説郛卷十八下
豪家刍茭亘野,时诱奸人穴官堤为▯。咸平中,赵昌言为守,防知其事,未问。一日堤溃,吏告急,昌言命亟取豪家所积给用塞堤,自是不敢盗穴为奸。程氏之学,自有佳处。至椎鲁不学之人,窜迹其中,状类有徳者,其实土木偶也,而盗一时之名。东坡讥骂靳侮,畧无假借。人或过之,不知东坡之意,惧其为杨墨将率天下之人,流为矫防庸堕之习也。辟之恨不力耳,岂过也哉。
译豪强人家堆积的饲草绵延野外,时常引诱奸邪之人挖掘官家堤坝以藏匿草料。咸平年间,赵昌言担任太守,防备并知晓此事,却没有追究。一天堤坝溃决,官吏报告紧急情况,昌言命令立刻取用豪强人家所积存的草料来堵塞堤坝,从此豪强们不敢再偷挖堤坝做坏事。程颐一派的学问,自有其好的地方。至于那些愚钝不学无术的人,混迹其中,外表装作有德行的人,其实不过是木偶泥塑罢了,却窃取了当时的名声。苏东坡讥讽辱骂,毫不留情。有人批评苏东坡做得太过分,是不理解苏东坡的本意,他担心这些人像杨朱、墨翟一样率领天下人,使社会风气流变为虚伪矫饰、平庸堕落的习气。苏东坡只是遗憾自己驳斥得不够有力罢了,哪里是过分了呢。
司马君实依《礼记》作深衣,冠簪幅巾,搢带,去朝服则衣之。谓邵尧夫曰:「先生可衣此乎?」尧夫曰:「雍为今人,当服今时衣耳。」君实叹其言有理,而合于通变之义也。近时有士大夫好为怪服,号曰「唐妆」。予谓稽古不至秦汉以上,固已浅矣,而况于唐乎?
戚里髙氏子选尚伪公主,富贵鼎来。伪主败,夺官不得,名其家一钱。或戏之云:「向来都尉,恰如弥勒下生时;此去闲人,又到如来吃粥处。」可一笑也。
近世言翰墨之美者,多言合作。予曾问邵公济:“合作何义?”曰:“犹俗语当家也。”
苏端明平生寝卧时,已就枕则安然,不复翻动,至于终夕。刘元城对賔客,或晏居,虽暗室,常端坐,畧无欹仄,至于终日。二人亦有定力者。
用人当以学术器识,不当专用文词之士。使其人有徳量行实,缘饰以文章,固为希世杰出。虽无文采,而识量操履有公辅之望,自不妨大用也。沾沾儇薄浮华自喜,虽有翰墨之功,必败事无疑也。
古之仕者,如九渊之神龙,将以利泽施天下,见细徳之险防,则髙举逺引而去;之后世如兽畜耳,甘腐秽之食,逐之弗去也。
予壮嵗尝于坐右书云:「侈心生,当念败徳;淫心生,当念速死。」此未能戒定者,摄心以其所畏也。
处困之极,时命未通,但可安贫守静,脩身养气,以道自娱,一切外事尽当屏絶。虽博戏谐谑,过从游观,亦且暂置。非省事,聊逺悔吝。晏坐一室,数息宁神,隐忍无为。必逢亨防,有外事来触此境界,便当猛省,极力止之。以饥为饱,如以退为进乎?饥未馁也,不及饱耳。已饥而食,未饱而止,极有味且安乐,法也。
秦防之既主和议,大帅皆罢兵权,赐田宅,予为岳侯。作谢表,有云:“功状蔑闻,敢遂良田之请?谤书狎至,犹存息壤之盟。”桧读之不乐。
予尝客寓楼居楼下市声喧杂初若不可耐洗心内听一二日后寂无所闻葢与逃空谷者畧无少异以此自悟能从耳根返源则无所往而不静也闻葢尘耳子沈子老矣无田可耕无园可锄无屋可处大率皆无耳更愿于身无病于心无念于人无往还于世无交渉于妻儿无爱恋则亦于死生无凝滞矣天地万物同归于无岂不快哉
有故人喜谐谑,见人家后房或北里倡女,多隐讳年嵗,往往不肯出二十以上。故友戏谓曰:「汝等亦有减年恩例,尽被烧丹学仙道人买去。葢道士多诳诞,动輙年数百嵗耳。」
太乙九宫之数,虽出纬书《干凿度》,而传于隂阳家者流,然其间防隐▯妙之理,合于《易》与黄帝之书,不可废也。神宗皇帝御经筵时,方讲《周官》,从容问「前朝后市,何义」?侍讲官以王氏新义对曰:「朝阳事市,隂事故前后之次如此。」上曰:「何必论隂阳?朝者,君子所会;市者,小人所集。义欲向君子而背小人也。」侍臣皆惊叹,葢上已鄙厌王氏之学矣。
礼记》驳杂《月令》,尤甚。《月令》用夏正,而车马衣服之制,皆殷之旧也。周制,朝祀、戎猎,各以其事,而《月令》乃以四时为变。古者于禘,则发爵赐服;于尝,则出田邑。而《月令》孟秋乃曰:“毋封诸侯,毋以割地。”顾于立夏之日,封诸侯。《周礼》▯人,上春衅▯,谓建寅之月也。而《月令》孟冬命太史衅▯,防葢秦之正月也。二代之官,有司马,无太尉;而《月令》孟夏命太尉賛杰俊,此殆吕不韦賔客之所为耶?《春秋》僖二十年,新作南门,传皆以为书不时。刘原父曰:“非也。南门者,何?天子之法门也。库门,天子皋门;雉门,天子应门。鲁不务公室,而僣天子之门制。《春秋》常事不书,今特书‘新作南门’者,罪鲁之僣天子也。”原父自以为得《春秋》之遗防,发先儒之所不及,可谓新意矣。然予观唐人陆▯▯所著书,有《两观铭》曰:“两观雉门,实僣天子。”然则原父之説,▯▯为先得之矣。▯▯自以为留心此道,抉摘防防。以南门之説观之,亦信乎有所得也。
贡父《春秋传》郑伯克段,克之者何?戡之也。戡之者何?杀之也。”葢本
译司马光依据《礼记》制作了深衣,头戴冠帽,插着簪子,束着幅巾,系着腰带,不上朝时就穿着它。他对邵雍说:“先生可以穿这件衣服吗?”邵雍说:“我是现代人,应当穿现代的衣服罢了。”司马光感叹他的话有道理,并且符合通权达变的义理。近来有些士大夫喜欢穿奇装异服,号称“唐装”。我认为考据古制如果不追溯到秦汉以上,本来就已经浅薄了,何况是唐朝呢?
戚里高家的儿子被选为伪主(指伪政权公主)的驸马,富贵接踵而来。伪主败亡后,他被剥夺官职,家中连一文钱也没有。有人戏弄他说:“以前的都尉,恰如弥勒佛下生时那样尊贵;现在的闲人,又到了如来佛吃粥的地方。”这可以让人一笑。
近世谈论书法之美的人,多说要“合作”。我曾问邵公济:“合作是什么意思?”他说:“就像俗语说的‘当家’一样。”
苏颂平生睡觉时,一旦躺下就安然不动,不再翻身,直到天亮。刘安世面对宾客,或者闲居在家,即使在昏暗的房间,也常常端正地坐着,完全没有歪斜,直到整天。这两个人也是有定力的人。
用人应当以学术、器量、见识为标准,不应当专门任用擅长文辞的人。如果这个人有德行、度量、品行,再加上文章的修饰,固然算是当世杰出的人才。即使没有文采,但见识、度量、操守、行为有辅佐公卿的期望,自然不妨碍大用。那些沾沾自喜、轻浮浅薄、喜欢浮华的人,即使有书法的功夫,也一定会败坏事情,毫无疑问。
古代做官的人,就像深渊中的神龙,将要施恩泽给天下,看到细微的德行有危险和防备,就高举远引而离去;后世的人就像牲畜一样,甘愿吃腐烂污秽的食物,驱赶他们也不离开。
我壮年时曾在座位右边写道:“奢侈之心产生,应当想到败坏德行;淫欲之心产生,应当想到迅速死亡。”这是未能做到戒定的人,用他们所畏惧的东西来收摄心神。
处在困顿的极点,时运未通,只可以安贫守静,修身养气,以道自娱,一切外事都应当屏绝。即使是博戏谐谑,交往游观,也应当暂时搁置。这不是为了省事,而是为了远离悔恨和吝惜。安静地坐在一间屋子里,数息宁神,隐忍无为。一定会遇到亨通之时,如果有外事来触动这个境界,就应当猛然醒悟,极力制止。把饥饿当作饱足,就像把退让当作前进一样吗?饥饿还没有饿坏,只是没有吃饱罢了。饿了就吃,没饱就停,非常有滋味且安乐,这是法则。
秦桧主持和议之后,大将们都罢免了兵权,赐给田宅,我替岳飞写谢表,其中有这样的话:“功劳事迹没有听说,敢于是提出良田的请求?诽谤之书频繁到来,还存有息壤的盟约。”秦桧读了不高兴。
我曾经客居在楼上,楼下市场声音喧闹杂乱,起初好像难以忍受,洗心内听,一两天后寂静得什么也听不到,大概与逃到空谷的人没有什么不同。由此自己领悟到,如果能从耳根返归本源,那么无论到哪里都不会不安静。听说“盖”是尘耳,子沈子老了,没有田可耕,没有园可锄,没有屋可住,大体上都是没有的。更希望身上没有病,心里没有念头,与人没有往来,与世没有交涉,对妻儿没有爱恋,那么对于生死也就没有凝滞了。天地万物同归于无,难道不快乐吗?
有个老朋友喜欢开玩笑,看到人家后房或者北里的歌女,大多隐瞒年龄,往往不肯超过二十岁。所以朋友戏弄他说:“你们也有减年的恩例,都被烧丹学仙的道士买去了。大概道士多虚妄荒诞,动不动就几百岁。”
太乙九宫的数字,虽然出自纬书《干凿度》,而流传于阴阳家这一类人,但其中幽隐精妙的道理,符合《易经》和黄帝的书,不可废弃。神宗皇帝在经筵讲学时,正在讲解《周官》,从容地问:“前朝后市,是什么意思?”侍讲官用王氏新义回答说:“朝阳事市,阴事故前后次序如此。”皇上说:“何必谈论阴阳?朝,是君子聚会的地方;市,是小人聚集的地方。义理想要面向君子而背向小人。”侍臣都惊叹,大概皇上已经鄙弃厌恶王氏的学问了。
《礼记》驳杂《月令》,尤其严重。《月令》使用夏正,而车马衣服的制度,都是殷朝的旧制。周朝的制度,朝祀、戎猎,各自按照事情,而《月令》却以四时为变化。古代在禘祭时,就颁发爵位赐予服饰;在尝祭时,就分出田邑。而《月令》孟秋却说:“不要分封诸侯,不要用割地。”却在立夏之日,分封诸侯。《周礼》中的宗人,上春衅宗,说的是建寅之月。而《月令》孟冬命令太史衅宗,大概是指秦朝的正月。夏商两代的官职,有司马,没有太尉;而《月令》孟夏命令太尉赞颂杰俊,这大概是吕不韦门客所写的吧?《春秋》僖公二十年,新作南门,传文都认为是不合时宜。刘原父说:“不对。南门是什么?是天子的法门。库门,是天子的皋门;雉门,是天子的应门。鲁国不致力于公室,却僭越天子的门制。《春秋》常事不记载,现在特别记载‘新作南门’,是罪责鲁国僭越天子。”原父自以为得到了《春秋》的遗意,发掘了先儒所不及的地方,可以说是新意了。但是我看到唐人陆龟蒙所著的书,有《两观铭》说:“两观雉门,实僭天子。”那么原父的说法,陆龟蒙先得到了。陆龟蒙自以为留心此道,抉摘幽微。以南门的说法来看,也确实有所得。
贡父《春秋传》郑伯克段,克是什么意思?是戡的意思。戡是什么意思?是杀的意思。”大概本
谷梁之説,谓克者能杀也。信此,则京城太叔已死于伐鄢之日矣。而左氏继之以太叔出奔共,又至于十一年郑伯入许,曰:“寡人有弟,不能和协,而使糊其口于四方。”则是段未尝死也。不知何以云耳。
译《谷梁传》的解释说,“克”字的意思是能够杀死。如果相信这种说法,那么京城太叔在讨伐鄢地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然而《左传》接着记载太叔逃奔到共国,又提到十一年郑伯进入许国时说:“我有弟弟,却不能与他和睦相处,致使他流落四方,靠乞讨糊口。”由此可见,段并没有死。不知道《谷梁传》为何这样说。
读史者但知武帝纪、封禅书为讥也,不知子长賛文帝:汉兴四十余载,徳至盛,廪廪乡改正朔,封禅谦让,未成于今,而孝武初即位,未有徳惠及民,便修鬼神之祀,公卿草廵禅,则为不仁矣。此葢子长之防意也。
汉淮隂侯归汉,汉以为治粟都尉。按秦官有治粟内史,髙帝因之。元年执盾防为此官,至武帝时始有搜粟都尉,以为军官耳。治粟葢误也。
孝文时,得魏文侯乐工窦公,年一百八十矣。自言十三嵗失明,父母敎之琴,能为雅声,能老不废忘。然则窦公自少鼓琴一百六十余年,而平生未尝识琴之形也。虽曰工之专,不以别技分其心,亦可谓得其妙而忘其粗矣。陶元亮蓄素琴无弦,玩其质而遗其声。葢声形两忘矣。
曹公初作相国府,门始布桷榱,自往观之,使人题门作“活”字,便去。人皆不晓,主簿杨修曰:“门中‘活’‘阔’字也,相国嫌门大耳。”即少损焉。唐相贾耽镇滑台,凿八角井以镇黄河。既成,有父老来观,曰:“大好手,但近东,近西,近南,近北。”耽闻之曰:“是言吾井太大也。”曹公与父老善为隐语,而杨、贾能辨之,亦竒矣。凡门戸之制,自有尺寸隂阳,而吉凶系焉。凡凿井,大不可复小,犹斵木然;小不可复大也。塑像之法,目与口先,必小小可增也;耳鼻先当大,大可损也。
司马昭称阮嗣宗言及▯逺而未尝评论时事臧否人物,可谓至谨。世皆以昭为知嗣宗者,非也。昭方图魏,恶人之知其防也,故为此语以讽在位,使不敢言耳。大率奸臣擅国,皆深畏天下士议论长短,发其机谋,古今一律,可监戒也。
乐广善清言,能命意,而文笔非所优。潘岳能为文,而不工于立意。太叔广词令辨给,挚虞不能抗。而仲治著书,又非季思所及也。安仁取彦辅之意,为作让河南尹表,遂成妙制,可谓善用所短。挚与太叔争名,更相鄙诮,可谓不善用所长。
安丰芍陂,孙叔敖所剙,为南北渠,溉田万顷。民因旱嵗多侵耕其间,雨水溢则盗决之,遂失灌溉之利。李若谷知夀春,下令陂决不得起兵,夫独调濒陂之民,使之完筑。自是无盗决者。此二事,正如用兵,所谓伐谋,攻其所必救者,其权智可喜也。世之言政术,岂虚也哉?
近世四六多失文体,且类俳,而时有可观。刘期立为其父丞相归葬谢啓云:「晩嵗牢骚,魂竟招于异域;平生精爽,梦犹托于故人。」汪伯彦罢相,吕元直当国,汪自辩杀陈少阳事,吕令汪彦章报啓云:「方一男子之上书,众知无罪,而诸大夫曰可杀,公独何心?」方金人逾淮而南,有衔命出境者,执政为报书云:「念冦至,君孰与守?敢幸偷安而兵交使在其间,几能释怨?」如此类可喜者,不可槩举,但全篇体格或不称是耳。
传曰:天下有道,则庻人不议。谓上无邪僻贪暴之政,使天下得以私议其非是也。而后世之监谤讳人,开口论事,而壅遏以媚主者,乃曰有道之世,而议论政事,非庻人之职也。非职而言,有罪焉。是禁天下之言,甚于防川者也。不可以不察。
义有可与,有不可与;礼有可受,有不可受。惟当于礼义之中而已。魏沈玠舟行遇风,旬日絶粮,从桃彪贷百斛盐以易粟。彪命覆盐百斛于江中,谓使者曰:「明吾不惜惜所与耳。彼以急病告,勿与则已矣,而恶声以辱之,是为絶物,不仁甚矣。」晋王修龄在东山贫乏,陶范载米一船遗之,却去曰:「王修龄若饥,自当就谢仁祖索食,不须陶范载米。彼以善意来,勿受则已矣,而戾气以诟之,是为傲物,无礼甚矣。」二者皆不当于礼义之中,处世接物不当如此。
家多偏爱者,衰;国多嬖幸者,危。人主自聪明而多能者,其臣益欺;朝混乱而多制者,其政益纰。官聚敛而多费者,其积益亏;兵民穷瘁而懐怨者,其心必离。贤士失职而不容者,其志必睽。政令苛虐而好杀,上下刻急而无仁恩者,其福祚必移。自古以此乱亡,葢蔽而莫之知也。忽焉,其可悲!
玉有氛祲,玉之病也。浅曰氛,深曰祲。今人不晓,乃谓狥葬尸气所
译读史的人只知道《武帝纪》和《封禅书》是讥讽之作,却不知道司马迁在赞颂汉文帝时写道:汉朝兴起四十多年,德政达到极盛,渐渐趋向改正历法、举行封禅,却谦逊退让,至今未能完成;而汉武帝刚即位,没有德政恩惠施及百姓,就修造祭祀鬼神的礼仪,公卿起草巡狩封禅的文书,这就是不仁了。这大概是司马迁的深意所在。
汉高祖时,淮阴侯韩信归顺汉朝,汉朝任命他为治粟都尉。查考秦朝官制有治粟内史,高祖沿袭了这一制度。元年执盾担任此官,到汉武帝时才开始设立搜粟都尉,作为军官罢了。这里说“治粟”大概是误写。
汉文帝时,得到魏文侯的乐工窦公,年龄一百八十岁了。他自己说十三岁就失明,父母教他弹琴,他能演奏雅乐,年老也不荒废遗忘。那么窦公从少年起弹琴一百六十多年,而平生从未见过琴的形状。虽然说是工匠专心致志,不被其他技艺分散心思,也可以说是掌握了精妙而忘记了粗浅了。陶渊明收藏没有弦的素琴,玩味它的质地而忽略它的声音。大概是声音和形状都忘记了。
曹操刚建立相国府,门刚铺上椽子,他亲自去观看,让人在门上题写“活”字,然后离开。人们都不明白,主簿杨修说:“门中有‘活’字,就是‘阔’字,相国嫌门太大了。”于是稍微缩小了一些。唐代宰相贾耽镇守滑台,开凿八角井来镇压黄河。井建成后,有父老前来观看,说:“好手艺,只是靠近东、靠近西、靠近南、靠近北。”贾耽听了说:“这是说我的井太大了。”曹操和父老善于使用隐语,而杨修、贾耽能辨别出来,也很奇特了。凡是门户的规制,自有尺寸阴阳的讲究,吉凶就系于此。凡是凿井,大了不能再变小,就像砍木头一样;小了不能再变大。塑像的方法,眼睛和嘴巴先塑,一定要塑小些以便增加;耳朵和鼻子先塑,应当塑大些以便削减。
司马昭称赞阮籍说话深远而不曾评论时事、褒贬人物,可以说非常谨慎。世人认为司马昭了解阮籍,这是不对的。司马昭正图谋篡夺魏国,厌恶别人知道他的阴谋,所以用这话来讽谏在位的人,使他们不敢说话罢了。大抵奸臣独揽国政,都深深畏惧天下士人议论长短,揭露他们的阴谋,古今都是一样的,可以作为鉴戒。
乐广善于清谈,能表达意旨,但文笔不是他的长处。潘岳能写文章,但不擅长立意。太叔广言辞敏捷,挚虞不能抵挡。而仲治著书,又不是季思所能比及的。潘岳采纳乐广的意旨,为他撰写辞让河南尹的奏表,于是成为美妙的篇章,可以说是善于利用对方的短处。挚虞和太叔广争名,互相鄙视讥讽,可以说是不善于利用自己的长处。
安丰芍陂,是孙叔敖开创的,分为南北渠,灌溉田地万顷。百姓因为旱年多侵占耕地在其中,雨水泛滥时就私自决堤,于是失去了灌溉的利益。李若谷任寿春知州,下令陂堤决口不得动用军队,只调动靠近陂堤的百姓,让他们修缮堤坝。从此没有私自决堤的人了。这两件事,正如同用兵,所谓“伐谋”,攻击敌人必须救援的地方,这种权谋智慧令人欣喜。世人谈论政治权术,难道虚妄吗?
近世骈文多失去文体规范,而且类似俳优之作,但有时也有可观之处。刘期立为他父亲丞相归葬写的谢启中说:“晚年牢骚满腹,魂魄竟招引于异域;平生精神爽利,梦境还寄托于故人。”汪伯彦被罢免宰相,吕颐浩当权,汪伯彦为自己辩白杀害陈少阳的事,吕颐浩让汪藻回复启文说:“当一个男子呈上奏书,众人知道无罪,而各位大夫说可以杀,您独自是什么心思?”当时金人渡过淮河向南进犯,有奉命出使边境的人,执政者回复书信说:“想到贼寇到来,您和谁一起防守?怎敢侥幸偷安而让军队交战,使者却在其中,几乎能消除怨恨?”像这样可喜的例子,不能一一列举,只是全篇的体格或许不匹配罢了。
《传》说: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意思是上面没有邪僻贪暴的政治,使天下人得以私下议论其是非。而后世忌讳诽谤、忌讳别人开口论事,而堵塞言论以讨好君主的人,却说在有道的时代,议论政事,不是庶人的职责。不是职责却议论,是有罪的。这是禁止天下人说话,比堵塞河流还严重。不可以不考察。
道义有可以给予的,有不可以给予的;礼制有可以接受的,有不可以接受的。只有符合礼义的准则罢了。魏国沈玠乘船遇风,十天断粮,向桃彪借一百斛盐来换粟米。桃彪命令把一百斛盐倒进江中,对使者说:“表明我不吝惜所给予的东西。他以急难求助,不给就算了,却用恶声侮辱他,这是断绝人情,太不仁了。”晋国王修龄在东山贫困,陶范载一船米送给他,王修龄推辞说:“王修龄如果饿了,自然应当向谢仁祖讨饭,不需要陶范载米。他以善意而来,不接受就算了,却用戾气辱骂他,这是傲慢待人,太无礼了。”这两者都不符合礼义的准则,处世待人不应如此。
家中多有偏爱,就会衰败;国家多有宠幸,就会危险。君主自认为聪明而多能,他的臣下就更多欺骗;朝廷混乱而制度繁多,政治就更多谬误。官员聚敛而费用繁多,积蓄就更多亏损;士兵百姓穷困怨恨,他们的心必定背离。贤士失职而不被容纳,他们的志向必定背离。政令苛虐而喜好杀戮,上下刻薄急切而没有仁爱恩惠,他们的福分必定转移。自古以来因此导致混乱灭亡,大概被遮蔽而没有人知道。忽然间,多么可悲!
玉有气色,是玉的毛病。浅的叫氛,深的叫祲。现在的人不明白,竟说
侵曰祲,非也。自有一种真为尸气所侵,色泽昏闇者,虽极古,犹为不祥物也,何贵焉?古玉书云耳。郑氏注《考工记》,犹载曰:「珽玉六寸,明自炤是也。」
译认为玉色浑浊是因为受到尸气侵染,这是不对的。确实有一种真正被尸气侵染、色泽昏暗的玉,即使年代极其久远,仍然属于不祥之物,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这不过是古玉书中的说法罢了。郑玄在注释《考工记》时,仍然记载说:“六寸长的玉笏,能够自己照亮自己,就是明玉。”
古今之言地理,多谬误,而水名尤慁乱。如司马相如《上林赋》“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沈存中辨其妄矣。孔安国谓“三江既入震泽厎定”,为自彭蠡江分为三,以入震泽,不知三江距震泽甚逺,决无入理,而泽之大小,决不足以受三江,东坡辨其妄矣。班孟坚谓“荥阳下引河东南为鸿沟,以通宋、郑、陈、蔡、曹、卫,与济、汝、淮、泗防于楚”,夫一鸿沟,固不能旁通六国数百里,又济水自从千乘入海,安得防于楚?郑当时言“关东漕渠,从渭水道九百余里,引渭穿渠,起长安,旁南山至河”,易漕,按渭汭至长安仅三百里,固无九百余里,而南山至河,中间隔防、浐数大川,固无縁山成渠之理,刘贡父辨其妄矣。如此类极多,而郦道元《水经》诞妄处十二三也。
古人谓事顺成而计工曰天诱其▯,谓事大谬而谋拙曰天夺其魄。然则一切得丧,无非天也。计谋之工拙,天实使之。所谓人为者,特偶然耳。虽在人事,不得不尽要,是防防中自有主者存焉,毋以智巧为也。
凡人一身,平日视听语言饮食未尝少休也。唯鼻典司出入息,劳役颇省。然其寝寐则耳目口之用皆暂止,而息之出入独无异于昼。
人臣虽得君,要须使人主尊敬而惮,不可狎也。故言听谏行,而不敢忽。汲长孺之于汉武帝,魏郑公之于唐文皇,正如此。使其身得以亲近而易之,则其言亦轻矣。宫之竒少长于君,君昵之,虽谏将不听,已为敌国所料矣。世人以不如意欲得而失之者为逆境,而子庄子曰:“得者时也,失者顺也。”以失为顺,则世间忧患何自而入哉?此古之至人也。又曰:“古者谓是悬解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此正觉所谓当于结心解之。一解六亡者,是或一道也。
支道林説《逍遥游》至数千言,谢东山解《渔父》至万余言。呜呼!多乎哉!至言玅道,一而足矣。一犹为累,忘言可矣。奚以数千万言为哉?此与汉之腐儒説“若稽古”三万字何异?且《渔父》一篇,文理浅俗,非庄子书。眉山知其妄,甚快人意也。
竺法深在晋简文坐,刘真长曰:“道人何自游朱门?”深曰:“君自见其朱门,贫道如游蓬戸。”予谓深妄生分别,未免于自缚也。
王介甫不以刘子政爱君忧国深切为忠,而以扬雄《剧秦美新》为善,是欲使刘氏以天下予莽,而雄之事叛逆为无罪也,可行乎哉?
秦熺状元及第,汪彦章以啓贺。会之有云:“三年而奉诏防,固南宫进士之所同。一举而首儒科,葢东阁郎君之未有。”本意求属对之工,非有意簿之也。而熺父子怒,以为轻已。彦章自此得罪,羁置湖湘,至终身不得还。近地语言之速咎,葢有无心而致之者,可畏也哉!
为文当存气质,气质浑圆,意到辞达,便是天下之至文。若华靡淫艳,气质雕丧,虽工不足尚矣。此理全在心识通明,心识不明,虽博览多好,无益也。古人谓文防质博溺心者,岂特为儒之病哉?亦为文之弊也。
杜子春苦贫,遇老人于西市,与钱三百万,用尽;又与一千万,复尽;又与三千万,曰:「此而不悛,贫在膏肓矣。」园叟张老与韦义方金二十镒,又与一故席。防令于▯州北邸卖药,王老家取钱一千万。李生遇二舅,令持拄杖于波斯邸,取钱二千万。世间有如许闲钱,而贫者求一个不可得。张景藏谓冯元常:「于相法,取钱愈多,则官愈进。」娄师徳性自不贪,使其取钱必败。卢懐慎虽贵,尚贫。死忽复生曰:「防司有三十炉,日夜为张説铸横财,我无一焉。」贫富信有定命也哉!
邺台瓦皆杂金锡丹砂之属,陶成先大父得其遗瓦,完全不毁,琢治之为方研。愈薄而益坚,缜腻而亷宻,入墨而宜笔。金砂之性犹存,故水渍之而不燥,真竒物也。世所传用,厚若塼而燥者,皆伪物也。
唐李嗣真论右军书、《乐毅论》、《太史箴》体,皆正直,有忠臣烈女之像;告誓文《曹娥碑》,其容憔悴,有孝女顺孙之像;《逍遥篇》、《孤鴈赋》,迹逺趣髙,有防俗抱素之像;画像賛《洛神赋》,姿仪雅丽,有
译古今谈论地理的,大多谬误,而水名尤其混乱。如司马相如《上林赋》中“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的说法,沈存中已辨明其虚妄。孔安国认为“三江既入震泽厎定”,是指从彭蠡江分为三支,流入震泽,却不知三江距离震泽非常遥远,绝无流入的道理,而且震泽的大小,也决不足以容纳三江,苏东坡已辨明其虚妄。班固说“荥阳下引河东南为鸿沟,以通宋、郑、陈、蔡、曹、卫,与济、汝、淮、泗防于楚”,一条鸿沟,固然不能旁通六国数百里,况且济水自从千乘入海,怎能与楚地的河流相防?郑当时说“关东漕渠,从渭水道九百余里,引渭穿渠,起长安,旁南山至河”,便于漕运,按渭水入河口到长安仅三百里,根本没有九百余里,而且南山到黄河,中间隔着泾、浐等几条大河,根本没有沿山开渠的道理,刘贡父已辨明其虚妄。此类例子极多,而郦道元《水经》中荒诞虚妄之处占十分之二三。
古人说事情顺遂成功而计划工巧叫天诱其衷,说事情大错而谋划拙劣叫天夺其魄。那么一切得失,无非是天意。计谋的工巧与拙劣,天确实使之如此。所谓人为,不过是偶然罢了。虽然在于人事,不得不尽力,这是防备中自有主宰者存在,不要以智巧为能事。
人的一身,平日视听语言饮食未曾稍歇。只有鼻子掌管呼吸,劳役颇省。然而睡眠时耳目口的作用都暂时停止,而呼吸的出入却与白天无异。
臣子虽然得到君主的信任,必须使君主尊敬而畏惧,不可轻慢。所以言语听从、谏言实行,而不敢忽视。汲黯对于汉武帝,魏征对于唐太宗,正是如此。如果使他们得以亲近而被轻视,那么他们的言论也就轻贱了。宫之奇从小与君主一起长大,君主亲近他,即使进谏也将不被听从,已被敌国所预料。世人把不如意、想要得到却失去的情况称为逆境,而庄子说:“得到是时运,失去是顺理。”把失去看作顺理,那么世间的忧患从哪里进入呢?这是古时的至人。又说:“古人说这是悬解而不能自我解脱的,事物有束缚它。”这正是觉者所说的应当在结心处解脱。一旦解脱,六根皆亡,这或许是一条道路。
支道林讲解《逍遥游》达数千言,谢安讲解《渔父》达万余言。唉!太多了!至言妙道,一就足够了。一还是累赘,忘言就可以了。为什么要用数千万言呢?这与汉代腐儒讲解“若稽古”三万字有什么不同?况且《渔父》一篇,文理浅俗,不是庄子的书。苏轼知道其虚妄,很让人痛快。
竺法深在晋简文帝座前,刘真长说:“道人何必游朱门?”竺法深说:“您自己看到朱门,贫道如同游蓬户。”我认为竺法深妄生分别,未免自我束缚。
王安石不认为刘向爱君忧国深切为忠,而认为扬雄《剧秦美新》为善,这是想让刘氏把天下给王莽,而扬雄侍奉叛逆为无罪,可行吗?
秦熺状元及第,汪彦章写信祝贺。信中有云:“三年而奉诏防,固南宫进士之所同。一举而首儒科,葢东阁郎君之未有。”本意是追求对仗的工巧,并非有意轻薄他。而秦熺父子愤怒,认为轻视自己。汪彦章从此获罪,被羁留湖湘,终身不得还乡。近地语言的招致祸患,大概有无心而导致的,可畏啊!
写文章应当保存气质,气质浑圆,意到辞达,便是天下至文。如果华靡淫艳,气质雕丧,即使工巧也不值得推崇。这道理全在心识通明,心识不明,即使博览多好,也无益。古人说文防质博溺心者,岂只是儒生的毛病呢?也是文章的弊端。
杜子春苦于贫穷,在西市遇到老人,给他三百万钱,用尽;又给一千万,又用尽;又给三千万,说:“这样还不悔改,贫穷在膏肓了。”园叟张老给韦义方金二十镒,又给一张旧席。令于〇州北邸卖药,王老家取钱一千万。李生遇到二舅,令持拄杖于波斯邸,取钱二千万。世间有这么多闲钱,而贫穷者求一个也得不到。张景藏对冯元常说:“按相法,取钱愈多,则官愈进。”娄师德本性不贪,让他取钱必败。卢怀慎虽然显贵,尚且贫穷。死后忽然复活说:“防司有三十炉,日夜为张说铸横财,我无一焉。”贫富信有定命吗!
邺台瓦都夹杂金锡丹砂之类,陶成先大父得到其遗瓦,完全不毁,琢治为方研。愈薄而益坚,缜腻而亷宻,入墨而宜笔。金砂之性犹存,所以水渍之而不燥,真是奇物。世所传用的,厚若砖而燥的,都是伪物。
唐李嗣真论右军书、《乐毅论》、《太史箴》体,皆正直,有忠臣烈女之像;告誓文《曹娥碑》,其容憔悴,有孝女顺孙之像;《逍遥篇》、《孤鴈赋》,迹逺趣髙,有防俗抱素之像;画像賛《洛神赋》,姿仪雅丽,有
矜庄严肃之像,皆见义于成字。予谓以意求之耳,当其下笔时,未必作意为之也,亦想见其梗槩云耳。
译那些矜持庄重、严肃恭敬的仪态,都体现在“成”这个字中。我认为这只是根据字意去推测罢了,当他下笔书写时,未必是刻意这样做的,也不过是大概能想象出他的风貌罢了。
或问韩干画马何所师?干曰:“内廐马皆吾师也。”此语甚善。夫马之俶傥权竒,势若鬼龙;为友者,其精神如电,走风驰,殆不可以心手形容。惟静观其天机自然处,或有以得其生成骏逸之态。若区区求之于笔墨之间,所见已无生气矣。九方皋赏其神俊而遗其牝牡、▯黄者,得此道也。
草木之冣香者,如沉水、旃檀、龙脑、苏合、薰陆、郁金、薝卜、蔷薇、素馨、末利、鸡舌之属,皆产于岭表、海南。南迁集云,雷化已南,山多苓苓,藿香芬芳袭人,动或数里。予尝推其理,火盛于南方,实能生土,土味性甘而臭香。其在南方,乘火之王,得其所养,英华发外,是以草木皆香。此实理性之自然者,而前此説香,自范蔚宗以下,未尝有及此也。《黄帝书》言五气香气凑脾,古人固知之矣。《楞严》云:“纯烧沉水,无令见火。”此自佛以来烧香妙方也。
戏谑君子所不免,然不至于虐则善矣。大抵讥诮之语,先发者未必切害,而报复者往往竒险深酷。西晋崔豹尝诣郡,郡将姓陈,戏问「正熊君去崔杼几世」?遽答曰:「民之去杼,如明府之去陈恒。」可谓敏矣。
司马温公薨时,程頥以臆説敛,如封角状。东坡嫉其怪妄,因怒诋曰:「此岂信物,一角附上阎罗大王者耶?」人以东坡为戱,不知妖乱志所载吴尧卿事,已有此语。东坡以比程之陋耳。坡每不假借程氏,诚不堪其迂僻也。贡禹云:「年老贫穷,家赀不满万钱,妻子穅豆不赡,裋褐不完,犬马之齿八十一,血气衰竭。凡有一子,年十二。禹自言如此,是正七十时始生此子也。」禹非但不能谋国,亦不善养生,然犹自恨血气衰竭。
先大父官会稽时,仪掾谢某疎隽尚气,好直言;而士曹王某者,挟势险傲,恨谢不下,已譛于太守,将诬按致之深文。先大父为辨白得免,犹以公罪罚俸。谢至签防,掀髯自若;而士曹者以进奉王黼,得赐绯鱼,同日受命,夸▯甚喜。因谓谢曰:「谢仪掾之刑书薄乎云尔。」谢应声曰:「王士曹之章服赤也,何如?」自通守下数十人,无不絶倒。王慙甚,不能出一语。闻者莫不快之。
碧鸡漫志【王灼】
或问歌曲所起,曰:天地始着,人生焉。人莫不有心,此歌曲所以起也。舜典曰:「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诗序曰:「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乐记》曰:「诗言其志,歌咏其声,舞动其容,三者本于心,然后乐器从之。」故有心则有诗,有诗则有歌,有歌则有声律,有声律则有乐。歌咏言,即诗也,非于诗外求歌也。今先定音节,乃制词从之,倒置矣。而士大夫又分诗与乐府作两科。古诗或名曰乐府,谓诗之可歌也。故乐府中有歌、有謡、有吟、有引、有行、有曲。今人于古乐府特指为诗之流,而以词就音,始名乐府,非古也。舜命防教胄子,诗歌声律,率有次第。又语禹曰:「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在治忽以出纳五言。」其君臣赓歌九功,南风、卿云之歌,必以声律随之。古者采诗,命太师为乐章,祭祀、宴射、乡饮皆用之,故曰:「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敎化,移风俗。诗至于动天地,感鬼神,移风俗,何也?正谓播诸乐歌,有此效耳。然中世亦有因筦▯、金石造歌以被之。若汉文帝使慎夫人鼓瑟,自倚瑟而歌;汉魏作三调歌辞,终非古法。
古人初不定声律,因所感发为歌,而声律从之,唐虞禅代以来是也。余波至西汉末始絶。西汉时,今之所谓古乐府者渐兴,晋魏为盛。隋氏取汉以来乐器、歌章、古调,并入清乐,余波至李唐始絶。唐中叶虽有古乐府,而播在声律则尠矣。士大夫作者不过以诗一体自名耳。葢隋以来,今之所谓曲子者渐兴,至唐稍盛,今则繁声淫奏,殆不可数。古歌变为古乐府,古乐府变今曲子,其本一也。后世风俗益不及古,故相悬耳。
译有人问韩干画马师从何处?韩干说:“宫中的马都是我的老师。”这话很好。马的倜傥奇特,气势如同鬼龙;作为友伴,它精神如闪电,奔跑如疾风,几乎无法用心意和手法来描摹。只有静静观察它天然本真的状态,或许才能捕捉到它天生骏逸的神态。如果仅仅在笔墨之间刻意追求,所见的马就已经没有生气了。九方皋赏识马的神骏而忽略它的雌雄、毛色,就是掌握了这个道理。
草木中最香的,如沉香、檀香、龙脑、苏合香、薰陆香、郁金、栀子、蔷薇、素馨、茉莉、鸡舌香之类,都产于岭南、海南。《南迁集》说,雷州、化州以南,山中多苓苓草,藿香芬芳袭人,香气飘动可达数里。我曾推究其中的道理,火气旺盛于南方,确实能生土,土的味道性甘而气味香。在南方,乘着火气旺盛的时机,得到滋养,精华向外发散,所以草木都香。这确实是事理的自然规律,而在此之前谈论香气的,从范蔚宗以下,不曾有人提到这一点。《黄帝书》说五种气味中的香气汇聚于脾,古人本来就知道这一点。《楞严经》说:“纯粹焚烧沉香,不要让火苗显露出来。”这是自佛教以来烧香的妙法。
戏谑是君子难免的,但不至于刻薄就很好了。大概讥讽嘲笑的话,先说的人未必切中要害,而报复的人往往奇特险恶、深刻残酷。西晋崔豹曾经到郡府,郡将姓陈,开玩笑问:“正熊君离崔杼有多少代?”崔豹立刻回答说:“我离崔杼,就像您离陈恒一样。”可以说很敏捷了。
司马光去世时,程颐凭主观臆断来收敛,像封角一样。苏东坡厌恶这种怪异荒谬,因此愤怒地诋毁说:“这难道是信物,一角附上阎罗大王吗?”人们认为苏东坡在开玩笑,不知道《妖乱志》所载吴尧卿的事,已经有这样的话。苏东坡是用这个来比喻程颐的浅陋罢了。苏东坡常常不宽容程颐,确实是因为受不了他的迂腐偏僻。贡禹说:“年老贫穷,家产不满万钱,妻子儿女吃不饱,短衣破败,年龄八十一岁,血气衰竭。只有一个儿子,十二岁。贡禹自己这样说,是正好七十岁时才生了这个儿子。”贡禹不仅不能谋划国事,也不善于养生,然而还自恨血气衰竭。
祖父在会稽做官时,仪掾谢某疏朗俊逸、崇尚意气,喜欢直言;而士曹王某,依仗权势险恶傲慢,恨谢某不服从,已经向太守进谗言,打算诬陷他并施加严酷的刑罚。祖父为他辩白得以免罪,但仍以公罪罚俸。谢某到了签防,捋着胡须神态自若;而士曹王某因为进奉王黼,得到赐绯鱼,同日受命,非常得意。于是对谢某说:“谢仪掾的刑罚轻罢了。”谢某应声说:“王士曹的官服红啊,怎么样?”从通守以下几十个人,无不笑得前仰后合。王某非常惭愧,说不出话来。听到的人没有不感到痛快的。
碧鸡漫志【王灼】
有人问歌曲起源于何处,回答说:天地开始形成,人类产生。人没有没有心的,这就是歌曲产生的原因。《舜典》说:“诗表达志向,歌延长语言,声音依据延长的语言,律吕调和声音。”《诗序》说:“在心中为志,发出语言为诗。情感在心中激动而表现在语言上,语言不足以表达,所以叹息;叹息不足以表达,所以长歌;长歌不足以表达,不知不觉手舞足蹈。”《乐记》说:“诗表达志向,歌咏唱声音,舞表现仪容,这三者根本于心,然后乐器跟随。”所以有心就有诗,有诗就有歌,有歌就有声律,有声律就有乐。歌咏语言,就是诗,不是在诗之外寻求歌。现在先确定音节,然后制词跟随,这是本末倒置。而士大夫又把诗和乐府分为两类。古诗有的叫乐府,指可以歌唱的诗。所以乐府中有歌、有谣、有吟、有引、有行、有曲。现在的人把古乐府特指为诗的流派,而以词配合音律,才开始称为乐府,这不是古法。舜命令夔教导贵族子弟,诗歌声律,都有次序。又对禹说:“我想听六律、五声、八音,在治理和怠慢中出纳五言。”君臣唱和九功,南风、卿云之歌,必定以声律跟随。古代采集诗歌,命令太师制作乐章,祭祀、宴饮、射礼、乡饮酒礼都使用,所以说:“纠正得失,感动天地,感召鬼神,没有比诗更近的了。”先王以此规范夫妇,成就孝敬,厚待人伦,美化教化,改变风俗。诗至于感动天地,感召鬼神,改变风俗,为什么呢?正是说播于乐歌,有这样的效果。然而中世也有因为管弦、金石制作歌曲来配合的。如汉文帝让慎夫人弹瑟,自己倚靠瑟而歌;汉魏制作三调歌辞,终究不是古法。
古人最初不固定声律,因为所感发而作歌,声律跟随,唐虞禅让以来就是这样。余波到西汉末才开始断绝。西汉时,现在所谓的古乐府逐渐兴起,晋魏最盛。隋朝取汉以来的乐器、歌章、古调,并入清乐,余波到李唐才开始断绝。唐中叶虽然有古乐府,但播于声律的很少。士大夫作者不过以诗一体自名罢了。大概隋以来,现在所谓的曲子逐渐兴起,到唐稍盛,现在繁声淫奏,几乎不可计数。古歌变为古乐府,古乐府变为今曲子,其本源是一样的。后世风俗更加不及古代,所以相差悬殊。
子语鲁太师:“乐,知乐深矣。鲁太师亦可语此耶?”古者歌工、乐工皆非庸人,故摰适齐,干适楚,缭适蔡,缺适秦,方入河,武入汉阳,襄入海。孔子录之八人中,其一人见于《家语》。孔子学琴于师襄子,襄子曰:“吾虽以击磬为官,然能于琴,今子于琴已习是也。”子贡问师乙:“赐宜何歌?”答曰:“肆直而慈爱者宜歌商,温良而能防者宜歌齐,寛而静,柔而正者宜歌颂,广大而静,疏达而信者宜歌大雅,恭俭而好礼者宜歌小雅,正直而静,亷而谦者宜歌风。”师乙贱工也,学识乃至此。又曰:“歌者,上如抗,下如队,曲如折,止如槁木,倨中矩,句中钩,累累乎端,如贯珠。歌之妙,不越此矣。”今有过钧客班敎坊者问曰:“某宜何歌?”必曰:“汝宜唱由中行曹元宠小令。”
汉时雅郑参用,而郑为多。魏平荆州,获汉雅乐古曲,音调存者四:曰鹿鸣,驺虞,伐檀,文王。而李延年之徒以歌被宠,复改易音辞,止存鹿鸣一曲。晋初亦除之。又汉代短箫铙歌乐曲,三国时存者有朱鹭,艾如,张上之,回战,城南,巫山髙,将进酒之类,凡二十二曲。魏吴称号,始各改其十二曲。晋兴,又尽改之,独▯云,钓竿二曲名存而已。汉代鼙舞,三国能存者有殿前,生桂树五曲,其辞则亡。汉代胡角摩诃兠勒一曲,张骞得自西域,李延年因之更造新声二十八解。魏晋时亦亡。晋以来新曲颇众。隋初尽归清乐。至唐武后时,旧曲存者如白雪,公莫,巴渝,白苎,子夜,团扇,懊憹,石城,莫愁,杨叛儿,乌夜啼,玉树后庭花等六十三曲。唐中叶声辞有者又止三十七,有声无辞者七,今不复见。唐歌曲比前世葢多。声行于今,辞见于今者,皆十二三。世代差近尔。大抵先世乐府有其名者尚多,其义存者十之三,其始辞存者十不得一,畧其音将无传,势使然也。
石崇以明君曲敎其妾绿珠曰:「我本汉家子,将适单于庭。昔为匣中玉,今为粪土英。」绿珠亦自作懊憹歌曰:「丝布涩难缝。」桓伊侍孝武饮,防抚筝而歌怨诗曰:「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不显,乃有见疑患。周旦佐文武,金縢功不刋。推心辅王政,二叔乃流言。」熊甫见王敦,委任钱凤,将有异图,进説不纳,因告归。临与敦别,歌曰:「徂风颷起葢山陵,氛雾蔽日玉石焚。往事既去可长叹,念别惆怅会复难。」陈安死陇上,歌之曰:「陇上壮士有陈安,躯干虽小腹中寛。爱养将士同心肝,防骢文马铁锻鞍。七尺大刀奋无端,丈八蛇矛左右盘。十荡十决无当然,战始三交失蛇矛。弃我防骢窜岩幽,为我外援而悬头。西流之水东流河,一去不还复奈何。」刘曜闻而嘉伤,命乐府歌之。晋以来歌曲见于史者,葢如是耳。
刘项皆善作歌,西汉诸帝,如武、宣类能之。赵王幽死,诸王负死罪,临絶之际,曲折深廹。广川王通经好文辞,为诸姬作歌,尤竒古而髙祖、戚夫人、燕王旦之容华夫人所歌,又不在诸王下。葢汉初古俗犹在也。东京以来,非无作者,大槩文采有余,情性不足。髙欢玉壁之役,士卒死者七万人,惭愤发疾,归使斛律金作勑勒歌,其辞畧曰:「山苍苍,天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欢自和之,哀感流涕。金不知书,能发挥自然之妙如此。当时徐、庾辈不能也。吾谓西汉后,独勑勒歌暨韩退之《古琴操》近古。唐时古意亦未全防。《竹枝》《浪淘沙》《抛毬乐》《杨栁枝》乃诗中絶句,而定为歌曲,故李太白《清平调词》三章皆絶句。元、白诸诗亦为知音者协律作歌。白乐天守杭,元防之赠云:「休遣玲珑唱我诗,我诗多是别君辞。」自注云:「乐人商玲珑能歌,歌余数十诗。」乐天亦醉,戏诸妓云:「席上争飞使君酒,歌中多唱舍人诗。」又闻歌妓唱前郡守严郎中诗云:「已留旧政布中和,又付新诗与艳歌。」元防之见人咏韩舍人新律诗,戏赠云:「轻新便妓唱,凝妙入僧禅。」沈亚之《送人序》云:「故友李贺善撰南北朝乐府古词,其所赋尤多怨欝凄艳之
译孔子对鲁国的太师说:“音乐,懂得音乐的人确实深刻啊。鲁国的太师也可以谈论这些吗?”古代的歌唱艺人、乐工都不是平庸之人,所以挚适齐,干适楚,缭适蔡,缺适秦,方入河,武入汉阳,襄入海。孔子将他们收录在八人之中,其中一人见于《孔子家语》。孔子向师襄子学习弹琴,师襄子说:“我虽然以击磬为职务,但擅长弹琴,现在你对于弹琴已经熟练了。”子贡问师乙:“我适宜唱什么歌?”师乙回答说:“性情直率而慈爱的人适宜唱《商》,温和善良而能防范的人适宜唱《齐》,宽厚而安静、柔和而端正的人适宜唱《颂》,心胸广大而安静、豁达而诚信的人适宜唱《大雅》,恭敬节俭而喜好礼仪的人适宜唱《小雅》,正直而安静、廉洁而谦逊的人适宜唱《风》。”师乙是地位低下的乐工,学识竟然达到这种程度。又说:“歌唱时,声音向上如高举,向下如坠落,转折如折断,停止如枯木,直处合乎矩尺,曲处合乎钩绳,连绵不断,如同串起的珍珠。歌唱的妙处,不超过这些了。”现在如果有超过乐官的教坊人问:“我适宜唱什么歌?”必定会说:“你适宜唱由中行曹元宠的小令。”
汉代雅乐和郑声并用,而郑声居多。魏国平定荆州,获得汉代的雅乐古曲,音调尚存的有四种:叫《鹿鸣》、《驺虞》、《伐檀》、《文王》。而李延年之流凭借歌唱得到宠爱,又改换了音律和歌词,只保留了《鹿鸣》一曲。晋初也废除了它。又汉代短箫铙歌乐曲,三国时尚存的有《朱鹭》、《艾如张》、《上之回》、《战城南》、《巫山高》、《将进酒》之类,共二十二曲。魏、吴称帝,开始各自改易其中的十二曲。晋朝兴起,又全部改易,只有《玄云》、《钓竿》两曲名称尚存而已。汉代鼙舞,三国时能保存的有《殿前》、《生桂树》五曲,其歌词则已失传。汉代胡角《摩诃兜勒》一曲,张骞从西域得到,李延年据此创作了新声二十八解。魏晋时也失传了。晋朝以来的新曲很多。隋初全部归入清乐。到唐武后时,旧曲尚存的如《白雪》、《公莫》、《巴渝》、《白苎》、《子夜》、《团扇》、《懊恼》、《石城》、《莫愁》、《杨叛儿》、《乌夜啼》、《玉树后庭花》等六十三曲。唐中叶声辞俱全的又只剩三十七曲,有声无辞的七曲,现在不再见。唐代歌曲比前代大概更多。声调流传至今,歌词见于今的,都只有十二三。因为时代相差较近罢了。大致前代乐府有名目的尚多,其意义存在的占十分之三,其初始歌词存在的十分中不到一,略去音律将没有传承,是形势使然。
石崇用《明君曲》教他的妾绿珠说:“我本是汉家女子,将要前往单于的宫廷。昔日是匣中的美玉,如今是粪土中的英华。”绿珠也自己创作《懊恼歌》说:“丝布涩难缝。”桓伊侍奉孝武帝饮酒,抚筝而唱怨诗说:“做君主既不容易,做臣子确实独自艰难。忠信之事不显扬,反而有被怀疑的祸患。周公辅佐文王武王,金縢之功不可磨灭。推心辅佐王政,二叔却散布流言。”熊甫见王敦,委任钱凤,将有异心,进言不被采纳,于是告辞回家。临别与王敦告别,唱道:“狂风骤起盖山陵,雾气蔽日玉石焚。往事已去可长叹,念别惆怅会复难。”陈安死在陇上,歌之曰:“陇上壮士有陈安,身躯虽小胸怀宽。爱养将士同心肝,青骢文马铁锻鞍。七尺大刀奋无端,丈八蛇矛左右盘。十荡十决无当然,战始三交失蛇矛。弃我青骢窜岩幽,为我外援而悬头。西流之水东流河,一去不还复奈何。”刘曜听说后嘉许哀伤,命令乐府歌唱它。晋朝以来歌曲见于史书的,大概就是这样罢了。
刘邦、项羽都擅长作歌,西汉诸帝,如武帝、宣帝之类都能作歌。赵王被幽禁而死,诸王背负死罪,临死之际,情感曲折深迫。广川王通晓经书喜好文辞,为诸姬作歌,尤其奇特古奥而高祖、戚夫人、燕王旦的容华夫人所唱的,也不在诸王之下。大概汉初古俗尚存。东京以来,并非没有作者,大抵文采有余,情性不足。高欢玉壁之战,士卒死者七万人,惭愧愤怒引发疾病,回来让斛律金作《敕勒歌》,其歌词大致说:“山苍苍,天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高欢自己唱和,哀感动容流泪。斛律金不识字,能发挥自然的妙处如此。当时徐陵、庾信之辈不能做到。我说西汉之后,只有《敕勒歌》以及韩愈的《古琴操》近古。唐代古意也未完全丧失。《竹枝》、《浪淘沙》、《抛毬乐》、《杨柳枝》乃是诗中的绝句,而定为歌曲,所以李白《清平调词》三章都是绝句。元稹、白居易诸诗也为知音者协律作歌。白居易任杭州刺史,元稹赠诗云:“休遣玲珑唱我诗,我诗多是别君辞。”自注云:“乐人商玲珑能歌,歌余数十诗。”白居易也醉了,戏弄诸妓说:“席上争飞使君酒,歌中多唱舍人诗。”又听说歌妓唱前郡守严郎中的诗云:“已留旧政布中和,又付新诗与艳歌。”元稹见人咏韩舍人新律诗,戏赠云:“轻新便妓唱,凝妙入僧禅。”沈亚之《送人序》说:“故友李贺善于撰写南北朝乐府古词,其所赋尤多怨郁凄艳之
句,诚以葢古排今,使为词者莫能偶矣。」惜乎其终亦不备声弦唱。然唐史称李贺乐府数十篇,云韶诸工皆合之弦筦。又称李益诗名与宗人贺相埒,毎一篇出,乐工争以赂求取之,被声歌供奉天子。又称元防之诗往往播乐府,旧史亦称武元衡工五言诗,好事者传之,往往被于管▯。又旧説开元中,诗人王昌龄、髙适、王涣之诣旗亭饮,梨园伶官亦招妓聚燕。三人私约曰:「我辈擅诗名未第甲乙,试观诸伶讴诗,分优劣。」一伶唱昌龄二絶句,一伶唱适絶句,涣之曰:「佳妓所唱如非我诗,终身不敢与子争衡,不然子等列拜床下。」须叟妓唱涣之诗,涣之揶揄。二子曰:「田舍奴,我岂妄哉!」以此知,唐伶妓当时名士诗句入歌曲,葢常事也。蜀王衍召嘉王宗夀饮,宣华苑命宫人李玉箫歌衍所撰宫词。五代犹有此风,今亡矣。近世有取陶渊明《归去来辞》、李白《把酒问月》、李长吉《将进酒》、大苏公《赤壁前后赋》协入声律,此暗合孙吴耳。
译句,确实因为崇尚古体而排斥今体,使得写词的人无法与之匹敌。」可惜他最终也没有完备地配合弦乐歌唱。然而《唐史》称李贺的乐府诗有几十篇,云韶署的乐工都将其配上了弦管。又记载李益的诗名与同宗的李贺相当,每有一首诗写出,乐工争相贿赂以求得它,配上歌声供奉天子。又记载元稹的诗常常在乐府中传唱,旧史也称武元衡擅长五言诗,好事者传播它,往往被配上管乐。又旧说开元年间,诗人王昌龄、高适、王涣之到旗亭饮酒,梨园伶官也召来妓女聚会宴饮。三人私下约定说:“我们凭借诗名未能评定甲乙高低,试着看各位伶人歌唱诗歌,来分辨优劣。”一位伶人唱了王昌龄的两首绝句,一位伶人唱了高适的绝句,王涣之说:“如果佳妓所唱的不是我的诗,我终身不敢与你们争高下,否则你们就列队拜倒在床下。”不一会儿妓女唱了王涣之的诗,王涣之便加以嘲弄。另外两人说:“乡下佬,我们岂是胡乱说的!”由此可知,唐代伶人妓女当时将名士的诗句编入歌曲,大概是常事。蜀王衍召嘉王宗寿饮酒,在宣华苑命令宫人李玉箫歌唱衍所写的宫词。五代还有这种风气,现在已消失了。近世有人将陶渊明《归去来辞》、李白《把酒问月》、李贺《将进酒》、苏轼《赤壁前后赋》协调入声律,这暗中契合了孙吴的做法罢了。
凉州曲,唐史及传载称天寳乐曲皆以边地为名,若凉州、甘州之类。曲遍声丝,名入破。又诏道调、法曲与胡部新声合作。明年安禄山反,凉、伊、甘皆陷吐蕃。史及《开元传信记》亦云西凉州歌。此曲,宁王宪曰:“音始于宫,散于商,成于角、徴、羽,斯曲也。宫离而不属,商乱而加暴,君卑逼下,臣僣犯上,臣恐一日有播迁之祸。”及安史之乱,世颇思宪审音云。而《杨妃外传》乃谓上皇居南内,夜与妃侍者红桃歌妃所制《凉州词》,上因广其曲,今流传者益加。《明皇杂录》亦云上初自巴蜀回,夜来乘月登楼,命妃侍者红桃歌《凉州》,即妃所制,上亲御玉笛为倚楼曲,曲罢无不感泣,因广其曲传于人间。予谓皆非也。凉州在天寳时已盛行,上皇巴蜀回,居南内,乃谓肃宗,那得始广此曲?或曰因妃所制词而广其曲者,亦词也,则流传者益加,岂亦词乎?旧史及诸家小説谓妃善歌舞,防晓音律,不称善制词。今《妃外传》及《明皇杂录》夸诞无实,独帝御玉笛为倚楼曲,因广之传流人间,似可信,但非《凉州》耳。唐史又云其声本宫调,今《凉州》见于世者凡七宫曲:黄钟宫、道调宫、无射宫、中吕宫、南吕宫、仙吕宫、髙宫。不知西凉所献何宫也?然七曲宫,知其三是唐曲,黄钟、道调、髙宫者是也。脞説云西凉州本在正宫,贞元初康昆仑翻入琵琶玉宸宫调,初进在玉宸殿,故以名命。合众乐即黄钟也。予谓黄钟即俗呼正宫,昆仑岂能舍正宫外别制黄钟?凉州乎?因玉宸殿奏琵琶,就易美名,此乐工夸大之常态,而脞説便谓翻入琵琶玉宸宫调。新史虽取其説,止云康昆仑寓其声于琵琶,奏于玉宸殿,因号玉宸宫调,合诸乐则用黄钟宫,得之矣。张祜诗云:“春风南内百花时,道调《凉州》急遍吹,掲手便拈金椀舞,上皇惊笑悖拏儿。”又《幽闲鼓吹》云:“元载子伯和势倾中外,福州观察使寄乐妓数。十人使者半嵗不得通,窥伺门下有琵琶康昆仑出入,乃厚遗求通。伯和一试,尽付昆仑。段和上者自制道调凉州,昆仑求谱,不许。以乐之半为赠,乃传。据张祜诗:「上皇已有此曲,而幽闲鼓吹谓段师自制,未知孰是。」白乐天秋夜聴高调凉州诗云:「楼上金风声渐▯,月中银字韵初调,促张▯柱吹髙管,一曲凉州入泬寥。」大吕宫俗呼髙宫,其商为髙大石,其羽为髙般渉。所谓髙调,乃髙宫也。史及脞説又云:「凉州有大遍小遍,非也。」凡大曲有数散序靸、排遍、攧正、攧入破、虚催、实催、滚拍遍、歇杀、滚始成一曲,此谓大遍,而凉州排遍。予曾见一本有二十四段,后世就大曲制词者类从简省,而管弦家有不肯从首至尾吹弹,甚者学不能尽。元防之诗云:「逡廵大遍梁州彻,又云梁州大遍最豪嘈。」史及脞説谓有大遍小遍,其悮识此乎?
伊州见于世者,凡七:商曲、大石调、髙大石调、双调、小石调、歇拍调、林钟商、越调。第不知天寳所制七商中,何调耳?王建宫词云:「侧商调里唱伊州。」林钟商,今夷则商也。管色谱以凡字杀,若侧商则借尺数字杀。
霓裳羽衣曲説者多异,予断之曰:西凉创作,明皇润色,又为易美名,其他饰以神怪者皆不足信也。唐史云:河西节度使杨敬述献,凡十二遍。白乐天和元防之霓裳羽衣曲歌云:「由来能事各有主,杨氏创声君造谱。」自注云:开元中,西凉节度使杨敬述造。郑愚津阳门诗注亦称西凉府都督杨敬述进。予又考唐史突厥传:杨敬述白衣检校凉州事,郑愚之説是也。刘梦得诗云:「开元天子万事足,惟惜当年光景促。三乡陌上望仙山,归作霓裳羽衣曲。」季肱霓裳羽衣曲诗云:「开元太平时,万国贺丰嵗,梨园进旧曲,玉座流新制,凤管迭参差,霞裳竞揺曳。」元防之法曲诗云:「明皇度曲多新态,宛转浸滛易,沈着赤白桃李,取花名霓裳羽衣号天乐。」夫西凉既献此曲,而三人者又谓明皇制作,予以为西凉创作,明皇润色也。杜佑理道要诀云:天寳十三载七月,改诸曲
译凉州曲,唐史及传记载称天宝乐曲皆以边地为名,如凉州、甘州之类。曲遍声丝,名入破。又诏道调、法曲与胡部新声合作。明年安禄山反,凉、伊、甘皆陷吐蕃。史及《开元传信记》亦云西凉州歌。此曲,宁王宪曰:“音始于宫,散于商,成于角、徵、羽,斯曲也。宫离而不属,商乱而加暴,君卑逼下,臣僭犯上,臣恐一日有播迁之祸。”及安史之乱,世颇思宪审音云。而《杨妃外传》乃谓上皇居南内,夜与妃侍者红桃歌妃所制《凉州词》,上因广其曲,今流传者益加。《明皇杂录》亦云上初自巴蜀回,夜来乘月登楼,命妃侍者红桃歌《凉州》,即妃所制,上亲御玉笛为倚楼曲,曲罢无不感泣,因广其曲传于人间。予谓皆非也。凉州在天宝时已盛行,上皇巴蜀回,居南内,乃谓肃宗,那得始广此曲?或曰因妃所制词而广其曲者,亦词也,则流传者益加,岂亦词乎?旧史及诸家小说谓妃善歌舞,防晓音律,不称善制词。今《妃外传》及《明皇杂录》夸诞无实,独帝御玉笛为倚楼曲,因广之传流人间,似可信,但非《凉州》耳。唐史又云其声本宫调,今《凉州》见于世者凡七宫曲:黄钟宫、道调宫、无射宫、中吕宫、南吕宫、仙吕宫、高宫。不知西凉所献何宫也?然七曲宫,知其三是唐曲,黄钟、道调、高宫者是也。脞说云西凉州本在正宫,贞元初康昆仑翻入琵琶玉宸宫调,初进在玉宸殿,故以名命。合众乐即黄钟也。予谓黄钟即俗呼正宫,昆仑岂能舍正宫外别制黄钟?凉州乎?因玉宸殿奏琵琶,就易美名,此乐工夸大之常态,而脞说便谓翻入琵琶玉宸宫调。新史虽取其说,止云康昆仑寓其声于琵琶,奏于玉宸殿,因号玉宸宫调,合诸乐则用黄钟宫,得之矣。张祜诗云:“春风南内百花时,道调《凉州》急遍吹,掲手便拈金椀舞,上皇惊笑悖拏儿。”又《幽闲鼓吹》云:“元载子伯和势倾中外,福州观察使寄乐妓数。十人使者半嵗不得通,窥伺门下有琵琶康昆仑出入,乃厚遗求通。伯和一试,尽付昆仑。段和上者自制道调凉州,昆仑求谱,不许。以乐之半为赠,乃传。据张祜诗:「上皇已有此曲,而幽闲鼓吹谓段师自制,未知孰是。」白乐天秋夜聴高调凉州诗云:「楼上金风声渐〇,月中银字韵初调,促张〇柱吹髙管,一曲凉州入泬寥。」大吕宫俗呼髙宫,其商为髙大石,其羽为髙般渉。所谓髙调,乃髙宫也。史及脞説又云:「凉州有大遍小遍,非也。」凡大曲有数散序靸、排遍、攧正、攧入破、虚催、实催、滚拍遍、歇杀、滚始成一曲,此谓大遍,而凉州排遍。予曾见一本有二十四段,后世就大曲制词者类从简省,而管弦家有不肯从首至尾吹弹,甚者学不能尽。元防之诗云:「逡廵大遍梁州彻,又云梁州大遍最豪嘈。」史及脞説谓有大遍小遍,其悮识此乎?
伊州见于世者,凡七:商曲、大石调、髙大石调、双调、小石调、歇拍调、林钟商、越调。第不知天寳所制七商中,何调耳?王建宫词云:「侧商调里唱伊州。」林钟商,今夷则商也。管色谱以凡字杀,若侧商则借尺数字杀。
霓裳羽衣曲説者多异,予断之曰:西凉创作,明皇润色,又为易美名,其他饰以神怪者皆不足信也。唐史云:河西节度使杨敬述献,凡十二遍。白乐天和元防之霓裳羽衣曲歌云:「由来能事各有主,杨氏创声君造谱。」自注云:开元中,西凉节度使杨敬述造。郑愚津阳门诗注亦称西凉府都督杨敬述进。予又考唐史突厥传:杨敬述白衣检校凉州事,郑愚之説是也。刘梦得诗云:「开元天子万事足,惟惜当年光景促。三乡陌上望仙山,归作霓裳羽衣曲。」季肱霓裳羽衣曲诗云:「开元太平时,万国贺丰嵗,梨园进旧曲,玉座流新制,凤管迭参差,霞裳竞揺曳。」元防之法曲诗云:「明皇度曲多新态,宛转浸滛易,沈着赤白桃李,取花名霓裳羽衣号天乐。」夫西凉既献此曲,而三人者又谓明皇制作,予以为西凉创作,明皇润色也。杜佑理道要诀云:天寳十三载七月,改诸曲
名,中使辅璆琳宣进止,令于太常寺刋石。内黄钟商婆罗门曲改为霓裳羽衣曲。津阳诗注:叶法善引明皇入月宫,闻乐归,留冩其半,会西凉都督杨敬述进婆罗门声调脗合,遂以月中所闻为散序,敬述所进为其腔制霓裳羽衣。月宫事荒诞,惟西凉进婆罗门曲,明皇润色,又为易美名,最明白无疑。杜牧之华清宫诗:「月间仙曲调霓裳,作舞衣。」诗家搜竒入词,非决然信之也。又有甚者,开元传信记云:「帝梦游月宫,闻乐记其曲名紫云回。」杨妃外传云:「上梦仙子十余辈,各执乐器,御云而下,一人曰:『此曲神仙紫云回,今授陛下。』」明皇杂録及仙传拾遗云:明皇用叶法善术,上元夜自上阳宫往西凉州观灯,以铁如意质酒而还,遣使取之不诬。幽怪録云:开元正月望,帝欲与叶天师观广陵,俄虹桥起殿前,师奏请行,但无回顾,帝歩上,髙力士乐官数十从,顷之到广陵,士女仰望曰:「仙人现。」师请令乐。官奏《霓裳羽衣曲》,乃回后广陵奏上元夜,仙人乘云西来临孝盛寺,奏《霓裳》曲而去,上大悦。唐人喜言开元天寳事,而荒诞相陵夺如此,将使谁信之?予以是知,其他饰以神怪者,皆不足信也。王建诗云:「弟子歌中留一色,听风听水作霓裳。」欧阳永叔诗话以不晓「听风听水」为恨。蔡绦诗话云:「出《唐人西域记》,▯兹国王与臣庻知乐者,于大山间听风水声,均节成音,后翻入中国,如伊州、甘州、凉州,皆自▯兹致。」此説近之,但不及《霓裳》。予谓凉州定从西凉来,若伊与甘自▯兹听风水造诸曲,皆未可知。王建《金章》余亦见,但「弟子歌中留一色」,恐是指梨园弟子,则何豫于▯兹?置之勿论可也。按《唐史》诸家小説,杨太真进见之日,奏此曲导之,妃亦善此舞。帝尝以赵飞燕身轻,成帝为置七寳避风台,偶戏妃曰:「尔则任吹多少。」妃曰:「霓裳一曲足掩前古。」而宫妓佩七寳璎珞,舞此曲,曲终珠翠可扫,故诗人云:「贵妃宛转侍君侧,体弱不胜珠翠繁。冬雪飘飖锦袍暖,春风荡漾霓裳翻。」又云:「朱阁沉沉夜未央,碧云仙曲舞霓裳。一声玉笛向空尽,月满骊山宫漏长。」又云:「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来。」又云:「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又云:「世人莫重霓裳曲,曾致干戈是此中。」又云:「云雨马嵬飞散后,骊宫无复听霓裳。」又云:「霓裳满天月,粉骨几春风。」帝为太上皇,就养南宫,迁于西宫,梨园弟子玉琯发音,闻此曲一声,则天顔不怡,左右歔欷。其后宪宗时,每大宴间作舞,文宗时诏太常卿冯定采开元雅乐,制《云韶雅乐》及《霓裳羽衣曲》。是时四方大都邑及士大夫家,已多按习,而文宗乃令冯定制舞曲者,疑曲存而舞节非旧,故就加整顿焉。李后主作《昭惠后诔》云:「霓裳羽衣曲,经兹防乱,世罕闻者,获其旧谱,残缺颇甚。暇日与后议定,去彼淫繁,定其缺坠。」葢唐末。殆不全。《蜀梼杌》称三月上已,王衍宴怡神亭,衍自执板唱《霓裳羽衣》《后庭花》《思越人》曲。决非开元《金章洞防志》述五代时任六郎事,亦未足信。按明皇改《婆罗门》为《霓裳羽衣》,属黄钟商,云时号越调,即今之越调是也。白乐天《嵩阳观夜奏霓裳》诗云:「开元遗曲自凄凉,况近秋天调是商」,又知其为黄钟商无疑。欧阳永叔云:「人间有《瀛府献仙音》二曲,此其遗声,《瀛府》属黄钟宫,《献仙音》小石调,了不相干。」永叔知《霓裳羽衣》为法曲,而《瀛府献仙音》为法曲中遗声,今合两个宫调为《霓裳羽衣》一曲,遗声亦太疏矣。《笔谈》云:「莆中逍遥楼楣上有唐人横书,类梵字,相传是《霓裳》谱字,训不通,莫知非是。或谓今燕部有《献仙音》曲,乃其遗声。然《霓裳》本谓之道调曲,《献仙音》乃小石调尔。」又《嘉祐杂志》云:「同州乐工翻河中黄幡绰《霓裳》谱,钧容乐工士守程以为非是,别依法曲造成。敎坊伶人花日新见之,题
译命名,宦官辅璆琳传达皇帝旨意,命令在太常寺刻石。内黄钟商调的婆罗门曲被改为霓裳羽衣曲。《津阳门诗》注说:叶法善引导唐明皇进入月宫,听到音乐后返回,记下了一半,恰逢西凉都督杨敬述进献婆罗门声调与之吻合,于是将月中所闻作为散序,杨敬述所进献的作为腔调,制成霓裳羽衣曲。月宫之事荒诞,只有西凉进献婆罗门曲,明皇加以润色,又改了一个美名,这是最明白无疑的。杜牧《华清宫》诗说:“月间仙曲调霓裳,作舞衣。”诗人搜求奇事写入诗词,并非完全相信此事。更有甚者,《开元传信记》说:“皇帝梦游月宫,听到音乐,记下曲名《紫云回》。”《杨妃外传》说:“皇上梦见十多位仙子,各自拿着乐器,驾云而下,一人说:‘此曲名为神仙《紫云回》,现在传授给陛下。’”《明皇杂录》及《仙传拾遗》说:明皇运用叶法善的法术,在上元夜从自阳宫前往西凉州观灯,用铁如意抵押酒钱后返回,派人去取回如意,此事并非虚妄。《幽怪录》说:开元正月十五,皇帝想与叶天师去广陵观看灯会,忽然殿前升起虹桥,天师奏请前往,只说不许回头,皇帝步行上去,高力士和几十名乐官跟随,不久到达广陵,男女老少仰望说:“仙人出现了。”天师请求奏乐,乐官奏《霓裳羽衣曲》,才返回。后来广陵奏报上元夜,仙人乘云西来临孝盛寺,奏《霓裳》曲后离去,皇帝非常高兴。唐人喜欢谈论开元、天宝年间的事,而荒诞之说相互争夺如此,还能让谁相信呢?我因此知道,其他用神怪来装饰的故事,都不值得相信。王建诗说:“弟子歌中留一色,听风听水作霓裳。”欧阳修在《诗话》中以不理解“听风听水”为憾事。蔡绦《诗话》说:“出自《唐人西域记》,〇兹国王与臣下知道音乐的人,在大山间听风水之声,调节节奏成为音调,后来传入中国,如伊州、甘州、凉州,都是从〇兹传来的。”这种说法接近事实,但不及《霓裳》。我认为凉州一定来自西凉,至于伊州和甘州是否从〇兹听风水声创作各种曲调,都不可知。王建《金章》我也见过,但“弟子歌中留一色”,恐怕是指梨园弟子,那么与〇兹有什么关系呢?搁置不论即可。查《唐史》及各家小说,杨太真进见之日,奏此曲引导她,妃子也擅长此舞。皇帝曾以赵飞燕身轻,成帝为她设置七宝避风台,偶然戏弄妃子说:“你任凭吹多少风。”妃子说:“霓裳一曲足以掩盖前古。”而宫妓佩戴七宝璎珞,舞此曲,曲终珠翠可扫,所以诗人说:“贵妃宛转侍君侧,体弱不胜珠翠繁。冬雪飘飖锦袍暖,春风荡漾霓裳翻。”又说:“朱阁沉沉夜未央,碧云仙曲舞霓裳。一声玉笛向空尽,月满骊山宫漏长。”又说:“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来。”又说:“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又说:“世人莫重霓裳曲,曾致干戈是此中。”又说:“云雨马嵬飞散后,骊宫无复听霓裳。”又说:“霓裳满天月,粉骨几春风。”皇帝成为太上皇,在南宫养老,迁到西宫,梨园弟子用玉管发声,听到此曲一声,则天颜不悦,左右叹息。其后宪宗时,每次大宴间作舞,文宗时诏令太常卿冯定采集开元雅乐,制定《云韶雅乐》及《霓裳羽衣曲》。这时四方大都邑及士大夫家,已多按习,而文宗乃令冯定制舞曲者,怀疑曲存而舞节非旧,故就加整顿焉。李后主作《昭惠后诔》说:“霓裳羽衣曲,经过战乱,世间很少听到,获得其旧谱,残缺颇甚。闲暇时与皇后议定,去除那些淫靡繁杂之处,补定其缺失。”大概唐末,几乎不全。《蜀梼杌》称三月上巳,王衍在怡神亭宴请,王衍亲自执板唱《霓裳羽衣》《后庭花》《思越人》曲。决非开元《金章洞防志》述五代时任六郎事,亦未足信。查明皇改《婆罗门》为《霓裳羽衣》,属黄钟商,当时号称越调,即今之越调是也。白乐天《嵩阳观夜奏霓裳》诗说:“开元遗曲自凄凉,况近秋天调是商”,又知其为黄钟商无疑。欧阳修说:“人间有《瀛府献仙音》二曲,此其遗声,《瀛府》属黄钟宫,《献仙音》小石调,了不相干。”欧阳修知道《霓裳羽衣》为法曲,而《瀛府献仙音》为法曲中遗声,今合两个宫调为《霓裳羽衣》一曲,遗声亦太疏矣。《笔谈》说:“莆田逍遥楼楣上有唐人横书,类似梵字,相传是《霓裳》谱字,训不通,莫知非是。或谓今燕部有《献仙音》曲,乃其遗声。然《霓裳》本谓之道调曲,《献仙音》乃小石调尔。”又《嘉祐杂志》说:“同州乐工翻河中黄幡绰《霓裳》谱,钧容乐工士守程以为非是,别依法曲造成。教坊伶人花日新见之,题”
后云:『法曲虽精,莫近望瀛。』予谓《笔谈》知《献仙音》非是,乃指为道调法曲,则无所着见,独《理道要诀》所载系当时朝防,可信不诬。《杂志》谓同州乐工翻河中黄幡绰谱,虽不载何宫调,安知非逍遥楼楣上横书耶?今并士守程谱皆不传。乐天和元防之《霓裳羽衣》曲歌云:「磬箫筝笛逓相横,击擫吹弹声迤逦。」注云:「凡法曲之初,众乐不齐,惟金石丝竹次第发声。《霓裳》序初亦复如此。」又云:「散序六奏,未动衣,阳台宿云慵不飞。」中序擘騞初入拍,秋竹吹裂春冰拆。注云:「散序六遍无拍,故不舞;中序始有拍,亦名拍序。」又云:「繁音急节十二遍,跳珠撼玉何铿铮,翔鸾舞了却收翅,唳▯曲终长引声。」注云:「《霓裳》十二遍而曲终,凡曲将终皆声拍促速,惟《霓裳》之末长引一声。」《笔谈》云:「《霓裳》曲凡十二叠,前六叠无拍,至第七叠方谓之叠遍,自此始有拍而舞。」《笔谈》沈存中撰,沈指《霓裳羽衣》为道调法。曲则是未尝见旧谱,今所云,岂亦得之乐天乎?世有般渉调,抑霓裳曲,因石曼卿所作传,摭述开元天寳旧事。曼卿云:本是月宫之音,翻作人间之曲。近防帅曾端伯增损其辞,为勾遣队口号,亦云开寳遗音。葢二公不知此曲自属黄钟商,而抑霓裳则般渉调也。宣和初,普州守山东人王平,词学华赡,自言得夷则商霓裳羽衣谱,取陈鸿、白乐天《长恨歌传》,并乐天寄元防之霓裳羽衣曲歌,又杂取唐人小诗长句及明皇太真事,终以防之《连昌宫词》补缀成曲,刻板流传。曲十二段,起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攧入破、虚催、衮实催、衮歇拍、杀衮,音律节奏与白氏歌注大异。则知唐曲今世决不复见,亦可恨也。又《唐史》称客有以按乐图示王维者,无题识,维徐曰:「此霓裳第三叠最初拍也。」客未然,引工按曲,乃信。予尝笑之,霓裳第一至第六叠无拍者,皆散序,故也。类音家所行大品,安得有拍?乐图必作舞女,而霓裳散序亦叠以舞拍,故不舞。又画师于器上,或吹或弹,止能画一个字。诸曲皆有此一字,岂独霓裳?唐孔纬拜官敎坊,优伶求刻市律,呼使前,索其笛指窍,问曰:「何者是浣溪沙、孔笼子?」诸伶大笑,此与畵图上定曲名何异?
译陈旸说:“法曲虽然精妙,但不可望文生义。”我认为《梦溪笔谈》知道《献仙音》不是法曲,却将其指认为道调法曲,这并没有确凿的依据;只有《理道要诀》所载的是当时的朝堂雅乐,可信不假。《杂志》说同州的乐工翻刻了河中府黄幡绰的谱子,虽然没有记载是什么宫调,怎么知道就不是逍遥楼匾额上横写的字呢?如今并州和士守程的谱子都已经失传。白居易和元稹的《霓裳羽衣》曲歌说:“磬箫筝笛逓相横,击擫吹弹声迤逦。”注释说:“凡是法曲开始时,众乐不齐,只有金石丝竹依次发声。《霓裳》序曲初起也是这样。”又说:“散序六奏,未动衣,阳台宿云慵不飞。”中序擘騞初入拍,秋竹吹裂春冰拆。注释说:“散序六遍没有节拍,所以不跳舞;中序开始有节拍,也叫拍序。”又说:“繁音急节十二遍,跳珠撼玉何铿铮,翔鸾舞了却收翅,唳〇曲终长引声。”注释说:“《霓裳》十二遍而曲终,凡是曲子将终时,声音节拍都急促,只有《霓裳》的末尾长引一声。”《梦溪笔谈》说:“《霓裳》曲共十二叠,前六叠没有节拍,到第七叠才称为叠遍,从此开始有节拍并跳舞。”《梦溪笔谈》是沈存中撰写的,沈存中将《霓裳羽衣》指认为道调法曲,那是因为他未曾见过旧谱,现在所说的,难道也是从白居易那里得来的吗?世间有般涉调的《霓裳曲》,因石曼卿所作而流传,搜集叙述开元天宝旧事。石曼卿说:本是月宫之音,翻作人间之曲。近世帅臣曾端伯增删其辞,作为勾遣队口号,也说这是开宝遗音。大概这两个人不知道此曲本属于黄钟商,而《霓裳》则是般涉调。宣和初年,普州太守山东人王平,词学华丽丰富,自称得到了夷则商《霓裳羽衣》谱,取陈鸿、白居易的《长恨歌传》,以及白居易寄给元稹的《霓裳羽衣曲歌》,又杂取唐人小诗长句及明皇太真事,最后用元稹的《连昌宫词》补缀成曲,刻板流传。曲子十二段,从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开始,有攧入破、虚催、衮实催、衮歇拍、杀衮,音律节奏与白居易歌注大不相同。由此可知唐曲在今世决不再见,这也是可恨的事。又《唐史》记载有客人拿着按乐图给王维看,没有题识,王维慢慢说:“这是霓裳第三叠最初拍。”客人不以为然,引来乐工按曲演奏,才相信。我曾嘲笑这件事,霓裳第一至第六叠没有节拍的,都是散序,所以如此。类音家所行的大品,怎么会有节拍?乐图必定画舞女,而霓裳散序也叠以舞拍,所以不跳舞。又画师在乐器上,或吹或弹,只能画一个字。各曲都有这个字,难道只有霓裳?唐代孔纬拜官教坊,优伶请求刻市律,叫他上前,索要他的笛子指窍,问说:“哪个是浣溪沙、孔笼子?”众伶大笑,这与在画图上定曲名有什么不同?
甘州,世不见。今仙吕调有曲破,有八声漫,有令;而中吕调有蒙甘州八声。他宫调不见也。凡大曲就本宫调转引序慢近今,葢度曲者敛态。若蒙甘州八声,即是用其法于中吕调。此例甚广。伪蜀毛文锡有《甘州遍》,顾琼;李珣有《倒排甘州》,顾琼;又有《甘州子》,皆不着宫调。
胡渭州,《明皇杂録》云:「开元中,乐工李▯年兄弟三人,皆有才学盛名。彭年善舞,▯年、▯年能歌,制渭州曲,特承顾遇。」《唐史·吐蕃传》亦云:「奏凉州。」《胡渭録》要杂曲,今小石调《胡渭州》是也。然世所行《伊州》、《胡渭州》、《六么》,皆非大遍全曲。
六么一名绿腰一名乐世一名录要。元防之琵琶歌云:六么散序多拢撚。又云:管儿还为弹六么,六么依旧声迢迢。又云:逡廵弹得六么彻,霜刀破竹无残节。沈亚之歌者叶记云:合韵奏绿腰。又志卢金兰墓云:为绿腰玉树之舞。唐史吐蕃传云:奏凉州。胡渭录要杂曲。段安节琵琶录云:绿腰本录要也,乐工进曲上,令录其要者。白乐天杨栁枝词云:六么水调家家唱,白雪梅花处处吹。又听歌六絶句内乐一篇云:管急弦繁拍渐稠,绿腰宛转曲终头。试知乐世声声乐,老病残躯未免愁。注云:乐世一名六么。王建宫词云:琵琶先抹六么头。故知唐人以腰作么,惟乐天与王建耳。或云此曲拍无过六字者,故曰六么。至乐天独谓之乐世,他书不见也。青箱杂记云:曲有绿腰者,录霓裳羽衣曲之要拍。霓裳羽衣曲乃言调,与此曲了不相闗。士大夫论议尝患讲之未详,率然而发,事与理交违。幸有证之者,不过如聚讼耳。若无人攻击,后世随此愦愦,或遗误于天下乐曲,不足道也。琵琶录又云:贞元中康昆仑琵琶第一手,两市折鬪声乐。昆仑登东防楼弹新翻羽调绿腰,自谓无敌。曲罢市西楼上出一女郎,抱乐器云:我亦弹此曲,无移在枫香调中下拨,声如雷絶妙入神。昆仑拜女为师,女郎更衣出,乃僧善本,俗姓段。今六么行于世者,曰黄钟羽即俗呼般渉调,曰夹钟羽即俗呼中吕调,曰林钟羽即俗呼髙平调,曰夷则羽即俗呼仙吕调,皆羽调也。昆仑所谓新翻,今四曲中一数乎,或他羽调乎,是未可知也。段师所谓枫香调无所着,见今四曲中一数乎,或他调乎,亦未可知也。欧阳永叔云:贪看六么花十八,此曲内一叠名花十八,前后十八拍,又四花拍,共二十二拍。乐家者流所谓花拍葢非正也。曲节杨栁可喜,舞亦随之而舞。筑毬六么至花十八益竒。
西湖长命女,崔元范自越州幕府拜侍御史,李讷尚书饯于鉴湖,命盛小丛歌,坐客各赋诗送之。又云:“为公唱作西湖调,日莫偏伤去住人。”理道要诀,长命女在林钟羽,时号平调,今俗呼髙平调也。脞説云:张红红者,大厯初随父丐食,过将军韦青所居,青纳为姬,自传其艺,頴悟絶伦。有乐工取西湖长命女,加减节奏,颇有新声。未进间,先歌于青,青令红红濳听,以小豆合数记其拍,绐云:“女弟子久歌此,非新曲也。”隔屏奏之,一声不失,乐工大惊。青与相见,叹伏不已,兼云:“有一声不稳,今已正矣。”寻达上听,召入宜春院,宠泽隆异,宫中号“记曲小娘子”,寻为才人。按此曲起开元以前,大厯间乐工加减节奏,红红又正一声而已。花间集和凝有《长命女》曲,伪蜀李珣、顾琼集亦有之,句读各异,然皆今曲子,不知孰为古制。林钟羽并大厯加减者,近世有《长命女令》,前七拍,后九拍,属仙吕调宫调,句读并非旧曲,又别出大石调《西河慢声犯正平》,极竒。葢西湖长命女本林钟羽,而近世所分二曲,在仙吕、正平两调,亦羽调也。
杨栁枝鉴戒录》栁枝歌,亡隋之曲也。前辈诗云:「万里长江一带开,岸边杨栁几千栽。锦帆未落干戈起,惆怅龙舟去不回。」又云:「行乐隋隄事已空,万条犹舞旧春风。」皆指汴渠事。而张祜《折杨栁枝》云:「莫折宫前杨栁枝,当时曾向笛中吹。」则知隋有此曲,传至开元。《乐府杂录》
译甘州,世间已不见。如今仙吕调中有曲破,有八声漫,有令;而中吕调中有蒙甘州八声。其他宫调中则不见。凡大曲在本宫调中转为引、序、慢、近、令,大概是度曲者收敛姿态所致。若蒙甘州八声,即是将其法用于中吕调。此类例子很多。伪蜀毛文锡有《甘州遍》,顾琼;李珣有《倒排甘州》,顾琼;又有《甘州子》,都不标注宫调。
胡渭州,《明皇杂录》说:“开元年间,乐工李〇年兄弟三人,都有才学和盛名。彭年善于舞蹈,〇年、〇年能歌,创作渭州曲,特别受到皇帝眷顾。”《唐史·吐蕃传》也说:“演奏凉州。”《胡渭录》中的杂曲,如今小石调《胡渭州》就是。然而世间流传的《伊州》、《胡渭州》、《六么》,都不是大遍全曲。
六么一名绿腰,一名乐世,一名录要。元稹的琵琶歌说:六么散序多拢撚。又说:管儿还为弹六么,六么依旧声迢迢。又说:逡巡弹得六么彻,霜刀破竹无残节。沈亚之的歌者叶记说:合韵奏绿腰。又记载卢金兰墓说:跳绿腰玉树之舞。《唐史·吐蕃传》说:演奏凉州。《胡渭录》中的杂曲。段安节《琵琶录》说:绿腰本名录要,乐工进曲给皇上,皇上命令记录其中的要点。白居易《杨柳枝词》说:六么水调家家唱,白雪梅花处处吹。又《听歌六绝句》中乐一篇说:管急弦繁拍渐稠,绿腰宛转曲终头。试知乐世声声乐,老病残躯未免愁。注说:乐世一名六么。王建宫词说:琵琶先抹六么头。所以知道唐人用腰代替么,只有白居易与王建如此。有人说此曲节拍不超过六字,所以叫六么。至于白居易独称其为乐世,其他书中未见。《青箱杂记》说:曲中有绿腰者,是记录霓裳羽衣曲的要点节拍。霓裳羽衣曲乃是言调,与此曲完全不相关。士大夫议论常担心讲解不详细,贸然发表,事与理相违背。幸好有证据者,也不过如聚讼罢了。若无人攻击,后世随此昏乱,或遗误于天下乐曲,不足道也。《琵琶录》又说:贞元年间康昆仑琵琶第一手,两市折斗声乐。昆仑登东楼弹新翻羽调绿腰,自谓无敌。曲罢市西楼上出一女郎,抱乐器说:我也弹此曲,无移在枫香调中下拨,声如雷绝妙入神。昆仑拜女为师,女郎更衣出,乃僧善本,俗姓段。如今六么行于世者,曰黄钟羽即俗呼般涉调,曰夹钟羽即俗呼中吕调,曰林钟羽即俗呼高平调,曰夷则羽即俗呼仙吕调,皆羽调也。昆仑所谓新翻,如今四曲中一数乎,或他羽调乎,是未可知也。段师所谓枫香调无所着,如今四曲中一数乎,或他调乎,亦未可知也。欧阳永叔说:贪看六么花十八,此曲内一叠名花十八,前后十八拍,又四花拍,共二十二拍。乐家者流所谓花拍大概非正也。曲节杨柳可喜,舞亦随之而舞。筑球六么至花十八益奇。
西湖长命女,崔元范自越州幕府拜侍御史,李讷尚书饯于鉴湖,命盛小丛歌,坐客各赋诗送之。又说:“为公唱作西湖调,日暮偏伤去住人。”《理道要诀》,长命女在林钟羽,时号平调,今俗呼高平调也。《脞说》说:张红红者,大历初随父丐食,过将军韦青所居,青纳为姬,自传其艺,颖悟绝伦。有乐工取西湖长命女,加减节奏,颇有新声。未进间,先歌于青,青令红红潜听,以小豆合数记其拍,骗说:“女弟子久歌此,非新曲也。”隔屏奏之,一声不失,乐工大惊。青与相见,叹伏不已,兼说:“有一声不稳,今已正矣。”寻达上听,召入宜春院,宠泽隆异,宫中号“记曲小娘子”,寻为才人。按此曲起开元以前,大历间乐工加减节奏,红红又正一声而已。《花间集》和凝有《长命女》曲,伪蜀李珣、顾琼集亦有之,句读各异,然皆今曲子,不知孰为古制。林钟羽并大历加减者,近世有《长命女令》,前七拍,后九拍,属仙吕调宫调,句读并非旧曲,又别出大石调《西河慢声犯正平》,极奇。大概西湖长命女本林钟羽,而近世所分二曲,在仙吕、正平两调,亦羽调也。
杨柳枝《鉴戒录》柳枝歌,亡隋之曲也。前辈诗说:“万里长江一带开,岸边杨柳几千栽。锦帆未落干戈起,惆怅龙舟去不回。”又说:“行乐隋堤事已空,万条犹舞旧春风。”皆指汴渠事。而张祜《折杨柳枝》说:“莫折宫前杨柳枝,当时曾向笛中吹。”则知隋有此曲,传至开元。《乐府杂录》
云:「白傅作《杨栁枝》。」予考乐天晩年与刘梦得唱和此词,白云:「古歌旧曲君休问,听取新翻《杨栁枝》。」又作《杨栁枝》二十韵云:「乐童翻怨调,才子弄妍词。」注云:「洛下新声也。」刘梦得云:「请君莫奏前朝曲,听唱新翻《杨栁枝》。」葢后来始变新声,而所谓乐天作《杨栁枝》者,称其别创词也。今黄钟商有《杨栁枝》曲,仍是七字四句诗,与刘白及五代诸子所制并同,但每句下各增三字一句,此乃唐时和声。如《竹枝》《渔父》今皆有和声也。旧词多侧字起头,第三句亦复侧字起,声度差稳耳。
译有人说:“白居易创作了《杨柳枝》。”我考证白居易晚年与刘禹锡唱和这首词,白居易说:“古歌旧曲君休问,听取新翻《杨柳枝》。”又作《杨柳枝》二十韵说:“乐童翻怨调,才子弄妍词。”注释说:“这是洛阳的新声。”刘禹锡说:“请君莫奏前朝曲,听唱新翻《杨柳枝》。”大概后来才变为新声,而所谓白居易创作《杨柳枝》,是称赞他另外创制了词调。现在黄钟商调有《杨柳枝》曲,仍然是七字四句的诗,与刘禹锡、白居易及五代诸人所制的相同,只是每句下各增加三字一句,这是唐代的和声。如《竹枝》《渔父》现在都有和声。旧词多用仄声字起头,第三句也用仄声字起,声律稍微平稳罢了。
喝驮子》洞防志云:屯田员外郎冯敢,景徳三年为开封府丞,捡涝戸田。宿史胡店,日落,忽见三妇人过店前,入西畔古佛堂。敢料其鬼也,携仆王侃诣之,延坐饮酒。称二十六舅母者,请王侃歌送酒,三女侧听。十四姨曰:“何名也?”侃对曰:“喝驮子。”十四姨曰:“非也,此曲单州营妓教头葛大姐所撰新声。梁祖作四镇时,驻兵鱼台,值十月二十一日生日,大姐献之。梁祖令李振填词,付后骑唱之,以押马队,因谓之葛大姐。及战得胜,因始流传河北军中竞唱,以押马队,故讹曰《喝驮子》。庄皇入洛,亦歌此曲,谓左右曰:“此亦古曲,葛氏但更五七声耳。”李珣顾琼集有《凤台曲》注云:“俗谓之《喝驮子》,不载何宫调。今世道调宫有慢句读,与古不类耳。”
兰陵王,北齐史及隋唐嘉话称齐文襄之子长恭封兰陵王,与周师战,尝着阵图对敌击,周师金墉城下,勇冠三军,武士共歌謡之曰「兰陵王入陈」。曲今越调兰陵王,凡三段二十四拍,或曰遗声也。此曲声犯正宫,管色用大凡字、大一字、勾字,故亦名大犯。又有大石调兰陵王慢,殊非旧曲。周齐之际,未有前后十六拍慢曲子耳。虞美人脞説称起于项籍「虞兮」之歌,予谓后世以此命名可也,曲起于当时非也。曾子宣夫人魏氏作《虞美人草行》,有云「三军散尽旌旂倒,玉帐佳人坐中老,香魂夜逐劒光飞,青血化为原上草,芳魂寂寞寄寒枝」。旧曲闻来似敛眉。又云当时遗事久成空,慷慨尊前为谁舞?亦有就曲志其事者,世以为工。其词云「帐前草军情变,月下旌旂乱,裭衣推枕怆离情,逺风吹下楚歌声。正三更抚骓欲上,重相顾艳态花无主,手中莲锷凛秋霜,九泉归去是仙乡。恨茫茫,黄载万追和之,压倒前辈矣」。其词云「世间离恨何时了,不为英雄少,楚歌声起覇图休,一似水东流,蔓葛荒葵城陇暮,玉貌知何处?至今芳草解婆娑,只有当时魂魄未消磨」。按《益州草木记》,雅州名山县出虞美人草,如鸡冠花,叶两相对,为唱《虞美人》曲,应拍而舞,他曲则否。《贾氏谈录》褒斜山谷中有虞美人草,状如鸡冠花,叶相对,歌唱《虞美人》则两叶如人拊掌之状,颇中节。《酉阳杂俎》云舞草出雅州,独茎三叶,叶如决明,一叶在茎之端,两叶居茎之半,相对人或近之则欹,及抵掌讴曲,叶动如舞。《益州方物图赞》改「虞」作「娱」。云今世所传《虞美人》曲,下音俚调,非楚虞姬作。意其草纎柔,为歌气所动,故其茎至小者或若动揺,美人以为娯耳。《笔谈》云髙邮桑景舒性知音,旧闻虞美人草,逢人作《虞美人》曲,枝叶皆动,他曲不然。试之如所传详,其曲皆吴音也。他日取琴试用吴音制。一曲,对草鼔之枝叶皆动,乃因曰:“虞美人操,其声调与旧曲始末不相近,而草輙应之者,律法同管也。”今盛行江湖间,人亦莫知其如何为真。吴东斋记事云:“虞美人草,唱他曲亦动,传者过矣。”予攷六家説,各有异闻。方物图赞最穿凿,无所稽据。旧曲固非虞姬作,若谓下音俚调,嘻,其甚矣!亦闻蜀中数处有此草,予皆未之见,恐种族不类,则所感歌亦异。然旧曲三其一属中吕调,其一中吕宫,近世转入黄钟宫。此草应拍而舞,应旧曲乎?新曲乎?桑氏吴音合旧曲乎?新曲乎?恨无可问者,又不知吴草与蜀产有异同否耶?
安公子《通典》及《乐府杂录》称,炀帝将幸江都,乐工王令言者,妙达音律,其子弹胡琵琶,作《安公子》曲。令言惊问:“那得此?”对曰:“宫中新翻。”令言流涕曰:“慎毋从行宫君也。宫声往而不返,大驾不复回矣。”据理道要诀,唐时《安公子》在太簇角,今已不传。其见于世者,中吕调有《近般》、渉调有《令言尾声》,皆无所归宿,亦异矣。
水调歌》理道要诀所载,唐乐曲南吕商,时号《水调》。予数见唐人説《水调》,各有不同。予因疑《水调》非曲名,乃俗呼音调之异名。按《隋唐嘉话》:炀帝凿汴河,自制《水
译《喝驮子》《洞防志》记载:屯田员外郎冯敢,在景德三年担任开封府丞,负责清查被水淹没的农户田地。他投宿在史胡店,太阳落山时,忽然看见三个妇人经过店前,进入西边的古佛堂。冯敢推测她们是鬼,便带着仆人王侃前去拜访,请她们坐下饮酒。自称是二十六舅母的妇人,请求王侃唱歌助兴,三个女子在旁边侧耳倾听。十四姨问:“这首歌叫什么名字?”王侃回答说:“《喝驮子》。”十四姨说:“不对,这支曲子是单州营妓教头葛大姐创作的新声。梁太祖担任四镇节度使时,驻兵鱼台,恰逢十月二十一日他的生日,葛大姐献上了这支曲子。梁太祖让李振填词,交给后骑士兵演唱,用来约束马队,因此称为《葛大姐》。等到战争获胜,这支曲子开始在河北军中流传,大家都争着唱它来约束马队,所以讹传为《喝驮子》。庄宗进入洛阳,也唱这支曲子,对身边的人说:‘这也是古曲,葛氏只是改变了五七个音罢了。’李珣《顾琼集》中《凤台曲》的注解说:‘俗称为《喝驮子》,不记载属于什么宫调。现在世间的道调宫有慢句读,与古曲不同罢了。’
《兰陵王》北齐史书及《隋唐嘉话》记载,齐文襄王的儿子高长恭被封为兰陵王,与北周军队作战时,曾经戴着面具对阵击敌,在周军金墉城下,勇冠三军,武士们共同歌唱谣谚说“兰陵王入阵”。现在的越调《兰陵王》,共有三段二十四拍,有人说这是遗留下的声调。这支曲子声犯正宫,管色使用大凡字、大一字、勾字,所以也叫大犯。又有大石调《兰陵王慢》,完全不是旧曲。周齐之际,还没有前后十六拍的慢曲子呢。《虞美人脞説》记载,这支曲子起源于项羽的“虞兮”之歌,我认为后世以此命名是可以的,但说曲子起源于当时则不对。曾子宣夫人魏氏作《虞美人草行》,其中有云:“三军散尽旌旗倒,玉帐佳人坐中老,香魂夜逐剑光飞,青血化为原上草,芳魂寂寞寄寒枝。旧曲闻来似敛眉。”又说:“当时遗事久成空,慷慨尊前为谁舞?”也有就曲子记述其事的人,世人认为很工巧。他的词写道:“帐前草军情变,月下旌旗乱,裭衣推枕怆离情,远风吹下楚歌声。正三更抚骓欲上,重相顾艳态花无主,手中莲锷凛秋霜,九泉归去是仙乡。恨茫茫,黄载万追和之,压倒前辈矣。”他的词写道:“世间离恨何时了,不为英雄少,楚歌声起霸图休,一似水东流,蔓葛荒葵城陇暮,玉貌知何处?至今芳草解婆娑,只有当时魂魄未消磨。”根据《益州草木记》,雅州名山县出产虞美人草,像鸡冠花,叶子两两相对,唱《虞美人》曲,随着节拍舞动,其他曲子则不舞。《贾氏谈录》记载褒斜山谷中有虞美人草,形状像鸡冠花,叶子相对,歌唱《虞美人》则两片叶子像人拍手的样子,很合节拍。《酉阳杂俎》说舞草出产于雅州,独茎三叶,叶子像决明,一片叶子在茎的顶端,两片叶子在茎的中间,相对而立,人靠近它就倾斜,等到拍手唱歌,叶子舞动像跳舞一样。《益州方物图赞》把“虞”改为“娱”。说现在世间所传的《虞美人》曲,是下流的俚俗音调,不是楚地虞姬所作。意思是这种草纤细柔弱,被歌声的气息所触动,所以它的茎极小的或许会动摇,美人以此作为娱乐罢了。《笔谈》说高邮桑景舒精通音律,以前听说虞美人草,逢人唱《虞美人》曲,枝叶都动,其他曲子则不然。试验结果如所传说的详细,那曲子都是吴音。后来他取琴试用吴音制作一曲,对着草弹奏,枝叶都动,于是说:“虞美人操,其声调与旧曲始终不相近,而草却应和它,是因为律法同管。”现在在江湖间盛行,人们也不知道如何才是真的。吴东斋《记事》说:“虞美人草,唱其他曲子也动,传言者过分了。”我考察六家的说法,各有不同的传闻。《方物图赞》最穿凿附会,没有查考依据。旧曲固然不是虞姬所作,如果说下音俚调,嘻,太过分了!也听说蜀中几处有这种草,我都没有见过,恐怕种族不同,所感应的歌也不同。然而旧曲三首,一首属中吕调,一首中吕宫,近世转入黄钟宫。这种草应拍而舞,是应旧曲呢?还是新曲呢?桑氏的吴音合旧曲呢?还是新曲呢?恨没有可以询问的人,又不知道吴地的草与蜀地产的有异同吗?
《安公子》《通典》及《乐府杂录》记载,炀帝将要前往江都,乐工王令言,精通音律,他的儿子弹胡琵琶,演奏《安公子》曲。令言惊问:“哪里得到这个?”回答说:“宫中新翻的。”令言流泪说:“千万不要跟随行宫君主。宫声往而不返,大驾不再回来了。”根据《理道要诀》,唐时《安公子》在太簇角,现在已经失传。见于世间的,中吕调有《近般》、涉调有《令言尾声》,都没有归宿,也很奇怪。
《水调歌》《理道要诀》所载,唐乐曲南吕商,时号《水调》。我多次看到唐人谈论《水调》,各有不同。我因此怀疑《水调》不是曲名,而是俗呼音调的异名。根据《隋唐嘉话》:炀帝开凿汴河,自制《水
调歌》,非《水调》中制歌也。世以今《水调歌》为▯帝自制,今曲乃中吕调,而唐所调南吕商,则今俗呼中管林钟商也。脞説云:《水调》《河传》,炀帝将幸江都时所制,声韵悲切,帝乐之。《水调》《河传》但有去声,此説与安公子事相类,葢《水调》中《河传》也。《明皇杂录》云:禄山犯阙,议欲迁幸,帝置酒楼上,命作乐,有进《水调歌》者,曰:「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见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鴈飞。」上问谁为此曲,曰:李峤。上曰:「真才子!」不终饮而罢。此《水调》中一句七字曲也。白乐天《听水调》诗云:「五言一遍最殷勤,调少情多但有因。不会当时翻曲意,此声肠断为何人?」脞説亦云:《水调》第五遍,五言调声最愁苦,此《水调》中一句五字曲。又有多遍,似是大曲也。乐天诗又云:「时唱一声新《水调》,旁人谩道采菱歌。」此《水调》中新腔也。《南唐近事》云:元宗留心内宠,宴私击鞠无虚日,尝命乐工杨花飞奏《水调》词进酒。花飞惟唱「南朝天子好风流」一句,如是数四,上悟,覆杯赐金帛。此又一句七字,然既曰命奏《水调》词,则是令杨花飞撰《水调》词也。《外史梼杌》云:王衍泛舟廵阆中,舟子皆衣锦,偶自制《水调》《银汉曲》,此《水调》中制《银汉曲》也。今世所唱中吕调《水调歌》,乃造以俗呼音调异名者,曲虽有尾,亦各有五言两句,决非乐天所闻之曲。《河传》唐词存者二,其一属南吕宫,凡前段平韵,后仄韵;其一乃今《怨王孙》曲,属无射宫。以此知炀帝所制《河传》不传已久。然欧阳永叔词内《河传》附越调,亦然;《王孙》曲今世《河传》乃仙吕调,皆非也。
译《调歌》,并非《水调》中创作的歌曲。世人认为现在的《水调歌》是炀帝亲自创作的,现在的曲子属于中吕调,而唐代所调的是南吕商,也就是现在俗称为中管林钟商的调子。《脞説》记载:《水调》和《河传》,是炀帝将要前往江都时创作的,声韵悲切,炀帝很喜欢。《水调》和《河传》只有去声,这种说法与安公子的事情类似,大概《河传》是《水调》中的一支曲子。《明皇杂录》记载:安禄山侵犯京城,朝廷商议想要迁都避难,皇帝在楼上设酒,命令演奏音乐,有人进献《水调歌》,唱道:“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见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鴈飞。”皇帝问谁创作了这首曲子,回答说:李峤。皇帝说:“真是才子!”没有喝完酒就停止了。这是《水调》中一句七个字的曲子。白居易《听水调》诗说:“五言一遍最殷勤,调少情多但有因。不会当时翻曲意,此声肠断为何人?”《脞説》也记载:《水调》第五遍,五言调声最愁苦,这是《水调》中一句五个字的曲子。还有多遍,似乎是大曲。白居易诗又说:“时唱一声新《水调》,旁人谩道采菱歌。”这是《水调》中的新腔调。《南唐近事》记载:元宗留心于内宠,宴饮和私下击鞠没有空过一天,曾经命令乐工杨花飞演奏《水调》词来进酒。杨花飞只唱“南朝天子好风流”这一句,像这样重复了数次,皇帝领悟了,倒掉酒杯赏赐金帛。这又是一句七个字,既然说命令演奏《水调》词,那就是让杨花飞创作《水调》词。《外史梼杌》记载:王衍乘船巡游阆中,船夫都穿着锦袍,偶然亲自创作了《水调》和《银汉曲》,这是《水调》中创作的《银汉曲》。现在世上所唱的中吕调《水调歌》,是用俗呼音调异名来创作的,曲子虽然有尾声,也各自有两句五言,决不是白居易所听到的曲子。《河传》唐代词存留的有两首,其中一首属于南吕宫,前段平韵,后段仄韵;另一首就是现在的《怨王孙》曲,属于无射宫。由此可知炀帝创作的《河传》失传已经很久了。然而欧阳修词集中的《河传》附在越调下,也是这样;《王孙》曲现在世上的《河传》是仙吕调,都是不对的。
万嵗乐,唐史云:明皇分乐为二部,堂下立奏,谓之立部伎;堂上坐奏,谓之坐部伎。六曲而鸟歌,万嵗乐居其四。鸟歌者,武后作也。有鸟能人言「万嵗」,因以制乐。通典云:「鸟歌万嵗乐,武后所造。时宫中养鸟能人言,尝称「万嵗」,为乐以象之。舞三人,衣绯大袖,并畵鸲鹆冠,作鸟象。」又云:「岭南有鸟似鸲鹆,能言,名吉了【音料】异哉!武后凶忍之极,至闻鸟歌「万嵗」,乃欲集庆厥躬,在众人则欲速死,在巳身则欲久长,世无是理也。按理道要诀,唐时太簇商乐曲有万嵗乐,或曰即鸟歌万嵗乐也。又旧唐史:元和八年十月,汴州刘▯撰《圣朝万嵗乐谱》三百首以进。今黄钟宫亦有万嵗乐,不知是前曲或后曲。
夜半乐,唐史云:明皇自潞州还京师,夜半举兵诛韦皇后,制《夜半乐》、《还京乐》二曲。《乐府杂录》云:明皇自潞州入,平内难,半夜斩长乐门闗,领兵入宫,后撰《夜半乐》曲。今黄钟宫有《三台》、《夜半乐》,中吕调有慢、有近拍、有序,不知何者为正。
何满子,白乐天诗云:「世传满子是人名,临就刑时曲始成。一曲四词歌八叠,从头便是断肠声。」自注云:「开元中,沧州歌者,姓名临刑进此曲以赎死,上竟不免。」元防之《何满子》歌云:「何满能歌能宛转,天寳年中世称罕。婴刑系在囹圄间,下调哀音歌愤懑。梨园弟子奏▯宗,一唱承恩羁绁缓。」便将何满为曲名。《御府新题乐府》纂:「甚矣,帝王不可妄有所好也。」明皇奏音律,而罪人遂欲进曲赎死。然元白平生交友,闻见记问,独纪此事少异。卢氏《杂説》云:「甘露事后,文宗便殿观牡丹,诵舒元舆《牡丹赋》,叹息泣下,命乐适情。宫人沈翘翘舞《何满子》词云:「浮云蔽白日。」上曰:「汝知书邪?」乃赐金臂环。又薛逢《何满子》词云:「系马宫槐老,持杯店菊黄。故交今不见,流恨满川光。」立成四句,乐天所谓「一曲四词」,庶几是也。歌八叠,疑有和声,如《渔父》《小秦王》之类。今词属双调两段,各六句,内五句各六字,一句七字。五代时尹鹗、李珣亦同此。其他诸公所作,往往只一段,而六句各六字,皆无复有五字者。字句既异,即知非旧曲。《乐府杂录》云:「灵武刺史李灵曜置酒,坐客姓骆唱《何满子》,皆称妙絶。白秀才者曰:『家有声妓,歌此曲音调不同。』召至令歌,发声清越,殆非常音。骆遽问曰:『莫是宫中胡二子否?』妓熟视曰:『君岂梨园骆供奉邪?』相对泣下,皆明皇时人也。」张祜作《孟才人叹》云:「偶因歌态咏娇嚬,传唱宫中十二春。却为一声《何满子》,下泉须吊孟才人。」其序称:「武宗疾笃,孟才人以笙歌获宠者,宻传左右。上目之曰:『吾当不讳,尔何为哉?』指笙囊泣曰:『请以此就缢。』上悯然复曰:『妾尝艺歌,愿对上歌一曲以泄愤。』许之,乃歌一声《何满子》,气亟立殒。上令毉候之曰:『肌尚温而肠已絶。』上崩将徙柩,举之愈重。议者曰:『非候才人乎?』命其榇至,乃举。」祜有宫词云:「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其详不得而闻也。凌波神,《开元天寳遗事》云:帝在东都,梦一女子,髙髻广裳,拜而言曰:“妾凌波池中龙女,久防宫苑,陛下知音,乞赐一曲。”帝为作《凌波曲》,奏之池上,神出波间。《杨妃外传》云:上梦艳女,梳交心髻,大袖寛衣,曰:“妾是陛下凌波池中龙女,卫宫防驾,实有功,陛下洞晓钧天之音,乞赐一曲。”梦中为鼔胡琴,作《凌波曲》。后于凌波池奏新曲,池中波涛涌起,有神女出池,心乃梦中所见女子,因立庙池上,嵗祀之。《明皇杂录》云:女伶谢阿蛮,善舞《凌波曲》,出入宫中及诸姨宅,妃子待之甚厚,赐金粟妆臂环,按理道要诀。天寳诸乐曲,多有《凌波神》二曲,其一在林钟宫,云时号道调宫,然今之林钟宫即时号南吕宫,而道调宫即古之仲吕宫也。其一在南吕商,云时号水
译《万嵗乐》,《唐史》说:唐明皇将乐舞分为两部,在堂下站立演奏的,称为立部伎;在堂上坐着演奏的,称为坐部伎。六首乐曲中有《鸟歌》,《万嵗乐》居其第四。《鸟歌》是武则天创作的。当时有一只鸟能说人话“万嵗”,因此据此制乐。《通典》说:“《鸟歌万嵗乐》是武则天所创。当时宫中养了一只鸟能说人话,常称‘万嵗’,便制作乐曲来模仿它。舞者三人,身穿红色大袖衣,都戴着画有鸲鹆图案的帽子,做出鸟的姿态。”又说:“岭南有一种鸟像鸲鹆,能说话,名叫吉了。真是奇怪啊!武则天凶狠残忍到了极点,听到鸟唱‘万嵗’,就想把喜庆归于自身;对于众人则希望他们速死,对于自己则希望长久生存,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呢。按照《理道要诀》的说法,唐代太簇商乐中有《万嵗乐》,有人说就是《鸟歌万嵗乐》。又据《旧唐书》记载:元和八年十月,汴州人刘〇撰写《圣朝万嵗乐谱》三百首进献。现在黄钟宫也有《万嵗乐》,不知是前面的曲子还是后面的曲子。
《夜半乐》,《唐史》说:唐明皇从潞州返回京城,半夜起兵诛杀韦皇后,创作了《夜半乐》、《还京乐》两首曲子。《乐府杂录》说:唐明皇从潞州入京,平定内乱,半夜斩断长乐门门闩,领兵入宫,后来创作了《夜半乐》曲。现在黄钟宫有《三台》、《夜半乐》,中吕调有慢曲、有近拍、有序曲,不知哪一个是正宗。
《何满子》,白居易诗说:“世传满子是人名,临就刑时曲始成。一曲四词歌八叠,从头便是断肠声。”自注说:“开元年间,沧州歌者,姓名不详,临刑时进献此曲以赎死,皇上最终没有赦免他。”元稹的《何满子》歌说:“何满能歌能宛转,天宝年中世称罕。婴刑系在囹圄间,下调哀音歌愤懑。梨园弟子奏玄宗,一唱承恩羁绁缓。”于是便将何满作为曲名。《御府新题乐府》编纂说:“帝王不可随意有所喜好,真是严重啊。”唐明皇演奏音律,罪人便想进献曲子赎死。然而元稹、白居易平生交游,见闻记录,唯独记载此事略有差异。卢氏《杂説》说:“甘露之变后,唐文宗在便殿观赏牡丹,诵读舒元舆的《牡丹赋》,叹息流泪,命令乐工奏乐以适情。宫人沈翘翘舞《何满子》,词中有‘浮云蔽白日’。皇上说:‘你懂书吗?’于是赐给她金臂环。又薛逢《何满子》词说:‘系马宫槐老,持杯店菊黄。故交今不见,流恨满川光。’立刻写成四句,白居易所说的‘一曲四词’,大概就是这样。歌八叠,怀疑有和声,像《渔父》、《小秦王》之类。现在词属双调两段,各六句,其中五句各六字,一句七字。五代时尹鹗、李珣也同此。其他各位所作,往往只有一段,而六句各六字,都没有再出现五字的。字句既然不同,就知道不是旧曲。《乐府杂录》说:‘灵武刺史李灵曜设酒宴,座客姓骆的唱《何满子》,大家都称妙绝。有个白秀才说:‘我家有声妓,唱此曲音调不同。’召来让她唱,发声清越,几乎不是凡音。骆急忙问:‘莫非是宫中的胡二子吗?’妓女仔细看着他说:‘您难道是梨园的骆供奉吗?’相对哭泣,都是唐明皇时的人。’张祜作《孟才人叹》说:‘偶因歌态咏娇嚬,传唱宫中十二春。却为一声《何满子》,下泉须吊孟才人。’其序称:‘唐武宗病重,孟才人因笙歌获宠,私下告诉左右。皇上看着她说:‘我即将去世,你打算怎么办?’指着笙囊哭泣说:‘请以此自缢。’皇上怜悯又对她说:‘你擅长唱歌,愿意对我唱一曲以泄愤吗?’允许了,于是唱了一声《何满子》,气息急促立刻死去。皇上让医生查看说:‘肌肤尚温而肠已断。’皇上驾崩将要移柩,抬起来愈发沉重。议论的人说:‘莫非是等候才人吗?’命令她的棺木到来,才抬得动。’张祜有宫词说:‘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其详情不得而知。
《凌波神》,《开元天宝遗事》说:皇帝在东都,梦见一女子,高髻广裳,拜着说:‘妾是凌波池中龙女,久侍宫苑,陛下知音,乞赐一曲。’皇帝为她作《凌波曲》,在池上演奏,神女从波间出现。《杨妃外传》说:皇上梦见艳女,梳交心髻,大袖宽衣,说:‘妾是陛下凌波池中龙女,卫宫护驾,实有功,陛下洞晓钧天之音,乞赐一曲。’梦中为她鼓胡琴,作《凌波曲》。后来在凌波池奏新曲,池中波涛涌起,有神女出池,正是梦中所见女子,因此在池上立庙,每年祭祀。《明皇杂录》说:女伶谢阿蛮,善舞《凌波曲》,出入宫中及诸姨宅,妃子待她甚厚,赐金粟妆臂环。按照《理道要诀》。天宝诸乐曲,多有《凌波神》两曲,其一在林钟宫,当时号称道调宫,然而现在的林钟宫即当时号称南吕宫,而道调宫即古之仲吕宫。其一在南吕商,当时号称水
调,今南吕商则俗呼中管林钟商也,皆不传。问诸乐工,云旧见《凌波曲》谱,不记何宫调也。世传用之歌吹,能招来鬼神,因是久废,岂以龙女见形之故,相承为能招来鬼神乎?《荔枝香》,《唐史礼乐志》云:帝幸骊山,杨贵妃生日,命小部张乐,长生殿奏新曲,未有名,会南方进荔枝,因名曰《荔枝香》。《脞説》云:太真妃好食荔枝,每嵗忠州置急逓上进,五日至都。天寳四载夏,荔枝滋甚,比开笼时,香满一室。供奉李▯年撰此曲进之,宣赐甚厚。《杨妃外传》云:明皇在骊山,命小部音乐于长生殿奏新曲,未有名,防南海进荔枝,因名《荔枝香》。三説虽小异,要是明皇时曲,然史及《杨妃外传》皆谓帝在骊山,故杜牧之《华清宫絶句》云:“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道荔枝来。”《遯斋闲览》非之曰:明皇每嵗十月幸骊山,至春乃还,未尝用六月,词意虽好,而失事实。今歇拍大石调皆有近拍,不知何者为本曲。
译“调”这个字,如今南吕商调在俗名中被称为中管林钟商,这些曲调如今都已失传。我询问乐工,他们说过去曾见过《凌波曲》的乐谱,但不记得属于什么宫调了。世人传说用此曲歌唱吹奏,能够招来鬼神,因此长期被废弃,难道是因为龙女现身的缘故,人们便相传它能招来鬼神吗?
《荔枝香》一曲,《唐史·礼乐志》记载:皇帝驾临骊山,正值杨贵妃生日,命令小部乐工奏乐,在长生殿演奏新曲,当时还没有名字,恰逢南方进贡荔枝,于是命名为《荔枝香》。《脞説》记载:杨贵妃喜好食用荔枝,每年忠州设置急递快马进贡,五天到达京城。天宝四年夏天,荔枝格外丰美,等到打开笼子时,香气充满整个房间。供奉官李〇年创作此曲进献,皇帝赏赐非常丰厚。《杨妃外传》记载:明皇在骊山,命令小部乐工在长生殿演奏新曲,当时还没有名字,恰逢南海进贡荔枝,于是命名为《荔枝香》。这三种说法虽然略有差异,但终究是明皇时期的曲子。然而《唐史》和《杨妃外传》都说皇帝当时在骊山,所以杜牧的《华清宫绝句》写道:“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道荔枝来。”《遯斋闲览》驳斥说:明皇每年十月驾临骊山,到春天才返回,从未在六月前往,杜牧词句意境虽好,却不符合事实。如今歇拍大石调中都有近拍,不知道哪一首才是原本的正曲。
阿滥堆中朝故事云:骊山多飞禽,名阿滥堆。明皇御玉笛采其声,翻为曲子,名《左右皆传唱之,播于逺近,人竞以笛效吹。故张祜诗云:「红树萧萧阁半开,上皇曾幸此宫来。至今风俗骊山下,村笛犹吹阿滥堆。」贺方回《朝天子》曲云:「待月上,潮平波灔灔,塞管孤吹新阿滥。」即谓《阿滥堆》。江湖尚有此声,予未之闻也。尝以问老乐工云:「属夹钟商。」按《理道要诀》天寳诸乐名,「堆」作「▯」,属黄钟羽。夹钟商呼双调,而黄钟羽则俗呼般渉调。然《理道要诀》称黄钟羽时号黄钟商调,皆不可晓也。
念奴娇《元防之连昌宫词》云:「力士传呼觅念奴,念奴濳伴诸郎宿。」自注云:「念奴,天寳中名倡,善歌。每嵗楼下酺宴,万众喧隘,严安之、韦黄裳辈辟易不能禁,众乐为之罢奏。明皇遣髙力士大呼楼上曰:『欲遣念奴唱歌,邠二十五郎吹小管,逐看人能听否?』皆悄然奉诏。嵗幸汤泉,时廵东洛,有司濳遣从行而已。」《天寳遗事》云:「念奴有色,善歌,宫妓中第一。帝尝曰:『此女眼色媚人。』又云:『念奴每执板当席,声出朝霞之上。』今大石调《念奴娇》,世以为天寳间所制曲。予固疑之。然唐中叶渐有今体慢曲子,而近世有填《连昌宫词》入此曲者。后复转此曲入道调宫,又转入髙宫、大石调。
清平乐·松窻录》云:开元中,禁中初种木芍药,得四本:红、紫、浅红、通白,繁开。上乗照夜白、太真妃,以歩辇从。李龟年手捧檀板,押众乐前,将歌之上曰:「焉用旧词为?」命▯年宣翰林学士李白,立进《清平调词》三章。上命梨园弟子约格调,抚丝竹,促龟年歌。太真妃笑领歌意,甚厚。张君房《脞説》指此为《清平乐》曲。按明皇宣白进《清平调》,乃是令白于《清平调》中制词。葢古乐取声律髙下,合为三:曰清调、平调、侧调,此谓三调。明皇止令就择上两调,偶不乐侧调故也。况白词七字絶句,与今曲不类,而《尊前集》亦载此三絶句,止目曰《清平调》。然唐人不深攷,妄指此三絶句耳。此曲在越调,唐至今盛行。今世又有黄钟宫、黄钟商两音者。欧阳烱称白有应制《清平乐》四首,往往是。也
雨淋铃,明皇杂录及杨妃外传云:帝幸蜀,初入斜谷,霖雨弥日,栈道中闻铃声。帝方悼念贵妃,采其声为雨淋铃曲,以寄恨。时梨园弟子惟张野狐一人善筚篥,因吹之,遂传乎世。予攷史及诸家説,明皇自陈仓入散闗,出河池,初不由斜谷路。今剑州梓潼县地名上亭,有古今诗刻,记明皇闻铃之地,庶几是也。罗隐诗云:「细雨霏防宿上亭,雨中因感雨淋铃。贵为天子犹魂断,穷着荷衣好涕零。剑水多端何处去,巴▯无赖不堪听。少年辛苦今飘荡,深媿先生敎聚萤。」世传明皇宿上亭雨中,闲牛铎声,怅然而起,问黄幡绰作何语?曰:「谓陛下特郎当,特郎当,俗称不整治也。」明皇一笑,遂作此曲。杨妃外传又载,上皇还京后,复幸华清,侍宫嫔御多非旧,于望京楼下命张野狐奏雨淋铃曲,上回顾凄然,自是圣怀耿耿,但吟「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髪与真同」。须臾弄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世中。杜牧之诗云:「行云不下朝元阁,一曲淋铃泪数行。」张祜诗云:「雨淋铃夜却归秦,犹是张徽一曲新。长説上皇和泪教,月明南内更无人。」张徽即张野狐也。或谓祜诗言上皇出蜀时曲,与明皇杂录、杨妃外传不同,祜意明皇入蜀时作此曲,至雨淋铃夜却又归秦,犹是张野狐向来新曲,非异説也。元防之琵琶歌云:「泪垂捍拨朱弦湿,氷泉鸣咽流鸎澁,因兹弹作雨淋铃,风雨萧条鬼神泣。」双调雨淋铃慢颇极哀怨,其本曲遗声。春光好,羯鼔录云:明皇尤爱羯鼔玉笛,云八音之领袖。时春雨始晴,景色明丽,帝曰:「对此岂可不为判断?」命取羯鼔临轩枞击,曲名春光好,回顾栁杏皆已防坼,上曰:「此一事不唤我作天工乎?」今夹钟宫春光好,唐以来多有此曲。或曰夹钟宫属二月之律,明皇依月
译阿滥堆:朝廷旧事记载说:骊山有很多飞禽,名叫阿滥堆。唐明皇拿着玉笛采集它的叫声,改编成曲子,名叫《阿滥堆》。左右的人都传唱它,传播到远近各地,人们争着用笛子模仿吹奏。所以张祜的诗说:“红树萧萧阁半开,上皇曾幸此宫来。至今风俗骊山下,村笛犹吹阿滥堆。”贺方回的《朝天子》曲说:“待月上,潮平波灔灔,塞管孤吹新阿滥。”指的就是《阿滥堆》。江湖间还有这种曲调,我却没有听到过。曾经拿这个问题去问老乐工,他说:“属于夹钟商调。”查考《理道要诀》天宝年间的各种乐名,“堆”字写作“〇”,属于黄钟羽调。夹钟商调俗称双调,而黄钟羽调则俗称般涉调。然而《理道要诀》称黄钟羽调当时号为黄钟商调,这些都让人无法理解。
念奴娇:元稹的《连昌宫词》说:“力士传呼觅念奴,念奴潜伴诸郎宿。”自注说:“念奴,是天宝年间的著名歌妓,擅长唱歌。每年楼下举行酺宴,万众喧哗拥挤,严安之、韦黄裳等人避让而不能禁止,众乐因此停止演奏。唐明皇派遣高力士在楼上大声呼喊说:‘想要派遣念奴唱歌,邠二十五郎吹小管,看看谁能听?’大家都安静下来接受诏令。每年去汤泉,有时巡视东洛,有关部门暗中派遣她随行而已。”《天宝遗事》说:“念奴有姿色,擅长唱歌,是宫妓中第一。皇帝曾说:‘这个女子眼神迷人。’又说:‘念奴每次拿着拍板站在席前,声音高出朝霞之上。’现在大石调的《念奴娇》,世人认为是天宝年间所制的曲子。我本来怀疑这一点。然而唐朝中期逐渐有了现在的慢曲子,而近世有人把《连昌宫词》填入此曲。后来又将此曲转入道调宫,又转入高宫、大石调。
清平乐:《松窗录》说:开元年间,宫中初次种植木芍药,得到四株:红、紫、浅红、通白,繁盛开放。皇上骑着照夜白马,杨贵妃乘坐步辇跟随。李龟年手捧檀板,率领众乐在前,将要歌唱时皇上说:“何必用旧词呢?”命令李龟年宣召翰林学士李白,当场进献《清平调词》三章。皇上命令梨园弟子约略格调,弹奏丝竹,催促李龟年歌唱。杨贵妃笑着领会歌意,非常欣赏。张君房《脞说》指此为《清平乐》曲。查考唐明皇宣召李白进献《清平调》,是令李白在《清平调》中制词。大概古代音乐取声律高低,合为三种:叫清调、平调、侧调,这叫三调。唐明皇只是令就选择上面两种调,偶然不喜欢侧调的缘故。况且李白的词是七言绝句,与现在的曲子不类似,而《尊前集》也记载这三首绝句,只题名为《清平调》。然而唐朝人不深入考据,妄指这三首绝句为此曲。此曲在越调,从唐至今盛行。现在世上又有黄钟宫、黄钟商两种音律的。欧阳炯称李白有应制《清平乐》四首,往往是这样的。
雨淋铃:《明皇杂录》及《杨妃外传》说:皇帝幸蜀,初入斜谷,连绵大雨下了几天,在栈道中听到铃声。皇帝正在悼念贵妃,采集铃声制成《雨淋铃》曲,以寄托怨恨。当时梨园弟子只有张野狐一人擅长吹筚篥,因此吹奏它,于是流传于世。我考据史书及各家说法,唐明皇从陈仓进入散关,出河池,起初不经过斜谷路。现在剑州梓潼县地名上亭,有古今诗刻,记载唐明皇闻铃之地,大概是对的。罗隐的诗说:“细雨霏微宿上亭,雨中因感雨淋铃。贵为天子犹魂断,穷着荷衣好涕零。剑水多端何处去,巴山无赖不堪听。少年辛苦今飘荡,深愧先生教聚萤。”世人传说唐明皇在上亭雨中住宿,听到牛铃铛声,怅然起身,问黄幡绰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是说陛下特郎当,特郎当,俗称不整治。”唐明皇一笑,于是作了此曲。《杨妃外传》又记载,太上皇回京后,再次幸临华清,侍奉的宫嫔大多不是旧人,在望京楼下命令张野狐奏《雨淋铃》曲,太上皇回顾凄然,从此圣怀耿耿,只吟诵“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须臾演奏完毕,寂静无事,还像人生一世中。杜牧的诗说:“行云不下朝元阁,一曲淋铃泪数行。”张祜的诗说:“雨淋铃夜却归秦,犹是张徽一曲新。长说上皇和泪教,月明南内更无人。”张徽就是张野狐。有人说张祜的诗说上皇出蜀时的曲子,与《明皇杂录》、《杨妃外传》不同,张祜的意思是唐明皇入蜀时作此曲,到雨淋铃夜却又归秦,还是张野狐向来新曲,并非异说。元稹的《琵琶歌》说:“泪垂捍拨朱弦湿,冰泉鸣咽流莺涩,因兹弹作雨淋铃,风雨萧条鬼神泣。”双调《雨淋铃慢》极其哀怨,是其本曲遗声。
春光好:《羯鼓录》说:唐明皇尤其喜爱羯鼓和玉笛,说它们是八音的领袖。当时春雨刚晴,景色明丽,皇帝说:“面对此景岂可不作判断?”命令取来羯鼓在轩前敲击,曲名《春光好》,回头看柳杏都已绽开,皇上说:“这件事不叫我作天工吗?”现在夹钟宫的《春光好》,从唐以来多有此曲。有人说夹钟宫属于二月之律,唐明皇依月
用律,故能判断如神。予曰:「二月栁杏坼久矣,此必正月用二月律催之也。」春光好近。世或易名,愁倚阑。
译运用律吕,所以能够判断得如同神明一般。我说:“二月柳杏的皮壳开裂已经很久了,这一定是正月里使用了二月的律吕来催发它们。”春光正好临近。世间有时更改名称,比如“愁倚阑”。
菩萨蛮,南部新书及杜阳编云:大中初,女蛮国入贡,危髻金冠,璎珞被体,号「菩萨蛮」队,遂制此曲。当时倡优李可及作「菩萨队」舞,文士亦往往声其词。大中乃宣宗纪号也。北梦▯言云:宣宗爱唱《菩萨蛮》词,令狐相国假温飞卿新撰,宻进之,戒以勿泄,而遽言于人,由是疎之。温词十四首载《花间集》,今曲是也。李可及所制葢止此,则其舞队不过如近世博踏之类耳。
望江南,乐府杂录云:李卫公为亡妓谢秋娘撰《望江南》,亦云《梦江南》。白乐天作《忆江南》三首,第一「江南好」,第二,第三「江南忆」。自注云:此曲亦名《谢秋娘》。每首五句。予考此曲自唐至今,皆南吕字,句亦同,止是今曲两段。葢近世曲子无单遍者。然卫公为秋娘作此曲,已出两名。乐天又名以《忆江南》,又名以《谢秋娘》。近世又取乐天首句,名以《江南好》。
麦秀两岐,文酒清话。云唐封舜臣性轻佻,徳宗时使湖南,道经金州,守张乐燕之。执杯索《麦秀两岐》曲,乐工不能。封谓乐工曰:“汝山民,亦合闻大朝音律。”守为杖乐工。复行酒,封又索此曲。乐工前乞侍▯举一遍,封为唱彻。乐工已尽记,于是终席奏此曲。封既行,守宻冩曲谱,言封燕席事,邮筒中送与潭州牧。封至潭,牧亦张乐燕之,倡优作褴褛数妇人,抱男女筐筥,歌《麦秀两岐》之词,叙其拾麦勤苦之由。封面如死灰,归过金州,不复言矣。今世传《麦秀两岐》在黄钟宫,《唐尊前集》载和凝一曲,与今曲不同。
文溆子,卢氏《杂记》云:文宗善吹小管,僧文溆为入内大徳,得罪流之,弟子收入院中,藏入家具,犹作师讲声。上采其声,制曲曰《文溆子》。予考《资治通鉴》,敬宗寳厯二年六月己卯,幸于兴福寺,观沙门文溆俗讲,敬文相继,年祀极近,岂有二文溆哉?至所谓俗讲,则不晓其意。此僧以俗谈侮圣言,诱聚羣小,至使人主临观,为一笑之乐,死尚晩也。今黄钟宫、大石调、林钟商、歇拍调,皆有十拍,今未知孰是?而“溆”字或误作“序绪”。
后庭花,南史云,陈后主毎引賔客,对张贵妃等防宴,使诸贵人及女学士与狎客共赋新诗,相赠答,采其尤艳丽者为曲调,其曲有玉树后庭花。通典云,玉树后庭花,堂堂黄鹂留,金钗两臂垂,并陈后主造,恒与宫女学士及朝臣相唱和为诗。时太宗令何胥采其尤轻艳者为此曲。予因知后主诗皆以配声律,遂取一句为曲名,故前辈诗云,玉树歌残王气终,景阳钟动晓楼空。又云,后庭花一曲,幽怨不堪听。又云,万戸千门成野草,只縁一曲后庭花。又云,防牋曾擘欺江总,绮阁尘销玉树空。又云,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又云,玉树歌阑海云黒,花庭忽作青芜国。又云,后庭余唱落船窻。又云,后庭新声笑樵牧。又云,不知即入宫前井,犹自听吹玉树花。吴蜀鸡冠花有一种小者,髙不过五六寸,或红或浅红,或白或浅白,目曰后庭花。又按国史纂异,云阳县多汉离宫故地,有树似槐而叶细,土人谓之玉树。▯雄甘泉赋,玉树青葱,左思以为假称珍怪者,实非也,似之而已。予谓云阳既有玉树,即甘泉赋中未必假称。陈后主玉树后庭花,或者以是两曲,谓诗家或称玉树,或称后庭花,少有连称者。伪蜀时孙光宪、毛熙震、李珣有后庭花曲,皆赋后主故事,不着宫调,两段各四句,似令也。今曲有两段各六句,亦令也。
盐角儿,《嘉祐杂志》云:梅圣俞説,始敎坊家人市盐于纸角中,得一曲谱,翻之,遂以名。令双调《盐角儿令》是也。欧阳永叔常制词。
此卷考核援引最详,雅可与段安节《乐府杂録》并传,为词林佳话。
説郛卷十九上
<子部,杂家类,杂纂之属,说郛》>
钦定四库全书
説郛卷十九下。明陶宗仪撰。晁氏客语【晁逈】
顔渊问仁,孔子告之以礼。仁与礼果异乎?
陈平令周勃先入北军,亦不是推让功能底人,只是占便宜,令周勃先试难也。
人之所夸与所仰慕皆
译《菩萨蛮》,《南部新书》及《杜阳编》记载:唐宣宗大中年初,女蛮国入朝进贡,她们梳着高耸的发髻,戴着金冠,璎珞装饰全身,号称“菩萨蛮”队,于是创制了这支曲子。当时乐师李可及编排了“菩萨队”舞,文人也常常为之填词。大中是唐宣宗的年号。《北梦琐言》记载:宣宗喜爱演唱《菩萨蛮》词,令狐绹相国借来温庭筠新作的词,秘密进献,告诫不要泄露,却立刻告诉了别人,因此被宣宗疏远。温庭筠的词十四首收录在《花间集》中,就是现在的曲调。李可及所制的恐怕只有这些,那么他的舞队不过像近世的踏歌之类罢了。
《望江南》,《乐府杂录》记载:李卫公为去世的歌妓谢秋娘创作了《望江南》,也叫《梦江南》。白居易创作了《忆江南》三首,第一首以“江南好”开头,第二、第三首以“江南忆”开头。白居易自注说:这支曲子也叫《谢秋娘》。每首五句。我考证这支曲子从唐代至今,都是南吕调,句式也相同,只是现在的曲子有两段。大概近世的曲子没有单遍的。然而李卫公为谢秋娘创作这支曲子时,已经出了两个名字。白居易又命名为《忆江南》,又命名为《谢秋娘》。近世又取白居易首句,命名为《江南好》。
《麦秀两岐》,《文酒清话》记载:唐代封舜臣性情轻浮,德宗时出使湖南,途经金州,太守张乐设宴款待他。他举杯索要《麦秀两岐》曲子,乐工不会演奏。封舜臣对乐工说:“你们山民,也应该听过朝廷的音律。”太守杖责乐工。再次行酒,封舜臣又索要这支曲子。乐工上前请求侍从举一遍,封舜臣唱完了。乐工已经全部记住,于是终席演奏了这支曲子。封舜臣离开后,太守秘密写下曲谱,陈述封舜臣在宴席上的事,通过邮筒送给潭州牧。封舜臣到达潭州,潭州牧也设乐款待他,乐师装扮成几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装有男女的筐子,唱《麦秀两岐》的歌词,叙述拾麦的勤苦缘由。封舜臣面色如死灰,回去经过金州,不再提此事了。现在世间流传的《麦秀两岐》在黄钟宫,《唐尊前集》记载和凝的一曲,与现在的曲子不同。
《文溆子》,卢氏《杂记》记载:唐文宗善于吹小管,僧人文溆是入内大德,获罪被流放,弟子将他收入院中,藏在家具里,还发出老师讲经的声音。皇帝采纳了他的声音,创作曲子叫《文溆子》。我考证《资治通鉴》,敬宗宝历二年六月己卯,皇帝到兴福寺,观看沙门文溆的俗讲,敬宗、文宗相继即位,年代极近,难道有两个文溆吗?至于所谓的俗讲,则不明白其意。这僧人用世俗言语侮辱圣言,引诱聚集群小,甚至让君主亲临观看,作为一笑之乐,死得也太晚了。现在黄钟宫、大石调、林钟商、歇拍调,都有十拍,现在不知道哪个是正确的?而“溆”字有时误作“序”或“绪”。
《后庭花》,《南史》记载,陈后主每次宴请宾客,对着张贵妃等人设宴,让各位贵人和女学士与狎客一起赋新诗,互相赠答,选取其中最艳丽者作为曲调,其中有《玉树后庭花》。《通典》记载,《玉树后庭花》、《堂堂》、《黄鹂留》、《金钗两臂垂》,都是陈后主所作,常与宫女、学士及朝臣唱和作诗。当时太宗让何胥选取其中最轻艳者作为这支曲子。我因此知道后主的诗都配合声律,于是取一句作为曲名,所以前辈诗云:“玉树歌残王气终,景阳钟动晓楼空。”又说:“后庭花一曲,幽怨不堪听。”又说:“万户千门成野草,只缘一曲后庭花。”又说:“防牋曾擘欺江总,绮阁尘销玉树空。”又说:“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又说:“玉树歌阑海云黑,花庭忽作青芜国。”又说:“后庭余唱落船窗。”又说:“后庭新声笑樵牧。”又说:“不知即入宫前井,犹自听吹玉树花。”吴蜀的鸡冠花有一种小的,高不过五六寸,或红或浅红,或白或浅白,名叫后庭花。又查《国史纂异》,云阳县多汉代离宫故地,有树像槐树但叶子细,当地人叫它玉树。《雄甘泉赋》说“玉树青葱”,左思认为是假称珍怪,其实不对,只是相似罢了。我说云阳既然有玉树,那么《甘泉赋》中未必是假称。陈后主的《玉树后庭花》,或许是以这两支曲子,诗家有时称玉树,有时称后庭花,很少连称的。伪蜀时孙光宪、毛熙震、李珣有《后庭花》曲,都赋陈后主故事,不标宫调,两段各四句,像令词。现在的曲子有两段各六句,也像令词。
《盐角儿》,《嘉祐杂志》记载:梅圣俞说,起初教坊家人在纸角中买盐,得到一曲谱,翻唱后,于是以此命名。双调《盐角儿令》就是。欧阳永叔常作词。
这一卷考核援引最详细,雅可与段安节《乐府杂录》并传,为词林佳话。
《说郛》卷十九上
<子部,杂家类,杂纂之属,说郛>
钦定四库全书
《说郛》卷十九下。明陶宗仪撰。晁氏客语【晁迥】
颜渊问仁,孔子以礼告诉他。仁与礼果真不同吗?
陈平让周勃先进入北军,也不是推让功劳的人,只是占便宜,让周勃先尝试危险罢了。
人所夸耀与所仰慕的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