍成为强大。率领众多兵力进入险阻之地,一定要分兵并稀疏地行进。险阻之地必定有伏兵,伏兵必定有约定。军队分散则伏兵不知攻击哪里,他们的约定就失效了。险阻之地令人恐惧压抑,稀疏行进以舒缓士兵的士气。用兵没有比进攻更危险的,没有比防守更困难的,这是客军与主军形势使然。所以城池有两种情况不可防守:兵力少不足以充实城防,城池小不足以容纳兵力。只有贤明的将领,能以少为多,以小为大。面对敌人的冲击,人们无不用疑兵来防守。敌人不敢前进,即使告诉他们这里没有人,他们也不会相信。推测敌人可能袭击的地方,暗中布置兵力防备,敌人无法揣测我们,认为我们兵力有余。这还担心兵力少吗?放下旗帜,停止击鼓,寂静得好像没有士气,严格约束士兵,敢喧哗的斩首。时常让老弱士兵登上城墙,显示怯懦,趁敌人松懈时突击,他们的军队就可以被打败。这还担心城池小吗?背靠城池作战,阵型要方正,要稳固,要紧密,要缓慢。方正而稳固,紧密而缓慢,那么士兵的心就坚定,坚定就不恐惧。背靠城池作战,就是要让士兵不恐惧;面向城池作战,阵型要直,要锐利,要稀疏,要快速。直而锐利,稀疏而快速,那么士兵的心就危急,危急就会拼死作战。面向城池作战,就是要让士兵拼死作战。能够冷静并自我观察的人,就可以用人了。我做什么会愤怒?我做什么会喜悦?我做什么会勇敢?我做什么会怯懦?别人难道与我不同吗?天下的人,谁不能自我观察自身呢?因此懂得这个道理的人,路上的普通人都可以带兵。平时与人交谈,一句话不遵循常理,尚且会忌讳敌人,用表象来迷惑我,安然处之而不感到奇怪,也太固执了。因此智者看到敌人有反常的表象,一定要谨慎观察,不要轻举妄动。可疑的表象有两种,心里觉得可疑,就怀疑并为此制定计谋,心里就能得到真实情况。眼睛觉得可疑,不要怀疑敌人也在怀疑我。因此,心里怀疑就用计谋应对,眼睛怀疑就用静止应对。敌人如果真的想有所作为,就不会让我们用眼睛看出来了。

彊弱

知道有什么非常珍爱的,知道有什么不太珍爱的,就可以用兵了。所以善于带兵的将领,用那些不太珍爱的东西来供养那些非常珍爱的东西。士兵不能都精锐,马匹不能都优良,器械不能都锋利,这是必然的,妥善处置就可以了。军队有上、中、下三等,这是军队有三种权变。孙膑曾说:“用您的下等马与他的上等马比赛,用您的上等马与他的中等马比赛,用您的中等马与他的下等马比赛。”这是用兵的道理,不是赛马的道理。下等马不足以与上等马相比,我已经知道了,我已经舍弃它了。中等马不足以与我的上等马相比,下等马不足以与我的中等马相比,我不是已经两次获胜了吗?得到的比舍弃的多,我就遵循这个原则。他的上等马得不到中等马和下等马的支援,难道能独自保全吗?所以说:“军队有上、中、下三等,这是军队有三种权变。”三种权变,是用一种方式统合三者。管仲说:“攻击坚固的地方,那么有缺陷的地方也会变得坚固;攻击有缺陷的地方,那么坚固的地方也会变得有缺陷。”唉!不从敌人的缺陷处进攻,天下都是强大的敌人。汉高祖的忧患在于项羽罢了。虽然如此,亲自率领军队与他角力的,大概没有几次。随何夺取九江,韩信夺取魏,夺取代,夺取赵,夺取齐,然后高祖才起兵夺取项羽。不急于应对忧患所在的地方,而在不足以防备的地方徘徊,这大概是为了孤立项氏。秦国的忧患在于六国,蜀地最偏僻最小,最先夺取;楚国最强大,最后夺取。并不是忧患在于蜀地。诸葛亮一出山,他的军队就与魏国角力,他的灭亡是理所当然的。夺取天下,夺取一国,夺取一阵,都是这样的。范蠡说:“凡是布阵的道理,增强左边作为牡(阳/强),设置右边作为牝(阴/弱)。”春秋时,楚国攻打隋国,季梁说:“楚人重视左边,您一定要加强左边,不要与楚王相遇,并且攻击他们的右边。右边没有良将,必定偏败,军队就会离散。”大概在一个阵型之间,必定有强弱之分,左右关键是要用我们的强去攻击他们的弱。唐太宗说:“我自起兵以来,习惯观察行军布阵的形势,每次作战看到敌人加强左边,我也加强左边;敌人左边弱右边强,我也让右边弱。让弱常遇强,强常遇弱。敌人侵犯我的弱处,追击溃兵不过数十百步,我攻击敌人的弱处,常常突出从背后反攻,因此必胜。”后来的庸才将领,既不能处置强弱关系导致失败,又说:“我的军队中有老弱混杂其中,不是全军精锐,所以不能取胜。”不知道老弱士兵,兵家本来也不可缺少,没有他们就无法消耗敌人的强兵,从而保全我的精锐锋芒,失败是可以预期的。所以智者轻易舍弃我的弱处,而让敌人轻易使用他们的强处,忘记小的损失而志在大的收获,这本来就是追求最终的结果罢了。

矣。

  攻守

译了。

攻与守

古之善攻者,不尽兵以攻坚城;善守者,不尽兵以守敌冲。夫尽兵以攻坚城,则钝兵费粮,而缓于成功;尽兵以守敌冲,则兵不分,而彼间行袭我,无备。故攻敌所不守,守敌所不攻。攻者有三道焉,守者有三道焉。三道:一曰正,二曰竒,三曰伏。坦坦之路,车毂击,人肩摩,出亦此,入亦此,我所必攻,彼所必守者,曰正道。大兵攻其南,鋭兵出其北;大兵攻其东,鋭兵出其西者,曰竒道。大山峻谷中,盘絶径,潜师其间,不鸣金,不挝鼓,突出乎平川,以冲敌人腹心者,曰伏道。故兵出于正道,胜败未可知也;出于竒道,十出而五胜矣;出于伏道,十出而十胜矣。何则?正道之城,坚城也;正道之兵,精兵也。竒道之城,不必坚也;竒道之兵,不必精也。伏道则无城也,无兵也。攻正道而不知竒道与伏道焉者,其将木偶人是也;守正道而不知竒道与伏道焉者,其将亦木偶人是也。今夫盗之于人,抉门斩关而入者有焉,他户之不扄键而入者有焉,乘壊垣坎墙趾而入者有焉。抉门斩关而主人不之察,几希矣;他戸之不扄键而主人不之察,大半矣;乗壊垣坎墙趾而主人不之察,皆是矣。为主人者,宜无曰门之固,而他户墙隙之不防。马夫正道之兵,抉门之盗也;竒道之兵,他戸之盗也;伏道之兵,乗垣之盗也。所谓正道者,若秦之函谷,吴之长江,蜀之剑阁是也。昔者六国尝攻函谷矣,而秦将败之;曹操尝攻长江矣,而周瑜走之;钟会尝攻剑阁矣,而姜维拒之。何则?其为之守备者素也。刘濞反攻大梁,田禄伯请以五万人别循江淮,收淮南长沙,以与濞会武关;岑彭攻公孙述,自江州泝都江,破矦丹兵,径拔武阳,绕出延岑军后,疾以精骑赴广都,距成都不数十里;李愬攻蔡,蔡悉精卒以抗李光顔而不备,愬愬自文成破张柴,疾驰二百里,夜半到蔡,黎明擒元济,此用竒道也。汉武攻南越,唐▯请发夜郎兵,浮船牂牁江,道番禺城下,以出越人不意。邓艾攻蜀,自隂平由景谷,攀木缘磴,鱼贯而进,至油江而降。马邈至緜竹,而斩诸葛瞻,遂降刘禅。田令孜守潼关,关之左有谷曰禁,而不之备,林言、尚让入之,夹攻关而关兵溃,此用伏道也。吾观古之善用兵者,一阵之间,尚犹有正兵、竒兵、伏兵三者以取胜,况守一国、攻一国,而社稷之安危系焉者,其可以不知此三道,而欲使之将耶?

  用间

孙武既言五间,则又有曰:「商之兴也,伊挚在夏;周之兴也,吕牙在商。故明君贤将,能以上智为间者,必成大功。此兵之要,三军所恃而动也。」按书:「伊尹适夏,丑夏归亳;史太公尝事纣,去之归周。」所谓「在夏在商」,诚矣。然以为间,何也?汤、文王固使人间夏商耶?伊、吕固与人为间耶?桀、纣固待间而后可伐耶?是虽甚庸,亦知不然矣。然则吾意,天下存亡寄于一人。伊尹之在夏也,汤必曰:「桀虽暴,一旦用伊尹,则民心复安,吾何病焉?」及其归亳也,汤必曰:「桀得伊尹不能用,必亡矣。吾不可以安视民病,遂与天下共亡之。」吕牙之在商也,文王必曰:「纣虽虐,一旦用吕牙,则天禄必复,吾何忧焉?」及其归周也,文王必曰:「纣得吕牙不能用,必亡矣。吾不可以久遏天命,遂命武王与天下共亡之。」然则夏、商之存亡,待伊、吕用否而决。今夫问将之贤者,必曰:「能逆知敌国之胜败。」问其所以知之之道,必曰:「不爱千金,故能使人为之出万死以间敌国。」或曰:「能因敌国之使而探其隂计。」呜呼,其亦劳矣!伊、吕一归,而夏、商之国为决亡,使汤、武无用间之名与用间之劳,而得用间之实。此非上智,其谁能之?夫兵虽诡道,而本于正者终亦必胜。今五间之用,其归于诈,成则为利,败则为祸。且与人为诈,人亦将且诈我。故能以间胜者,亦或以间败。吾间不忠,反为敌用,一败也;不得敌之实,而得敌之所伪示者以为信,二败也;受吾财而不能得敌之隂计,惧而以伪告我,三败也。夫用心于正,

译古代善于进攻的人,不耗尽兵力去攻打坚固的城池;善于防守的人,不耗尽兵力去防守敌人的冲击。如果耗尽兵力去攻打坚固的城池,就会使军队疲惫、耗费粮食,从而延缓成功;如果耗尽兵力去防守敌人的冲击,兵力就无法分散,敌人就会从侧面迂回偷袭我方,我方将毫无防备。所以要攻打敌人没有防守的地方,防守敌人不会进攻的地方。进攻有三种途径,防守也有三种途径。这三种途径是:一是正道,二是奇道,三是伏道。平坦的大路,车轮相撞,肩膀相摩,出去走这条路,回来也走这条路,我方必定要攻打,敌方必定要防守的,叫做正道。大军攻打南方,精锐部队从北方出击;大军攻打东方,精锐部队从西方出击的,叫做奇道。在高山深谷之中,曲折险峻的小径,秘密行军其间,不敲锣,不打鼓,突然从平川冲出,直冲敌人的腹心,叫做伏道。所以军队从正道出击,胜负难以预料;从奇道出击,十次出击五次获胜;从伏道出击,十次出击十次获胜。为什么呢?因为正道所攻打的城池,是坚固的城池;正道所面对的军队,是精锐的军队。奇道所攻打的城池,不一定坚固;奇道所面对的军队,不一定精锐。伏道则没有城池,也没有军队。攻打正道而不知道奇道和伏道的将领,就像木偶人一样;防守正道而不知道奇道和伏道的将领,也像木偶人一样。现在那些小偷进入人家,有撬门破锁而入的,有从没有上锁的其他门户而入的,有翻越破损的墙壁、蹬踏墙脚而入的。撬门破锁而入而主人没有察觉的,很少;从没有上锁的其他门户而入而主人没有察觉的,占大多数;翻越破损的墙壁、蹬踏墙脚而入而主人没有察觉的,都是如此。作为主人,不应该只说大门坚固,而不防备其他门户和墙缝的漏洞。正道的军队,就像撬门的小偷;奇道的军队,就像从其他门户进入的小偷;伏道的军队,就像翻墙的小偷。所谓的正道,就像秦国的函谷关、吴国的长江、蜀国的剑阁一样。从前六国曾经攻打函谷关,而秦将打败了他们;曹操曾经攻打长江,而周瑜击退了他;钟会曾经攻打剑阁,而姜维抵御了他。为什么呢?因为那里的防守准备向来充分。刘濞反攻大梁,田禄伯请求率领五万人另外沿着江淮行进,收编淮南、长沙,以便与刘濞在武关会合;岑彭攻打公孙述,从江州逆流而上到都江,打败侯丹的军队,直接攻下武阳,绕到延岑军队的后面,迅速率领精锐骑兵奔赴广都,距离成都不到几十里;李愬攻打蔡州,蔡州把精锐部队全部用来对抗李光颜而没有防备,李愬从文成攻破张柴,疾驰二百里,半夜到达蔡州,天亮时擒获吴元济,这是使用奇道。汉武帝攻打南越,唐蒙请求征发夜郎的士兵,乘船沿牂牁江而下,直达番禺城下,以出乎越人的意料。邓艾攻打蜀国,从阴平经过景谷,攀着树木沿着石阶,像鱼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前进,到达油江后投降。马邈到达绵竹,斩杀诸葛瞻,于是刘禅投降。田令孜防守潼关,关的左边有一条山谷叫禁谷,却没有防备,林言、尚让进入禁谷,夹攻关隘,关上的军队溃败,这是使用伏道。我看古代善于用兵的人,在一场战斗之间,尚且还有正兵、奇兵、伏兵三者来取得胜利,何况防守一个国家、攻打一个国家,而国家的安危系于其上,怎么能不知道这三种途径,却想要让他当将领呢?

用间

孙武既然说了五种间谍,又说:“商朝的兴起,伊挚在夏朝;周朝的兴起,吕牙在商朝。所以英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将领,能用最高智慧的人做间谍的,必定能建立大功。这是用兵的关键,全军依靠它来行动。”根据史书记载:“伊尹到了夏朝,厌恶夏朝而回到亳;史太公曾经侍奉纣王,离开他回到周朝。”所谓“在夏在商”,确实如此。然而认为他们是间谍,为什么呢?汤、文王本来派人间谍夏商吗?伊尹、吕牙本来与人做间谍吗?桀、纣本来等待间谍然后才能讨伐吗?这即使是再平庸的人,也知道不是这样了。那么我的意思是,天下的存亡寄托在一人身上。伊尹在夏朝时,汤必定说:“桀虽然残暴,一旦任用伊尹,民心就会再次安定,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等到伊尹回到亳,汤必定说:“桀得到伊尹却不任用,必定灭亡了。我不能安坐看着百姓受苦,于是与天下人共同灭亡他。”吕牙在商朝时,文王必定说:“纣虽然暴虐,一旦任用吕牙,天命必定恢复,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等到吕牙回到周朝,文王必定说:“纣得到吕牙却不任用,必定灭亡了。我不能长久遏制天命,于是命令武王与天下人共同灭亡他。”那么夏、商的存亡,等待伊尹、吕牙是否被用而决定。现在询问将领贤能的人,必定说:“能预先知道敌国的胜负。”问他所以知道的方法,必定说:“不惜千金,所以能让人为他冒万死去间谍敌国。”或者说:“能利用敌国的使者来探听他们的阴谋。”唉,这也太劳苦了!伊尹、吕牙一回来,夏、商的国家就决定灭亡,使得汤、武没有用间谍的名声和用间谍的劳苦,而得到了用间谍的实际效果。这不是最高智慧,谁能做到呢?用兵虽然是诡道,但基于正道的终究必定胜利。现在五种间谍的使用,归结于欺诈,成功则为利,失败则为祸。而且与人欺诈,人也将欺诈我。所以能用间谍取胜的,也可能因间谍而失败。我的间谍不忠诚,反而被敌人利用,这是一败;没有得到敌人的实情,而把敌人假装展示的东西当作真实,这是二败;接受我的钱财而不能得到敌人的阴谋,害怕而用虚假的情况告诉我,这是三败。用心于正道,

一振而羣纲举;用心于诈,百补而千宂败。智于此不足恃也。故五间者,非明君贤将之所上。明君贤将之所上者,上智之间也。是以淮隂、曲逆义不事楚,而高祖擒籍之计定;左车、周叔不用于赵、魏,而淮隂进兵之谋决。呜呼,是亦间也。

译一次振奋就能使众多纲纪并举;用心于欺诈,即使百般补救,也会有千处疏漏而失败。智慧在这方面不足以依赖。所以五种间谍,不是英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将领所推崇的。英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将领所推崇的,是上等智谋的间谍。因此,韩信、陈平因道义不侍奉项羽,而高祖擒获项羽的计谋得以确定;陈馀、周叔不被赵、魏所用,而韩信进兵的谋略得以决断。唉,这也算是间谍的作用啊。

孙武

求之而不穷者,天下竒才也。天下之士,与之言兵而曰我不能者,几人?求之于言而不穷者,几人?言不穷矣,求之于用而不穷者,几人?呜呼!至于用而不穷者,吾未之见也。孙武十三篇,兵家举以为师。然以吾评之,其言兵之雄乎?今其书论竒权密机,出入神鬼,自古以兵著书者,罕所及。以是而揣其为人,必谓有应敌无穷之才,不知武用兵乃不能必克,与书所言逺甚。吴王阖庐之入郢也,武为将军,及秦楚交败其兵,越王入践其国外,祸内患一旦迭发,吴王奔走自救不暇,武殊无一谋以弭斯乱。若按武之书以责武之失,凡有三焉:九地曰:“威加于敌,则交不得合。”而武使秦得听包胥之言,出兵救楚,无忌吴之心,斯不威之甚,其失一也。作战曰:“久暴师则钝兵挫鋭,屈力殚货,则诸矦乗其▯而起。”且武以九年冬伐楚,至十年秋始还,可谓乆暴矣,越人能无乗间入国乎?其失二也。又曰:“杀敌者怒也。”今武纵子胥、伯嚭鞭平王尸,复一夫之私忿,以敌怒敌,此司马戌、子西、子期所以必死讐吴也。勾践不頽旧塜而吴服,田单谲燕掘墓而齐奋,知谋与武逺矣,武不达此,其失三也。然始吴能以入郢,乃因胥嚭、唐蔡之怒,及乘子瓦之不仁,武之功盖亦鲜矣。夫以武自为书,尚不能自用以取败,此况区区祖其故智余论者而能将乎?且吴起与武一体之人也,皆著书言兵,世称之曰孙吴。然而吴起之言兵也,轻法制草略,无所统纪,不若武之书词约而意尽,天下之兵说皆归其中。然吴起始用于鲁,破齐及入魏,又能制秦兵,入楚,楚复霸,而武之所为反如是,书之不足信也,固矣。今夫外御一▯,内治一妾,是贱丈夫亦能,夫岂必有人而教之?及夫御三军之众,阖营而自固,或且有乱,然则是三军之众惑之也。故善将者,视三军之众与视一▯一妾无加焉,故其心常若有余。夫以一人之心,当三军之众,而其中恢恢然,犹有余地。此韩信之所以多多而益办也。故夫用兵,岂有异术哉?能勿视其众而已矣。

  子贡

君子之道,智信难。信者,所以正其智也;而智常至于不正。智者,所以通其信也;而信常至于不通。是故君子慎之也。世之儒者曰:“徒智可以成也。”人见乎徒智之可以成也,则举而弃乎信。吾则曰:“徒智可以成也,而不可以继也。”子贡之以乱齐、灭吴、存鲁也,吾悲之。彼子贡者,游说之士,茍以邀一时之功,而不以可继为事,故不见其祸。使夫王公大人而计出于此,则吾未见其不旋踵而败也。吾闻之:王者之兵,计万世而动;霸者之兵,计子孙而举;强国之兵,计终身而发,求可继也。子贡之兵,是明日不可用也。故子贡之出也,吾以为鲁可存也,而齐可无乱,吴可无灭。何也?田常之将簒也,惮高、国、鲍、晏,故使移兵伐鲁。为赐计者,莫若抵高、国、鲍、晏,吊之。彼必愕而问焉,则对曰:“田常遣子之兵伐鲁,吾窃哀子之将亡也。”彼必诘其故,则对曰:“齐之有田氏,犹人之养虎也。子之于齐,犹肘股之于身也。田氏之欲肉齐久矣,然未敢逞志者,惧肘股之捍也。今子出伐鲁,肘股去矣,田氏孰惧哉?吾见身将磔裂而肘股随之,所以吊也。”彼必惧而咨计于我,因教之曰:“子悉甲趋鲁,压境而止。吾请为子潜约鲁矦,以待田氏之变,帅其兵从子入讨之。”为齐人计之,彼惧田氏之祸,其势不得不听。归以约鲁矦,鲁矦惧齐伐,其势亦不得不听。因使练兵搜乗,以俟齐衅,诛乱臣而定新主。齐必徳鲁,数世之利也。吾观仲尼,以为齐人不与田常者半,故请哀公讨之。今诚以鲁之众,从高、国、鲍、晏之师,加齐之半,可以辕田常于都市,其势甚便,其成功甚大。惜乎赐之不出于此也。齐哀王举兵诛吕氏,吕氏以灌婴为将拒之,至荣阳。婴使使谕齐及诸侯连和,以待吕氏变,共诛之。今田氏之势,何以异此?有鲁以为齐,有高、国、鲍、晏以为灌婴。惜乎赐之不出于此也。

  六国

六

译孙武

探求其理而无穷尽的,是天下的奇才。天下的士人,和他们谈论兵法而说自己不能的,有几人?在言论上探求而无穷尽的,有几人?言论无穷尽了,在运用上探求而无穷尽的,有几人?唉!至于在运用上无穷尽的,我没有见过。孙武的《十三篇》,兵家都推举它为宗师。然而以我的评价,它只是谈论兵法的雄辩之作罢了。现在他的书论述奇谋权变、隐秘机巧,出入神鬼之间,自古以来以兵法著书的人,很少能比得上。凭借这些来揣测他的为人,必定认为他有应对敌人无穷尽的才能,却不知道孙武用兵并不能保证必胜,与他书中所说的相差甚远。吴王阖闾攻入郢都时,孙武担任将军,等到秦国和楚国联合击败吴军,越王勾践从外部入侵,祸患内外同时爆发,吴王奔走自救尚且来不及,孙武竟然没有一个计谋来平息这场动乱。如果按照孙武的书来指责他的过失,大概有三点:《九地》篇说:“威势施加于敌人,那么敌人就无法与别国结盟。”而孙武却让秦国听从了申包胥的话,出兵救楚,毫无顾忌吴国的心,这是威势极弱,是他的第一点过失。《作战》篇说:“长期暴露军队就会使士兵疲惫、锐气挫伤,国力耗尽、财物枯竭,那么诸侯就会趁机而起。”况且孙武在九年冬天攻打楚国,到十年秋天才返回,可以说是长期暴露军队了,越国人能不趁机入侵吴国吗?这是他的第二点过失。又说:“使敌人愤怒的是杀戮。”现在孙武放纵伍子胥、伯嚭鞭打楚平王的尸体,报复个人的私愤,用敌人的愤怒来激怒敌人,这就是司马戌、子西、子期一定要死战仇视吴国的原因。勾践不毁坏吴王的旧墓而吴国就臣服,田单欺骗燕国挖掘坟墓而齐国振奋,孙武的智谋与他们相差甚远,孙武不明白这个道理,这是他的第三点过失。然而起初吴国能够攻入郢都,是依靠伍子胥、伯嚭、唐国、蔡国的愤怒,以及趁着子瓦不仁,孙武的功劳大概也很少了。孙武自己写的书,尚且不能自己运用而导致失败,何况那些仅仅效法他旧智余论的人,怎么能成为将领呢?况且吴起和孙武是同类型的人,都著书谈论兵法,世人称他们为孙吴。然而吴起谈论兵法,轻视法制,粗略而没有条理,不如孙武的书言辞简约而意思完备,天下的兵说都归于其中。然而吴起起初在鲁国被任用,打败齐国,进入魏国,又能制服秦国的军队,进入楚国,楚国再次称霸,而孙武的所作所为反而像这样,孙武的书不值得相信,是肯定的了。现在抵御一个敌人,治理一个妾,即使是卑贱的男子也能做到,难道一定要有人教导他吗?等到统率三军之众,关闭营门而自我巩固,有时却会发生混乱,那么这是三军之众迷惑了他。所以善于为将的人,看待三军之众和看待一个敌人、一个妾没有区别,所以他的心里常常好像有余力。用一个人的心,面对三军之众,而其中宽绰有余,还有余地。这就是韩信之所以兵力越多越能施展的原因。所以用兵,难道有其他的法术吗?能够不把军队看作众多而已。

子贡

君子的道理,智慧和诚信很难兼顾。诚信,是用来端正智慧的;而智慧常常导致不正。智慧,是用来通达诚信的;而诚信常常导致不通。因此君子对此要谨慎。世间的儒者说:“仅靠智慧就可以成功。”人们看到仅靠智慧就可以成功,就全都抛弃了诚信。我却说:“仅靠智慧可以成功,但不能延续。”子贡扰乱齐国、灭亡吴国、保全鲁国,我为此感到悲哀。那个子贡,是游说之士,只求邀取一时的功劳,而不以可延续为事,所以没有看到他的祸患。假使王公大人计谋出于此,那么我没有见到他不迅速失败的。我听说:王者的军队,为万世而行动;霸者的军队,为子孙而举动;强国的军队,为终身而发动,都追求可延续。子贡的军事行动,是第二天就不能再用的。所以子贡出使时,我认为鲁国可以保全,而齐国可以不混乱,吴国可以不灭亡。为什么呢?田常将要篡位时,忌惮高氏、国氏、鲍氏、晏氏,所以派他们移兵攻打鲁国。为子贡出谋划策的人,不如去高氏、国氏、鲍氏、晏氏那里,慰问他们。他们必定惊讶而询问,就回答说:“田常派你们的军队攻打鲁国,我私下哀怜你们将要灭亡。”他们必定追问原因,就回答说:“齐国有田氏,就像人养虎一样。你们对于齐国,就像手臂大腿对于身体一样。田氏想吃掉齐国很久了,然而不敢施展志向的原因,是害怕手臂大腿的捍卫。现在你们出兵攻打鲁国,手臂大腿离开了,田氏还害怕谁呢?我看到身体将被肢解而手臂大腿随之灭亡,所以慰问你们。”他们必定恐惧而向我咨询计策,于是教他们说:“你们全部披甲奔赴鲁国,逼近边境而停止。我请求为你们暗中约定鲁侯,以等待田氏的变故,率领他的军队跟随你们进入讨伐他。”为齐国人考虑,他们恐惧田氏的祸患,形势不得不听从。回去约定鲁侯,鲁侯恐惧齐国攻打,形势也不得不听从。于是派兵训练战马,以等待齐国的祸端,诛杀乱臣而安定新君。齐国必定感激鲁国,这是几代的利益。我观察孔子,认为齐国人不支持田常的占一半,所以请求哀公讨伐他。现在如果凭借鲁国的军队,跟随高氏、国氏、鲍氏、晏氏的军队,加上齐国的一半兵力,可以在都市中用车轮碾压田常,形势非常便利,成功非常大。可惜子贡没有想出这个计策。齐哀王起兵诛杀吕氏,吕氏以灌婴为将领抵抗,到达荥阳。灌婴派使者告知齐国及诸侯联合,以等待吕氏的变故,共同诛杀他们。现在田氏的形势,与这有什么不同?有鲁国作为齐国的外援,有高氏、国氏、鲍氏、晏氏作为灌婴。可惜子贡没有想出这个计策。

六国

六

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或曰:六国互丧,率赂秦耶?曰: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彊援,不能独完,故曰弊在赂秦也。秦以攻取之外,小则获邑,大则得城。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诸侯之所亡,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则秦之所大欲,诸侯所大患,固不在战矣。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与人,如弃草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至于颠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此言得之。齐人未尝赂秦,终继五国迁灭,何哉?与嬴而不助五国也。五国既丧,齐亦不免矣。燕、赵之君,始有逺略,能守其土,义不赂秦,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荆卿为计,始速祸焉。赵尝五战于秦,二败而三胜。后秦击赵者再,李牧连却之。洎牧以谗诛,邯郸为郡,惜其用武而不终也。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可谓智力孤危,战败而亡,诚不得已。向使三国各爱其地,齐人勿附于秦,刺客不行,良将犹在,则胜负之数,存亡之理,当与秦相较,或未易量。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竒才,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悲夫!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刼,日削月割,以趋于亡。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刼哉!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茍以天下之大,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

译国家灭亡,并不是武器不锋利,仗打得不好,弊病在于割地贿赂秦国。割地贿赂秦国因而国力亏损,这是导致灭亡的原因。有人问:六国相继灭亡,全都是因为贿赂秦国吗?回答说:不贿赂秦国的国家因为贿赂秦国的国家而灭亡,是因为失去了强有力的援助,不能单独保全,所以说弊病在于贿赂秦国。秦国除了用战争夺取的土地外,小的就得到城镇,大的就得到城市。比较秦国受贿赂所得到的土地,与战胜而得到的土地,其实要多百倍;诸侯因贿赂而丧失的土地,与战败而丧失的土地,其实也要多百倍。那么秦国最大的欲望,诸侯最大的祸患,本来就不在于战争了。回想他们的祖辈父辈,冒着霜露,披荆斩棘,才得到一点点土地。子孙对待它却很不珍惜,拿来送给别人,就像扔掉小草一样。今天割让五座城,明天割让十座城,然后才能睡一个安稳觉。起来看看四周的边境,秦国的军队又到了。既然这样,那么诸侯的土地是有限的,暴秦的欲望是永远不会满足的,送给秦国的土地越多,秦国侵犯得就越急迫,所以不用打仗,强弱胜负就已经决定了。以至于灭亡,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古人说:“用土地侍奉秦国,就像抱着柴草去救火,柴草烧不完,火就不会熄灭。”这话说得对啊。齐国不曾贿赂秦国,最终也随着五国灭亡了,为什么呢?是因为亲附秦国而不帮助五国。五国已经灭亡,齐国也就不能幸免了。燕国、赵国的君主,起初有长远的谋略,能够守住他们的国土,坚持正义不贿赂秦国,所以燕国虽然是个小国,却最后灭亡,这是采取军事抵抗策略的效果。等到燕太子丹用荆轲刺秦王作为计策,才招致祸患。赵国曾经与秦国交战五次,两次失败三次胜利。后来秦国两次攻打赵国,李牧接连击退他们。等到李牧因为谗言被杀,邯郸成为秦国的郡,可惜赵国使用武力却没有坚持到底。况且燕国、赵国处在秦国把其他国家快要消灭干净的时候,可以说智谋和力量都很孤单危险,战败而亡,实在是不得已。假使韩、魏、楚三国都爱惜他们的土地,齐国不亲附秦国,荆轲不出发,良将还在,那么胜败存亡的命运,如果与秦国较量,也许还不容易估量。唉!如果用贿赂秦国的土地来封赏天下的谋臣;用侍奉秦国的心意来礼遇天下的奇才,合力向西对付秦国,那么我担心秦国人连饭都吃不下去。可悲啊!有这样的形势,却被秦国积久的威势所胁迫,一天天削减,一月月割让,以至于走向灭亡。治理国家的人,不要让自己被积久的威势所胁迫啊!六国和秦国,都是诸侯,他们的势力比秦国弱,却还有可以不贿赂而战胜秦国的形势。如果凭借偌大的天下,却追随六国灭亡的旧例,这就又在六国之下了。

高帝

汉高帝挟数用术,以制一时之利害,不如陈平;揣摩天下之势,举指揺目,以刼制项羽,不如张良。微此二人,则天下不归汉。而高帝乃木彊之人而止耳。然天下已定,后世子孙之计,陈平、张良智之所不及,则高帝常先为之规画处置,以中后世之所为,晓然如目见其事而为之者。盖高帝之智,明于大而暗于小,至于此而后见也。帝尝语吕后曰:「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必勃也,可令为太尉。」方是时,刘氏既安矣,勃又将谁安耶?故吾之意曰:高帝之以太尉属勃也,知有吕氏之祸也。虽然,其不去吕后何也?势不可也。昔者武王没,成王幼,而三监叛。帝意百岁后,将相大臣及诸侯王有武庚禄父者,而无有以制之也。独计以为家有主母,而豪奴悍婢不敢与弱子抗。吕氏佐帝定天下,为大臣素所畏服,独此可以镇压其邪心,以待嗣子之壮。故不去吕后者,为惠帝计也。吕氏既不可去,故削其党以损其权,使虽有变而天下不揺。是故以樊哙之功,一旦遂欲斩之而无疑。呜呼!彼岂独于哙不仁耶?且哙与帝偕起,拔城陷阵,功不为少矣。方亚父嗾项庄时,微哙诮让羽,则汉之为汉未可知也。一旦人有恶哙欲灭戚氏者,时哙出伐燕,立命平、勃即军中斩之。夫哙之罪未形也,恶之者诚伪未必也。且高帝之不以一女子斩天下之功臣,亦明矣。彼其娶于吕氏,吕氏之族若产、禄辈,皆庸才不足恤,独哙豪健,诸将所不能制,后世之患无大于此矣。夫高帝之视吕后也,犹医者之视堇也,使其毒可以治病,而无至于杀人而已矣。樊哙死,则吕后之毒将不至于杀人,高帝以为是足以死而无忧矣。彼平、勃者,遗其忧者也。哙之死于惠之六年也,天也。彼其尚在,则吕禄不可绐,太尉不得入北军矣。或谓哙于帝最亲,使之尚在,未必与产、禄叛。夫韩信、黥布、卢绾皆南。面称孤而绾又最为亲幸,然及高帝之未崩也,皆相继以逆诛。谁谓百岁之后,椎埋屠狗之人,见其亲戚乘势为帝王而不欣然从之耶?吾故曰:「彼平、勃者,遗其忧者也。」

  项籍

吾尝论项籍有取天下之才而无取天下之虑,曹操有取天下之虑而无取天下之量,刘备有取天下之量而无取天下之才,故三人终其身无成焉。且夫不有所弃,不可以得天下之势;不有所忍,不可以尽天下之利。是故地有所不取,城有所不攻,胜有所不就,败有所不避。其来不喜,其去不怒,肆天下之所为而徐制其后,乃克有济。呜呼!项籍有百战百胜之才而死于垓下,无惑也。吾于其战钜鹿也,见其虑之不长,量之不大,未尝不怪其死于垓下之晩也。方籍之渡河,沛公始整兵向关。籍于此时,若急引军趋秦,及其锋而用之,可以据咸阳,制天下。不知出此,而区区与秦将争一旦之命。既全钜鹿,而犹徘徊河南、新安间,至函谷则沛公入咸阳数月矣。夫秦人既已安沛公而讐籍,则其势不得强而臣。故籍虽迁沛公汉中,而卒都彭城,使沛公得还定三秦,则天下之势在汉不在楚。楚虽百战百胜,尚何益哉?故曰:兆垓下之死者,钜鹿之战也。或曰:“虽然,籍必能入秦乎?”曰:“项梁死,章邯谓楚不足虑,故移兵伐赵,有轻楚心,而良将劲兵尽于钜鹿。籍诚能以必死之士击其轻敌寡弱之师,入之易耳。且亡秦之守关与沛公之守善否,可知也。沛公之攻关与籍之攻善否,又可知也。以秦之守而沛公攻入之,沛公之守而籍攻入之,然则亡秦之守,籍不能入哉?”或曰:“秦可入矣,如救赵何?”曰:“虎方捕鹿,罴据其穴,搏其子,虎安得不置鹿而返?返则碎于罴明矣。”军志所谓“攻其必捄”也。使籍入关,王离、涉间必释赵自救,籍据关逆击其前,赵与诸侯救者十余壁,蹑其后,覆之必矣。是籍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功于秦也。战国时,魏伐赵,齐救之,田忌引兵疾走大梁,因存赵而破魏。彼宋义号知兵,殊不达此,屯安阳不进,而曰:“待秦敝。”吾恐秦未敝而沛公先据关矣。籍与义俱失焉。是故古之取

译汉高帝运用权谋术数,来制约一时的利害得失,比不上陈平;揣度天下的形势,举手投足、眼色示意,来胁迫控制项羽,比不上张良。如果没有这两个人,天下就不会归附汉朝。然而高帝不过是个刚强固执的人罢了。但是天下已经平定,对于后世子孙的谋划,是陈平、张良的智慧所不及的,高帝却常常预先为他们规划安排,以符合后世的行为,清晰得就像亲眼看到事情发生而为之一样。大概高帝的智慧,在于大事上精明而在小事上糊涂,到了这一点才显现出来。高帝曾经对吕后说:“周勃为人厚重少文,但安定刘氏江山的一定是周勃,可以让他担任太尉。”当时,刘氏江山已经安定了,周勃又将去安定谁呢?所以我的意思是:高帝把太尉的职位托付给周勃,是预知会有吕氏的祸患。虽然如此,他为什么不除掉吕后呢?形势不允许啊。从前周武王去世,周成王年幼,三监叛乱。高帝估计自己百年之后,将相大臣及诸侯王中会有像武庚、禄父那样的人,而没有能够制约他们的人。独自盘算认为,家里有主母,豪奴悍婢就不敢与弱小的儿子抗衡。吕氏辅佐高帝平定天下,向来被大臣们敬畏信服,只有她可以镇压那些邪念,以等待继位儿子的长大。所以不除掉吕后,是为了惠帝打算。吕氏既然不能除掉,就削弱她的党羽来减损她的权力,使得即使有变故,天下也不会动摇。因此凭借樊哙的功劳,一旦有人进谗言,高帝就想要斩杀他而没有疑虑。唉!他难道仅仅对樊哙不仁吗?况且樊哙与高帝一同起兵,攻取城池、陷阵杀敌,功劳不可谓不大了。当初亚父唆使项庄的时候,如果不是樊哙责备项羽,那么汉朝能否建立还不可知呢。一旦有人进谗言说樊哙想要灭掉戚氏,当时樊哙外出讨伐燕国,高帝立即命令陈平、周勃就在军中斩杀他。樊哙的罪状尚未显露,进谗言的人真假难辨。况且高帝不会因为一个女子而斩杀天下的功臣,这也是显而易见的。樊哙娶了吕氏的女儿,吕氏的族人如吕产、吕禄等人,都是庸才不值得忧虑,唯独樊哙豪爽勇健,各位将领不能制约,后世的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高帝看待吕后,就像医生看待毒药一样,让她的毒性可以治病,而不至于杀人罢了。樊哙死了,那么吕后的毒性就不会达到杀人的程度,高帝认为这样足以让他死后无忧了。那些陈平、周勃等人,是遗留了高帝担忧的人。樊哙死在惠帝六年,是天意。如果他还在,那么吕禄就不会被欺骗,太尉就不能进入北军了。有人说樊哙与高帝最亲近,让他还在,未必会与吕产、吕禄叛乱。韩信、黥布、卢绾都面向南方称王,而卢绾又最为亲近受宠,然而等到高帝去世之前,都相继因谋逆被诛杀。谁说百年之后,那些出身低微的人,看到自己的亲戚凭借权势成为帝王,会不欣然顺从呢?所以我说道:“那些陈平、周勃等人,是遗留了高帝担忧的人。”

我曾经评论项籍有夺取天下的才能而没有夺取天下的谋略,曹操有夺取天下的谋略而没有夺取天下的气量,刘备有夺取天下的气量而没有夺取天下的才能,所以这三个人终身都没有成功。况且不有所舍弃,就不能得到天下的形势;不有所忍耐,就不能尽得天下的利益。因此有的地方不夺取,有的城池不攻打,有的胜利不追求,有的失败不躲避。到来不欢喜,离去不愤怒,任凭天下人为所欲为而慢慢制约其后,才能成功。唉!项籍有百战百胜的才能却死在垓下,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在观察他攻打钜鹿的时候,就看出他谋虑不长远,气量不大,未曾不奇怪他死在垓下太晚了。当项籍渡过黄河的时候,沛公才开始整顿军队朝向函谷关。项籍在这个时候,如果迅速率领军队奔赴秦国,趁着锐气而使用它,可以占据咸阳,控制天下。不知道这样做,却仅仅与秦将争夺一时的性命。既然保全了钜鹿,却还在河南、新安之间徘徊,到了函谷关时,沛公进入咸阳已经几个月了。秦人既然已经安于沛公而仇视项籍,那么他的形势就不能强行让他们臣服。所以项籍虽然把沛公迁到汉中,但最终定都彭城,使得沛公得以返回平定三秦,那么天下的形势就在汉朝而不在楚。楚虽然百战百胜,还有什么益处呢?所以说:预示垓下死亡的,是钜鹿之战。有人说:“虽然如此,项籍一定能进入秦国吗?”回答说:“项梁死后,章邯认为楚国不值得忧虑,所以移兵攻打赵国,有轻视楚国的心思,而良将劲兵都消耗在钜鹿。项籍如果真的能用必死的士兵攻击他轻敌且兵力薄弱的军队,进入秦国很容易。况且灭亡秦国的守关与沛公的守关好坏,可以知道。沛公的攻关与项籍的攻关好坏,又可以知道。凭借秦国的防守而沛公攻入,凭借沛公的防守而项籍攻入,那么灭亡秦国的防守,项籍不能进入吗?”有人说:“秦国可以进入,那救援赵国怎么办?”回答说:“老虎正在捕捉鹿,熊占据它的巢穴,搏击它的幼崽,老虎怎么能不放下鹿而返回呢?返回就会被熊撕碎是明显的。”军志所说的“攻击敌人必须救援的地方”就是这样。假使项籍进入函谷关,王离、涉间一定会放弃赵国自我救援,项籍占据函谷关迎面攻击他们的前方,赵国与诸侯救援的十多座营垒,跟在后面,必定能歼灭他们。这是项籍一举解除赵国的包围,而在秦国收取功劳。战国时,魏国攻打赵国,齐国救援赵国,田忌率领军队快速奔向大梁,因此保全了赵国而打败了魏国。那个宋号称懂兵法,却完全不懂这个道理,驻扎在安阳不前进,而说:“等待秦国疲敝。”我担心秦国没有疲敝而沛公先占据函谷关了。项籍与宋义都错了。所以古代夺取

天下者,常先图所守。诸葛孔明弃荆州而就西蜀,吾知其无能为也。且彼未常见大险也,彼以为剑门者可以不亡也。吾尝观蜀之险,其守不可出,其出不可继。兢兢而自完,犹且不给,而何足以制中原哉!若夫秦汉之故都,沃土千里,洪河大山,真可以控天下。又乌事夫不可以措足如剑门者,而后曰险哉!今夫富人,必居四通五达之都,使其财布出于天下,然后可以收天下之利。有小丈夫者,得一金椟而藏诸家,拒戸而守之。呜呼!是求不失也,非求富也。大盗至,刼而取之,又焉知其果不失也?

译天下的大事,通常要先谋划如何守住根本。诸葛亮放弃荆州而退守西蜀,我知道他注定无法有所作为。况且他未曾见识过真正的宏大险要,他认为凭借剑门关就可以保全国家不灭亡。我曾经观察蜀地的险要,发现它防守时难以出击,出击后难以持续。小心翼翼只求自保,尚且力不从心,又怎么足以控制中原呢!至于秦汉的旧都,肥沃的土地绵延千里,有黄河和大山作为屏障,真正可以掌控天下。又何必去依靠那些像剑门关一样让人无处落脚的地方,然后才称之为险要呢!现在的富人,必定居住在四通八达的都市,让他们的财物流通于天下,然后才能获取天下的利益。有一种小气的人,得到一只金柜就藏在家中,紧闭门户来守护它。唉!这是求不得丢失,而不是求富裕。大盗到来,抢劫并夺走它,又怎么知道它最终不会丢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