説郛卷一百十三上

译《说郛》卷一百十三下，元陶宗仪撰《魏夫人传》【唐蔡伟】

魏夫人，任城人。是晋司徒剧阳文康公王舒的女儿，名叫华存，字贤安。她自幼喜好道术，沉静寡言，恭敬谨慎。研读《庄子》、《老子》、《列子》三传，以及五经和百家学说，没有不广泛涉猎的。她志慕神仙，体味真谛，沉迷玄妙，想要追求冲举飞升。常服用胡麻散、茯苓丸，吐纳气液，修身养性，保持平和宁静。亲戚往来，她一概不见。常想独自居住在清闲之处，父母不允许。二十四岁时，被强迫嫁给太保掾南阳人刘文，字幼彦。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叫璞，小的叫瑕。幼彦后来担任修武令。夫人内心期许与神灵相通，精诚更加笃厚。两个儿子刚刚自立，她便与居室隔离，在别室斋戒。将满三个月时，忽然有太极真人安度明、东华天神方诸、青童、扶桑、碧阿、旸谷神王景林真人、小有仙女、清虚真人王裒降临。王裒对夫人说：“听说你暗中编织真气，注心三清，勤勉刻苦到了极点。”扶桑大帝君命令我传授你神真之道。青童君说：“清虚天王就是你的老师。”安度明说：“你苦心求道，道如今来了。”景林真人说：“虚皇鉴察你的勤修感应，太极已将你的仙名记录在玉札上了。你要努力啊！”青童君又说：“你如果不进一步听闻《上道内晨景玉经》，仙道便无缘得成。日后常在阳涤山中聚会，你要严守秘密。”王君于是命令侍女华散、条李明兑等，便披开云蕴，打开玉笈，取出《太上宝文》、《八素隐书》、《大洞真经》、《灵书八道》、《紫度炎光》、《石精金马》、《神真虎文》、《高仙羽章》等经，共三十一卷，亲手传授给夫人。王君于是告诫说：“我过去在此学道，遇到南极夫人西城王君传授我宝经三十一卷，修持这些而成为真人，职位为小有洞天仙王。现在所传授的，就是南极元君西城王君的原本。这山洞台，乃是清虚的别宫。”于是王君起立面向北方，手持经书祝祷说：“太上三元九星高真虚微入道上清玉晨，褒为大帝所敕，使教导魏华存。本月丹良吉日戊申，谨按宝书神金虎文、大洞真经、八素玉篇，共三十一卷。这是褒过去在阳明西山精思时，受真人太师紫元夫人所传之书。华存应当谨按明法，以成就至真，诵修虚道，长成为飞仙。若有泄露我书族及一门者，身为下鬼，堵塞河源。九天有命，敢告华存。”祝祷完毕，王君又说：“我受秘诀于紫元君，言听教。”对老师说：“此篇应当传给真人，不仅仅我一人得到而已。你如今获得它，是大帝的命令。”此书从我这里应当有七人得到，以白玉为简，青玉为字。到华存这里就是第四人了。于是景林又传授夫人《黄庭内景经》，让她昼夜存念诵读万遍，之后便能洞观鬼神，安适六府，调和三防，五脏生出华色，返老还童，这是不死之道。于是四位真人吟唱，各自命令玉女弹琴击钟，吹箫合节而发歌。歌毕，王君于是解释经中所修持的节度，以及宝经的宗旨，行事口诀，诸要完备后，缓缓告别离去。这时太极真人命令北寒玉女宋联娟弹奏九气之璈，青童命令东华玉女烟景珠敲击西盈之钟，旸谷神王命令神林玉女贾屈廷吹奏凤唳之箫，青虚真人命令飞章玉女鲜于虚拍打九合玉节。太极真人发排空之歌，青童吟太霞之曲，神王讽晨启之章，清虚咏驾飊之词。散会后，诸真元君日夕来降，虽然幼彦隔壁寂静，不知其后事。幼彦去世，正值天下荒乱，夫人抚养内外亲属，旁救穷乏，也为真仙默示其兆，知道中原将乱，带着两个儿子渡江。璞担任庾亮司马，又担任温太真司马，后来任安成太守；瑕担任陶太尉侃从事中郎将。夫人从洛邑到达江南盗寇之中，凡所经过之处，神明保佑，常获元吉。两个儿子地位既已确立，夫人因而得以防心斋静，屡次感得真灵修真的益处，与日俱进。在世居住八十三年，在晋成帝咸和九年，岁在甲午，王君复与青童、东华君来降，传授夫人成药二剂：一曰迁神白骑神散，一曰石精金光化形灵丸，让她顿服后称疾不行。共七日，太一仙遣飊车来迎，夫人于是托剑化形而去，径直进入阳洛山中。次日，青童君、太极四真人、清虚王君令夫人清斋五百日，读《大洞真经》，并分别真经要秘。道陵天师又传授明威章奏、存祝史兵符箓之诀。众真各标至训，三日而去。道陵之所以遍教委曲，是因为夫人在世应当担任女官祭酒，领职理民的缘故。夫人诵经万遍，积十六年，容颜如少女。于是章山九虚太真金母、金阙圣君、南极元君共迎夫人，白日升天，北诣上清宫。玉阙之下，太微帝君，中央黄老君，三素高元君，

译太上玉晨太道君、太素三元君、扶桑太帝君、金阙后圣君，各自派遣使者传达旨意，授予夫人玉札金文，封位为紫虚元君，统领上真司命，号为南岳夫人。其品秩与仙公相当，让她治理天台大霍山洞台，主要职责是向下训导奉行道教，传授那些应当成仙的人，男子称为真人，女子称为元君。夫人接受赏赐完毕后，王母以及金阙圣君、南极元君，各自离去，让夫人在王屋山小有天中，再次斋戒两个月。斋戒完毕后，九微元君、〇山王母、三元夫人等众多真仙，一同降临在小有清虚之上，奏乐四次，各自命令侍女演奏钧成之曲，九灵和谐合拍，八音灵动契合。王母打着节拍歌唱，三元夫人弹奏云璈应和歌唱，其余真仙也都歌唱。不久，司命神仙诸〇属以及南岳迎接的官员全部到达，虎旗龙辇，光辉照耀百里之中。王母和众真仙于是共同与夫人向东南行进，一同前往天台霍山台，又顺路经过句曲金坛，与茅叔申宴饮聚会两日两夜，最终一同到达霍山。夫人安顿好车驾于玉宇之中，然后各自分别。起初，王君告诉夫人说：“修道之人应当去除疾病病因，传授甘草谷仙方。”夫人服用了此药。夫人擅长隶书，小有王君将事务传授得非常详细。又记述了《黄庭内景注》序以及青精防饭方。后来屡次降临茅山，子璞最后担任侍中，夫人让子璞将道法传授给司徒琅琊王舍人杨羲、防军长史许穆穆之子许斧，他们都升仙了。陶贞白《真诰》中所称的南真，就是夫人。在晋兴宁三年乙丑年降临杨家，对杨君说：“修道之士不想见到血肉，即使见到也避开，不如看不见。”又说：“刚才经过东海中，波涛声如雷鸣。”又说：“裴清灵真人锦囊中有宝神经，过去是从紫微夫人那里得到的，我也有这本。西宫定本，就是〇圃北坛、西瑶之上台的天真珍文，全都收藏在其中。”于是传授书籍说：“得道去世，有的显扬有的隐没，寄托形体留下遗迹的，是道的隐没。过去有再次酣饮琼液而敲击棺材的，一服刀圭而尸体腐烂的，鹿皮公吞服玉华而虫子流出门户的，贾季子咽下金液而臭味传遍百里的，黄帝在荆山火化九鼎，还有乔岭的坟墓，李玉服食云散而潜升，却头足分离，墨狄饮虹丹而没入水中，甯生服石脑而投入火中，务光剪断薤草而进入清泠之泉，柏成纳气而肠胃三次腐烂，像这样的例子，不可胜数。微妙啊，得道者取舍的痕迹，本来就没有定规。保命君说：‘所谓尸解，是假借形体显示死亡，并非真正死亡。’南真说：‘人死后观察其形体如同活人一样的，是尸解；脚不青紫，皮肤不皱缩的，也是尸解；眼睛不失去光泽，与活人没有区别的，是尸解；头发全部脱落而失去形体骨骼的，是尸解。白日尸解，自然是仙了。如果不是尸解的类别，死后经过太阴，暂时经过三官的，肉体脱落经脉散开，血液沉没灰烬腐烂，而五脏自主，骨骼如玉，七魄营卫侍奉，三防守护宅舍的，有的三十年，有的二十年，有的十年，有的三年，应当血肉再生，恢复质地形成形体，一定胜过昔日未死时的容貌，这叫做炼形太阴易貌三官之仙。’天帝说：‘太阴炼身形胜过服食九转丹，形容端正且庄严，面色像灵云，向上登临太极阙，受书成为真人，就是这样。’如果暂时游历太阴的，太一守护尸体，三防营卫骨骼，七魄侍奉肉体，胎灵录气都数满，再生而飞天。如果用其他药物尸解，不是灵丸的，就不能返回故乡，三官会拘执他。那些死后又复生的，未入殓就失去尸体的，有形体皮肤存在而没有肉体的，有衣结不解，衣服存在而形体离去的，有头发脱落而形体飞走的，有头断已死，却从一旁出来的，都是尸解。白日解的为上乘，夜半解的为下乘，傍晚时分离去的为地下主者，这是得道的等级差别。夫人修道，有时灾祸逼迫祸患产生，形体毁坏气息灭亡的，似乎是因为多言而守一，多端而期望苟且免祸。因此层巢倒塌树枝而坠落，百胜失于一败，可惜啊通仙的才能，怎么能因为两个小病而致死呢？智慧以无涯为限，伤害本性；心以欲望厌恶为动，动摇真性。哪里比得上守根静中，栖居研求三神，贯通万物，而洞〇镜寂，混然与泥丸为一，而内外均享福泽呢？真人归心于一，任于永信，心归则正神和，信顺利贞之兆，自然之感，不假借两际。如果外见察观之气，内有愠结之哂，有这样的人，我见他失败，未见他成功。地下主者，是下道的文官；地下鬼师，是下道的武官。文解一百四年进一级，武解加倍。世人勤于嗜欲，兼味于清正，华目以随世，畏死而希仙的，都是多武解尸中最下的。夫人与众真吟诗说：‘〇感妙象外，和声自相’招灵霞，郁紫晨，兰风扇，绿轺上真，宴琼台。邈为地仙标，所期贵远迈，故能秀颖翘翫。彼八素翰，道成初不辽人事，胡可预使？〇形气消。夫人既游江南，遂于抚州并山立静室，又于临汝水西置坛宇。岁久芜梗，踪迹殆平。有女道士黄灵徽，年迈八十

译（她）容貌如同婴儿孩童，被称为花姑，特别加以修饰装扮，屡次显现灵异感应。夫人也通过托梦来向她显示，后来也升天而去。〇宗敕道士蔡伟将其编入《后仙传》中。大历三年戊申，鲁国公颜真卿重新加以修缮，立碑来记载这件事。

译杜兰香传【曹毗】

杜兰香自称是南阳人，在建兴四年春天多次去拜访张传。张传当时十七岁，远远看见车子停在门外，婢女通报说：“母亲所生的女儿，派来许配给君，君不可不恭敬顺从。”张传先前改名叫张硕。张硕叫女子前来，看她大约十七八岁，讲述的事情遥远而久远。有两个漂亮的女子，年长的是萱枝，年幼的是松枝，坐着镶嵌金饰的车，驾着清牛，车上的饮食都备齐了。作诗说：“母亲居住在灵岳，时常在云霄间游历，众女侍奉仪仗，不出宫墙之外。旋风轮送我来，暂且又耻于沾染尘世污秽。跟随我福气就一起来，嫌弃我灾祸就相会。”到了那年八月初一再来，又作诗说：“逍遥在云雾之间，感叹发出九嶷山。游女不滞留路途，弱水为何不去。”拿出三枚薯蓣子，大如鸡蛋，说：“吃这个让你不怕风波，抵御寒温。”张硕吃了两枚，想留下一枚，杜兰香不肯让张硕全部吃完，说：“为你做妻子，情意没有疏远，因为你的命数还未契合。”太岁在东方卯位离去时，应当回来寻求你，杜兰香降于张硕。张硕问祈祷祭祀怎么样，杜兰香说：“按摩自然可以治愈疾病，淫祀有什么好处。”杜兰香用药进行按摩。

麻姑传【晋葛洪】

汉孝桓帝时，神仙王远，字方平，降临在蔡经家。将至一时，不久听到金鼓箫管人马的声音，以及全家都看见王方平，戴着远游冠，穿着朱衣，佩着虎头鞶囊，五色绶带，佩剑，胡须少而黄色，中等身材的人。乘着羽车，驾着五龙，龙颜色各异，挥动节杖幡旗，前后导从，威仪显赫，像大将军。鼓吹都乘着麒麟，从天而下，悬停在庭院。随从官员都长丈余，不从道路行走。既到，随从官员都隐去，不知所在。只看见方平与蔡经父母兄弟相见，独自坐了很久。随即让人互相探访蔡经家，也不知麻姑是何人。说：“王方平恭敬报告麻姑，我久不在人间，现在聚集在此，想麻姑能暂来说话吗？”不久，使者回来，不见其使，只闻其语说：“麻姑再拜，不见，忽然已五百余年。尊卑有次序，修敬无阶梯，烦信来承。在那登山颠倒，而先受命，当巡视蓬莱，现在便暂往。如此当还，还便亲见，愿来即去。如此两段时间，麻姑就到了。”来时也先闻人马箫鼓声。既到，随从官员半于方平。麻姑到，蔡经也全家见之，是好女子，年十八九许，在头顶作髻，余发垂至腰。其衣有花纹，而非锦绮，光芒耀眼，不可名状。入拜方平，方平为之起立。坐定，召进行厨，皆金盘玉杯，肴膳多是诸花果，而香气达于内外。擘脯行之如栢，灵云是麟脯也。麻姑自说云：“接侍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向到蓬莱，水又浅于往者，会时略半也。岂将复还为陵陆乎？”方平笑曰：“圣人皆言海中复扬尘也。”姑欲见蔡经母及妇侄时，弟妇新产数十日。麻姑望见乃知之，曰：“噫，且止勿前。”即求少许米，得米便撒之，掷地视其米，皆成真珠矣。方平笑曰：“姑故年少，吾老矣，了不喜复作此狡狯变化也。”方平语经家人曰：“吾欲赐汝辈酒，此酒乃出天厨，其味醇浓，非世人所宜饮，饮之或能烂肠。今当以水和之，汝辈勿怪也。”乃以一升酒合水一斗，搅之，赐经家饮一升许。良久酒尽，方平语左右曰：“不足远取也。”以千钱与余杭姥相闻，求其沽酒。须臾信还得一油囊酒五斗许。信传，余杭姥答言：“恐地上酒不中尊饮耳。”又麻姑鸟爪，蔡经见之，心中念言：“背大痒时，得此爪以爬背当佳。”方平已知经心中所念，即使人牵经鞭之，谓曰：“麻姑神人也，汝何思谓爪可以爬背耶？”但见鞭着经背，亦不见有人持鞭者。方平告经曰：“吾鞭不可妄得也。”是日，又以一符传授蔡经。邻人陈尉能檄召鬼魔，救人治疾，蔡经亦得解蜕之道，如蜕蝉耳。经常从王君游山海，或暂归家。王君亦有书与陈尉，多是篆文，或真书字，廓落而大，陈尉世世宝之。宴毕，方平、麻姑命驾升天而去，箫鼓道从，如初焉。

白猿传【唐阙名】

梁大同末年，派遣平南将军蔺钦南征，至桂林，击败李师古。陈彻别将欧阳纥略地至长乐，平定诸洞，深入险阻。纥妻纤白甚美，其部人曰：“将军为何带着丽人经过此地？有神善于窃取少女，而美者尤所难免，宜谨防之。”纥甚疑惧，夜勒兵环其庐，匿妇密室中，谨闭甚固，而以女奴十余伺守之。再夕，阴风晦黑，至五更寂然无闻，守者怠而假寐，忽若有物惊悟者，即已失妻矣。关扃如故，莫知所出。出门山险，咫尺迷闷不可寻逐。

译等到天亮，却完全没有她的踪迹。纥非常愤恨悲痛，发誓不找到妻子绝不空手回去，于是借口生病驻扎军队，每天向四方偏远之地，甚至深入险峻之处去搜寻。过了一个多月，忽然在百里之外的一片竹林上发现了他妻子的一只绣鞋，虽然被雨水浸湿，但仍然可以辨认。纥更加悲伤哀痛，寻找的决心更加坚定，挑选了三十名壮士，携带兵器背负粮食，在山岩间栖息，在野外进食，又过了十多天，距离原来的住处大约二百里。向南望去，有一座山青翠秀丽，远远高出周围，走到山脚下有深溪环绕，于是编扎木筏渡河，在陡峭的岩壁和翠竹之间，时常看到红色的屏障，听到笑声和说话声。抓着藤萝拉着绳索攀登上去，只见美好的树木排列种植，中间夹杂着名贵的花卉，下面绿草茂盛干燥如同地毯，清幽深远寂静无声，仿佛另一个世界。向东的石门里有几十个妇女，披肩服饰鲜艳润泽，嬉戏游玩歌唱欢笑，进出其中，见到人都轻慢地斜视并迟迟站立。到了那里便问道：“因为什么缘故来到这里？”纥详细地回答，她们互相看着叹息说：“你的妻子到这里已经一个多月了，现在病在床上，应该派人去看看她。”进入那扇门是用木头做的门扇，中间宽敞开阔像厅堂有三四处，墙壁边设有床铺，全都铺着锦缎坐垫。他的妻子躺在石榻上，层层铺垫着茵席，珍贵的食物摆满面前。纥上前探望，她回头瞥了一眼，就急忙挥手让他离开。那些妇女说：“我们和你妻子一起生活已经十年了，这里是神物居住的地方，力量能杀人，即使上百个士兵拿着兵器也不能制服它。幸好它还没回来，应该迅速避开。只求两斛美酒，十条狗，几十斤麻，我们将一起谋划杀死它。它来一定是在正午后，千万不要太早，以十天为期。”于是催促他们离开，纥也迅速撤退。于是寻求醇酒和麻、狗，按约定的日期前往。妇女说：“它喜欢喝酒，往往喝醉，醉了必定施展力量，让我们用布条捆绑手脚在床上，一跳跃都能挣断，通常缝制三幅布条才耗尽它的力气。现在把麻藏在布中捆绑它，估计它不能挣脱了。它全身都像铁一样坚硬，只有肚脐下几寸常常遮蔽保护，这里一定抵挡不住兵器。”指着旁边的一块岩石说：“这里应该是它的粮仓，应当隐藏在这里静静等待。酒放在花下，狗散在林子里。等我们的计策成功，招呼你们就出来。”按照她们说的做，屏住呼吸等待。傍晚时分，有一个像匹练一样的东西从别的山下迅速来到，像飞一样径直进入洞中。过了一会儿，有一个美髯男子，身高六尺多，穿着白衣拄着拐杖，拥着那些妇女出来。见到狗惊讶地看着，腾身抓住它，撕开吮吸咀嚼，吃得很饱。妇女们争着用玉杯进酒，谈笑非常欢乐。已经喝了几斗酒，就扶着他离开。又听到嬉笑的声音，过了很久，妇女出来招呼他们，于是拿着兵器进入。看见大白猿四肢被绑在床头，看着人蜷缩着，想挣脱却不得。目光如电，兵器刺上去像击中金属石头。刺它的肚脐下，就饮刃，血喷射如注。于是大声叹息说：“这是上天杀我，难道是你们能做到的吗？你的妻子已经怀孕，不要杀她的孩子，将来会遇到圣明的皇帝，必定光大他的宗族。”说完就死了。搜查它的藏宝处，宝物丰富堆积，珍馐美味摆满案几，罗列在杯盘上，凡是人间珍视的东西，无不充足具备。名贵的香料几斛，宝剑一双，妇女三十多个都是绝色，其中待得久的长达十年。容颜衰老必定被抛弃带走，不知放在哪里。又捕猎探查，只有它本身，没有同伙。而且洗漱戴帽，加上白色夹袄和素色罗衣，不知寒暑，全身白色毛发长几寸。所居住的地方常读木简，字像符篆，完全无法识别。然后放在石阶下，晴天白天有时舞双剑，环绕身体电闪般飞舞，光芒圆润如月。它的饮食没有固定，喜欢剥食果栗，尤其嗜好咬狗喝它的血。太阳刚过中午，就忽然离去，半天往返几千里。到了晚上必定回来，这是它的常态。所需的东西无不立刻得到，晚上就在各床上嬉戏，一夜都周遍，不曾睡觉。言语详尽华丽，然而它的形状就是公猿一类。今年树叶初生时，忽然悲伤地说：“我被山神控告，将获死罪，也请求向众灵求助，或许可以免死。上个月望日，石阶起火，烧毁了它的简书，怅然若失。”说：“我已经千年没有孩子，现在有孩子，死期到了。”于是看着那些流泪的女子很久，并且说：“这座山非常险绝，不曾有人登上高处眺望，完全看不到砍柴的人，下面多有虎狼怪兽。现在能到达这里，不是上天借给机会是什么？”纥就带着宝玉珍丽和那些妇女回去，还有认识他妻子的。纥的妻子满一年生下一个儿子，他的相貌像他。后来纥被陈武帝所杀，素来与江总交好，喜爱他的儿子聪明过人，常留养他，所以免于灾难。等到长大，果然文学擅长书法，在当时闻名。

译《柳毅传》【唐·李朝威】

唐仪凤年间，有一位名叫柳毅的儒生，参加科举考试落榜，准备返回湘水之滨。他想起有位同乡客居在泾阳，于是前去告别。走了六七里路，惊起了飞鸟，马匹受惊，快速逃窜到路边，又走了六七里才停下。看见有个女子在路边放羊。柳毅奇怪地注视着她，发现她容貌非常美丽，然而面容愁苦不展，头巾衣袖毫无光泽，凝神倾听，伫立不动，好像在等待什么。柳毅问道：“您为何如此受苦而自辱至此？”女子起初悲伤地谢罪，最终哭着回答说：“我不幸，今天受到长者您的屈辱，然而怨恨深入肌骨，又怎能羞愧回避？希望您听我说说。我是洞庭龙君的小女儿，父母把我嫁给泾川龙君的次子，而丈夫贪图安逸，被婢仆迷惑，日益厌弃我。后来我想向公婆申诉，公婆溺爱儿子不能制止。等到申诉频繁急切，又得罪了公婆，公婆毁弃贬黜我，才落到这步田地。”说完，叹息流泪，悲伤得不能自持。又说：“洞庭距离这里很远，不知有多少路程。长天茫茫，音信无法沟通，心神断绝，一无所知。听说您将要回吴地，靠近洞庭，想把一封信托付给您的侍从，不知道可以吗？”柳毅说：“我是个讲义气的人，听了您的话，气血都激动起来，恨自己没有羽毛不能奋飞，哪里还说可不可呢？然而洞庭是深水，我行走于尘世，怎么能传达心意呢？只怕路途显晦不通达，辜负了真诚的托付，又违背了恳切的愿望，您有什么办法可以引导我？”女子悲泣谢罪说：“承蒙您珍重，不再多说了。如果得到回音，即使死了也一定感谢。”您不答应，我怎敢开口？既然答应并询问，那么洞庭和京城就没有什么不同了。柳毅请求听她说，女子说：“洞庭南岸有一棵大橘树，同乡人叫它社橘。您应当解下腰带，用其他东西束起来，然后对着树击打三次，应当会有回应的人，于是跟随他，就没有阻碍了。希望君子在书信之外，把心里真诚的话加倍托付，千万不可改变。”柳毅说：“恭敬地听从您的命令。”女子于是从短袄中取出书信，拜了两拜递上，向东望着愁泣，好像不能自持。柳毅深深地为他悲伤，于是把信放在袋中，于是又问：“我不知道您放羊有什么用？神明难道要宰杀吗？”女子说：“不是羊，是雨工。什么是雨工？说是雷霆之类。”柳毅又看它们，都昂首怒步，饮水啃食非常奇异，而大小毛角则和普通的羊没有区别。柳毅又说：“我作为使者，他日回到洞庭，千万不要回避我。”女子说：“何止不回避，应当像亲戚一样。”说完告别，向东走了不到几十步，回头看女子和羊都消失了。那天晚上到达县城告别朋友，一个多月后回到家乡，于是探访洞庭，洞庭南岸，果然有社橘，于是换下腰带，对着树击打三次停下。不久有个武夫从水中出来，拜了两拜问道：“贵客将从哪里来？”柳毅不告诉他事情，说：“只是拜见大王罢了。”武夫拨开水面指路，引导柳毅前进，对柳毅说：“应当闭眼数几次呼吸，就可以到达了。”柳毅按照他的话，于是到达他的宫殿。开始看见台阁相对，门户千万，奇草珍木，无所不有。武夫于是停下，柳毅停在大室的角落，说：“客人应当住在这里等待。”柳毅说：“这是什么地方？”武夫说：“这是灵虚殿。”柳毅观看，人间的珍宝都在这里，柱子用白璧，台阶用青玉，床用珊瑚，帘子用水晶，在翠绿的楣上雕刻琉璃，在虹彩的栋梁上装饰琥珀，奇秀深远，说不完。然而大王很久不到，柳毅对武夫说：“洞庭君在哪里？”说：“大王正在宠幸珊瑚珠阁，和太阳道士讲论大经，一会儿就结束。”柳毅说：“什么叫大经？”武夫说：“我们大王是龙，龙以水为神，掀起一波可以淹没山陵山谷；道士是人，人以火为神，点燃一把火可以烧毁阿房宫。然而灵性作用不同，变化各异。太阳道士精通人事，我们大王邀请他听讲。”说完，不久宫门间随从云集，看见一个人，披着紫衣，拿着青玉。武夫跳起来说：“这是我们大王。”于是上前告诉他。大王望着柳毅问道：“难道不是人间的人吗？”柳毅回答说：“是的。”于是拜见，大王也拜见，又坐在灵虚殿下面，对柳毅说：“水府幽深，我愚昧，先生不远千里，将有事情吗？”柳毅说：“我是大王同乡的人，生长在楚地，游学于秦国，昨天落榜，闲逛在泾水边，看见大王爱女在野外放羊，风吹头发，雨湿鬓角，不忍心看。我于是询问她。”对柳毅说：“被丈夫轻视，公婆不念，以至于此，悲伤流泪，确实让人痛心。于是托付书信给我，我答应了，现在已经到这里。”于是取出书信递上。洞庭君看完，用袖子掩面哭泣说：“老父的罪过，不仔细鉴察，坐视造成聋瞎，使闺房中的弱小女子，远远遭受耻辱伤害。您是路上的人，却能急人之难，幸而我还活着，怎敢辜负恩德。”说完，又哀叹很久，左右都流泪。当时有宦官秘密侍奉大王，大王把书信交给他，让他送到宫中。不久，宫中都痛哭。大王惊问左右说：“赶快告诉宫中，不要发出声音，恐怕钱塘知道。”柳毅说：“钱塘是什么人？”说：“是我的爱弟，以前做钱塘长官，现在退休了。”说：“为什么不让

译（钱塘君）说：“因为他勇猛过人罢了。从前尧帝遭遇洪水九年，那不过是这个小子一怒造成的。近来他与天将不合，凿穿了五座山。上帝因为我有些微薄的德行流传于古今，于是宽恕了他同族亲属的罪过，然而仍然将他拘禁在这里。所以钱塘的人，每天来这里等候他。”话还没说完，突然发出巨大的声响，天崩地裂，宫殿摇晃，云烟翻腾涌起。不久有一条赤龙，长达万余尺，眼睛如电，舌头如血，红色的鳞片，火红的鬃毛，脖子上拴着金锁，金锁牵连着玉柱。千雷万霆，缠绕在它身上；霰雪雨雹，一瞬间全都落下。于是它撕裂青天飞走了。柳毅起初害怕，跌倒在地。洞庭君亲自起来扶起他说：“不要害怕，本来没有害处。”柳毅过了很久才安定下来，抑制住情绪才恢复镇定。于是坚决告辞说：“希望能活着回去，以避免再次前来。”洞庭君说：“不必这样，他离开时是这样，他来时却不是这样。希望你稍微尽一下缠绵的情意。”于是命人斟酒，互相举杯以款待人间的事。不久，吉祥的风和喜庆的雨，和暖怡人；仪仗鲜明，箫韶之乐随之响起。成千上万的盛装女子，笑语喧哗。其中有一人，天然蛾眉，满身佩戴明珠，绡纱罗衣参差不齐。走近一看，是先前寄信的那位女子，然而似喜似悲，眼泪如丝。片刻间，红烟遮蔽她的左边，紫气舒展在她的右边，香气凝聚环绕，进入宫中。洞庭君笑着对柳毅说：“泾水的那个囚犯到了。”洞庭君于是告辞回到宫中。片刻后，又听到怨苦之声，很久不停。过了一会儿，洞庭君又出来，与柳毅饮食。又有一人，披着紫色衣裳，手持青玉，容貌耸立，神采洋溢，站在洞庭君左右。洞庭君对柳毅说：“这是钱塘君。”柳毅起身快步拜见，钱塘君也尽礼相迎，对柳毅说：“侄女不幸，被顽劣的孩童侮辱，依赖君子信义昭彰，致使远地的冤屈得以传达。不然的话，她就要成为泾陵的泥土了。”感激恩德，怀念恩情，言语不足以表达心意。柳毅退下辞谢，俯仰应答。然后才告诉兄长说：“刚才辰时从灵虚出发，已到泾阳，午时在那里交战，未时回到这里。中间奔驰到九天，以报告上帝。上帝知道她的冤屈，而宽恕了他的过失，先前所谴责拘禁的，因而获得赦免。然而刚烈的性情激发，来不及辞别问候，惊扰了宫中，又冒犯了宾客，惭愧恐惧，不知如何是好。于是退下再次拜谢。”洞庭君说：“杀了多少人？”回答说：“六十万。”“伤害庄稼了吗？”回答说：“八百里。”“那个无情郎在哪里？”回答说：“吃掉了。”洞庭君怅然说：“顽劣的孩童有这种心思，确实不可忍受。然而你也太草率了，依赖上帝灵圣，体谅他的至冤。不然的话，我们有什么话说呢？从此以后，不要再这样了。”钱塘君再次拜谢，坐定，于是让柳毅住在凝光殿。第二天，又在凝碧宫宴请柳毅，会见亲友，张设盛大的音乐，备齐美酒，罗列美食。起初是笳角鼙鼓，旌旗剑戟，在右边舞万夫。其中有一人上前说：“这是钱塘破阵乐，旌旗显赫，气势雄健，回顾间迅猛悍烈。”在座的客人观看，毛发都竖立起来。接着又有金石丝竹，罗绮珠翠，在左边舞千女。其中有一女上前说：“这是贵主还宫乐，清音宛转，如诉如慕。”在座的客人听之，不觉流泪。两种舞蹈结束后，龙君非常高兴，赏赐纨绮，颁给舞人。然后密席连坐，纵酒尽情娱乐。酒酣时，洞庭君拍着席位唱歌说：“大天苍苍啊，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啊，何可思量？狐神鼠圣啊，借社依墙；雷霆一发啊，其孰敢当？荷贞人兮，信义长；令骨肉兮，还故乡。永言惭愧兮，何时忘？”洞庭君歌罢，钱塘君再次拜谢而歌说：“上天配合兮，生死有途；此不当妇兮，彼不当夫。腹心辛苦兮，泾水之隅；风霜鬟鬓兮，雨雪罗繻。赖明公兮，引素书；令骨肉兮，家如初。永言珍重兮，无时无。”钱塘君歌罢，洞庭君都举杯献给柳毅，柳毅恭敬地接受爵杯。饮毕，又用两个酒杯献给两位君主，于是唱歌说：“碧云悠悠兮，泾水东流；伤美人兮，雨泣花愁。尺书远达兮，以解君忧；哀冤果雪兮，还处其休。荷和雅兮，感甘羞；山家寂寞兮，难久留。欲将辞去兮，悲绸缪。”歌罢，都呼万岁。洞庭君于是拿出碧玉箱，装着开水犀；钱塘君又拿出红珀盘，装着照夜玑。都起身献给柳毅，柳毅辞谢而接受。然后宫中的人，都用绡纱珠璧投给柳毅，重重叠叠光彩夺目，片刻间埋没了前后。柳毅笑着四顾，惭愧作揖不暇。等到酒阑欢极，柳毅告辞起身，又住在凝光殿。第二天，又在清光阁宴请柳毅。钱塘因酒作色，蹲着对柳毅说：“没听说猛石可裂不可卷，义士可杀不可羞吗？我有衷曲一陈于公，如果可行就一起登云霄，如果不可行就都沦为粪土。足下以为如何？”柳毅说：“请听。”钱塘说：“泾阳的妻子，是洞庭君的爱女。淑性茂质，为九姻所重。不幸被匪人侮辱，现在已经断绝了。将欲求托高义，世为亲宾，使受恩者知其所归，怀爱者知其所付，岂不为君子始终之道者？”柳毅肃然而起，忽然笑着说：“真不知道钱塘君如此孱弱困顿。”柳毅起初听说

译九州大地，五岳宣泄着它们的愤怒，又看见断裂的金锁，抽出的玉柱，奔赴急难。柳毅认为刚强决断、光明正直没有比得上您的，大概是因为触犯您的人不回避死亡，感激您的人不吝惜生命，这才是真正的丈夫志向。为什么箫管音乐正和谐，亲宾关系正融洽，却不顾道义，用威势压迫人，这难道是我平素的期望吗？如果在洪波之中，高山之间，您鼓动鳞须，披着云雨，将逼迫我至死，我就把您当作禽兽看待，又有什么怨恨呢！如今您身体像穿着衣冠的人，坐着谈论礼义，竭尽五常的志性，穷尽百行的细微防范，即使是人间的豪杰也有不如您的，何况江河中的神灵呢？却想用孤傲的身躯，强悍的性情，借着酒劲和怒气，将逼迫于人，这难道接近正直吗？况且我的资质不足以藏在您的一片甲壳之间，然而敢以不服从的心，战胜您不道义的气概，希望您斟酌考虑。钱塘君迟疑退让，道歉说：我生长在宫室之中，没听到过正确的言论，刚才言辞涉及狂放狷介，冒犯了高明之士，退后自我反省，罪过不容责备，幸蒙君子不因此产生隔阂。那天晚上又欢乐宴饮，快乐像从前一样。柳毅和钱塘君于是成为知心朋友。第二天柳毅辞别回家，洞庭君夫人在潜景殿设宴为柳毅饯行，男女仆妾都出来参加宴会。夫人哭着对柳毅说：骨肉亲人蒙受君子深恩，恨不得表达愧戴之情，却导致离别，让以前的泾阳女当席向柳毅拜谢。夫人又说：这次离别难道还有再相遇的日子吗？柳毅起初虽然不答应钱塘君的请求，但在这酒席上特别有叹恨的神色。宴会结束辞别，满宫凄然，赠送的珍宝奇异不可尽述。柳毅于是沿着原来的路返回，上岸看见随从十多人，挑着行李跟随，到了他家就辞别离去。柳毅于是到广陵，在珠宝店卖他所得的宝物，百分之一还没卖完，财富已经达到万亿。所以淮右的富族都认为没有比得上他的，于是娶了张氏，张氏死后，又娶韩氏，几个月后韩氏又死了，迁居金陵，常因鳏居空旷多感伤，想求新的配偶。有媒人告诉他：有卢氏女，是范阳人，父亲叫卢浩，曾做过清流县令，晚年喜好道术，独自游历云泉，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了。母亲叫郑氏，前年嫁给清河张氏，不幸张夫早亡，母亲怜惜她年轻美好，爱惜她聪慧美丽，想选择女婿来匹配她，怎么样呢？柳毅于是占卜吉日举行婚礼，不久男女两姓都是豪族，按照礼法礼物尽其丰盛，金陵的人士没有不敬仰的。住了一个多月，柳毅因为晚上入户看他的妻子，深深觉得像龙女，而飘逸艳丽丰满的容貌又超过她。于是和她谈论往事，妻子对柳毅说：人间哪有这样的事呢？过了一年多生了一个儿子，柳毅更加重视她。生产过后一个多月就浓妆换衣，在帘室之间召见柳毅，笑着对柳毅说：「你不记得我以前的样子吗？」柳毅说：「向来没有姻亲关系，怎么能记得？」妻子说：「我就是洞庭君的女儿。泾川的耻辱，你能救我，从此发誓心求报答。等到钱塘季父谈论亲事不听从，违背了宿愿，怅望成疾。中间父母想把我嫁给濯锦小儿某，于是闭门剪发以表明无意。虽然君子弃绝，注定没有相见之期，但当初的心意死也不替代。后来父母怜惜我的志向，又想派人告诉你，正值你接连娶张、韩二氏，情理上不可派遣。等到张、韩相继去世，你卜居在这里，所以我的父母得以放心了。真没想到今天能侍奉君子，感激欢喜终身，死也无恨了。」于是哽咽哭泣很久，又对柳毅说：「开始不说，是知道你没有重色之心；现在说，是知道你有爱子之意。妇人浅薄，不足以欢厚永心，所以借你爱子来托付贱质。不知道你的心意如何，愁惧兼心，不能自解。你附信的那天，笑着对我说：『他日归洞庭，慎勿相避。』真不知道在那时，你难道有意于今天的事吗？」后来季父向你请求，你坚决不答应。你是真的认为不可呢？还是愤怒呢？请你谈谈。柳毅说：「似乎有命运注定。我最初在长泾的角落见到你，委屈压抑憔悴，确实有不平之志。但自我约束内心，通达你的冤屈，其余没有顾及的。起初说慎勿相避，是偶然的，难道有意吗？等到钱塘逼迫的时候，只是道理上不可正直，才激怒人罢了。我起初以义行为志，哪有杀其婿而纳其妻的呢？一不可。我一向以操守贞洁为志尚，哪有委屈自己而伏于心的呢？二不可。况且以率直胸臆，应对纷乱，只求正直，来不及避害。然而将别之日，见你有依然之容，心里很恨，终因人事束缚，无由报谢。唉！今天你是卢氏，又家于人间，则没有初心不为迷惑了。从此以往，永奉欢好，心无纤虑也。」妻子于是深感娇泣良久，不久，对柳毅说：「不要因为他类就认为无心，固当知道报答。龙寿万岁，现在与你同之。水陆无往不适，你不以为妄也。」柳毅嘉奖她说：「我不知道国客又成为神仙的饵。」于是相与觐见洞庭，既至而宾主盛礼不可具纪。后徙居南海，仅四十年，其邸第舆马珍鲜服玩虽侯伯之室，无以加也。柳毅的族人都因此沾润恩泽，因为他的春秋积序，容状不衰。南海之人，靡不惊惑。等到开元年间，皇上正

译柳毅对神仙之事抱有向往，专心探求道教方术，心中不得安宁，于是两人一同回到洞庭湖。此后十余年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踪迹。到了开元末年，柳毅的表弟薛嘏担任京畿令，被贬官到东南地区，途经洞庭湖时，在一个晴朗的白天向远处眺望，忽然看见青山从远处的波涛中浮现出来，船夫们都侧身站立着说：“这里本来没有山，恐怕是水怪作祟吧。”就在指点观望之间，山与船渐渐逼近，于是有一艘彩船从山中驶来，迎接并询问薛嘏。船中有一个人呼唤他说：“柳公来拜访您了。”薛嘏猛然记起往事，于是催促船夫快速靠近山下，整理衣襟迅速登山。只见那里有宫殿楼阁如同人间一般，看见柳毅站在宫室之中，前面排列着丝竹乐器，后面罗列着珠翠珍宝，玩赏物品的丰盛程度，远远超过人间。柳毅谈吐条理更加从容，容颜更加年轻。起初他在台阶前迎接薛嘏，握着薛嘏的手说：“分别不过片刻，而你的头发胡须已经变黄了。”薛嘏笑着说：“兄长成了神仙，弟弟成了枯骨，这是命运啊。”柳毅于是拿出五十丸药赠给薛嘏说：“这药一丸可以增加一岁寿命，寿命用完后再来，不要长久居住在人世间。”欢宴结束后，薛嘏便辞别离去。从此以后，就断绝了音讯。薛嘏常常把这件事告诉世人，将近四十年，薛嘏也不知所终。

译陇西人李朝威叙述并感叹道：“五类生物中的首领，必定以灵异者来区分，这已经显而易见了。人类是裸露身体的，如果把诚信转移到鳞甲类生物身上，洞庭湖吞吐波涛，钱塘江潮水浩大，迅猛磊落，应当有所承受。嘏吟咏却不记载，唯独可怜他的心意。我认同他的道义，于是写了这篇文章。”

李林甫外传【唐代无名氏】

唐朝右丞相李林甫二十岁时还没有读书，在东都喜好游猎打马球，追逐鹰犬，经常在城下槐树坛下骑着驴打马球，几乎没有休息的日子。等到疲惫了，就放弃骑驴，用双手撑地休息。有一天，有一个道士长得丑陋，看见李林甫趴在地上，慢慢说道：“这有什么快乐的？郎君如此喜爱。”李林甫生气地回头说：“关你什么事？”道士离开了。第二天又来说同样的话。李林甫小时候聪明悟性高，怀疑他是异人，于是整理衣服起身道歉。道士说：“郎君虽然擅长这个，但是忽然有跌落受伤的痛苦，那么后悔也来不及了。”李林甫请求从此修身谨慎，不再做这件事。道士长啸说：“和郎君三天后五更在这里相会。”李林甫说：“好。”等到前往，道士已经先到了，说：“为什么约定后来得这么晚？”李林甫道歉说：“再过三天再来。”李林甫半夜前往，过了很久道士才到，非常高兴，谈笑极其融洽，并且说：“我在世间行走五百年，见到郎君一个人，已经列入仙籍，应当白日升天。如果不想，那么二十年宰相的重权就在自己手中。郎君暂且回去，仔细思考之后三天五更再在这里相会。”李林甫回去考虑说：“我是宗室少年豪侠，二十年宰相的重权在自己手中，怎么可以用白日升天来交换呢？”已经决定了。等到期限前往，道士嗟叹斥责，好像不能控制自己说：“五百年才见到一个人，可惜可惜。”李林甫后悔想要改变主意，道士说：“不可以了，神明已经知道了。”和他叙别说：“二十年宰相生杀大权在自己手中，威震天下，但是千万不要做阴险狠毒的事，应当做阴德广泛救助防备他人，不要冤枉杀人。这样那么三百年后白日上升了。官禄已经到了，可以马上入京。”李林甫趴在地上哭泣拜谢，道士握手和他告别。当时李林甫的堂叔是库部郎中在京城，于是去见叔父，因为他放纵放荡不太记录他的事，很惊讶说：“你怎么能到这里？”李林甫说：“我知道以前的过错，现在所以等候觐见，请求改节读书，愿意接受鞭打。”库部郎中非常惊奇，也没有让他就学。每当有宾客，派他监督杯盘的装饰，没有不修整洁净的。有人说：“你为我做某件事，即使雪深没踝，也不离开。”库部郎中更加亲近怜爱他，对同僚中知道的人说很多。从此凭借荫庇叙官累官至赞善大夫，不到十年就做了宰相。权术巧妙深密，能够窥探皇上防备，恩宠照顾隆盛融洽，独自担当宰相重任，人情所畏惧，不是臣下了。几年后自己巩固更加急切，于是兴起大狱，诛杀异己，冤死相继，完全忘记了道士槐坛的言语告诫。当时李林甫的门下有趋附谒见的人，一定望着他步行，不敢骑马。忽然有一天正午有人敲门，吏卒惊讶等候，看见一个道士，非常枯瘦，说：“愿意通报相公。”守门人呵斥驱逐他。外吏又想鞭打捆绑送到官府，道士微微长啸离开。第二天中午，又来到，守门人趁机告诉李林甫说：“我不记得认识你，试着为你通报。”等到道士进入，李林甫看见他，清醒地醒悟，原来是槐坛所见的，惭愧恐惧到了极点，好像无处安放，回想二十年之事现在已经到了。所接受的教诲，曾经没有暂时实行，心中像生病一样，于是拜见道士，迎接长啸说：“相公安好否？当时的请求，并没有听从，派遣相公行阴德，专门冤枉杀人，上天非常明察，谴责贬谪可畏，怎么办？”李林甫只是叩头而已。道士留宿，李林甫全部清除仆役，安置在中堂，各居一榻，道士只稍微吃茶果，其余没有进献。到了夜深，李林甫说：“以前接受教诲，还有升天的契约，现在还能实现吗？”道士说：“因为相公所行不符合道义，有所窜责，又三百年了，再六百年才如约了。”李林甫说：“我人间的寿命将满，既然有罪谴，以后应当如何？”道士说：“不要想知道吗，也可以一起去。”李林甫下榻拜谢说：“相公安神静虑，万想都遣散，几乎像枯树，就可以一起去了。”过了很久，李林甫说：“我都没有念虑了。”于是下招说：“可以同往。”李林甫不知不觉就跟随道士去，出大门到春明门，到就自己打开，李林甫拉着道士衣服而过，渐渐行走十几里，李林甫向来富贵，尤其不善于行走，困苦非常严重，道士也自己知道，说：“不想休息吗？”于是相与坐在路角，不久以几节竹子给李林甫说：“可以乘这个到地方停止，千万不要睁开眼睛。”李林甫于是跨上它，腾空而上，觉得身体漂浮在大海，只听到风水之声，一顿饭功夫停止，看见大城邑，士兵数百，罗列城门，道士到，都迎拜兼拜，李林甫大约一里到一个府署，又入门，又有甲士上台阶到大殿，帐榻华丽奢侈，李林甫困倦想要就帐卧，道士惊牵起说：“不可以，恐怕不能回来，这是相公身后的去处。”李林甫说：“确实是这样，我也不恨。”道士长啸说：“这些介鳞之类，其中苦事也不少。”于是又和李林甫出大门，再把竹杖给他

译（李公）醒来，一切和来时一样，回到家中，登上厅堂，看见自己正坐在床上。道士于是呼唤道：“相公，相公！”李公这才惊醒，泪流满面，叩头致谢。第二天分别离去时，李公赠送道士大量的金银布帛，道士全都推辞不受，只是挥挥手说：“努力吧，六百年后才会再见相公。”说完便出门离去，不知去向。

在此之前，安禄山常常豢养修道术士，每次对他们说：“我面对天子也不恐惧，唯独见到李相公时却觉得无地自容，这是为什么呢？”术士说：“您有五百阴兵，都长着铜头铁额，常在您身边，怎么会这样？我怎能见到他们？”安禄山于是上奏请求宰相在自己家中设宴，暗中派术士在帘后窥探。术士退下后说：“奇怪啊！我刚看见时，相公有一位青衣童子捧着香炉走入，那些像仆射、侍卫等铜头铁额的阴兵，都穿屋越墙奔逃而去，我也不知其中缘故。这应当是仙官暂时贬谪到人间罢了。”

译汧国夫人传【唐·白行简】

汧国夫人李娃，是长安的妓女。她的节操品行奇异出众，值得称赞感叹。所以监察御史白行简为她写传记叙述。天宝年间有位常州刺史荥阳公，当时声望很高，家产非常丰厚，年五十有一子，刚满二十岁，俊秀明朗有文采，卓然超群，深为同辈推崇信服。他的父亲喜爱并器重他，说：“这是我家千里马啊。”他应乡试秀才举，将要出发，于是盛装打扮车马饰品，计算他在京师的薪俸储备费用，对他说：“我看你的才华，可以一战而称霸，现在准备一年的费用，并且丰厚你的供给，将遂成你的志向。”他也自负，视考中高等如指掌。从毗陵出发，一个多月抵达长安，住在布政里，常游东市，从平康东门回来，将去西南拜访朋友到鸣珂曲，见一宅门庭不甚宽广，而房屋深邃，关着一扇门，有娃正凭着一对丫鬟青衣而立，姿态娇妙，绝代未有。他忽然看见她，不觉停下车马，久久徘徊不能离去，于是假装掉鞭于地，等候她的随从命令取之，屡次看向娃。娃回眸凝视，情意甚相慕，竟不敢措辞而去。他从此意若有失，于是秘密询问熟悉长安的朋友，讯问此事。朋友说：“这是狎邪女李氏的宅第。”他说：“娃可以求得吗？”回答说：“李氏颇富裕，以前与她交往的多是贵戚豪族，所得甚广，不是累积百万不能动其心志。”他说：“如果担心不和谐，虽百万何惜。”另一天于是整洁衣服，盛装宾客随从前往，叩其门。不久有侍儿开门，他说：“这是谁的宅第？”侍儿不答，跑着大声呼曰：“先前遗失鞭子的郎君也！”娃大喜，说：“你暂且留住他，我应当整理妆容更换衣服而出。”他听说后，私下欢喜，于是引她到萧墙间，见一老妇白发弯腰，即娃母也。他跪拜前致辞说：“听说此地有空院，愿租来居住，是真的吗？”老妇说：“怕它浅陋狭小，不足以辱没长者所居，怎敢言租金呢？”延请他到待客的馆舍，馆舍非常华丽。与他偶坐，于是说：“我有女娇小，技艺薄劣，欣见宾客，愿将见她。”于是命娃出来。明眸皓腕，举步艳异，他遽然惊止，不敢仰视。与他拜毕，叙寒暖，触类妍媚，目所未睹。复坐烹茶斟酒，器用甚洁。久之，日暮鼓声四动，老妇问其居远近，他欺骗她说：“在延平门外数里”，希望她因远而留宿。老妇说：“鼓已发矣，幸速归，无犯禁。”他说：“幸接欢笑。”不知日之云夕，道里辽阔，城内又无亲戚，将若之何？娃说：“不见责僻陋，方将居之，宿何害焉？”他数次看向老妇，老妇说：“唯唯。”他于是召其家僮，持双缣，请以备一宵之馔。娃笑而止之曰：“宾主之仪，且不然也。今夕之费，愿以贫窭之家，随其疏粝以进之，其余以俟他辰。”固辞终不许。俄徙坐于西堂，帷幙帘榻，焕然夺目，妆奁衾枕，亦皆侈丽。乃张烛进馔，品味甚盛。既彻馔，老妇起，生娃谈话方切，诙谐调笑，无所不至。他说：“前偶过门，遇卿适在屏间，厥后心常勤念，虽寝与食，未尝或舍。”娃说：“我心亦如之。”他说：“今之来，非真求居而已，愿偿生平之志，但不知命也若何？”言未终，老妇至，访其故，具以吿。老妇笑曰：“男女之际，大欲存焉，情苟相得，虽父母之命，不能止也。女子固陋，安足以荐君子之枕席？”他遽下阶拜而谢焉曰：“愿以巳为厮养。”老妇遂目之为郎，饮酣而散。及旦，尽徙其囊槖，因家于李之第。自是生屏迹戢身，不复与亲知相闻，日防其娼优侪类，嬉戏游宴，囊中尽空。乃鬻俊乗及其家僮，岁余资财仆马荡尽。尔来姥意渐怠，娃情弥笃。他日娃谓生曰：“与郎相知一年，无孕嗣，常闻竹林神者，报应如响，将至荐酹求之，可乎？”他不之悟，大喜，乃质衣于肆，以备牢醴，与娃同谒祠宇而祷祝焉。信宿而返，防驴而后至里北门。娃谓生曰：“此东转小曲中某之姨宅也，将憩而觐之可乎？”生如其言，前行不逾百步，果见一车门窥其际，甚〇敞，其靑衣自车后止之曰：“至矣。”生下，适有一人出访曰：“谁也？”曰：“李娃也。”乃入吿。俄有一妪至，年可四十余，与之将迎曰：“吾甥来否？”娃下车，妪逆访之曰：“何久疎絶？”相视而笑，娃引生拜之。既见，遂偕入西防门偏院，中有山亭竹树葱菁，池榭幽絶。生谓娃曰：“此姨之私第耶？”笑而不答，以他语对。俄献茶果甚珍奇，食顷有一人鞚

译大宛马，汗流驰至曰：“姥妪暴疾颇甚，殆不……”识人宜速。归娃谓姨曰：「方寸乱矣。」某骑而去，当令返乗，便与郎偕来。生拟随之，其姨与侍儿偶语，一手挥之，令生止于户外，曰：「姥且殁矣，当与某议丧事以济其急，奈何遽相随而去？」乃止。共计其防仪斋祭之用，日晩乗不至。姨言曰：「无复命，何也？」郎骤往觇之，某当继至。生遽往至旧宅，门扄钥甚密，以泥缄之。生大骇，诘其隣人。隣人曰：「李本税此而居，约已周矣。第主自收，姥迁居而且再宿矣。征徙何处？」曰：「不详。」其所生将驰赴宣阳，以诘其姨，日已晩矣，计程不能达，乃弛其装服质馔而食，赁禢而寝。生恚怒方甚，自昏通旦，目不交睫，质明乃防蹇而去。既至，连叩其扉，无人应。生大呼数四，有宦者徐出。生遽访之曰：「姨氏在乎？」曰：「无之。」生曰：「昨暮至此，何故匿之？」访其谁氏之第？曰：「此崔尚书宅，昨有一人税此院，云逢中表之远至者，薄暮去矣。」生惶惑发狂，罔知所措，因返访布政里旧邸。邸主哀而进膳，生愤惫絶食三日，搆疠甚笃，旬余愈甚。邸主惧其不起，徙之于防肆中，绵缀移时，合肆之人共伤嗟而互饲之。后稍愈，杖而能起，繇是防肆多日假令之，执〇帷获其直以自给。累月渐复壮，毎听其哀歌，自叹不及，輙呜咽流涕不能自止，归则效之。生聦敏者也，无何曲尽其妙，虽长安无有伦比。初二肆之佣防器者，互争胜负，其东肆车舆皆奇丽，殆不敌，唯哀挽劣焉。其东肆长知生絶妙，乃醵钱二万索顾焉。其党耆旧共较其所能者，阴敎生新声而相赞和，累旬人莫知之。其二肆长相谓曰：「我欲各阅所佣之器于天门街，以较优劣，其不胜者罚直五万，以备酒馔之用，可乎？」二肆许诺，乃要立符契，署以保证，然后阅之。士女大防，聚至数万，于是里胥吿于贼曹，贼曹闻于京尹，四方之士尽赴趋焉，巷无居人。自旦阅之及亭午，歴抵舆辇威仪之具，西肆皆不胜，师有惭色。乃置层榻于南隅，有长鬛者拥铎而进，翊衞数人。于是奋鬛扬眉，扼腕顿颡而登，乃歌白马之词。恃其夙胜，顾盼左右，旁若无人。齐声讃扬之，自以为独步一时，不可得而屈也。有顷，东肆长于北隅上设连榻，有乌巾少年，左右五六人，秉翣而至，即生也。整其衣服，俯仰甚徐，申防发调，容若不胜。乃歌薤露之章，举声淸越，响振林木。度曲未终，闻者〇欷掩泣。西肆长为众所诮，益惭耻，密置所输之直于前，乃潜遁焉。四座愕眙，莫之测也。先是，天子方下诏，俾外方之牧岁一至阙下，谓之入计。适遇时生之父在京师，与同列者易服窃往观焉。有老竖，即生乳母壻也，见生之举措辞气，将认之而未敢，乃〇然流涕。生父惊而诘之，因吿曰：“歌者之貌，酷似郎之亡子。”父曰：“吾子以多财为盗所害，奚至是耶？”言讫亦泣。及归，竖间驰往访于同党曰：“向歌者谁，若斯之妙与？”皆曰：“某氏之子。”征其名且易之矣。竖凛然大惊，徐往迫而察之。生见竖色动，回翔将匿于众中。竖遽持其袂曰：“岂非某乎？”相持而泣，遂载以归。至其室，父责曰：“志行若此，汚辱吾门，何施面目复相见也？”乃徒行出，至曲江西杏园东去，其衣服以马鞭捶之数百，生不胜其苦而毙。父弃之而去。其师命相狎匿者，阴随之归，吿同党共加伤叹，令二人挤苇席瘗焉。至则心下微温，举之良久，气稍通，因共荷而归，以苇筒灌勺饮，经宿乃活。月余，手足不能自举，其楚挞之处皆溃烂秽甚，同辈患之。一夕弃于道，周行者咸伤之，往往投其余食得以充肠。十旬方杖防而起，披布裘，有百给防缕如悬鹑，持一破瓯巡于闾里，以乞食为事。自秋徂冬，夜入于粪壤窟，昼则周游鄽肆。一旦大雪，生为冻馁所驱，冒雪而出，乞食之声甚苦，闻见者莫不凄恻。时雪方甚，人家外户多不发。至安邑东门，循里垣北转第七八，有一门独启左扉，即娃之第也。生不知之，偶连声

译大声呼喊，饥饿寒冷到了极点，声音凄切悲凉，让人不忍心听。霍小玉从阁楼上听到，对侍女说：“这一定是李生，我辨认出他的声音了。”快步走出阁楼，看见李生枯瘦憔悴，满身疥疮，几乎不像人的模样。霍小玉心中感动，便对他说：“难道不是我那个李郎吗？”李生愤懑绝望，昏倒在地，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示意。霍小玉上前抱住他的脖子，用绣袄裹着他回到西厢房，失声痛哭道：“让你一下子落到这般田地，是我的罪过啊。”李生昏死过去后又苏醒过来。老鸨大惊失色，奔过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霍小玉说：“是李郎。”老鸨急忙说：“应当赶走他，怎么能让他落到这步田地？”霍小玉收起笑容，擦干眼泪说：“不是这样，他是良家子弟。当初他驾着高车，穿着华丽的衣服，来到我家，不到一年就挥霍一空，而且我们互相设下诡计，抛弃并驱逐他，这几乎不是人做的事。使他意志消沉，不能列入人伦常道，父子之情，是天性使然。如果让他情断意绝，被杀被弃，又困顿潦倒到这般地步，天下人都知道是我做的。他的亲戚遍布朝廷，一旦当权者详细查究事情的始末，祸患将降临到我们身上。况且欺骗上天，辜负人心，鬼神不会保佑，只是自招灾祸罢了。我作为老鸨的女儿，至今已有二十岁了，计算我的身价，不止值千金。现在老鸨六十多岁了，希望计算二十年衣食的费用，来赎身，应当和李生另找地方去。去的地方不远，早晚可以侍奉老鸨，我的心愿就满足了。”老鸨揣度她的意志不可改变，于是答应了。扣除给老鸨的费用后，还剩下一百两银子，离开北角四五家，租了一间空院，于是给李生洗澡，换了他的衣服，用汤粥疏通他的肠胃，用酥乳滋润他的内脏，十多天后才给他吃水陆美食，头巾鞋袜都选取珍奇之物给他穿戴。不到几个月，他的肌肤稍微丰满，一年后就完全康复如初。后来霍小玉对李生说：“身体已经健康了，志向已经坚定了，深思静虑，默默回想过去的学业，可以温习吗？”李生想了想说：“只记得十之二三罢了。”霍小玉命人备车出游，李生骑马跟随，到旗亭南偏门卖经史典籍的书店，让李生挑选购买，花费了一百两银子，全部载回家，于是让李生摒弃各种杂念，立志求学，日夜颠倒，勤奋刻苦。霍小玉常常和他一起坐到半夜才睡，看到他疲倦，就告诉他写诗作赋。两年后学业大有成就，天下的书籍没有不阅读的。李生对霍小玉说：“可以报名应试了。”霍小玉说：“还不行，暂且让他精熟以待百战。”又过了一年说：“可以去了。”于是李生就去应试，一举考中进士，名声震动礼部考场，即使是前辈看到他的文章，也没有不拱手欢喜跳跃，愿意和他交朋友而不可得的。霍小玉说：“还不行，现在秀才如果考中一个科目，获得一个名次，就自认为可以。”获取朝廷显要的职位，独占天下的美名。你行为污秽，事迹鄙陋，不同于其他士人。应当磨砺利器，以求再次应试，才可以与众多士人并列，与群英争霸。李生因此更加勤奋刻苦，声望价格更加显著。那年遇到大比，皇帝下诏征召天下的优秀人才，李生应考直言极谏科，考中第一名，授成都府参军。三公以下的官员，都是他的朋友。将要赴任，霍小玉对李生说：“现在恢复你的本来面目，我也没有辜负你。希望我用残年归养老母，你应当与高门大户结亲，以供奉祖先祭祀。内外婚姻，不要自甘黯淡。努力自爱，我从此离开了。”李生哭着说：“你如果抛弃我，我就自杀而死。”霍小玉坚决推辞不答应。李生恳切请求，霍小玉说：“送你过江，到剑门关，应当让我回去。”李生答应了。一个多月后到剑门关，还没出发，任命书就到了。李生的父亲从常州被诏入朝拜为成都尹兼剑南采访使，很快父亲到了，李生因此在邮亭投帖拜见，父亲不敢相认，看到他的祖父官讳，才大惊，命令他上台阶抚摸他的背，痛哭了好久，说：“我和你父子如初。”于是询问事情的缘由，李生详细陈述了事情的始末，父亲非常惊奇。询问霍小玉在哪里，李生说：“送我到这里，应当让她回去。”父亲又说：“不行。”第二天父亲命车马与李生先到成都，留下霍小玉在剑门关建造别馆安置她。第二天父亲命媒人通报两家的好事，备齐六礼来迎接她，于是像秦晋之好一样结为婚姻。霍小玉既备礼，岁时伏腊，妇道很修，治家严整，极为亲人所眷顾。又过了几年，李生的父母都去世了，他和霍小玉持孝非常至诚，有灵芝产于倚庐，一穗三秀，本道上奏。又有白燕数十只巢在层甍上，天子认为奇异，宠赐加等。终制后累迁清显之任，十年间至数郡。霍小玉封汧国夫人，有四个儿子都做大官，地位低的还做太原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