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说郛八十六

説郛卷三十三下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221–1234 段

声叱之者。嗣复惊起,视之,则一物如鹤,色苍黒,目炯炯如灯,鼔翅大呼甚厉。嗣复皇恐避之庑下,乃止。明日语僧对曰:“素无此怪,第旬日前有丛柩堂上者,恐是耳。”嗣复至都下,为开寳一僧言之。僧曰:“藏经有之,此新死尸气所变,号隂摩罗鬼。”此事王硕侍郎说。狄氏者,家故贵,以色名动京师。所嫁亦贵家,明艳絶世。毎灯夕及西池春游,都城士女讙集,自诸王邸第及公侯戚里、中贵人家帟幕车马相属,虽歌姝舞姬皆饰珰翠佩珠犀,览镜顾影,人人自谓倾国。及狄氏至,靓妆却扇,亭亭独出,虽平时妒悍自▯者皆羞服,至相忿诋,辄曰:“若美如狄夫人邪?乃相凌我。”其名动一时如此。然狄氏资性贞淑,遇族游羣饮,澹如也。有滕生者,因出游观之,骇慕,防魂魄归,悒悒不聊生。访狄氏所厚善者,或曰尼慧澄,与之习。生过尼,厚遗之,日日往。尼愧谢,问故。生曰:“极知不可,幸万分一耳,不然且死。”尼曰:“试言之。”生以狄氏吿。尼笑曰:“大难大难,此岂可动邪?”具道其决不可状。生曰:“然则有所好乎?”曰:“亦无有。”唯旬日前,属我求珠玑颇急,生大喜曰:“可也。”即索马驰去。俄怀大珠二囊,示尼曰:“直二万缗,愿以万缗归之。”尼曰:“其夫方使北,岂能遽办如许偿邪?”生亟曰:“四五千缗,不则千缗数百缗皆可。”又曰:“但可动,不须一钱也。”尼乃持诣狄氏,果大喜,玩不已,问须直几何。尼以万缗吿。狄氏惊曰:“是才半直尔,然我未能办,奈何?”尼因屏人曰:“不必钱,此一官欲祝事耳。”狄氏曰:“何事?”曰:“雪失官耳,夫人弟兄夫族皆可为也。”狄氏曰:“持去,我徐思之。”尼曰:“彼事急,且投他人可复得邪?姑留之,明旦来问报。”遂辞去,且以吿生。生益厚饷之。尼明日复往,狄氏曰:“我为营之,良易。”尼曰:“事有难言者,二万缗物付一秃媪,而客主不相问,使彼何以为信?”狄氏曰:“奈何?”尼曰:“夫人以设斋来院中,使彼若邂逅者可乎?”狄氏赪面摇手曰:“不可。”尼愠曰:“非有他,但欲言雪官事,使彼无疑耳。果不可,我不敢强也。”狄氏乃徐曰:“后二日,我亡兄忌日可往,然立语亟遣之。”尼曰:“固也。”尼归及门,生已先在,诘之,具道本末,拜之曰:“仪秦之辨,不加于此矣。”及期,尼为治斋具,而生匿小室中,具酒殽俟之。晡时,狄氏严饰而至,屏从者,独携一小侍儿,见尼曰:“其人来乎?”曰:“未也。”呗祝毕,尼使童子主侍儿,引狄氏至小室,搴帘见生及饮具,大惊欲避去。生出拜,狄氏答拜。尼曰:“郎君欲以一巵为夫人夀,愿勿辞。”生固颀秀,狄氏颇心动,睇而笑曰:“有事第言之。”尼固挽使坐,生持酒劝之,狄氏不能却,为釂巵,即持酒酬生。生因徙坐,拥狄氏曰:“为子且死,不意果得子。”拥之即帏中,狄氏亦欢然恨相得之晩也。比夜散去,犹徘徊顾,生挈其手曰:“非今日几虚作一世人,夜当与子防。”自是夜辄开垣门召生,无阙夕,所以奉生者,靡不至,惟恐毫丝不当其意也。数月,狄氏夫归,生小人也,隂计已得狄氏,不能弃重贿,伺其夫与客坐,遣仆入白曰:"某官尝以珠直二万缗卖,第中久未得直,且讼于官。"夫愕眙入诘狄氏,语塞曰:"然。"夫督取还之,生得珠,复遣尼谢狄氏。"我安得此贷于亲戚,以动子耳。"狄氏虽恚甚,终不能忘生。夫出辄召与通,逾年夫觉闲之。严狄氏以念生病死,余在太学时亲见。

译有人大声呵斥它。嗣复惊醒起身,看那东西,像是一只鹤,颜色青黑,眼睛明亮如灯火,拍着翅膀大声呼叫,非常凶猛。嗣复惊恐地躲避到廊下,那东西才停止。第二天,嗣复告诉僧人,僧人回答说:“向来没有这种怪异,只是十天前有一具棺材在堂上,恐怕就是它吧。”嗣复到了京城,对开宝寺的一位僧人说了这件事。僧人说:“藏经中有记载,这是新死尸气所变化成的,名叫阴摩罗鬼。”这件事是王硕侍郎说的。

狄氏,出身原本显贵,因美貌闻名京城。她嫁的也是贵族人家,明艳绝世。每逢灯节以及西池春游,京城士女欢聚,从诸王府邸到公侯戚里、中贵人家,帷帐车马接连不断,即使是歌妓舞女也都佩戴珠翠犀角,照镜顾影,人人都自认为有倾国倾城之貌。等到狄氏到来,盛装露面,收起团扇,亭亭玉立独自出众,即使是平时嫉妒强悍自傲的人也都羞愧折服,甚至互相怨恨诋毁,就说:“难道美得像狄夫人吗?竟然来欺凌我。”她的名声在当时轰动如此。然而狄氏本性贞静淑德,遇到族人出游群饮,也淡然处之。

有个滕生,因为出游观看她,惊骇爱慕,几乎魂魄归附,郁郁寡欢,无法生活。他打听狄氏亲近的人,有人说尼姑慧澄与她交好。滕生去拜访尼姑,厚赠礼物,天天前往。尼姑惭愧推辞,询问缘故。滕生说:“极知不可,希望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不然就要死了。”尼姑说:“试着说说看。”滕生把狄氏的事告诉了她。尼姑笑着说:“太难太难,这怎么能打动她呢?”详细说明了绝对不可能的情况。滕生说:“那么她有什么喜好吗?”尼姑说:“也没有。”只是十天前,她委托我求取珠宝颇为急切。滕生大喜说:“可以了。”立即牵马驰去。不久怀揣两袋大珠,给尼姑看说:“价值二万缗,愿意以一万缗归还她。”尼姑说:“她的丈夫正出使北方,怎么能迅速办到这么多钱偿还呢?”滕生急切地说:“四五千缗,不然一千缗几百缗都可以。”又说:“只要能打动她,不需要一个钱也可以。”

尼姑于是拿着珠宝去见狄氏,狄氏果然大喜,把玩不已,问需要多少钱。尼姑以一万缗告知。狄氏惊讶说:“这才是一半的价钱,然而我没能办到,怎么办?”尼姑于是屏退旁人,说:“不必用钱,这里有一个官员想求办事。”狄氏说:“什么事?”尼姑说:“洗雪丢官的事,夫人的兄弟丈夫家族都可以做到。”狄氏说:“拿回去,我慢慢想想。”尼姑说:“那件事很急,如果投向别人还能得到吗?姑且留下,明天早上来问结果。”于是告辞离去,并把情况告诉了滕生。滕生更加厚赠尼姑。

第二天尼姑又去,狄氏说:“我替她营办,很容易。”尼姑说:“事有难言之处,二万缗的物品交给一个秃头老妇,而客主不相问,让那人怎么相信?”狄氏说:“怎么办?”尼姑说:“夫人设斋请到院中,让那人像是不期而遇,可以吗?”狄氏脸红摇手说:“不可以。”尼姑恼怒说:“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说说洗雪官职的事,让那人没有疑虑罢了。如果实在不可以,我不敢勉强。”狄氏于是慢慢说:“后天,我亡兄的忌日可以去,但是站着说话赶紧打发他走。”尼姑说:“本来就是这样。”

尼姑回家刚到门口,滕生已经先在,询问情况,尼姑详细说了始末,滕生拜谢说:“仪秦的辩才,也不超过这个了。”到了日期,尼姑准备斋具,滕生躲在小室中,备好酒菜等待。傍晚时分,狄氏盛装而来,屏退随从,只带一个小侍儿,见到尼姑说:“那人来了吗?”尼姑说:“还没。”诵经祝祷完毕,尼姑让童子照看侍儿,引狄氏到小室,掀开帘子见到滕生和酒具,大惊想要躲避离开。滕生出来拜见,狄氏回拜。尼姑说:“郎君想以一杯酒为夫人祝寿,希望不要推辞。”滕生本来身材修长俊秀,狄氏颇心动,斜视笑着说:“有事只管说。”尼姑坚持挽着她坐下,滕生持酒劝她,狄氏不能推却,饮尽一杯,随即持酒回敬滕生。滕生于是移坐,拥抱狄氏说:“为了你差点死了,没想到果然得到了你。”抱着她就进入帷帐中,狄氏也欢快地遗憾相见太晚。

等到夜里散去,还徘徊顾盼,滕生拉着她的手说:“如果不是今天几乎虚度一生,夜里应当与你相会。”从此夜里就打开墙门召滕生,没有缺少的夜晚,所以侍奉滕生的东西,无不周到,只怕丝毫不能符合他的心意。几个月后,狄氏的丈夫回来,滕生是个小人,暗中盘算已经得到了狄氏,不能放弃重金,等到她的丈夫与客人坐谈时,派仆人进去禀报说:“某官员曾经以二万缗的价钱卖珠宝,府中长久没有得到钱,将要告官。”丈夫惊讶地进去质问狄氏,狄氏语塞说:“是的。”丈夫督促取回还给他,滕生得到珠宝,又派尼姑感谢狄氏说:“我怎么能向亲戚借贷,来打动你呢。”狄氏虽然非常怨恨,终究不能忘记滕生。丈夫外出就召滕生与之私通,过了一年丈夫察觉并疏远了他们。严厉对待狄氏,因为思念滕生病死,我在太学时亲眼见到。

崇宁中有王生者,贵家之子也。随计至都下,尝薄暮被酒,至延秋坊,过一小宅,有女子甚美,独立于门,徘徊徙倚,若有所待者。生方注目,忽有驺骑呵衞而至,下马于此宅,女子亦避去,匆匆遂行,初不暇问其何姓氏也。抵夜归,复过其门,则寂然无人声。循墙而东,数十步有隙地丈余,盖其宅后也。忽自内掷一瓦出,拾视之,有字云:“夜于此相候。”生以墙上剥粉戱书瓦背云:“三更后宜出也。”复掷入焉,因稍退十余步伺之。少顷,一男子至,周视地上无所见,微叹而去。既而三鼔,月高雾合,生亦倦睡欲归矣。忽墙门轧然而开,一女子先出,一老媪负笥从后。生遽就之,乃适所见立门首者。熟视生,愕然曰:“非也。”回顾媪,媪亦曰:“非也。”将复入,生挽而劫之曰:“汝为女子而夜与人期至此,我执汝诣官,丑声一出,辱汝门户。我邂逅遇汝,亦有前縁,不若从我去。”女泣而从之。生携归逆旅,匿小楼中。女自言曹氏,父早死,独有己一女,母钟爱之,为择所归。女素悦姑之子某,欲嫁之,使乳媪达意于母,母意以某无官弗从,遂私约相奔,墙下微叹而去者,当是也。生既南宫不利,迁延数月无归意,其父使人询之,颇知有女子偕处,大怒促生归,扃之别室。女所赍甚厚,大半为生费,所余与媪坐食垂尽。使人访其母,则以亡女故,抑郁而死久矣。女不得已与媪谋,下汴访生所在。时生侍父官闽中,女至广陵,资尽不能进,遂隶乐籍,易姓名为苏媛。生游四方,亦不知女安否。数年,自浙中召赴阙,过广陵,女以倡侍燕,识生,生亦讶其似女,屡目之。酒半,女捧觞劝,不觉两泪堕酒中。生凄然曰:“汝何以至此?”女以本末告,泪随语零。生亦媿叹流涕,不终席辞疾而起,密召女纳为侧室。其后生子,仕至尚书郎,歴数郡。生表弟临淮李从为余言。

大桶张氏者,以财雄长京师。凡富人以钱委人权,其子而取其半,谓之行钱。富人视行钱如部曲也。或过行钱之家,设特位置酒,妇女出劝,主人皆立侍。富人逊谢,强令坐,再三乃敢就位。张氏子年少,父母死,主家事,未娶,因祠州西灌口神,归过其行钱孙助教家。孙置酒,数行,其未嫁女出劝,容色絶世。张目之曰:「我欲娶为妇。」孙皇恐不可,且曰:「我公家奴也,奴为郎主丈人,邻里笑怪。」张曰:「不然,烦主少钱物耳,岂敢相仆▯也。」张固豪侈,竒衣饰,即取臂上古玉条脱与女,且曰:「择日纳币也。」饮罢去。孙邻里交来贺曰:「有女为百万主母矣。」其后张别议婚,孙念势不敌,不敢往问期,而张亦恃醉戱言耳,非实有意也。逾年张婚他族,而孙女不肯嫁。其母曰:「张已娶矣。」女不对,而私曰:「岂有信约如此而别娶乎?」其父乃复因张与妻祝神回,并邀饮其家,而使女窥之。既去曰:「汝见其有妻可嫁矣。」女语塞,去房内防被卧。俄顷即死。父母哀恸,呼其邻郑三者告之,使治防具。郑以送防为业,世所谓仵作行者也,且曰:「小口死勿停防,即日穴壁出瘗之,告以致死之由。」郑办防具,见其臂有玉条脱,心利之,乃曰:「某一园在州西。」孙谢之曰:「良便,且厚相酬。」号泣不忍视,急挥去,即与亲族往送其殡而归。夜半月明,郑发棺欲取条脱,女蹶然起,顾郑曰:「我何故在此?亦幼识郑。」郑以言恐曰:「汝之父母怒汝,不肯嫁,而念张氏辱其门户,使我生埋汝于此,我实不忍,乃私发棺而汝果生。」女曰:「第送我还家。」郑曰:「若归必死,我亦得罪矣。」女不得已,郑匿他处,以为妻,完其殡而徙居州东。郑有母,亦喜其子之有妇。彼小人不暇究所从来也。积数年,每语及张氏犹忿恚,欲往质问前约。郑每劝阻防闲之。崇宁元年,圣端太妃上仙,郑当从御翣至永安,将行,祝其母勿令妇出游居。一日,郑母昼睡。孙出僦马直诣张氏门,语其仆曰:“孙氏第几女,欲见某人。”其仆往通。张惊且怒,谓仆戱已,骂曰:“贱

译崇宁年间有个姓王的书生,是富贵人家的子弟。他随科举考生来到京城,曾经在傍晚喝醉了酒,走到延秋坊,经过一所小宅院,看见一个女子非常美丽,独自站在门口,徘徊倚靠,好像在等待什么人。书生正注目观看,忽然有骑马的随从呵斥护卫而来,在这宅院下马,女子也躲避离去,匆匆忙忙就走了,书生起初来不及询问她的姓氏。到了夜里回家,又经过那扇门,却寂静无声没有人。沿着墙向东走,几十步有一块空地一丈多宽,大概是那宅院的后面。忽然从里面扔出一块瓦片,捡起来看,上面写着:“夜里在这里相候。”书生用墙上剥落的粉在瓦片背面戏谑地写道:“三更以后应该出来。”又扔进去,于是稍微后退十几步守候。过了一会儿,一个男子来到,环顾地上没有看见什么,微微叹息离去。不久到了三更,月亮高悬雾气弥漫,书生也疲倦想睡准备回去了。忽然墙门嘎吱一声打开,一个女子先出来,一个老保姆背着箱子跟在后面。书生急忙靠近她,正是刚才看见站在门前的那个女子。女子仔细看着书生,惊讶地说:“不是他。”回头看保姆,保姆也说:“不是他。”将要再进去,书生拉住并胁迫她说:“你作为女子却在夜里与人约会到这里,我抓你去官府,丑名一出,羞辱你的家门。我偶然遇到你,也有前缘,不如跟我走。”女子哭着跟从他。书生把她带回旅店,藏在阁楼里。女子自称姓曹,父亲早死,只有她一个女儿,母亲钟爱她,为她选择归宿。女子一向喜欢姑母的儿子某,想嫁给他,让奶妈向母亲表达心意,母亲认为某没有官职不同意,于是私下约定私奔,墙下微微叹息离去的,应当就是那个人。书生在科举考试中失利,拖延几个月没有回家的意思,他的父亲派人询问,大概知道有女子一起居住,大怒催促书生回家,把他关在别的房间。女子带来的财物很丰厚,大半被书生花费,剩下的和保姆坐着吃几乎耗尽。派人寻找她的母亲,却因为女儿丢失的缘故,抑郁而死已经很久了。女子不得已和保姆商量,南下汴京寻找书生所在的地方。当时书生侍奉父亲在闽中做官,女子到了广陵,钱财用尽不能前进,于是列入乐籍,改姓名为苏媛。书生游历四方,也不知道女子安好与否。几年后,从浙中被召赴京城,经过广陵,女子以歌妓身份侍候宴饮,认出了书生,书生也惊讶她像那个女子,屡次注视她。酒喝到一半,女子捧着酒杯劝酒,不知不觉两行眼泪滴入酒中。书生凄然地说:“你怎么到了这个地步?”女子把始末告诉了他,眼泪随着话语落下。书生也惭愧叹息流泪,没等酒席结束借口有病起身,秘密召见女子纳为妾室。后来生了儿子,做官做到尚书郎,历任几个郡的长官。书生的表弟临淮人李从对我说的。

大桶张氏,凭借财富在京师称雄。凡是富人把钱委托给他人放贷,其子取走一半,称为行钱。富人看待行钱如同部曲一样。有时经过行钱的家,设置特别座位摆酒,妇女出来劝酒,主人都站着侍候。富人谦逊推辞,强行让他们坐下,再三才敢就座。张氏的儿子年轻,父母死了,主持家事,没有娶妻,因为祭祀州西灌口神,回来经过他的行钱孙助教家。孙设酒,几轮过后,他未出嫁的女儿出来劝酒,容貌绝世。张看着她说:“我想娶她为妻。”孙惶恐说不可以,并且说:“我是您家的奴仆,奴仆做郎主的女婿,邻里会笑怪。”张说:“不是这样,只是麻烦主人少给些钱物罢了,哪里敢以仆从相待。”张本来豪奢,喜欢奇特的衣饰,就取下臂上的古玉条脱给女子,并且说:“选择日子下聘礼。”喝完酒离去。孙的邻里都来祝贺说:“有女儿做百万富翁的主母了。”后来张另外议婚,孙想到势力不敌,不敢去问日期,而张也是借着醉意戏言罢了,并非真有此意。过了一年张娶了其他家族的女子,而孙的女儿不肯嫁人。她的母亲说:“张已经娶妻了。”女子不回答,却私下说:“哪有信约如此却另外娶妻的?”她的父亲于是又趁着张和妻子祝神回来,一并邀请到家里饮酒,而让女子偷看。张离去后说:“你看见他有妻子可以嫁了。”女子语塞,回到房内盖上被子躺下。不久就死了。父母哀痛,叫来邻居郑三告诉他,让他准备棺材。郑以送葬为业,世人所谓仵作行者,并且说:“小口死了不要停棺,当天挖墙埋掉,告知致死的原因。”郑准备好棺材,看见她臂上有玉条脱,心里贪图,于是说:“我有一块园子在州西。”孙谢他说:“很好,并且重重酬谢你。”哭号不忍看,急忙挥手让他离开,就与亲属前往送葬回来。半夜月亮明亮,郑打开棺材想取条脱,女子突然坐起,看着郑说:“我为什么在这里?也从小认识郑。”郑用言语恐吓说:“你的父母生气你不肯嫁,而念及张氏羞辱他们的家门,让我活埋你在这里,我实在不忍,于是私自打开棺材而你果然活着。”女子说:“只管送我回家。”郑说:“如果回去必死,我也获罪了。”女子不得已,郑把她藏在别处,娶为妻子,办完她的丧事而迁居州东。郑有母亲,也喜欢儿子有了媳妇。那些小人来不及追究她从哪里来。过了几年,每次谈到张氏仍然愤恨,想去质问以前的约定。郑每次劝阻防备她。崇宁元年,圣端太妃去世,郑应当跟随御翣到永安,将要出发,嘱咐母亲不要让媳妇出游居住。一天,郑母亲白天睡觉。孙出来雇马直接到张氏门,对仆人

奴,谁教汝如此?”对曰:“实有之。”乃与其仆俱往视焉。孙氏望见张,跳踉而前,曳其衣,且哭且骂。其仆以妇女,不敢往。解张以为鬼也,惊走。女持之益急,乃擘其手,手破流血,推仆地,立死。僦马者恐累也,往报郑母。母诉之有司,因追郑对狱,具状。已而园陵复上,郑发冢,罪该流防,赦得原。而张实推女而杀之,杂死罪也。虽奏获贷,犹杖脊,竟忧畏死狱中。时吴拭顾道尹,京有其事云。

译“奴才,是谁教你这样做的?”回答说:“确实有这回事。”于是(孙氏)和她的仆人一起前往查看。孙氏远远看见张某,跳跃着冲上前去,拉扯他的衣服,一边哭一边骂。他的仆人因为她是妇女,不敢上前。张某以为她是鬼,惊恐地逃跑。女子抓握他更加紧急,张某掰开她的手,手破裂流血,将女子推倒在地,当场死亡。租马的人害怕连累自己,前往报告郑母。郑母向官府申诉,于是追查郑某对质,详细陈述案情。不久园陵再次上报,郑某盗掘坟墓,按罪应当流放边疆,因遇赦免得以宽恕。而张某确实推倒女子致其死亡,属于杂项死罪。虽然上奏获得宽贷,仍然被杖打脊背,最终因忧虑恐惧死在狱中。当时吴拭担任顾道尹,京城里有这件事的记载。

建炎初,剧盗张遇起江淮间,所至噬螫,无噍类,众且数十万。其禆将马吉者,状絶伟,善用兵,然颇仁慈,毎戒军士勿妄杀人,曰:“为盗,脱饥耳,得食则已,奈何广杀?”凡所获士人及僧道,辄条别善遇之,有疾病,视其起居饮食甚笃。士卒得女以献者,置别室,访其亲戚还之,无所归者,择配嫁聘。由是遇帐下譛之曰:“是收军情者。”遇怒,扫塲欲斩之,呼至,数其罪,嘻笑自若曰:“贼杀贼,岂须有罪邪?何云云如是我死,固分耳。”既就地,坐瞑目合爪,视之死矣。遇虽残忍,亦为变色,左右至流涕。古称得道至人,以至佛菩萨,多隠盗贼牢狱屠钓中,以其救人如吉,殆是耶?

富郑公谢事居洛,一日邵康节来谒。公已不通客,惟戒门者曰:“邵先生来,无早晚,入报。”是日公适病足,卧小室。延康节至,卧床前。康节笑曰:“他客得至此邪?”公亦笑,指康节所坐胡床曰:“病中,心怦怦,虽儿子来立语遣去,此一胡床,惟待君耳。”康节顾左右曰:“更取一胡床来。”公问故,答曰:“日正中,当有一緑衣少年骑白马▯公。公虽病,强见之。公薨后,此人当秉史笔记公事。”公素敬康节,神其言,因戒阍人曰:“今日客至,无贵贱,立为通。”既午,果范祖禹梦得来,遂延入,问劳稠叠,且曰:“老病即死,念平生碌碌无足言,然麤懐朴忠,他时笔削必累君,愿少留意。”梦得惶恐叵测,避席谢。后十余年,修裕陵实録,梦得竟为修撰郑公传。此事尹侍郎说。

雷申锡者,江西人。绍兴中,一举中南省高第。廷试前三日,客死都下。捷音与讣踵至,乡里其妻日夜悲哭。忽一夕梦申锡如平生,自言:“我往为大吏,有功德于民,故累世为士大夫。然尝误入死囚,故地下罚我,凡三世如。”意时暴死,前一世仕久连蹇,后忽以要官召,才入都门而卒。今复如此,凡两世矣。要更一世乃能以偿宿谴耳。其事可以为治狱者之戒。

右《清尊録》廉宣仲布所撰,或谓陆公务观所作,非也。盖二公同时,后人因误指耳。至大改元三月,华石山人识。

  昨梦録【康誉之】

滑台南一二里有沙觜横出,半河上立浮圗,亦不甚高大。河水泛溢之际,其势横怒,欲没孤城。毎至塔下,辄怒气遽息。若不泛溢时,及过滑台城址,则横怒如故。此殆天与滑台而设也。塔中安佛髪,长及二丈有竒,拳为巨螺,其大如容数升物之器。髪之色非赤非青非緑,人间无此色也。髪根大于人指,自根至杪渐杀焉。使两人对牵之,人自其中来往无碍。塔有赐名,忘之矣。

西北边城防城库皆掘地作大池,纵横丈余,以蓄猛火油。不阅月,池上皆赤黄,又别为池而徙焉。不如是,则火自屋柱延烧矣。猛火油者,闻出于高丽之东数千里。日初出之时,因盛夏日力烘石极热,则出液。他物遇之即为火,惟真瑠璃器可贮之。中山府治西有大陂池,郡人呼为海子。余犹记郡帅就之以按水战,试猛火油。池之别岸为敌人营垒,用油者以油涓滴自火熖中过,则烈熖遽发,顷刻敌营浄尽。油之余力入水,藻荇俱尽,鱼鼈遇之皆死。

开封尹李伦,号李铁面。命官有犯法当追究者,巧结形势,竟不肯出。李愤之,以术罗致之。至又不逊,李大怒,真决之。数日后,李方决府事,有展榜以见者,防吏遽下取以呈其牓曰:「台院承差人某方阅视,二人遽升防,怀中出一椟,云:『台院奉圣防推勘公事数内一项要开封尹李伦一名前来照鉴云云。』李即呼防司,以职事付少尹,遂索马,顾二人曰:「有少私事,得至家与室人言乎?」对曰:「无害。」李未入中门,觉有蹑其后者,回顾则二人也。李不复入,但呼细君告之曰:「平生违条碍法事,唯决某命官之失,汝等勿忧也。」开封府南向,御史台北向,相去密迩。伦上马,二人前导,乃宛转缭绕,由别路自辰巳至申酉,方至台前。二人曰:「请索笏。」李秉笏,又大喝云:「从人散,呵殿皆去。」二人乃呼阍者云:「我勾人至矣,以

译建炎初年,大盗张遇在江淮一带起事,所到之处如毒虫噬咬,生灵涂炭,没有活口,部众多达数十万。他的副将马吉,身材极其魁伟,善于用兵,但颇为仁慈,常告诫军士不要滥杀无辜,说:“做强盗,不过是摆脱饥饿罢了,得到食物就满足了,为什么要大肆杀戮?”凡是俘获的文人以及僧侣道士,总是分别妥善对待,若有疾病,对他们起居饮食的照料非常周到。士兵得到女子献给他的,他安置在别的房间,查访其亲属后归还,无处可归的,就挑选配偶嫁出去。因此张遇帐下有人进谗言说:“这是在收买军心。”张遇大怒,清扫场地准备斩他,召来马吉,列举他的罪状,马吉嘻笑自若地说:“贼杀贼,难道需要有什么罪吗?何必说这些,我死,本是分内之事。”既然被绑在刑场上,他盘腿坐下,闭目合掌,看着像已经死了。张遇虽然残忍,也为他变了脸色,左右的人甚至流下眼泪。古人说得道的至人,乃至佛菩萨,多隐身在盗贼、牢狱、屠夫、渔夫之中,因为像马吉这样救人的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富弼(郑公)辞官居住在洛阳,有一天邵雍(康节)来拜访。富公已经不再接待宾客,只告诫守门人说:“邵先生来,无论早晚,进去通报。”这天富公恰好脚有病,卧在小屋里。他请邵雍进来,坐在床前。邵雍笑着说:“其他客人能到这里吗?”富公也笑,指着邵雍坐的胡床说:“我病中,心跳得厉害,即使是儿子来站着说话也要打发走,这张胡床,只等您来坐。”邵雍环顾左右说:“再拿一张胡床来。”富公问原因,回答说:“日正当中时,会有一个穿绿衣的少年骑白马来拜见您。您虽然病着,也要勉强见他。您去世后,这个人将执掌史笔记载您的事迹。”富公一向敬重邵雍,认为他的话神奇,于是告诫守门人说:“今天客人来,无论贵贱,立即通报。”到了中午,果然范祖禹(字梦得)来了,于是请他进来,慰问关怀十分殷切,并且说:“我老病将死,回想平生碌碌无为没什么可说的,然而大致怀着朴实的忠诚,将来修史删改必定会连累您,希望您稍加留意。”范祖禹惶恐难测,离席谢罪。十多年后,修撰裕陵实录,范祖禹竟然撰写了富公的传记。这件事是尹侍郎说的。

雷申锡,江西人。绍兴年间,一举考中南省高等。廷试前三天,客死在京城。捷报和死讯相继传到,家乡他的妻子日夜悲哭。忽然一天晚上梦见雷申锡像生前一样,自己说:“我前世做大官,对百姓有功德,所以累世做士大夫。然而曾经误判死囚,所以地下惩罚我,共三世如此。”意思是当时暴死,前一世做官很久接连困顿,后来忽然被召任要职,刚进入京城就死了。现在又如此,共两世了。必须再经历一世才能偿还宿世的罪孽。这件事可以作为审理案件者的警戒。

上面是《清尊录》,由廉布(字宣仲)所撰,有人说这是陆游(务观)所作,不对。因为两位公同时代,后人因而误指罢了。至大改元三月,华石山人记。

昨梦录【康誉之】

滑台城南一二里有沙嘴横出,半河上立着浮图(塔),也不甚高大。河水泛滥的时候,水势横冲直撞,愤怒汹涌,想要淹没孤城。每当流到塔下,怒气就突然平息。如果不泛滥时,以及流过滑台城址,则依然横冲直撞如故。这大概是上天为滑台而设置的。塔中安放佛发,长两丈有余,卷成巨大的螺髻,其大如能容纳数升物体的容器。头发的颜色非红非青非绿,人间没有这种颜色。发根粗于人指,从根到梢逐渐变细。让两个人对着牵拉,人从中间来往没有阻碍。塔有赐名,忘记了。

西北边城的防城仓库都挖地做成大池,纵横一丈多,用来储存猛火油。不到一个月,池上都会变成赤黄色,又另外挖池迁移过去。不这样做,火就会从屋柱蔓延烧起来。猛火油,听说出产在高丽东面数千里。太阳刚出来的时候,趁着盛夏阳光烘烤石头极热,就流出液体。其他物体遇到它立即起火,只有真琉璃器可以储存。中山府治西有大池塘,郡人称为海子。我还记得郡帅就在那里检阅水战,试验猛火油。池塘的另一岸作为敌人的营垒,用油的人让油滴从火焰中经过,则烈焰突然爆发,顷刻间敌营干净。油的余力进入水中,藻荇都尽,鱼鳖遇到都死。

开封尹李伦,号李铁面。命官有犯法应当追究的,巧妙勾结权势,竟然不肯出面。李伦愤恨,用计谋罗致他。到了又不恭顺,李伦大怒,真的判决了他。数日后,李伦正在判决府中事务,有展开榜文来见的,防吏急忙下来取来呈上榜文说:“台院承差人某正在阅视,两人突然升防,怀中取出一个木匣,说:‘台院奉圣旨推勘公事数内一项要开封尹李伦一名前来照鉴云云。’”李伦立即呼唤防司,把职事交给少尹,于是索要马匹,看着两人说:“有少许私事,能到家和妻子说吗?”回答说:“无害。”李伦没进中门,觉得有人跟随他后面,回头看是两人。李伦不再进去,只呼唤妻子告诉她说:“平生违条碍法的事,只有判决某命官的失误,你们不要担忧。”开封府南向,御史台北向,相距很近。李伦上马,两人前导,于是宛转缭绕,由别路从辰巳时到申酉时,才到台前。两人说:“请索要笏板。”李伦拿着笏板,又大喝说:“随从散开,呵殿都离去。”两人于是呼叫守门人说:“我勾人到了,以

椟付阍吏。」吏曰:「请大尹入。」时台门已半掩,地设重限。李于是搢笏,攀縁以入,足跌顚于限下。阍吏导李至第二重,阍吏相付授如前。既入则曰:「请大尹赴台院,自此东行小门楼是也。」时已昏黑矣。李入门,无人问焉,见灯数炬,不置之楣梁间,而置之柱础廊之第一间,则紫公裳被五木,捩其面向庭中。自是数门,或緑公裳者,皆如之。李既见,叹曰:「设使吾有谋反大逆事,见此境界,皆不待捶楚而自伏矣。」李方怪无公吏辈,有声喏于庭下者,李遽还揖之,问之,即承行吏人也。白李请行吏前导,盘绕屈曲,不知几许,至土库侧,有小洞门,自地高无五尺,吏去幞头,匍匐以入,李亦如之。李又自叹:「入门可得出否?」既入则供帐床榻裀褥甚都,有幞头紫衫腰金者出揖李曰:「台官恐大尹岑寂,此官特以伴大尹也。」后问之,乃监守李狱卒耳。吏告去,于是捶楚寃痛之声四起,所不忍闻。既久,忽一卒持片纸书云:「台院问李某,因何到院?」李答以故。去又甚久,又一卒持片纸如前问李:“出身以来有何公私过犯?”李答:“并无过犯。惟前真决命官为罪犯去,又甚久。”再问李:“真决命官依得祖宗是何条法?”李答:“祖宗即无真决命官条制。”时已五鼓矣。承勘吏至,云:“大尹亦无苦事,莫饥否?”李谓:“自辰巳至是夜五鼔,不食,平生未尝如是忍饥。”于是腰金者相对饮酒五杯,食亦如之。食毕,天欲明,捶楚之声乃止。腰金者与吏请李归,送至洞门曰:“不敢逺送,请大尹徐步勿遽。”二人阖洞门,寂不见一人。李乃黙记昨夕经由之所,至院门,又至中门,及出大门,则从人皆在上马呵殿以归。后数日,李放罢。

译将木匣交给守门官吏。官吏说:“请大尹进去。”当时御史台的门已经半掩,地上设有重重门槛。李于是插好笏板,攀着台阶进入,脚绊在门槛下差点跌倒。守门官吏引导李到第二重门,官吏之间的交接像先前一样。进入后说:“请大尹前往台院,从这里向东走的小门楼就是了。”当时天色已经昏暗。李进门,没有人询问,看见几盏灯,不放在梁柱之间,而是放在廊下第一间的柱础旁,只见穿着紫色官服、戴着五木枷锁的人,脸被扭向庭院中。从此往后几道门,有的穿着绿色官服,都像是这样。李见到后,感叹说:“假使我真的有谋反大逆的罪行,看到这种景象,都不等拷打就自己认罪了。”李正奇怪没有官吏,听到庭下有应答声,李急忙回身作揖询问,原来是承行吏人。告诉李请承行吏在前面引导,曲折盘旋,不知走了多远,来到土库旁边,有一个小洞门,从地面高不到五尺,吏摘下头巾,趴着进去,李也照做。李又暗自感叹:“进去还能出来吗?”进去后,供设的帷帐、床榻、垫褥非常华丽,有戴头巾、穿紫衫、腰佩金印的人出来作揖对李说:“台官担心大尹寂寞,特意派这位官员来陪伴大尹。”后来询问,原来是看守李的狱卒。吏告辞离去,于是拷打冤屈痛楚的声音四处响起,让人不忍听闻。过了很久,忽然一个卒子拿着纸条写道:“台院问李某,因为什么到院?”李回答原因。离开后又过了很久,又一个卒子拿着纸条像先前一样问李:“出身以来有什么公私过错?”李回答:“并没有过错。只有先前真决命官作为罪犯被处决。”又过了很久,再问李:“真决命官依据祖宗的是什么条法?”李回答:“祖宗并没有真决命官的条制。”当时已经五更天了。承勘吏到来,说:“大尹也没有受苦的事,不饿吗?”李说:“从辰巳时到现在五更,没吃东西,平生不曾这样忍饥。”于是腰佩金印的人相对饮酒五杯,吃饭也像这样。吃完,天快亮了,拷打的声音才停止。腰佩金印的人和吏请求李回去,送到洞门说:“不敢远送,请大尹慢慢走不要匆忙。”两人关上洞门,寂静中不见一人。李于是默默记下昨晚经过的地方,到院门,又到中门,等到出大门,随从都在马上呵斥护卫着回去。几天后,李被释放罢官。

西夏有竹牛,重数百斤,角甚长,而黄黒相间,用以制弓,极佳,尤且健劲。其近弝黒者,谓之后醮;近稍近弝俱黒而弓面黄者,谓之玉腰。夏人常杂犀角以市焉,人莫有知。往时镇江禆将王诏,遇有鬻犀带者,无他文,但峯峦高低,绕人腰围耳。索价甚髙,人皆不能辨,惟辛太尉道宗知此竹牛也。为弓则贵,为他则不足道耳。

建炎初中州有仕宦者踉跄至新市,蹔为寺居,亲旧絶无,牢落凄凉,断其踪迹,茫茫殊未有所向。寺僧忽相过存问,勤属时时餽殽酒。仕宦者极感之,语次问其姓,则曰:“姓汤。”而仕宦之妻亦姓汤,于是通谱系为亲戚,而致其周旋餽遗者愈厚。一日吿仕宦者曰:“闻金人且至台眷,盍早图避地耶?”仕宦者曰:“某中州人,忽到异乡,且未有措足之所,又安有避地可图哉?”僧曰:“某山间有庵,血属在焉,共处可乎?”于是欣然从之,即日命舟以往。及已去,僧曰:“事已小定,驻跸之地不逺,公当速往注授。”仕宦者吿以阙乏,僧于是办舟赠镪二百缗使行。仕宦者曰:“吾师之德于我至厚,何以为报?”僧曰:“既为亲戚,义当尔也。”乃留其孥于庵中,僧为酌别,饮大醉,遂行。翼日睡觉,时日已高,起视乃泊舟太湖中,四旁十数里皆无居人。舟人语啐啐,过午督之使行,良久始慢应曰:“今行矣。”既而取巨石磨斧,仕宦者防知所措,叩其所以,则曰:“我等与官人无涉,故相假借,不忍下手。官当作书别家付我讫,自为之所尔。”仕宦者惶惑顾望,未忍即自引决,则曰:“今幸尚早,若至昏夜,恐官不得其死也。”仕宦者于是悲恸,作家书毕,自沈焉。时内翰汪彦章守霅川,有赴郡自首者,鞫其情实曰:“僧纳仕宦之妻,酬舟人者甚厚,舟人每以是持僧须索百出,僧不能堪。一夕中夜往将杀之,舟人适出,其妻自内窥月明中见僧持斧也,乃吿其夫。”舟人以是自首。汪以为僧固当死,而舟人受赂杀命官,情罪俱重,难以首从论其刑,惟均可也。又其妻请以亡夫吿勑,易度牒为尼。二事奏皆可,汪命狱吏故缓其死,使皆备受惨酷数月,然后刑之。

绍兴辛巳,余听读于建昌敎官省元刘溥德广,语及余所生之地曰滑台。刘曰:“闻人之言,黄河涨溢,官为卷埽,其说如何?”曰:“予不及见也,尚闻先父言斯事,民甚苦之。盖于无事时,取长藤为络,若今之竹夫人状,其长大则数百倍也。实以刍藁土石大小不等,毎量水之髙下而用之。大者至于二千人,方能推之于水。正决时亦能遏水势之暴,遇水高且猛时,若抛土块于深渊耳,此甚为无益焉。舍是则亦无他防也。或不幸方推之际,怒涛遽至,则溺死者甚多。大抵止以塞州城之门及盐官场务之衙宇耳。濒河之民,颇能视沙涨之形势,以占水之大小逺近,往往先事而拒逆来,所以甚利便也。又有绞藤为绳,防结竹篾筏木栅等,谓之寸金藤。有时不能胜水力,即寸断如剪。郡县又科乡民为之,所费甚广大抵卷埽及寸金藤,白马一郡,毎岁不下数万缗。白马之西即底柱也,水常高柱数尺,且河怒为柱所扼,力与石鬭,昼夜常有声如雷霆。或有建议者,谓柱能少低,则河必不怒,于是募工凿之。石坚竟不能就,颇有溺者,了无所益。毕少董言,国初修老子庙,庙有道子画壁,老杜所谓“冕旒俱秀发,旌斾尽飞▯”者也。官以其壁募人,买有隠士,亦妙手也,以三百千得之。于是闭门不出者三年,乃以车载壁沈之洛河,庙亦落成矣。壁当再画,郡以请隠士,隠士弗辞。有老画工夤縁以至者,众议谁当画东壁?隠士以让画工,画工弗敢当,让者再三,隠士遂就东壁画天地。隠士初落笔,作前驱二人,工就视之,不语而去。工亦画前驱二人,隠士往观亦不语而去。于是各解衣盘礴,惨淡经营,不复相顾。及成,工来观其初,有不相许之色,渐观其次,迤逦咨嗟击节。及见辇中一人工,愧骇下拜曰:“先生之才不可当也!某自是焚作具,不敢言画矣。”或问之工曰:“前驱

译西夏有一种竹牛,体重几百斤,角非常长,颜色黄黑相间,用来制作弓,极好,尤其强劲有力。靠近弓弰处黑色的,叫做后醮;靠近弓梢和弓弰都黑色而弓面黄色的,叫做玉腰。西夏人常常混杂犀角来出售,人们没有人知道。从前镇江的副将王诏,遇到有人卖犀角腰带,没有其他花纹,只是像山峦高低起伏,环绕在腰间罢了。索要的价钱很高,人们都无法辨认,只有辛太尉辛道宗知道这是竹牛角。做成弓就很贵重,做别的就不值一提了。

建炎初年,有一位中州的官员踉踉跄跄来到新市,暂时寄居在寺庙里,亲戚朋友全无,凄凉落魄,断绝了踪迹,茫茫然不知去向。寺庙的僧人忽然前来探望慰问,殷勤嘱咐他时常赠送菜肴酒水。官员非常感激,谈话间问他的姓氏,回答说:“姓汤。”而官员的妻子也姓汤,于是互通家谱成为亲戚,僧人给予的周济馈赠更加丰厚。一天,僧人告诉官员说:“听说金人将要到达台眷,何不早点谋划躲避呢?”官员说:“我是中州人,忽然来到异乡,况且还没有落脚的地方,又哪里有什么躲避的地方可以谋划呢?”僧人说:“我在山间有座庵,亲属在那里,一起居住可以吗?”于是官员欣然跟随他,当天就命船前往。等到离开后,僧人说:“事情已经稍微安定,皇帝驻跸的地方不远,您应当赶快去注籍授职。”官员告诉他缺乏盘缠,僧人于是准备船只,赠送二百缗钱让他上路。官员说:“师父对我的恩德太深厚了,我拿什么来报答呢?”僧人说:“既然成了亲戚,理当如此。”于是官员留下妻儿在庵中,僧人斟酒饯别,喝得大醉,才出发。第二天醒来,太阳已经很高,起来看船已经停泊在太湖中,四周十几里都没有居民。船夫嘴里嘟嘟囔囔,过了中午催促他们开行,过了很久才慢慢回答说:“现在行了。”随后拿出巨石磨斧头,官员不知如何是好,询问原因,回答说:“我们和官员没有瓜葛,所以借住,不忍下手。官员应当写封信给家人交给我,自己处理自己的事罢了。”官员惶恐犹豫,不忍心立刻自杀,船夫说:“现在幸好还早,如果到了黑夜,恐怕您不得好死。”官员于是悲痛哭泣,写完家书后,自沉湖中。当时内翰汪彦章镇守霅川,有人到郡府自首,审讯实情说:“僧人纳了官员的妻子为妾,酬谢船夫很丰厚,船夫常常以此要挟僧人,各种要求层出不穷,僧人无法忍受。一天半夜僧人前去要杀他,船夫恰好出去,他的妻子在屋内透过月光看见僧人拿着斧头,于是告诉了丈夫。”船夫因此自首。汪彦章认为僧人本来就该死,而船夫受贿杀害命官,情罪都很重,难以按首犯从犯论处刑罚,只能同等对待。又官员的妻子请求用亡夫的告敕,换度牒出家为尼。两件事上奏都批准了,汪彦章命令狱吏故意拖延他们的死刑,让他们都遭受惨酷的折磨几个月,然后才行刑。

绍兴辛巳年,我在建昌听教官省元刘溥德广讲课,谈到我出生的地方叫滑台。刘溥说:“听人说,黄河涨溢,官府用卷埽堵水,这说法怎么样?”我说:“我没有见过,还听先父说起这件事,百姓非常苦于此事。大概是在无事的时候,取长藤编成网络,像现在的竹夫人形状,它的长度和大小则是几百倍。里面填充刍藁土石,大小不等,每次根据水的高低来使用。大的需要两千人,才能把它推入水中。正在决口时也能遏制水势的暴烈,遇到水高且猛的时候,就像把土块抛入深渊一样,这非常没有益处。除了这个也没有其他防备了。或者不幸在推的时候,怒涛突然到来,那么淹死的人很多。大体上只是用来堵塞州城的门以及盐官场务的衙门罢了。沿河的百姓,颇能观察沙涨的形势,来占卜水的大小远近,往往事先抗拒逆流,所以非常便利。又有把藤绞成绳子,防止结竹篾筏木栅等,叫做寸金藤。有时不能承受水力,就寸寸断如剪断。郡县又摊派乡民制作,所费甚大,大体上卷埽及寸金藤,白马一郡,每年不下数万缗。白马的西边就是底柱,水常常高出柱子几尺,而且河水愤怒被柱子所扼,力量与石头搏斗,昼夜常有声音如雷霆。有人建议说,柱子如果能稍微低一些,那么河水必定不愤怒,于是招募工匠凿它。石头坚硬终究不能成功,颇有淹死的,完全没有益处。毕少董说,国初修建老子庙,庙里有道子画的壁画,就是老杜所说的‘冕旒俱秀发,旌斾尽飞〇’。官府用这面壁画招募人,买得一位隐士,也是妙手,用三百千得到它。于是闭门不出三年,才用车载着壁画沉入洛河,庙也建成了。壁画应当再画,郡里请隐士,隐士没有推辞。有一位老画工攀附关系来到,众人议论谁应当画东壁?隐士让给画工,画工不敢当,推让再三,隐士于是就在东壁画天地。隐士刚落笔,画了前驱二人,画工过来看,不说话就走了。画工也画了前驱二人,隐士去看也不说话就走了。于是各自解开衣服盘腿而坐,惨淡经营,不再互相看顾。等到画成,画工来看他的画,起初有不满意的神色,渐渐看后面的,逐渐赞叹击节。等到看见辇中一个人,画工羞愧惊骇下拜说:‘先生的才华不可抵挡!我从此烧掉画具,不敢再谈画画了。’有人问画工说:‘前驱

贱也,骨相当瞠目,怒髯可比驺驭近侍,清贵也。骨相当清竒厐秀,可比台阁。至于辇中人,则帝王也。骨相当龙姿日表,也可比至尊。今先生前驱乃作清竒厐秀,某窃谓贱▯若此,则何以作近侍?近侍继可强力少加,则何以作辇中之人也?若贵贱之状一等,则不足以为画矣。今观之,先生所画前驱乃吾近侍也,所画近侍乃吾辇中人也。洎观辇中之人,其神宇骨相,盖吾平生未尝见者,古图画中亦未之见。此所以使吾惭愧骇服。隠士曰:「此画世间人也。尔所作怒目虬髯,则人间人耳。人间人则面目气象皆尘俗,虽尔艺与其他工不同,要之但能作人间尔。」工往自毁其壁,以家资偿之,请隠士毕其事。少董曰:「余评隠士之画,如韩退之作《海神祠记》,盖劈头便言海之为物于人间为至大。使他人如此,则后必无可继者。而退之之文累千言,所言浩瀚无溢,盖意竭而不穷,文竭而不困,至于夺天巧而破鬼胆,笔势犹未得已。世之作文者,孰能若是?故于论隠士之画也,亦然。」

译地位低贱的人,骨相应当瞪大眼睛,愤怒的胡须可以比作车夫和近侍,这是清高显贵的特征。骨相应当清秀奇特、丰满俊秀,可以比作朝廷高官。至于车驾中的人,则是帝王。骨相应当有龙的姿态、太阳的光辉,也可以比作至尊的皇帝。如今先生画的前导者却呈现出清秀奇特、丰满俊秀的样子,我私下认为,如果低贱的人如此,那么凭什么来做近侍呢?近侍接着可以稍微增加一些威猛之力,那么凭什么来做车驾中的人呢?如果贵贱的形态完全一样,那就不足以成为绘画了。现在看它,先生所画的前导者是我的近侍,所画的近侍是我的车驾中的人。等到观看车驾中的人,他的精神气度和骨相,大概是我平生未曾见过的,古画中也未曾见过。这就是让我惭愧惊服的原因。隐士说:“这幅画画的是世间的人。你所画的怒目虬髯,不过是人间的人罢了。人间的人,面目气象都是尘俗的,虽然你的技艺与其他画工不同,总之只能画出人间的人罢了。”画工回去自行毁掉了壁画,用家产赔偿,请求隐士完成这件事。少董说:“我评价隐士的画,就像韩愈写《海神祠记》,开头就说海这种东西在人间是最大的。如果别人这样写,那么后面必然没有可继承的了。而韩愈的文章长达千言,所说的内容浩瀚而没有溢出的感觉,大概是意蕴用尽而不枯竭,文辞用尽而不困顿,以至于夺取天地的巧妙而破除鬼神的胆量,笔势仍然没有停止。世上写文章的人,谁能像这样呢?所以在评论隐士的画时,也是如此。”

北俗男女年当嫁娶,未婚而死者,两家命媒互求之,谓之鬼媒。人通家状细帖,各以父母命祷而卜之,得卜即制防衣,男冠带,女裙帔等毕备。媒者就男墓备酒果祭以合婚,设二座相竝,各立小幡长尺余者于座后。其未奠也,二幡凝然直垂不动;奠毕祝请男女相就,若合卺焉。其相喜者,则二幡微动以致相合;若一不喜者,幡不为动,且合也。又有虑男女年幼,或未闲教训,即取先生已死者,书其姓名生时以荐之,使受教。女即作冥器充保母,使婢云属。既已成婚,则或梦新妇谒翁姑,婿谒外舅。也不如是,则男女或作祟见秽恶之迹,谓之男祥女祥。鬼两家亦薄以币帛酬鬼媒。鬼媒或岁察乡里男女之死者,而议资以养生焉。

<子部,杂家类,杂纂之属,说郛,卷三十四上>

宣政间,杨可试、可弼、可辅兄弟读书,精通易数,明风角、鸟占、云祲、孤虚之术,于兵书尤▯。三人皆名将也。自燕山回,语先人曰:“吾数载前在西京山中,遇出世人,语甚欵。老人颇相喜,劝予勿仕隠去可也。予问何地可隠?老人曰:‘欲知之否?’乃引予入山,有大穴焉。老人入,杨从之。穴渐小,扶服以入,约三四十步,即渐寛。又三四十歩,出穴即田土,鸡犬陶冶,居民大聚落也。至一家,其人来迎,笑谓老人久不来矣。老人谓曰:‘此公欲来,能相容否?’对曰:‘此中地濶而民居鲜少,常欲人来居而不可得,敢不容邪?’乃以酒相饮,酒味薄而醇,其香郁烈,人间所无,且杀鸡为黍,意极欢。至语杨曰:‘速来居此。不幸天下乱,以一丸泥封穴,则人何得而至?’又曰:‘此间居民虽异姓,然皆信厚和睦,同气不若也,故能同居。茍志趣不同,疑间争夺,则皆不愿其来。吾今观子神气骨相,非贵官即名士也。老人肯相引至此,则子必贤者矣。吾此间凡衣服饮食、牛畜、丝纩、麻枲之属,皆不私藏,与众均之,故可同处。子果来,勿携金珠锦绣珍异等物,在此俱无用,且起争端,徒手而来可也。’指一家曰:‘彼来亦未乆,有绮縠珠玑之属,众共焚之。所享者惟米薪鱼肉蔬果,此殊不阙也。惟计口授地,以耕以蚕,不可取衣食于他人耳。’杨谢而从之。又戒曰:‘子来或迟,则封穴矣。’迫暮与老人同出。今吾兄弟皆休官以往矣,公能相从否?于是三杨自中山归洛,乃尽捐囊箱所有,易丝与绵布绢,先寄穴中人。后闻可试幅巾布袍,卖卜;二弟筑室山中不出。俟天下果扰攘,则共入穴。自是声不相闻。先人常遣人至筑室之地访之,则屋已易三主。三杨所向,不可得而知也。及绍兴和好之成,金人归我三京,余至京师访旧居,忽有人问:‘此有康通判居否?’出一书相示,则杨手札也。书中致问吾家,意极殷勤,且云:予居于此,饮食安寝,终日无一毫事,何必更求仙乎?公能来,甚善。余报以先人没于辛亥岁,家今居宜兴,俟三京帖,然则奉老母以还。先生再能寄声以付诸孤,则可访先生于清浄境中矣。未防金人渝盟,予颠顿还江南,自此不复通问。

  就日録【耐得翁】

唐人着梦书,言梦有徴。夫梦者何也?释氏以四法判之:一曰无名薰习,二曰旧识巡游,三曰四大偏增,四曰善恶先兆。《周官》筮人掌占六梦:一曰正梦,二曰噩梦,三曰思梦,四曰寤梦,五曰喜梦,六曰惧梦。《造化权舆》曰:“神遇为梦,形接为事。”浮虚梦,▯沈实梦,溺寝借带梦,蛇鸟衔发梦,飞将雨梦,水将晴梦,火将病梦,食将忧梦,歌舞此列子之论也。李泰伯《潜书》云:“梦者之在寝也,居其傍者无异见。耳目口鼻手足皆故形也。防之所游,则或羽而仙,或冠而朝,或宫室舆马,女妇奏舞,兴乎其前,忽富骤荣,乐无有限极。及其觉也,抚其躬,无毛发之得,于是始知其妄而笑。此无他,独其心之溺焉耳。”呜呼!将幸而觉邪?抑将冥冥遂至于死邪?前者诸説各有所见,且《周官》载之甚悉,而列子之神遇,李泰伯之防游心溺,果然哉!然有二说:如夜梦得金

译北方风俗,男女到了该结婚的年纪,如果未婚就死了,两家就请媒人互相求取,这叫作鬼媒。人们互通家庭状况和详细帖子,各自以父母的命令祈祷并占卜,得到吉兆就制作防衣,男的冠带,女的裙帔等全都备齐。媒人在男墓前备酒果祭祀以合婚,设两个座位并排,各在座后立小幡长一尺多。在未祭奠时,两个幡凝然直垂不动;祭奠完毕祝请男女相就,像合卺一样。如果相喜,两个幡微微动以致相合;如果不喜,幡就不动,且合也。又担心男女年幼,或未受教导,就取先生已死的,写姓名生时来荐之,使受教。女就做冥器充保母,使婢云属。既已成婚,就或梦新妇谒翁姑,婿谒外舅。如果不这样,就男女或作祟见秽恶之迹,叫作男祥女祥。鬼两家也薄以币帛酬鬼媒。鬼媒或岁察乡里男女之死者,而议资以养生焉。

宣政年间,杨可试、可弼、可辅兄弟读书,精通易数,明风角、鸟占、云祲、孤虚之术,于兵书尤精。三人皆名将也。自燕山回,语先人曰:“吾数载前在西京山中,遇出世人,语甚欵。老人颇相喜,劝予勿仕隠去可也。予问何地可隠?老人曰:‘欲知之否?’乃引予入山,有大穴焉。老人入,杨从之。穴渐小,扶服以入,约三四十步,即渐寛。又三四十歩,出穴即田土,鸡犬陶冶,居民大聚落也。至一家,其人来迎,笑谓老人久不来矣。老人谓曰:‘此公欲来,能相容否?’对曰:‘此中地濶而民居鲜少,常欲人来居而不可得,敢不容邪?’乃以酒相饮,酒味薄而醇,其香郁烈,人间所无,且杀鸡为黍,意极欢。至语杨曰:‘速来居此。不幸天下乱,以一丸泥封穴,则人何得而至?’又曰:‘此间居民虽异姓,然皆信厚和睦,同气不若也,故能同居。茍志趣不同,疑间争夺,则皆不愿其来。吾今观子神气骨相,非贵官即名士也。老人肯相引至此,则子必贤者矣。吾此间凡衣服饮食、牛畜、丝纩、麻枲之属,皆不私藏,与众均之,故可同处。子果来,勿携金珠锦绣珍异等物,在此俱无用,且起争端,徒手而来可也。’指一家曰:‘彼来亦未乆,有绮縠珠玑之属,众共焚之。所享者惟米薪鱼肉蔬果,此殊不阙也。惟计口授地,以耕以蚕,不可取衣食于他人耳。’杨谢而从之。又戒曰:‘子来或迟,则封穴矣。’迫暮与老人同出。今吾兄弟皆休官以往矣,公能相从否?于是三杨自中山归洛,乃尽捐囊箱所有,易丝与绵布绢,先寄穴中人。后闻可试幅巾布袍,卖卜;二弟筑室山中不出。俟天下果扰攘,则共入穴。自是声不相闻。先人常遣人至筑室之地访之,则屋已易三主。三杨所向,不可得而知也。及绍兴和好之成,金人归我三京,余至京师访旧居,忽有人问:‘此有康通判居否?’出一书相示,则杨手札也。书中致问吾家,意极殷勤,且云:予居于此,饮食安寝,终日无一毫事,何必更求仙乎?公能来,甚善。余报以先人没于辛亥岁,家今居宜兴,俟三京帖,然则奉老母以还。先生再能寄声以付诸孤,则可访先生于清浄境中矣。未防金人渝盟,予颠顿还江南,自此不复通问。

唐人着梦书,言梦有徴。夫梦者何也?释氏以四法判之:一曰无名薰习,二曰旧识巡游,三曰四大偏增,四曰善恶先兆。《周官》筮人掌占六梦:一曰正梦,二曰噩梦,三曰思梦,四曰寤梦,五曰喜梦,六曰惧梦。《造化权舆》曰:“神遇为梦,形接为事。”浮虚梦,〇沈实梦,溺寝借带梦,蛇鸟衔发梦,飞将雨梦,水将晴梦,火将病梦,食将忧梦,歌舞此列子之论也。李泰伯《潜书》云:“梦者之在寝也,居其傍者无异见。耳目口鼻手足皆故形也。防之所游,则或羽而仙,或冠而朝,或宫室舆马,女妇奏舞,兴乎其前,忽富骤荣,乐无有限极。及其觉也,抚其躬,无毛发之得,于是始知其妄而笑。此无他,独其心之溺焉耳。”呜呼!将幸而觉邪?抑将冥冥遂至于死邪?前者诸説各有所见,且《周官》载之甚悉,而列子之神遇,李泰伯之防游心溺,果然哉!然有二说:如夜梦得金

宝,觉而无所获;若梦与女人交,觉而失精,此非心溺乎?如夏月露卧,偶夜露下而失覆,则梦雪降;冬月拥被衾多,则梦火炽,此非神遇乎?夫至人无梦者,縁无想念。盖恐此路头熟,着其所好而往,则将防防没没而不知返者有之。要在平昔学力,读者当察之。孔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是圣人素其位而行,所遇不可必,故归之于命。先言道,而后言命。天之有命,圣人依命而行道。所以严君平西蜀设肆,为人臣者勉之以忠,为人子者劝之以孝,是亦行道尔。后世不知斯理,殢于书传,自立一家,或以五行支干,或以二元九气,或专取于日,或寓于星禽,或寓于易数,立说纷纷,徒惑闻见尔。如汉高帝入闗,三百人皆封侯;赵括四十万众悉坑死,岂汉兵无一人行衰絶运限者?赵兵无一卒在生旺日时者?此理可见。近东淮岳总卿刋江西廖君所类诸家命书为《五行精纪》,其集録备载而无去取,亦不免拘。于五行之内言之,且造物者恶得以甲乙数语而窥之。且夫人事未尽焉,尽天理故与人同,即为合德;知过再犯,即为转趾;闻焉不信,即为孤神。财不俭用,即为耗宿。昔有军校与赵韩王同年月日时生,若韩王有一大迁除,军校则有一大责罚;其小小升转,则军校防有谴诃。此又不知于命以何而取焉?大抵烛理明之人,五行神鬼皆不能拘繋。陶渊明有云:「痴人前不宜説梦,而达人前不可言命。」至急则无隂阳,凡有妄心则被五行所惑,一有私心则为鬼神所制。况天道福善祸淫,鬼神祸盈福谦。以命取断于卜师,彼以糊口之迫而借此术以度日,欲决行藏,一以为贵,一以为贱,转为之惑。以事求用于神,彼以幽沈之后尸其享祭,焉敢以无作有,以曲为直,私之于人?且人事之公行未有询人者,惟有私求则往祈祷之。夫神鬼本畏人,而人一有妄心求彼,即彼得以肆欺于其间也。近时有一内贵官,以门下人命使术者议之,若言命佳则必以竒祸扰之,言命穷则必以好爵荣之。此是时与造物争功,畧举此以少释其惑。

译做梦得到宝物,醒来却一无所获;如果梦见与女子交合,醒来却遗精,这难道不是心神沉溺吗?就像夏天露宿,偶尔夜间露水降下而没有遮盖,就会梦见大雪纷飞;冬天被子盖得多,就会梦见大火炽烈,这难道不是精神感应吗?至人无梦,是因为没有杂念。大概是担心这条思路太熟,顺着自己的喜好而去,就会迷迷糊糊而不知道返回。关键在于平时的学问修养,读者应当明察。孔子说:“道将要施行吗,这是天命;道将要废弃吗,这也是天命。”这是圣人安守本分而行事,所遇到的情况不可预料,所以归结于天命。先说道,后说命。天有命,圣人依从命而行道。所以严君平在西蜀设摊,对做臣子的勉励以忠,对做儿子的劝勉以孝,这也是行道罢了。后世不明白这个道理,沉溺于书本传说,自立一家之言,有的用五行干支,有的用二元九气,有的专取日辰,有的寄托于星禽,有的寄托于易数,立说纷纷,只是迷惑见闻罢了。比如汉高祖进入函谷关,三百人都封侯;赵括四十万大军全部被坑杀,难道汉军中没有一个人行衰绝运限的吗?赵军中没有一卒在生旺日时的吗?这个道理显而易见。近来东淮岳总卿刊印江西廖君所分类各家命书为《五行精纪》,其收集记载完备而没有取舍,也不免拘泥。在五行之内来说,况且造物主怎么能用甲乙几句数语来窥探呢?而且人事未尽,尽合天理所以与人相同,就是合德;知过再犯,就是转趾;听闻却不相信,就是孤神。钱财不节俭使用,就是耗宿。从前有个军校与赵韩王同年月日时出生,如果韩王有一次大的升迁,军校就有一次大的责罚;如果韩王有小小的升迁,军校就有谴呵。这又不知道在命上以什么来取舍呢?大体上明理的人,五行神鬼都不能拘束。陶渊明有云:“痴人前不宜说梦,而达人前不可言命。”到了危急时刻就没有阴阳,凡有妄心就被五行所惑,一有私心就被鬼神所制。况且天道福善祸淫,鬼神祸盈福谦。以命来决断于卜师,他们为了糊口的迫切而借此术来度日,想要决定进退,一个以为贵,一个以为贱,反而为之迷惑。以事求用于神,他们作为幽沈之后的尸位享祭,怎敢以无作有,以曲为直,偏私于人呢?而且人事的公行未曾询问于人,只有私求才去祈祷。神鬼本来畏惧人,而人一有妄心求彼,即彼得以肆欺于其间。近来有一个内贵官,以门下人命使术者议论,如果说命好则必以奇祸扰乱,说命穷则必以好爵荣耀。这是与造物争功,略举此以稍释其惑。

钱唐江潮之説,前后纪録不一。《山海经》以为海防出入穴之度,佛书以为神龙之变化。葛洪《潮记》谓天河激涌,洞防《正一经》云月周天而潮应。王充《论衡》谓水者地之血脉,随气进退而为潮。窦叔防《海涛志》以潮汐作涛,必待于月,月与海相推,海与月相明。东海渔翁《海潮论》云地浮与大海,随气出入上下,地下则沧海之水入于江,谓之潮;地上则江河之水归于沧海,谓之汐。浙江发源最近,江水少,海水多,其潮特大。潘洞《浙江论》曰海门有二山,曰龛,曰頳,夹岸潮之初来亦慢,将近是山岸狭势逼,如涌而为涛。姚令威《丛语》载防稽石碑,大率元气嘘翕,天随气而涨防濆浡往来,潮顺天而进退者也。浙江南自纂风,北自嘉兴,夹山而水濶,下有沙潭【徒旱切】南北亘之隔碍洪波,蹙遏潮势,非江山浅逼使之然也。云麓赵景安《漫抄》载徐明叔等《高丽録》云天包水,水承地,而元气升降于太空之中,地乘水力以自持,且与元气升降互为抑▯而人不觉。众家之议海潮,潘洞之论势颇为当理,而止云势逼而为涛。东海渔翁之论,源近逺而分大小,理亦近似,而云地浮于水,其理间断。不若徐明叔等《高丽録》云天包水,水乘地,而元气升降。窦叔防之论,涛符于月,此说正与防稽石碑及赵景安所议相合。且月隂也,潮水也,皆应于《易》之坎卦为用,故《易》説卦坎为水,为月,于此可见,是以三家之论为得焉。

焚纸钱之说,唐王璵传曰:汉以来▯者皆有瘗钱,后世里俗稍以纸寓钱为鬼事。至是,璵乃用为禳祓,则是防▯之焚纸钱起于汉世之瘗钱也。其祷神而用寓钱,则自王璵始矣。康节先生《春秋祭祀约》古今礼行之,亦焚楮钱。程伊川怪问之曰:防器之义也,脱有益,非孝子顺孙之心乎?徽庙朝高峯廖用中奏乞禁焚纸钱,有云:尝怪世俗凿纸为钱,焚之以徼福于鬼神者,不知何所据依。非无荒唐不经之说,要皆下俚之所传耳。使鬼神而有知,谓之慢神欺鬼可也。李珂《松牕百记》云:世既是妄人死而为鬼,其妄又可知?无身心耳目口鼻之实,而六习常不断,颠倒沈迷,岂复觉悟?方其具酒殽,列冥器,凿楮象钱,印绘车马,而焚之以妄塞妄也。盖尝原其本初,恐瘗钱为死者之祸,及世艰得钱易,以纸钱自后防袭至唐,而焚之其来久且逺。而廖高峯遽欲絶之,以塞妄费。且夫子谓死葬之以礼,又曰敬鬼神而逺之,是夫子不欲遽絶,而以有无之中言之。惟邵康节云:脱有益,非孝子顺孙之心,最为通义。

夷坚志》载眞官行持灵验处极多。且行持符法,自虚靖正一、二天师传度符箓于世,亦是运自己精神真气正心而驱除妖邪。若自己神灵气清心正之人,鬼神亦自畏之,况受正法符箓乎?上帝好生,虑有邪魔为下方之患,遂以天神应化人世,用此符箓而馘除之,实于助国行化不为无补。犹于自己积功立行,可以超登仙列。今也不然,有无事取罪者,妄意传授符箓,假此以茍衣食。行持治病,则自带亲仆专备附体,仍呼神叱鬼。又且召役岳帝城隍。且岳帝城隍可比人间监司郡守。谓如人役仆▯,受其利养处之无法,尚不伏使令。不知汝有何功德?有何神通,以动监司郡守?况岳帝城隍乎?岂不自招隂谴?而又要求财物,作为淫乱,动违天律。生不免于雷震,则死堕于风刀,幽沈是谁之过与?

旧▯不肖子有三变,其初变为蝗虫,谓鬻田园而食;次变为蠧虫,谓货书而食;又变为大虫,谓卖人而食。此切当其理,今之不肖子谓之三虫,恐未足以尽其实。初父母未亡也,慿借父祖门防声势,在外无所不为,朝去暮归,盗窃财物,恣情为非。父兄以内有所主,及持父兄家私事,逼其婢妾,至于掣肘,或恐玷已,遂为掩蔽,付之无可奈何。及托前世,甚至在外指屋起钱,高价賖物,低价出卖,谓之转肩,人皆指而目之。爷健大郎,父有因此淹抑成病,又増利货钱,候父母死还钱,谓之下丁钱。其或母先父亡,犹且庶几者;若或父亡而

译关于钱塘江潮汐的说法,前代记载各不相同。《山海经》认为是海水进出洞穴的规律,佛经认为是神龙的变化。葛洪《潮记》说是天河激荡涌起,洞防《正一经》说月亮绕天一周而潮汐相应。王充《论衡》说水是地的血脉,随着气的进退而形成潮汐。窦叔防《海涛志》认为潮汐形成波涛,必定要等待月亮,月亮与大海相互推移,大海与月亮相互辉映。东海渔翁《海潮论》说大地漂浮在大海上,随着气的出入上下运动,地下沉则沧海之水流入江中,称为潮;地上浮则江河之水回归沧海,称为汐。浙江源头最近,江水少,海水多,所以它的潮汐特别大。潘洞《浙江论》说海门有两座山,叫龛山和赭山,夹在两岸,潮汐初来时也很缓慢,快要接近这两座山时,岸窄势逼,像涌起一样形成波涛。姚令威《丛语》记载会稽石碑,大抵是说元气呼吸开合,天随着气而涨落,波涛往来,潮汐顺应天时而进退。浙江南起纂风,北起嘉兴,夹山而水面宽阔,下面有沙潭(音徒旱)南北横亘阻隔洪波,遏制潮势,并非因为江山浅窄逼迫才这样的。云麓赵景安《漫抄》记载徐明叔等人的《高丽录》说天包裹水,水承载地,而元气在太空中升降,大地凭借水力来支撑自己,并且与元气升降互相抑制,而人不觉察。各家关于海潮的议论,潘洞论述潮势颇为合理,但只说势逼而形成波涛。东海渔翁的议论,根据源头远近来区分大小,道理也近似,但说大地漂浮在水上,其道理有间断之处。不如徐明叔等人《高丽录》说天包裹水,水承载地,而元气升降。窦叔防的议论,波涛与月亮相符,此说正好与会稽石碑及赵景安的议论相合。况且月亮属阴,潮汐属水,都对应《易经》坎卦的作用,所以《易经·说卦》说坎为水、为月,由此可以看出,因此这三家的议论是得当的。

关于烧纸钱的说法,唐代王璵传记载说:汉代以来,死者都有埋钱的习俗,后世民间风俗逐渐用纸代替钱作为祭祀鬼神的物品。到了这时,王璵才用来禳灾除邪,那么防〇中烧纸钱起源于汉代的埋钱。其祈祷神灵而使用纸钱,是从王璵开始的。邵雍《春秋祭祀约》古今礼仪实行,也烧纸钱。程颐奇怪地问他:这是礼器的意义吗?如果有益,难道不是孝子顺孙的心意吗?宋徽宗朝高峯廖用中奏请禁止烧纸钱,其中有说:曾经奇怪世俗凿纸为钱,焚烧它以向鬼神求福,不知依据什么。并非没有荒唐不经的说法,大都是下层百姓所传说的罢了。假如鬼神有知觉,称之为慢神欺鬼是可以的。李珂《松牕百记》说:世人既然认为妄人死后变成鬼,其妄诞又可知?没有身心耳目口鼻的实体,而六习常不断,颠倒沉迷,岂能再觉悟?当摆设酒食,陈列冥器,凿纸像钱,印刷绘制车马,而焚烧它以妄塞妄。大概推究其本源,恐怕埋钱成为死者的祸患,等到世间难得钱容易,用纸钱自后防袭至唐,而焚烧它由来已久且远。而廖高峯突然想要断绝它,以堵塞妄费。况且孔子说死葬之以礼,又说敬鬼神而远之,这是孔子不想突然断绝,而以有无之中来说。只有邵康节说:如果有益,难道不是孝子顺孙的心意,最为通达大义。

《夷坚志》记载真官行持灵验之处极多。况且行持符法,自从虚靖正一、二天师传度符箓于世,也是运用自己精神真气正心来驱除妖邪。如果自己神灵气清心正之人,鬼神也自然畏惧他,何况接受正法符箓呢?上帝好生,担心有邪魔成为下方的祸患,于是让天神应化人世,用此符箓来诛除它们,实在对助国行化不是没有补益。犹如在自己积功立行,可以超登仙列。现在却不是这样,有无事取罪的人,妄意传授符箓,借此苟且衣食。行持治病,则自带亲仆专备附体,仍然呼神叱鬼。又且召役岳帝城隍。况且岳帝城隍可比人间监司郡守。假如人役仆〇,受其利养处之无法,尚且不伏使令。不知你有哪些功德?有哪些神通,以感动监司郡守?何况岳帝城隍呢?岂不自己招致阴谴?而又要求财物,作为淫乱,动辄违背天律。生时不免于雷震,则死后堕于风刀,幽沉是谁的过错呢?

旧〇不肖子有三变,起初变为蝗虫,是说卖田园而食;其次变为蠧虫,是说卖书而食;又变为大虫,是说卖人而食。这切中其理,现在的不肖子称为三虫,恐怕不足以尽其实。起初父母未亡时,凭借父祖门第声势,在外无所不为,朝去暮归,盗窃财物,恣情为非。父兄因为内有所主,以及持父兄家私事,逼迫其婢妾,至于掣肘,或恐玷污自己,遂为之掩蔽,付之无可奈何。等到托前世,甚至在外指屋起钱,高价赊物,低价出卖,称为转肩,人都指而目之。爷健大郎,父亲因此淹抑成病,又增利货钱,等候父母死还钱,称为下丁钱。其或母亲先于父亲亡,还且庶几者;若或父亲亡而

母存,其为害特甚。初父亡得财产入手,岂顾其母?及财散而母存,甘旨不具,展转孤苦,亲戚兄弟有不忍者,携归奉养,则往彼争喧取扰,谓母有挟藏之物,反为求索。其亲厌烦,则付母还之,复受岑寂。或有兄弟麤给,则兴讼索分,亦自有此等人资给,以导其为讼。既讼毕得钱,浪费无岁月间又已空虚,连及妻室姊妹,觅人蓄养,作为亲戚出入闺门,分甘忍耻,食残衣弊。而妻辈以寒饥所困,初似羞澁,终则愿为。间有妻辈家以力夺去,及妻子辈鬻身事人,或与所事者厚爱,从彼弃此。不肖子俱无所施,则思旧所交游者及父兄朋友而求索度日。如此又不知以何等虫处之矣。

译母亲在世,这种祸害尤其严重。起初父亲去世,财产落入手中,哪里还会顾念母亲?等到财产散尽而母亲尚在,饮食粗劣,辗转孤苦,亲戚兄弟中有不忍心的,接回家奉养,他便前往那里争吵喧哗,说母亲藏有财物,反而进行索取。亲戚厌烦,便将母亲送还,他又重新陷入冷清孤寂。有的兄弟供给粗劣,他便兴讼要求分家,也有这类人资助他,以诱导他诉讼。诉讼结束后得了钱,没几个月就挥霍一空,连累妻子姐妹,寻找人蓄养,作为亲戚出入内室,分享微薄食物,忍受耻辱,吃剩饭穿破衣。而妻子辈因寒冷饥饿所困,起初似乎羞涩,最终却心甘情愿。偶尔有妻子被娘家强行夺走,以及妻子儿女卖身侍人,有的受到主人厚爱,便跟随那边而抛弃这边。不肖之子全都无处施展,便想起旧日交游以及父兄的朋友,去索取度日。像这样,又不知该把他比作什么害虫了。

漫笑録【徐慥】

太祖皇帝既下河北,欲乘胜取幽燕,或以师老为言,太祖不能决。时纳言赵中令留守汴都,走书问之。赵囘奏曰:「所得者少,所失者多,非惟得少之中尤难入手,又从失多之后,别有闗心。」太祖得奏,即日班师。

熈宁中,上元,宣仁太后御楼观灯,召外族,悉集楼前。神宗皇帝数遣黄门禀曰:“外家有合推恩,乞疏示姓名,即降处分。”宣仁答曰:“此自有处,不烦圣虑。”明日,上问何以处之,宣仁答曰:“大者各与绢二疋,小者分与乳糖狮子二个。”内外已叹仰后德,为不可及也。

元丰中,王岐公位宰相,王和父尹京,上眷甚渥,行且大用。岐公乘间奏曰:“京师术者皆言王安礼明年二月作执政。”神宗怒曰:“执政除拜由朕,岂由术者之言?他日纵当此补,特且迟之。”明年春,安礼果拜右丞。珪曰:“陛下乃违前言,何也?”上黙然久之,曰:“朕偶忘记,信知果是命也。”章公惇罢相,俄落职。林公希为舍人,当制,制词云:“悻悻无大臣之节,怏怏非少主之臣。”章相寄声曰:“此一聨无乃太甚。”林答曰:“长官发恶,杂职惨毒,无足怪也。”

东坡尝谓钱穆父曰:「寻常往来,心知称家有无,草草相聚,不必过为具。」穆父一日折简召坡食皛饭,及至,乃设饭一盂,萝卜一楪,白汤一盏而已。盖以三白为皛也。后数日,坡复召穆父食毳饭,穆父意坡必有毛物相报。比至日晏,并不设食,穆父馁甚。坡曰:「萝卜汤饭俱毛也。」穆父叹曰:「子瞻可谓善戱谑者也。」

司马温公与苏子瞻论茶墨俱香,云:“茶与墨二者正相反,茶欲白,墨欲黒;茶欲重,墨欲轻;茶欲新,墨欲陈。”苏曰:“竒!茶妙墨俱香,是其德同也;皆坚,是其操同也。譬如贤人君子,黔晳美恶之不同,其德操一也。”公笑以为然。王和父守金陵,荆公退居半山,毎出跨驴,从二村仆。一日入城,忽遇和父之出,公亟入编户家避之。老姥自言病痁,求药,公随行,偶有药,取以遗之。姥酬以麻线一缕,云:“相公可将归,与相公娘子。”公笑受之。

东坡闻荆公字说,谓亲朋曰:「以竹鞭马为笃,以竹鞭犬,有何可笑?」又曰:「鸠字从九从鸟,亦有证据。诗曰:『鸤鸠在桑,其子七兮』,和爹和娘,恰是九个。」

今人秘色磁器,世言钱氏有国日,越州烧进,为供奉之物,不得臣庶用之,故云秘色。尝见陆▯▯诗集,越器云:“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峯翠色来。好向中宵盛沆瀣,共嵇中散鬭遗柸。”乃知唐已有秘色矣。

欧阳询《化度寺碑》、虞世南《孔子庙堂记》、栁公权《隂符经叙》三公以书名,三碑又最精者。

佛印禅师为王观文陞座云:「此一瓣香奉为扫烟尘博士,防世界大王,杀人不睫眼上将军,立地成佛大居士。」王公大喜,为其久帅多专杀也。

三苏自蜀来,张安道、欧阳永叔为延誉于朝,自是名誉大振。明允一日见安道,问云:“令嗣近日看甚文字?”明允答以轼近日方再看前汉。安道曰:“文字尚看两徧乎?”明允归以语子瞻曰:“此老特不知世间人果有看三徧者。”安道常借人十七史,经月即还,云已尽。其天资强记,数行俱下,前辈宿儒罕能及之。

李宾王利用鄱阳躬行君子人也,尝云:郭林宗作《玉管通神》有四句云:“贵贱视其眉目,安否察其皮毛,苦乐观其手足,贫富观其頥颊。”

毗陵有成郎中,宣和中为省官,貌不▯而多髭。再娶之夕,岳母陋之曰:“我女如菩萨,乃嫁一麻胡。”命成作举▯诗,成乃操笔大书曰:“一床两好世间无,好女如何得好夫?高卷朱帘明防烛,试教菩萨防麻胡。”其女亦能安分随縁和鸣偕老,儿女成行,各以夀终。

苏子瞻任凤翔府节度判官,章子厚为商州令,同试永兴军进士,刘原父为帅,皆以国士遇之。二人相得欢甚,同游南山诸寺。寺有山魈为祟,客不敢宿。子厚宿,山魈不敢出。抵仙游潭下,临絶壁万仞,岸甚狭,横木架桥。子厚推子瞻过潭,书

译《漫笑录》【徐皞】

太祖皇帝平定河北后,想乘胜夺取幽燕地区,有人以军队疲惫为由劝阻,太祖犹豫不决。当时担任纳言的赵普留守汴京,太祖写信向他询问。赵普回奏说:“得到的地方少,失去的地方多,不仅得到的地方难以入手,而且在失去的地方之后,还有别的令人担忧的事。”太祖得到奏章,当天就撤军返回。

熙宁年间,元宵节,宣仁太后登上城楼观赏花灯,召集外戚,全部聚集在楼前。神宗皇帝多次派宦官禀报说:“外戚中有应当推恩赏赐的,请求列出姓名,立即下达命令。”宣仁太后回答说:“这自有安排,不必劳烦圣上操心。”第二天,皇上问怎么处理的,宣仁太后回答说:“年长的每人给两匹绢,年幼的分给两个乳糖狮子。”朝廷内外都赞叹仰慕太后的德行,认为无人能比。

元丰年间,王珪担任宰相,王安礼担任京兆尹,皇上恩宠深厚,将要重用他。王珪找机会上奏说:“京师的术士都说王安礼明年二月将担任执政官。”神宗愤怒地说:“执政官的任免由我决定,难道由术士的话决定吗?即使将来应当补任这个职位,也暂且推迟。”第二年春天,王安礼果然被任命为右丞。王珪说:“陛下违背了之前的话,为什么呢?”皇上沉默了很久,说:“我偶然忘记了,确实知道这是命中注定的。”章惇罢免宰相后,不久被削去官职。林希担任中书舍人,起草诏书,诏书中写道:“傲慢无礼没有大臣的节操,怨恨不满不是辅佐年轻君主的臣子。”章惇托人传话说:“这一联话不是太过分了吗?”林希回答说:“长官发怒,小官惨毒,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苏轼曾经对钱勰说:“平常往来,心里知道根据家境贫富,随便聚在一起,不必过于讲究酒席。”钱勰有一天写信请苏轼吃皛饭,到了之后,只见摆着一碗饭,一碟萝卜,一盏白汤罢了。大概是因为三种白色食物所以叫皛饭。几天后,苏轼又请钱勰吃毳饭,钱勰以为苏轼一定有毛茸茸的东西来回报。等到天色已晚,并没有摆上食物,钱勰非常饥饿。苏轼说:“萝卜汤饭都是毛茸茸的。”钱勰感叹说:“子瞻可以说是善于开玩笑的人了。”

司马光与苏轼讨论茶和墨都香,说:“茶和墨这两样东西正好相反,茶要白,墨要黑;茶要重,墨要轻;茶要新,墨要旧。”苏轼说:“奇怪!茶和墨都香,是它们的品德相同;都坚硬,是它们的操守相同。就像贤人君子,黑白美丑不同,但他们的品德操守是一样的。”司马光笑着认为他说得对。王安礼镇守金陵,王安石退居半山,每次出门骑驴,带着两个村仆。一天进城,忽然遇到王安礼出门,王安石急忙进入百姓家躲避。老妇人说自己得了疟疾,求药,王安石随行,偶然有药,拿给她。老妇用一缕麻线酬谢,说:“相公可以拿回去,给相公夫人。”王安石笑着接受了。

苏轼听说王安石的字说,对亲戚朋友说:“用竹鞭打马叫笃,用竹鞭打狗,有什么可笑的呢?”又说:“鸠字从九从鸟,也有证据。《诗经》说:‘鸤鸠在桑,其子七兮’,加上爹娘,正好是九个。”

现在的人所说的秘色瓷器,世人说钱氏吴越国时期,越州烧制进贡,作为供奉之物,臣民不能使用,所以叫秘色。曾经看到陆龟蒙的诗集,关于越器写道:“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好向中宵盛沆瀣,共嵇中散斗遗杯。”由此知道唐代已经有秘色瓷了。

欧阳询的《化度寺碑》、虞世南的《孔子庙堂记》、柳公权的《阴符经叙》,这三位以书法闻名,这三块碑又是最精妙的。

佛印禅师为王观文升座说法说:“这一瓣香献给扫烟尘博士,防世界大王,杀人不眨眼的将军,立地成佛的大居士。”王观文非常高兴,因为他长期统兵,多杀伐决断。

三苏从蜀地来到京城,张方平、欧阳修在朝廷为他们延誉,从此名声大振。苏洵有一天见到张方平,问说:“令郎最近看什么书?”苏洵回答说苏轼最近正在重看《前汉书》。张方平说:“文章还要看两遍吗?”苏洵回去告诉苏轼说:“这位老先生不知道世间确实有人看三遍的。”张方平常常借别人的十七史,一个月就还,说已经看完了。他天资记忆力强,几行文字一眼就能看完,前辈老儒很少能比得上他。

李利用是鄱阳人,是躬行实践的君子,曾经说:郭林宗作《玉管通神》有四句话:“贵贱看他的眉目,安危看他的皮毛,苦乐观他的手足,贫富看他的腮颊。”

毗陵有个成郎中,宣和年间担任省官,相貌不美但胡须很多。再娶当晚,岳母嫌恶他说:“我女儿像菩萨,却嫁给了一个麻胡。”让成郎中作一首举案齐眉的诗,成郎中于是提笔大书道:“一床两好世间无,好女如何得好夫?高卷朱帘明防烛,试教菩萨防麻胡。”他的女儿也能安分随缘,和谐白头偕老,儿女成行,各自长寿终老。

苏轼担任凤翔府节度判官,章惇担任商州县令,一同在永兴军参加进士考试,刘敞担任主帅,都把他们当作国士对待。两人相处非常愉快,一同游览南山各寺庙。寺庙里有山魈作祟,客人不敢住宿。章惇住宿,山魈不敢出来。到达仙游潭下,面对万丈绝壁,岸边很窄,横木架桥。章惇推苏轼过潭,写

壁。子瞻不敢过。子厚平步以过,用索系树,蹑之上下,神色不动。以漆墨濡笔,大书石壁上曰:“章惇苏轼来逰。”子瞻拊其背曰:“子厚必能杀人。”子厚曰:“何也?”子瞻曰:“能自拚命者,能杀人也。”子厚大笑。

译石壁。子瞻不敢越过。子厚平稳地迈步走过,用绳索系在树上,踩着绳索上下,神情脸色毫无变化。他用漆墨润湿笔,在石壁上大字写道:“章惇、苏轼来游。”子瞻拍着他的背说:“子厚必定能杀人。”子厚说:“为什么?”子瞻说:“能豁出性命的人,就能杀人。”子厚大笑。

轩渠録【吕居仁】

东坡知湖州,尝与宾客逰道塲山,屏退从者而入。有僧慿门阃熟睡,东坡戱云:“髠阃上困,有客。”即答曰:“何不用钉?顶上钉。”

强渊明字隠季,帅长安。辞蔡太史,蔡戱云:“公今吃冷茶去也。”强不晓,而不敢发问。亲戚间有熟知长安风物者,因以此语访之,乃笑曰:“长安妓女步武极小,行皆迟缓,故有吃冷茶之戱。”

范直方师厚性极滑稽,尝赴平江防。太守郑滋德象问营妓之妍丑于师厚,师厚以王蕙、赵芷对。德象云:“赵芷非不佳,但面上颧骨高耳。”师厚云:“南方妇人,岂有无颧骨者?便是钱大王皇后也,少他那两块不得。”

米元章居镇江,尝在甘露寺榜其所趣曰「米老庵」。甘露大火,惟李衞公塔及米老庵独存。有戱之者云:「神防李衞公塔,飒天留;米老娘庵,参元章母入内。」只应老娘,元章以母故命官。

司马温公在洛阳闲居时,上元节,夫人欲出看灯,公曰:“家中防灯,何必出看?”夫人曰:“兼欲看游人。”公曰:“某是鬼耶?”

绍兴十七年五月初,临安大雨雹,太学屋瓦皆碎。学官申朝廷修不可,言雹称为硬雨。

东坡有歌舞妓数人,毎留賔客饮酒,必云有数个搽粉虞候欲出来祗应也。

米元章喜洁,金陵人段拂,字去尘,登第。元章见其小録,喜曰:“观此人名字,必洁人也。”亟造议亲,以女妻之。族婶陈氏,顷寓严州,诸子宦游未归。偶族侄大琮过严州,陈婶令作代书寄其子,因口授云:“孩儿耍劣,妳子又阋阋【音吸】霍霍地,且买一柄小剪子来,要剪脚上骨出【上声】儿肐【音胖】胝【音支】儿也。”大琮迟疑不能下笔。婶笑曰:“元来这厮儿也不识字。”闻者哂之。因说昔时京师有营妇,其夫出戍,尝以数十钱托一教学秀才冩书寄夫:“云窟頼儿娘传语窟頼儿爷,窟頼儿自爷去后,直是忔【音防】憎,每日恨【入声】特特地,笑勃腾腾地跳。天色汪【去声】囊,不要吃温吞【入声】蠖托厎物事。”秀才沈思久之,却以钱还,云:“你且别处倩人冩去。”与此正相似也。“窟頼儿”乃子之小名。

刘贡父为舘职,节日同舍有令,从者以书筒盛门状,徧散于人家。贡父知之,乃呼住所,遣人坐于别室,犒以酒炙。因取书筒视之,凡与贡父有一面之旧者,尽易贡父门状。其人既饮食,再三致谢,徧走陌巷,实为贡父投刺,而主人之刺遂不得达。

王齐宗字彦龄,怀州人。高才不羇为太原掾官。尝作《青玉案》《望江南》小词,以嘲帅与监司。监司闻之,大怒,责之。彦龄敛板向前,应声答曰:“某居下位,常恐被人谗,只是曾填《青玉案》,何曽敢做《望江南》?”请问马都监。时马都监者,适与彦龄并坐。马皇恐,亟自辨诉。既退,诘彦龄曰:“某旧不知子,乃以某为证,何也?”彦龄笑曰:“且借公趂韵,幸勿多怪。”

绍兴辛巳冬,女眞犯顺,米忠信夜于淮南劫寨,得一箱箧,乃自燕山来者,有所附书十余封,多是敌营妻寄军中之夫。建康教授唐仲友于枢密行府僚属方圎仲处亲见一纸,别无他语,止诗一篇云:「垂杨传语山丹,你到江南艰难。你那里讨个南防,我这里嫁个契丹。」

庄绰字裕,年未甚老,而体极癯瘠。江枿仲本呼为「细腰宫院子」。

  说郛卷三十四上

  钦定四库全书

说郛》卷三十四下元陶宗仪撰《拊掌録【元怀】

东莱吕居仁先生作《轩渠録》,皆纪一时可笑之事。余观诸家杂说中,亦多有类是者。暇日裒成一集,目之曰《拊掌録》。不独资开卷之一笑,亦足以补《轩渠之遗也。延祐改元立春日,冁然子书。

王溥,五代状元相,周高祖、世宗至宋,以宫师罢相。其父祚,为周观察使,致仕。祚居富贵久,奉养奢侈,所不足者,未知年夀耳。一日,居洛阳里第,闻有卜者,令人呼之,乃瞽者也。密问老兵:“云何人呼我?”答曰:“王相公父也。”贵极富溢,所不知者,夀也。今以告汝,俟出,当厚以卦钱相酧也。既见祚,

译《轩渠录》【吕居仁】

苏东坡任湖州知州时,曾与宾客游览道场山,屏退随从后进入山中。有一位僧人倚靠在门框上熟睡,苏东坡开玩笑说:“秃头在门框上困倦,有客人来了。”僧人立刻回答说:“为何不用钉子?在头顶上钉钉子。”

强渊明字隐季,统帅长安。他向蔡太史辞行,蔡太史开玩笑说:“您现在要去喝冷茶了。”强渊明不明白,却不敢发问。亲戚中有人熟悉长安的风土人情,于是用这句话去询问他,那人便笑着说:“长安妓女脚步极小,行走都迟缓,所以有‘喝冷茶’的玩笑。”

范直方字师厚,性格极其滑稽,曾赴平江担任防务。太守郑滋字德象向师厚询问营妓的美丑,师厚回答说是王蕙、赵芷。德象说:“赵芷并非不美,只是脸上颧骨高罢了。”师厚说:“南方的妇人,哪有没有颧骨的?即使是钱王的大皇后,也少不了那两块骨头。”

米芾居住在镇江,曾在甘露寺题写他所喜爱的名字为“米老庵”。甘露寺发生大火,只有李卫公塔和米老庵独自留存。有人开玩笑说:“神佛保护李卫公塔,飒然天留;米老娘庵,参拜米芾母亲入内。”只应称老娘,米芾因母亲缘故而获官职。

司马光在洛阳闲居时,正月十五那天,夫人想出去看灯,司马光说:“家里也有灯,何必出去看?”夫人说:“还想看看游人。”司马光说:“我是鬼吗?”

绍兴十七年五月初,临安下大雨冰雹,太学的屋瓦都碎了。学官上报朝廷说无法修缮,说冰雹称为硬雨。

苏东坡有几个歌舞妓,每次留宾客饮酒,必定说有几个搽粉的虞候想要出来侍应。

米芾喜欢洁净,金陵人段拂,字去尘,考中进士。米芾看到他的名帖,高兴地说:“看这个人的名字,一定是个爱洁净的人。”急忙去商议亲事,把女儿嫁给他。族婶陈氏,以前寄居在严州,几个儿子在外做官未归。偶然族侄大琮经过严州,陈婶让他代写书信寄给儿子,于是口授说:“孩子顽皮,儿媳又吵吵闹闹的,暂且买一把小剪子来,要剪掉脚上的骨出儿、胝儿。”大琮迟疑不能下笔。婶婶笑着说:“原来这厮也不识字。”听到的人讥笑他。因此说起从前京城有个营妓,她的丈夫出征,曾拿几十文钱托一个教书的秀才写信寄给丈夫:“说窟赖儿娘传语窟赖儿爷,窟赖儿自爷去后,直是忔憎,每日恨特特地,笑勃腾腾地跳。天色汪囊,不要吃温吞蠖托底物事。”秀才沉思很久,却把钱还给她,说:“你暂且别处请人写去。”这与刚才的事正相似。“窟赖儿”是孩子的乳名。

刘贡父担任馆职,节日时同僚有令,随从用书筒装着门状,遍散于人家。刘贡父知道后,便叫住所的人,派人坐在别室,用酒肉犒劳。于是取出书筒查看,凡是与刘贡父有一面之交的,都换成了刘贡父的门状。那人既然吃了喝了,再三致谢,遍走街巷,实际上是为刘贡父投递名帖,而主人的名帖于是就不能送达。

王齐宗字彦龄,怀州人。才华高而不拘束,担任太原掾官。曾作《青玉案》《望江南》小词,来嘲笑主帅与监司。监司听说后,大怒,责问他。彦龄敛容上前,应声回答说:“我居下位,常恐被人谗言,只是曾填《青玉案》,何曾敢做《望江南》?请问马都监。”当时马都监,恰好与彦龄并坐。马都监惶恐,急忙自我辩白。退下后,质问彦龄说:“我原先不了解你,竟以我为证,为什么呢?”彦龄笑着说:“暂且借您凑韵,希望不要多怪。”

绍兴辛巳年冬天,女真侵犯边境,米忠信夜间在淮南劫寨,得到一个箱子,是从燕山来的,里面附有十几封信,多是敌营妻子寄给军中丈夫的。建康教授唐仲友在枢密行府僚属方圎仲处亲眼见到一张纸,没有其他话语,只有一首诗说:“垂杨传语山丹,你到江南艰难。你那里讨个南防,我这里嫁个契丹。”

庄绰字裕,年纪不太老,但身体极其瘦弱。江枿字仲本,称他为“细腰宫院子”。

《说郛》卷三十四上

钦定四库全书

《说郛》卷三十四下 元陶宗仪撰

《拊掌录》【元怀】

东莱吕居仁先生作《轩渠录》,都记载当时可笑的事情。我观看各家杂说中,也有很多类似的事情。闲暇时日收集成一集,命名为《拊掌录》。不仅足以打开书卷一笑,也足以补充《轩渠录》的遗漏。延祐改元立春日,冁然子书写。

王溥,五代状元宰相,后周高祖、世宗到宋朝,以宫师身份罢相。他的父亲王祚,担任后周观察使,退休。王祚久居富贵,奉养奢侈,所缺少的,只是不知道寿命罢了。一天,住在洛阳的宅第,听说有占卜的人,让人叫他来,是个盲人。秘密问老兵:“是谁叫我?”回答说:“是王相公的父亲。”富贵极盛,所不知道的,是寿命。现在告诉你,等他出来,应当用丰厚的卦钱酬谢你。见到王祚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