説郛卷一百十一上

译杨氏家族搬入华宅。等到天亮，玄宗在宫内殿见到她，非常高兴。贵妃拜谢哭泣，承认过错，于是玄宗召集两市杂戏来取悦贵妃。贵妃的各位姐姐进食作乐，从此恩宠日益加深，后宫其他女子没有能再得到宠幸的。天宝七载，加封杨钊为御史大夫，兼任京兆尹。赐名杨国忠，封大姨为韩国夫人，三姨为虢国夫人，八姨为秦国夫人。同日接受任命，都每月供给钱十万，作为脂粉的费用。然而虢国夫人不施脂粉，自夸美丽艳丽，常常素面朝天。当时杜甫有诗说：“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上马入宫门。却嫌脂粉涴顔色，淡扫娥眉朝至尊。”又赐给虢国夫人照夜玑，秦国夫人七叶冠，杨国忠锁子帐，都是稀世珍宝。他们的恩宠到了这种地步。杨铦授银青光禄大夫、鸿胪卿，将要列队仪仗时，特授上柱国。一天之内三次下诏，与杨国忠五家在宣阳里。宅第大门敞开，僭越模仿皇宫，车马仆从，照耀京城，互相夸耀崇尚。每建造一座厅堂，费用超过千万计。见到制度宏壮超过自己的，就毁坏它，重新建造土木工程，昼夜不停。皇上赐给御食以及外地进献的物品，都颁赐给五宅。自开元以来，豪贵荣华兴盛，没有能比得上的。皇上出行，一定与贵妃同行。将要骑马时，高力士执缰绳授马鞭。宫中掌管贵妃刺绣织锦的有数百人，雕镂器物的又有数百人。供给生日及时节庆祝续命，杨益前往岭南，地方长官每天寻求新奇物品进奉。岭南节度使张九章，广陵长史王翼，因为端午节进献贵妃珍玩衣服不同于其他郡县。张九章加封银青光禄大夫，王翼提拔为户部侍郎。天宝九载二月，皇上旧置五王帐，长枕大被，与兄弟共处其中。贵妃不久，偷拿宁王的紫玉笛吹奏。所以诗人张祜诗说：“梨花静院无人见，闲把宁王玉笛吹。”因此又触怒皇上，放出时，吉温多与中贵人交好。杨国忠害怕，向吉温请教计策，于是入奏说：“妃子妇人没有智识，有触怒圣颜，罪当死。既然曾经蒙受恩宠，只合死在宫中。陛下何必吝惜一席之地，让她就戮，怎么忍心让她在外受辱呢？”皇上说：“朕任用你，大概不是因为妃子。”起初令中使张韬光送妃子到宅第，妃子哭泣对张韬光说：“请奏明妾罪合万死，衣服之外都是圣恩所赐，只有头发皮肤是父母所生。现在当即死，无以谢罪。”皇上于是引刀剪下她一缕头发，附在张韬光身上献上去。妃子既被放出，皇上怅然若失。到这时，张韬光把头发搭在肩上奏报，皇上大惊惋惜，立即派高力士去召她回来。从此更加宠幸。又加封杨国忠遥领剑南节度使。天宝十载上元节，杨氏五宅夜游，于是与广宁公主骑从争西市门，杨氏奴挥鞭误及公主衣，公主堕马，驸马程昌裔扶公主，因而挨了几棍。公主哭泣奏报皇上，令决杀杨家奴一人。程昌裔停官不许朝谒，于是杨家更加横行，出入禁门不问，京师长吏为之侧目。所以当时谣谚说：“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又说：“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却是门楣。”天下人心羡慕到了这种地步。皇上有一天御勤政楼，大张声乐，当时教坊有王大娘善于戴百尺竿，上面施木山状如瀛洲方丈，让小儿持绛节出入其间而舞不停。当时刘晏以神童为秘书省正字，十岁慧悟过人，皇上召他到楼中，贵妃坐在他膝上，为他施粉黛，与他巾栉。贵妃令他咏王大娘戴竿，刘晏应声说：“楼前百戏竞争新，唯有长竿妙入神。谁谓绮罗翻有力，犹自嫌轻更着人。”皇上与贵妃及嫔御都欢笑移时，声闻于外，因而命赐牙笏黄纹袍。皇上又在木兰殿宴请诸王，当时木兰花发，皇情不悦。贵妃醉中舞霓裳羽衣一曲，天颜大悦，方知回雪流风可以回天转地。皇上曾经梦见十仙子，于是制紫云回

译玄宗曾梦见十多位仙子驾着青云降临，各自手持乐器，悬挂演奏。曲调清越悠扬，真是仙府的音乐。有一位仙人说：“这是神仙《紫云回》，现在传授给陛下，作为正始之音。”玄宗高兴而接受传授。醒来后余音犹在，早晨命令玉笛学习，完全掌握了它的节奏。

又梦见龙女另外创作了《凌波曲》

玄宗在东都白天梦见一位女子，容貌艳丽奇异，梳着交心髻，穿着大袖宽衣，在床前拜见。玄宗问：“你是什么人？”女子说：“妾是陛下凌波池中的龙女，护卫宫禁、保卫圣驾，妾确实有功。如今陛下精通钧天音乐，乞求赐给一曲，以光耀族类。”玄宗在梦中为她弹奏胡琴，选取新旧曲调的声音，创作了《凌波曲》。龙女再次拜谢后离去。等到醒来，完全记住了曲子。防备禁中乐工从御用琵琶学习并改编它，与文武臣僚在凌波宫临池演奏新曲。池中波涛涌起，又有神女从池中出来，正是所梦见的龙女。玄宗非常高兴，告诉宰相，因此在池上建立庙宇，每年命令祭祀她。

两首曲子完成后，于是赐予宜春院及梨园弟子以及诸王。当时新曲刚进献，女伶谢阿蛮擅长舞蹈，玄宗与妃子钟爱怀念，因而接受了她。就在清元小殿演奏，宁王吹玉笛，玄宗击羯鼓，妃子弹琵琶，马仙期击方响，李龟年吹觱篥，张野狐弹箜篌，贺怀智打拍子。从早晨到中午，欢乐融洽异常。当时只有妃子的妹妹秦国夫人端坐着观看。曲终，玄宗戏弄说：“阿瞒我在禁中，多自称‘我’。”

乐籍今日有幸得到供养，夫人请给一个缠头。秦国夫人说：“哪有大唐天子阿姨没钱用的呢？”于是拿出三百万作为一局。乐器都不是世间所有的，刚演奏就清风习习，声音超出天际。妃子的琵琶，是逻逤檀木制成。太监白季贞出使蜀地回来，献上了这种木材，温润如玉，光耀可鉴，有金缕红纹蹙成双凤，琴弦是末诃弥罗国永泰元年所贡的，绿水蚕丝制成，光莹如贯珠。琴瑟紫玉笛，是嫦娥所得。安禄山进献三百件管乐器，颜色都用媚玉制成。诸王、郡主、妃子的姊妹，都拜妃子为师成为琵琶弟子，每曲终了，多有献赠。妃子这天问阿蛮说：“你贫穷没有可献给师长的，等我为你定命。”侍儿红桃娘取来红粟玉臂支赐给阿蛮。妃子擅长击磬，拊拍的声音泠泠作响，多有新声，即使是太常梨园的妓女也不能赶上。玄宗命令采蓝田绿玉琢成磬，上方制造簴流苏之类，用金钿珠翠装饰，铸造金狮子作为底座，彩绘繁丽，一时无比。先前开元年间，禁中重视木芍药，就是现在的牡丹。

《开元天宝花木记》说：“禁中称木芍药为牡丹。”

得到几株红紫、浅红、通白的，玄宗于是移植于兴庆池东沉香亭前，恰逢花正繁盛开放。玄宗骑着照夜白马，妃子乘步辇跟随，诏令选拔梨园弟子中特别优秀的，得到十六种乐器。李龟年以歌唱擅当时之名，手捧檀板，率领众乐在前，将要歌唱时，玄宗说：“赏名花，对妃子，哪里用旧乐词呢？”立刻命令李龟年持金花笺，宣赐翰林学士李白，立即进献《清平乐》词三篇。承旨还苦于宿醉，于是援笔赋词。第一首：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第二首：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第三首：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李龟年捧词进献，玄宗命令梨园弟子略约词调，抚弄丝竹，于是催促李龟年歌唱。妃子手持玻璃七宝杯，酌取西凉州葡萄酒，笑着领会歌意甚厚。玄宗于是调玉笛以倚曲，每曲遍将换，则迟其声以媚之。妃子饮罢，敛起绣巾再次拜谢。玄宗从此看待李翰林特别不同于其他学士，高力士终究以脱靴为耻。后来妃子重吟前词，高力士戏弄说：“起初为妃子怨恨李白，深入骨髓，为何反而如此拳拳不舍呢？”妃子惊问：“为何学士能辱人至此？”高力士说：“用飞燕指代妃子，轻视得很厉害。”妃子深以为然。玄宗曾三次想要任命李白为官，最终被宫中所阻拦而停止。玄宗在百花院便殿，因为阅览汉成帝内传，当时妃子后到，用手整理玄宗上衣领说：“看什么文书？”玄宗笑着说：“莫问，知道就【缺】人找去。”这是汉成帝获得赵飞燕，身轻欲不胜风，恐其飘翥，帝为造水晶盘，令宫人掌之而歌舞，又制七宝避风台，间以诸香安于上，恐其四肢不禁也。玄宗又说：“你则任吹多少。”大概妃子微有肌肤，所以玄宗有此语戏弄妃子。妃子说：“霓裳羽衣一曲，可掩前古。”玄宗说：“我才弄你，便欲嗔乎？”忆有一屏风合在待访，得以赐你。屏风乃虹霓为名，雕刻前代美人之形，可长三寸许，其间服玩之器，衣服皆用众宝杂厕而成，水精为地，外以玳瑁水犀为押络，以珍珠瑟瑟间缀，精妙迨非人力所制，

译这是隋文帝所制作，赏赐给义成公主，跟随她在北胡。贞观初年，平定北胡，与萧皇后一同回到中原，皇上因此将它赐给（她）。

译杨贵妃回到卫公家，卫公便把她带走了。把她安置在高楼上，还没来得及接回来，杨国忠在中午时分在楼上休息，走到床边看见屏风还在，刚躺下枕着枕头，屏风上的各位女子全都下到床前，各自报上名号说：裂缯人、定陶人、穹庐人、当垆人、亡吴人、步莲人、桃源人、斑竹人、奉五官人、温肌人、曹氏投波人、吴宫无双返香人、拾翠人、窃香人、金屋人、解佩人、为云人、董双成、为烟人、画眉人、吹箫人、笑躄人、垓下人、许飞琼、赵飞燕、金谷人、小鬓人、光发人、薛夜来、结绮人、临春阁人、扶风女。杨国忠虽然睁着眼睛看得清清楚楚，但身体不能动，嘴巴不能发出声音。各位女子各自拿着物品列坐。不久有十几个腰肢纤细的妓女靠近说：楚章华踏谣娘，于是手拉手唱歌说：三朵芙蓉是我流，大杨造得小杨收。又有两三个妓女说：楚宫弓腰。怎么没看见《楚辞》别序说：婥约花态，弓身玉肌。不久轮流表演各自的技艺，表演完毕，一个个又回到屏风上。杨国忠才醒来，非常恐惧惊慌，急忙跑下楼，立刻命令封锁屏风。贵妃知道了，也不愿意见它。安禄山叛乱后，这件物品还存在于宰相元载家中，此后不知去向。

杨太真外传卷下

起初开元末年，江陵进献乳柑橘，皇上拿十枚种在蓬莱宫。到天宝十载九月，秋天结出果实，宣赐宰臣说：“朕最近在宫内种了几株柑子树，今年秋天结了一百五十多颗果实，竟然与江南及蜀道所进献的没有区别，也可以说是稍有不同。”宰臣上表祝贺说：“伏以自天所孕育的，不能改变固有的本性；旷古所没有的，才可以说是非常之感应。由此可知圣人驾驭万物，以元气布施和顺，大道顺应时势，那么殊方异俗之物也能汇聚。况且橘柚所种植，南北名称不同，这是造化之初就有，并非阴阳有所变革。陛下弘扬真纪之风，天下如一家，雨露均匀分布，混同天区而齐被，草木有本性，凭借地气暗中相通。所以这江外的珍果，成为禁中的佳实。绿蒂含霜，芳香流溢绮殿；金衣烂日，色彩艳丽彤庭【云云】于是颁赐大臣，外面有一个合欢实，皇上与妃子互相拿着玩赏。皇上说：“这果实似乎知道人的心意，朕与卿本来同为一体，所以叫合欢。”于是促坐一起食用，因此命令画图流传给后人。妃子既然出生在蜀地，嗜好荔枝，南海荔枝胜过蜀地的，所以每年驰驿进献。然而正值暑热时成熟，隔夜就没有味道，后人不能知道。皇上与妃子采戏，将北唯重四，转败为胜，连声叱喝，骰子宛转而成为重四，于是命高力士赐绯，风俗因而没有改变。广南进献白鹦鹉，精通言词，称为雪衣女。一天飞上妃子的镜台上，自语：“雪衣女昨夜梦见被猛禽搏击。”皇上让妃子授以多心经，记诵精熟。后来皇上与妃子游别殿，把雪衣女放在步辇竿上同去，忽然有鹰来，搏击而死。皇上与妃子叹息很久，于是埋葬在苑中，称为鹦鹉冢。交趾贡龙脑香，有蝉蚕的形状，五十枚。波斯说老龙脑树节方有，禁中称为瑞龙脑。皇上赐妃子十枚，妃子私下发明駞使。

明駞使腹下有毛，夜能明，日驰五百里。

拿三枚送给安禄山的妃子，又常送给安禄山金平脱装具，玉合金平脱铁面碗。十一载，李林甫死，又让杨国忠为相，带四十余使。十二载，加杨国忠司空。长子杨暄，先前尚延和郡主，又拜银青光禄大夫，太常卿兼户部侍郎。小儿子杨胐，尚万春公主。贵妃堂弟秘书少监杨鉴，尚承荣郡主。一门一贵妃，二公主，三郡主，三夫人。十三载，重赠杨琰太尉齐国公，母亲重封梁国夫人，官府为他造庙，御制碑及书。叔父杨珪，又拜工部尚书。韩国夫人婿秘书少监崔珣的女儿，为代宗妃。虢国夫人儿子裴征，尚代宗女延光公主。女儿为让帝儿子妻。秦国夫人婿柳澄儿子柳钧，尚长清县主。柳澄弟弟柳潭，尚肃宗女和政公主。皇上每年冬十月幸华清宫，常经冬还宫阙，去即与妃同辇。华清有端正楼，即贵妃梳洗之所。有莲花汤，即贵妃澡沐之室。杨国忠赐第在宫东门之南，虢国相对，韩国秦国甍栋相接。天子幸其第，必过五家，赏赐燕乐。扈从之时，每家为一队，队着一色衣，五家合队，相映如百花之焕发。遗钿坠舄，琴瑟珠翠，灿于路岐，可掬。曾有人俯身一窥其车，香气数日不绝。駞马千余头匹，以剑南旌节器仗前驱。出有饯饮，还有软脚，远近饷遗珍玩，狗马阉侍，歌儿相望于道。及秦国夫人先死，独虢国夫人韩国夫人杨国忠转盛。虢国夫人又与杨国忠乱焉，略无仪检。每入朝谒，杨国忠与韩虢连辔挥鞭，骤马以为谐谑。从官监妪百余骑

译（宫中）点燃蜡烛如同白昼，（她们）穿着鲜艳华丽的服饰出行，也没有任何遮蔽。街道两旁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没有不惊叹的。十宅诸王子女的婚嫁，都依靠韩国夫人、虢国夫人和秦国夫人的引荐，每娶一人需缴纳一千贯钱，皇上才准许。天宝十四载六月一日，皇上驾临华清宫，这一天是贵妃的生日。皇上命令小部乐工演奏，小部是梨园法部所设置的，共三十人，都是十五岁以下的少年，在长生殿演奏新曲，此曲还没有名字。恰逢南海进贡荔枝，于是用“荔枝香”作为曲名。左右侍从欢呼，声音震动山谷。这一年十一月，安禄山在幽陵起兵反叛。

译安禄山本名轧荦山，不知其出身来历。他的母亲本是巫师。安禄山晚年更加肥胖，下垂的肚子超过膝盖，自己称体重达三百五十斤。他在皇帝面前跳胡旋舞，快如旋风。皇帝曾经在勤政楼东间设置巨大的金鸡屏风，安放一张大榻，卷起帘子，让安禄山坐在下面，安排各种百戏给安禄山观看。肃宗劝谏说：“纵观古今，从未听说臣下与君主同坐观看戏乐。”皇帝私下说：“他有异相，我这样做是为了禳解灾祸罢了。”又曾与他夜间宴饮，安禄山醉卧后化作一头猪而长着龙首，左右侍从急忙报告皇帝，皇帝说：“这是猪龙，没有什么作为，终究不会杀害他。”最终导致中国大乱。

以诛杀杨国忠为名，都说杨国忠、虢国夫人、贵妃三人有罪，没有人敢上报皇帝。皇帝想派皇太子监国，其实是想传位，自己亲自出征，与杨国忠商议。杨国忠非常恐惧，回家对姐妹们说：“我们死在旦夕之间，如今东宫监国，应当与你们同归于尽了。”姐妹们哭着向贵妃诉说，贵妃含土请命，事情才作罢。天宝十五载六月，潼关失守，皇帝逃往巴蜀，贵妃跟随到达马嵬驿。右龙武将军陈玄礼担心军队发生叛乱，于是对军士说：“如今天下崩离，天子震动，难道不是因为杨国忠剥削百姓才导致这样的局面吗？如果不诛杀他，拿什么向天下人谢罪？”众人说：“我们也早就这么想了。”防备吐蕃的和好使者在驿门拦截杨国忠申诉事情，军士呼喊说：“杨国忠与蕃人谋反！”各路军队于是四面围住驿馆，杀死了杨国忠以及他的儿子杨暄等人。

杨国忠原名杨钊，本是张易之的儿子。天授年间，张易之的恩宠无人可比，每次回到私宅，诏令让他住在楼上，并且撤去梯子，周围环绕着荆棘，不再有女奴侍立。母亲担心张氏断绝后嗣，于是将女奴藏在楼板的夹层中，于是怀孕生下了杨国忠。后来嫁给了杨氏。

皇帝于是走出驿门慰劳六军，六军不解围。皇帝回头责问左右侍从其中的缘故，高力士回答说：“杨国忠负罪，各位将领讨伐他，贵妃是杨国忠的妹妹，还在陛下身边，群臣怎能不担忧恐惧，恳请陛下裁断。”

另一版本说：“贼根还在，怎敢解散军队呢？”大概是指斥贵妃。

皇帝返回进入驿馆，驿门内旁边有一条小巷。皇帝不忍心回到行宫，在巷中倚着拐杖歪着头站立。圣上神情昏沉沉默，很久没有前进。京兆司录韦锷（缺字）是韦见素的儿子。

进言说：“恳请陛下割舍恩情忍心决断，以安定国家。”过了一会儿，皇帝进入行宫，抚慰贵妃从防门出来，走到马道北墙口与她告别。派高力士赐死，贵妃哭泣呜咽，言语中难以抑制悲痛，于是说：“愿大家好自为之，我确实辜负了国家恩德，死而无憾。请求允许我礼佛。”皇帝说：“愿妃子在善地受生。”高力士在佛堂前的梨树下将她缢死，刚断气南方就进献荔枝到达，看到荔枝后长号数次呼吸。派高力士说：“替我祭奠她。”祭奠后六军尚未解围，用绣衾覆盖床铺，放在驿馆庭院中，命令陈玄礼等人进入驿馆查看。陈玄礼抬起她的头，知道她已死，说：“是这样了。”于是解围，将她埋葬在西郭外一里左右，道路北边的坑下。贵妃当时三十八岁。皇帝在马上拿着荔枝，对张野狐说：“从这里到剑门关，鸟啼花落，水绿山青，无非是助我悲悼贵妃的原因。”起初，皇帝在华清宫时，骑马出宫门，想幸临虢国夫人的宅邸，陈玄礼说：“没有宣布敕令报告，臣天子不可轻率离开。”皇帝于是为他回马。其他年份在华清宫，临近上元节想夜间出游，陈玄礼上奏说：“宫外就是旷野，必须有预备。如果想夜间出游，希望回到城阙。”皇帝又不能违背劝谏。等到这次马嵬诛杀，都是敢于进言的便利之处。先前术士李遐周有诗说：“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若逢山下鬼，环上系罗衣。”燕市人皆去，指安禄山率领蓟门的士兵而来；函关马不归，指哥舒翰在潼关战败；若逢山下鬼，嵬字即马嵬驿；环上系罗衣，指贵妃小字玉环。等到她死时，高力士用罗巾将她缢死。又贵妃常戴假髻作为首饰，而喜欢穿黄裙。天宝末年，京城童谣说：“义髻抛河里，黄裙逐水流。”至此应验了。起初，安禄山曾在皇帝面前应对夹杂谐谑，贵妃常在座，安禄山心动。等到听说马嵬之死，几天叹息惋惜。虽然李林甫养育他，杨国忠激怒他，然而他也有自己的原因。这时，虢国夫人先到达陈仓的官店，杨国忠被杀的消息传到县令薛景仙率领吏人追赶她，她跑入竹林下，以为贼军到来。虢国夫人先杀了她的儿子杨徽，接着杀了她的女儿。杨国忠的妻子裴柔说：“娘子何不借我方便呢？”于是连同她的女儿一起刺杀，随后自刎不死，被载在狱中，还问人说：“是国家军队？还是贼军？”狱吏说：“防备有之。”血凝结在喉咙而死，于是一起埋葬在东郭十余步，道路北边的杨树下。皇帝从马嵬出发行至扶风道，道旁有花寺畔，看见石楠树团圆，喜爱玩赏它，因此称为端正树，大概是有所思虑。又到达斜谷口，正值连绵大雨持续十天，在栈道雨中听到铃声，隔着山相应和。皇帝既然悼念贵妃，于是采集其声为《雨霖铃》曲，以寄托怨恨。至德二年，收复西京后，十一月，皇帝从成都返回，祭奠之后，想改葬李辅国

译等，都不听从。当时礼部侍郎李揆上奏说：“龙武将士因为杨国忠谋反而杀了他，现在如果改葬故妃，恐怕龙武将士会疑惧。”肃宗于是停止了改葬。太上皇秘密命令宦官暗中将杨贵妃移葬到其他地方。杨贵妃最初下葬时，用紫色的丝织品包裹着她，等到移葬时，她的肌肤已经腐烂消散了，胸前还挂着锦制的香囊。宦官葬毕，将香囊献给太上皇，太上皇把它放在怀中袖里，又命令画工在别殿绘制杨贵妃的画像，早晚看着画像叹息哭泣。太上皇住在南内后，深夜登上勤政楼，倚着栏杆向南眺望，烟雾月色满目，于是自己唱道：“庭前琪树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还。”歌声停止后，听到里巷中隐隐约约好像有歌声，便回头对高力士说：“莫非是梨园的旧人吗？明天一早为我访来。”第二天，高力士在里巷中暗中寻找，于是召来一同前往，果然是梨园弟子。后来太上皇又与杨贵妃的侍者红桃在一起，唱《凉州》的歌词，这是杨贵妃创作的。太上皇亲自吹玉笛，为她伴奏，曲终互相看着，无不掩面哭泣。太上皇于是扩充了这首曲子，现在流传的《凉州》曲调更加丰富了。至德年间，太上皇再次驾临华清宫，随从的官员和嫔妃大多不是旧人，太上皇在望京楼下命令张野狐演奏《雨霖铃》曲，曲子奏到一半，太上皇四顾凄凉，不觉流下眼泪，左右的人也为此感伤。新丰有个女伶谢阿蛮，擅长跳《凌波曲》，以前经常出入宫禁，杨贵妃对她很厚待。这天诏令她跳舞，舞毕，谢阿蛮于是进献金粟装饰的臂环，说：“这是贵妃赏赐的。”太上皇拿着它，凄然流泪说：“这是我祖大帝攻破高丽，获得的二件宝物，一件是紫金带，一件是红玉支，我把岐王进献的《龙池》篇赐给他，把金带和红玉支赐给妃子。后来高丽知道这些宝物归了我，于是上言本国，因为失去了这些宝物，风雨不时，百姓离散，军队衰弱。我随即认为得到这些不足以珍贵，于是命令归还紫金带，只有这个没有归还。你既然从妃子那里得到它，我今天再次看到它，只是兴起悲念罢了。”说完，又泪流满面。到了乾元元年，贺怀智又上言说：“以前皇上夏天与亲王下棋行令，我独自弹琵琶【缺】那琵琶以石为槽，鹍鸡筋为弦，用铁拨。”弹奏【缺】贵妃站在棋局前观看。皇上几盘棋子将要输，贵妃放康国猧子到棋局上，扰乱了棋局，皇上非常高兴。当时风吹贵妃领中的香气沾到我的巾上，很久转身才落下。等到回去，觉得满身香气，于是卸下头巾，贮存在锦囊中。现在冒昧进献所贮存的幞头，太上皇打开锦囊，并且说：“这是瑞龙脑香。我曾经施用于暖池玉莲朵，再次驾临还有香气宛然，何况是丝缕润腻之物呢！”于是凄怆不已。从此圣怀耿耿，只吟诵“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须臾舞罢，寂然无事，还像人生一世。中有道士杨通幽从蜀地来，知道太上皇思念杨贵妃，自称有李少君的法术。太上皇大喜，命令他招致杨贵妃的神灵。方士于是竭尽他的法术来寻找，没有到来。又能游神驭气，出天界，入地府，寻找终究不见。又旁求四虚，上下东极，绝大海，跨蓬壶。忽然看见最高山上有很多楼阁，等到西厢下有洞户，向东关闭着门，匾额上写着“玉妃太真院”。方士抽簪叩门，有双鬟童女出来应答询问。方士仓促不及说话，双鬟又进去。不久有碧衣侍女到，质问他从哪里来。方士于是称自己是天子使者，并且传达他的使命。碧衣说：“玉妃正在睡觉，请稍等。”过了一会儿，碧衣延请进入，并且引导说：“玉妃出来了。”戴着金莲冠，系着紫绡帨，佩着红玉，拖着凤舄。左右侍女七八人，向方士作揖，问皇帝安好与否。接着问天宝十四载以来的事，说完怜悯的样子。指着碧衣女，取金钗钿合，折其一半授予使者说：“为我谢太上皇，谨献是物，寻旧好也。”方士将要离开，神色有不足。玉妃于是征询他的意思，于是又上前跪着致词，请求当时一件事不闻于他人者，验于太上皇，不然恐金钗钿合负新垣平之诈也。玉妃忙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宝十载，侍辇避暑骊山宫，秋七月牵牛织女相见之夕，上凭肩而望，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愿世世为夫妇。言毕执手各呜咽，此独君王知之耳。”因悲曰：“由此一念，又不得居此，复堕下界，且结后缘，或为天，或为人，决再相见，好合如旧。”因言：“太上皇亦不久人间，幸惟自爱，无自苦耳。”使者还，具奏太上皇。皇心震悼。及至移入大内甘露殿，悲悼妃子。无日无之，遂辟谷服气。张皇后进樱桃蔗浆，圣皇并不食。常玩一紫玉笛，因吹数声，有双鹤下于庭，徘徊而去。圣皇语侍儿宫爱曰：“吾奉上帝所命，为元始孔升真人，此期可再，防妃子耳。笛非尔所宝，可送大收。”

译大收是代宗的小字。

随即让人准备热水沐浴，我如果躺下睡觉，千万不要惊动我。宫人爱闻听到睡中有声响，起身查看，皇帝已经驾崩了。妃子去世的那天，马嵬坡的老妇人得到一只锦缎袜子，相传过往客人每观赏一次给一百钱，前后获得的钱财无数，真是可悲啊。〇玄宗在位时间长久，厌倦了处理繁杂的政务，常常让大臣们接待应对，因为拘谨检点难以顺从私欲，自从得到李林甫后，一切政务都委托给他办理，所以绝断了逆耳的忠言，放纵地举行宴饮娱乐，床第之间没有分别，也不以为耻，这都是因为李林甫的迎合促成。皇帝车驾迁徙流离，朝廷陷落覆灭，百官被捆绑待罪，妃嫔亲王被杀戮，军队遍布天下，毒害流布四海，这都是杨国忠招致的祸患。

史臣说：“礼制是用来确定尊卑、治理国家的。君主不像君主，凭什么享有国家？父亲不像父亲，凭什么端正家庭？只要存在其中一种情况，没有不灭亡的。唐明皇的一次失误，给天下带来了耻辱。所以安禄山叛乱，指责罪责归于三人，现在写成外传。不仅仅是搜集杨妃的旧事，而且是为了惩戒祸乱的根源罢了。”

梅妃传【曹邺】

梅妃姓江，是莆田人，父亲叫江仲逊，世代行医。妃子九岁时，就能背诵《诗经》中《周南》《召南》的内容。父亲说：“我虽然是女子，期望以此作为志向。”父亲觉得她奇特，给她取名叫采苹。开元年间，高力士出使闽粤地区，妃子已经成年，高力士见她年轻美丽，选她回宫侍奉明皇，非常受宠幸。长安的大内、大明、兴庆三宫，东都的大内、上阳两宫，宫女将近四万人。自从得到妃子，（明皇）视其他宫人为尘土，宫中人也自认为比不上她。妃子擅长写文章，自比谢道韫，淡妆雅服而姿态明丽秀美，笔墨无法描绘。生性喜爱梅花，所住处的栏杆旁都种了几株，上面悬挂匾额写着“梅亭”。梅花盛开时赋诗赏玩，直到深夜还顾恋花下不肯离去。皇上根据她的喜好，戏称她为“梅妃”。妃子有《萧兰》《梨园》《梅花》《凤笛》《玻杯》《剪刀》《绮〇》八篇赋。这时天下太平已久，国内没有战事，皇上对兄弟之间极其友爱，日常宴饮闲暇，必定有妃子侍奉在侧。皇上命人剥开橙子赐给各位亲王，到了汉王府邸，暗中用脚踩住妃子的鞋子，立刻退入内室。皇上命人连续传唤，回报说：“刚才鞋上的珠饰脱落，系好后就会来。”过了很久皇上亲自前往命令妃子，妃子拉着衣服迎接，皇上说：“胸腹疼痛发作，没能前来。”最终没有去，她恃宠若骄到了这种地步。后来皇上与妃子斗茶，看着各位亲王戏笑着说：“这是梅精啊。”赐白玉笛跳惊鸿舞，满座生辉。斗茶现在又胜过我了。妃子应声说：“草木的游戏，误胜了陛下。假使调和四海，烹煮鼎鼐，万乘之君自有法度，贱妾怎么能比较胜负呢。”皇上非常高兴。恰逢太真杨氏入宫侍奉，宠爱日渐被夺，皇上没有疏远的意思，而两人互相嫉妒，避路而行。皇上曾经将她比作英皇，议论的人认为宽窄不类似，私下嘲笑她。太真嫉妒而聪明，妃子性格柔缓，无法胜过，后来终究被杨氏迁至上阳东宫。后来皇上思念妃子，夜晚派小黄门吹灭蜡烛，秘密用戏马召妃子到翠华西阁，叙说旧日恩爱，悲伤得不能自持。接着皇上睡熟，侍从惊报说：“妃子已经留在阁前，该怎么办？”皇上披衣抱住妃子，藏在夹幕之间。太真到了，问“梅精在哪里”？皇上说：“在东宫。”太真说：“请求宣召来，今天一同沐浴温泉。”皇上说：“这女子已经被放逐屏退，不能一同前往。”太真话语更加坚决，皇上看着左右不说话。太真大怒说：“菜肴果品杂乱，御榻下，有妇人遗留的鞋子，夜里是谁侍奉陛下就寝？欢醉直到日出，不视朝政，陛下可以出去见群臣，妾在此阁等待车驾回来。”皇上非常羞愧，拉着被子面向屏风又睡下，说：“今天有病，不能临朝。”太真愤怒至极，直接回到私宅。皇上不久寻找妃子所在，已经被小黄门送令步行回东宫，皇上愤怒斩杀了他，将遗留的鞋子和翠钿，命令封赐给妃子。对使者说：“皇上抛弃我很深吗？”使者说：“皇上并非抛弃妃子，确实是害怕太真恶毒的情意罢了。”妃子笑着说：“恐怕怜悯我则触动肥胖婢女的情意，难道不是抛弃吗？”妃子用千金送给高力士，请求词人模仿司马相如写《长门赋》，想邀取皇上心意。高力士正奉承太真，且畏惧她的权势，回报说：“没有人能写赋。”妃子于是自己写了《楼东赋》，大致说：

玉镜蒙尘，凤奁香气消散。懒得梳理蝉鬓的巧妆，闲置缕衣的轻练。苦于蕙宫的寂寞，只在兰殿凝思。相信标落的梅花，隔着长门而不见。况且花心扬起怨恨，柳眼弄出愁绪。暖风习习，春鸟啾啾。楼上黄昏啊，听凤吹而回首；碧云日暮啊，对着素月而凝眸。温泉不到，回忆拾翠的旧游；长门深闭，叹息青鸾的信使遥远。回忆太液池清波，水光荡漾漂浮；笙歌赏宴，陪从宸旒。奏舞鸾的妙曲，乘坐画鹢的仙舟。君情缱绻，深叙绸缪。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无休。奈何嫉色庸庸，妒气冲冲。夺我之爱幸，斥我乎幽宫。思旧欢之莫得，想梦着乎朦胧。度花朝与月夕，羞懒对乎春风。欲相如之奏赋，奈世才之不工。属愁吟之未尽，已响动乎疏钟。空长叹而掩袂，踌躇步于楼东。

太真听说后，向明皇诉说：“江妃庸俗卑贱，用庾信的词句宣扬怨恨，希望赐死。”皇上

译默然不语。恰逢岭南的使者归来，杨妃询问身边的人：“是哪里的驿使来了？不会是梅使吧？”回答说：“是各诸侯国进贡杨妃果实的使者来了。”杨妃悲伤哽咽，流下眼泪。皇上在花萼楼上，恰逢南诏使者到来，命令封好一斛珍珠，秘密赐给杨妃。杨妃不肯接受，将一首诗交给使者说：“请替我呈给皇上。”说：

译柳叶般的双眉长久未曾描画，残存的妆容混着泪水污损了红色的丝巾。长门宫本就无心梳洗打扮，何必用珍珠来慰藉内心的寂寥。

皇上看了这首诗，怅然不乐，命令乐府用新的曲调来谱唱，命名为《一斛珠》曲，这个名字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后来安禄山进犯京城，皇上西逃，杨贵妃死去。等到皇上东归，寻找杨贵妃的尸骨却找不到，皇上悲伤地说：“战乱之后，她流落到了其他地方。”下诏说，如果有人找到她，赏赐官职两级，金钱百万，但搜寻访查不知她在何处。皇上又命令方士运用法术，潜行天地之间，也找不到。有个宦官进献她的画像，皇上说：“很像，只是没有生气罢了。”在画上题诗说：

回想昔日娇美的妃子在紫宸殿，不施脂粉却显得天真自然。霜色的丝巾虽然像她当时的神态，怎奈那娇媚的眼神不再顾盼众人。

皇上读了这首诗，泣下，命令将画像刻在石头上。后来皇上在暑天白天睡觉，恍惚看见妃子在竹林间哭泣，含着泪水用手袖遮挡，像花上朦胧的雾露一样。妃子说：“从前陛下蒙尘，妾死于乱兵之手。怜惜妾的，就把妾的尸骨埋在池东梅树旁边。”皇上惊骇流汗醒来，立刻命令人到太液池挖掘查看，没有找到。皇上更加不快乐，忽然想到温泉汤池旁边有十几株梅树，难道在那里吗？皇上亲自命令驾车前往，让人挖掘查看，才挖了几株，就找到了尸体，用锦缎包裹，装在酒槽里，埋在土下约三尺深。皇上大哭，左右的人不敢抬头看。查看她受伤的地方，胁下有刀痕。皇上亲自写文章哀悼她，按照妃子的礼仪重新安葬。

赞语说：“明皇自从担任潞州别驾，就以豪壮闻名，在鄠县、杜陵之间驰骋犬马，与侠少交游。凭借这些起家，登上尊位五十多年，享受天下的供奉，穷奢极侈。子孙上百，他阅尽天下的美色，很多。晚年得到杨氏，改变了三纲，扰乱了四海，自身废黜，国家受辱，回想起来没有丝毫后悔。这本来就有迎合他心意、满足他欲望的原因。”“江妃，先后在其中，因为美色被深深嫉妒，那么她作为人主宠爱的对象，也可以知道了。”“议论的人说有的覆灭宗族，有的非正常死亡，都是她们自取媚忌，却不知道明皇年老而嫉妒残忍，甚至一天杀三个儿子，像轻易断绝蝼蚁的生命一样，奔逃归来，受制于昏庸逆贼，环顾嫔妃，斩杀逃亡都尽数死绝，穷困孤独苟且活命，天下人哀怜他。”“传书说：‘用他不爱的人，波及他所爱的人，大概是上天用来回报他的。报复的道理，毫厘不差。’这难道只是两个女子的罪过吗？”

汉朝兴起，尊崇《春秋》，诸儒拿着《公羊传》《谷梁传》争胜负，《左传》独自隐藏而不宣扬，最后才出现。大概古书经历很久才流传的极多。现在世上图画美人拿着梅花的，号称梅妃，泛泛说是唐明皇时的人，而不知道详细来源。大概明皇失去国家，罪责归于杨氏，所以词人喜欢传颂。梅妃只是嫔妃，独占美色，显达与隐晦不同，理应如此。这篇传记从万卷朱遵度家中得到，大中末年七月所写，字也很端正美好。其中言语有时涉及俗套，可惜史书遗漏了它的说法，略微加以修饰润色，而曲折遵循旧语，害怕埋没它的真实。只有叶少蕴和我得到它，后世的流传或许在这个本子，又记下它的来源如此。

长恨歌传【陈鸿】

唐开元年间，天下太平，四海无事。玄宗在位时间很久，厌倦了早起晚食处理政务，政事无论大小，开始委托给丞相，逐渐深居宫中游玩宴饮，用声色来娱乐自己。在此之前，元献皇后、武淑妃都有宠，相继去世。宫中虽然有良家女子成千上万，没有悦目的。皇上心中忽忽不乐。当时每年十月，皇上驾临华清宫，内外命妇光彩照人地跟随，沐浴在日光余波中，赐予汤沐，春风灵液，荡漾其间。皇上必定油然恍然好像有所遇，环顾左右前后，粉色如土。诏令高力士暗中搜索外宫，在寿邸得到弘农杨玄琰的女儿，已经成年，黑发细腻，身材纤细丰满适中，举止闲雅冶丽，像汉武帝李夫人。另外疏通汤泉，诏令赐予洗澡。刚出水，体弱力微，好像承受不了罗绮，光彩焕发，转动照人。皇上非常高兴，进见那天，演奏霓裳羽衣曲来引导她。定情那晚，授予金钗钿合来巩固感情。又命令戴步摇，垂金珰明珥，册封为贵妃，穿着后服用度。从此修饰容貌，敏捷言辞，婉娈万态，来迎合皇上心意。皇上更加宠爱她。当时巡视九州，泥金五岳，骊山雪夜，上阳春朝，与皇上同乘一辆车，同住一室，宴饮独占一房，睡觉独占一席。虽然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及后宫才人、乐府妓女，使天子没有顾盼之意。从此六宫不再进幸。不仅仅是特殊艳丽独特姿态能导致这样，大概才智明慧，善于巧言令色，预先揣测心意防备，有不可形容的地方。叔父兄弟都列在清贵职位，爵位为通侯，姊妹封为国夫人，财富比得上王室，车服邸第与大长公主相等，而恩泽势力则又超过他们。出入禁门，不问京师长吏，让他们侧目。所以当时谣咏有说：“生女不要悲伤，生男不要喜欢。”又说：“男不封侯女作妃，你看女却为门楣。”他为人羡慕如此。天宝末年，兄长杨国忠盗取丞相职位，愚弄国柄。等到安禄山引兵向京城，以讨伐杨氏为借口，潼关不守，翠华南逃，出咸阳道次，马嵬亭六军徘徊持戈不进，从官郎吏伏在马前，请求诛杀杨氏以谢天下。国忠奉

译杨贵妃被缢死在佛堂前的梨树下，死在路旁，侍从们心中仍感不满。唐玄宗询问缘由，当时敢于直言的人，请求用贵妃的死来平息天下的愤怒。玄宗知道贵妃难免一死，却不忍心亲眼看见她死去，便反袖掩面，让人将她牵走。贵妃在仓促辗转之间，最终在短绳之下断气。不久，玄宗逃往蜀地。肃宗在灵武即位，次年遭遇大凶之兆，皇帝车驾返回京城，尊玄宗为太上皇，让他居住在南宫。后来从南宫迁居到西内，随着时光流逝、世事变迁，欢乐尽失，悲伤袭来。每当春日或冬夜，池中莲花在夏天开放，宫中的槐树在秋天落叶。梨园弟子吹奏玉管，响起《霓裳羽衣曲》的乐声，玄宗一听便脸色不悦，侍从们也不禁叹息流泪。三年以来，玄宗心意专一，对贵妃的思念从未衰减，甚至在梦中追寻，却渺茫不可得。恰逢有一位道士从蜀地而来，知道皇帝如此思念贵妃，自称拥有李少君那样的方术。玄宗大喜，命令他施展法术招来贵妃的魂魄。道士于是竭尽方术去搜寻，未能成功。他又能运用神游驭气之法，上天界、入地府去寻觅，仍然不见踪影。他又向四方虚空、上下东西极处探寻，跨越天涯，飞越蓬莱仙山，看见一座最高的仙山，山上有很多楼阁，西厢下面有洞门，朝东关闭着，门上写着“玉妃太真院”。道士拔下簪子敲门，有一个梳着双鬟的童女出来应门。道士匆忙间还没来得及说话，童女又进去了。不久，一位穿碧衣的侍女到来，询问道士从哪里来。道士于是自称是唐天子的使者，并传达皇帝的旨意。碧衣侍女说：“玉妃正在睡觉，请稍等片刻。”此时云海深沉，洞天日暮，琼玉般的门阙寂静无声。道士屏住呼吸，收敛脚步，拱手站在门外很久。碧衣侍女邀请他进去，并且说：“玉妃出来见您。”只见一人头戴金莲花冠，披着紫色纱衣，佩戴红玉饰物，拖着凤凰形状的鞋子，左右有七八个侍从，向道士作揖，询问皇帝是否安好。接着询问天宝十四年以来的事情，说完后神色哀怜，指着碧衣侍女，将金钗和钿盒各折成两半，交给使者说：“请转告太上皇，谨献这些物品，以寻回旧日的情好。”道士接受了言辞和信物，将要离去时神色显得意犹未尽。玉妃于是探问他的心意，道士又上前跪下致辞，请求一件当时未曾让他人知晓的私密之事，以便在太上皇面前验证，否则恐怕金钗和钿盒会像新垣平的欺诈一样落空。玉妃茫然地退后站立，若有所思，缓缓说道：“昔日天宝十年，我侍奉皇帝在骊山宫避暑，七月秋夜牛郎织女相会的晚上，秦地风俗在夜间张挂锦绣，陈列饮食，在庭院中树立花枝焚烧香料，称为乞巧，宫廷中尤其崇尚此俗。当时夜才过半，让侍卫在东西厢房休息，我独自侍奉皇上，皇上靠着我的肩膀站立，因而仰望天空感慨牛郎织女的故事，私下发誓愿世世为夫妇，说完后执手各自呜咽。这件事只有君王知道罢了。”接着她自悲地说：“因为这一念之缘，我不再居住在这里，将在下界再结后缘，或为天，或为人，必定再次相见，像旧日那样和好。”又说：“太上皇在人间的时间也不久了，希望您自我宽慰，不要过于痛苦。”使者回去奏报。太上皇听后悲痛叹息了很久。后来，编撰唐史至宪宗元和元年，〇厔县尉白居易作歌来叙述这件事。前秀才陈鸿作传，放在歌的前面，合称为《长恨歌传》。白居易的歌写道：

译汉皇偏爱美色，思慕倾国倾城的女子，统治天下多年却始终求而不得。杨家有位女儿刚刚长成，养在深闺之中无人知晓。天生丽质难以自我埋没，一朝被选入君王身边。回眸一笑百种媚态顿生，后宫佳丽全都黯然失色。春寒料峭时，君王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着她凝脂般的肌肤。侍女扶起娇弱无力的她，这才开始承受君王的恩泽。云髻高耸，花颜灿烂，金步摇轻轻晃动，在芙蓉帐的温暖中度过春宵。春宵苦短，太阳高升才起床，从此君王不再早朝。承欢侍宴没有闲暇，春天随君王春游，夜晚专宠君王。汉宫佳丽三千人，三千人的宠爱集于一身。金屋妆成娇媚地侍奉君王度过夜晚，玉楼宴罢醉意中带着春意。姊妹兄弟都封了土地，可怜光彩照耀门户。于是让天下父母的心，不看重生男孩而看重生女孩。骊宫高耸入青云，仙乐随风飘散处处可闻。缓歌慢舞凝聚着丝竹之声，整日君王看也看不够。渔阳的战鼓动地而来，惊破了霓裳羽衣曲。九重城阙烟尘弥漫，千乘万骑向西南行进。翠华旗摇曳行进又停止，西出都门百余里。六军不肯出发无可奈何，婉转蛾眉死在马前。花钿委弃在地无人收拾，翠翘金雀玉搔头散落一地。君王掩面救不得，回头看去血泪相和流淌。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回登上剑阁。峨眉山下行者稀少，旌旗无光日色淡薄。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怀着深情。行宫见月是伤心之色，夜雨闻铃是肠断之声。天旋地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离去。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留死处。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池芙蓉未央宫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西宫南苑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梨园子弟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迟迟钟漏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神致魂魄。为感君王展转思，遂教方士殷勤觅。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楼殿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金阙西厢，扣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风吹仙袂飘飘举，犹是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泪栏杆，梨花一枝春带雨。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茫茫。昭阳殿里恩爱歇，蓬莱宫中日月长。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惟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常相见。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杨太真生而有玉环，在其左臂。环上有凸起太真二小字，故小名玉环。马嵬变后，明皇朝夕思惟，形神憔悴。有道士以少君术求见上，极其宠待，冀得复见，即死不憾。道士出袖中笔墨，索细黄绢，诵咒呵笔，画一女人像，若天师所画。将符仅类人形而已。使上齐戒怀之，凝神定意，想其平日三日夜不懈。道士曰：得之矣。上出像观之，乃真贵妃面貌也。上喜甚，道士笑曰：未也。请具五色帐，结坛壁而供之。索十五六聪慧端正之女，二十四人齐声歌子建步虚词。道士复焚符诵咒，吸烟呵像。上次命诸女一一如方呵之，至定昏时，请上自秉烛入帐中。先是道士以五色石示上，谓之【缺】以少许研极细，和以诸药，令作烛，外画五色花，谓之还形烛。上既入，道士命侍者出反闭金扉，以葳蕤锁锁之。于是太真在帐中见上，泣曰：以天下之主，不能庇一弱女，何面颜复见妾乎？沉香亭下月中之誓，何在也？上亦泪下，言马嵬之变出于不意，其言甚多。太真意少释，与上曲尽绸缪，胜于平日。脱臂上玉环，内上臂。天未明，道士启扉曰：宜别矣。上出帐，回视，不复更见，惟玉环宛然在臂耳。道士具言太真所以尸解，今见为某洞仙，甚悉。多所秘，道士姓王，名舟，不知何许人。要其术过于李夫人，是邪非邪？远矣。此说又与《长恨歌》异，存之备考。《玄虚子志》

高力士传【郭湜】

高力士于太宗陵寝

译宫中发现一个小梳箱，一把柞木梳，一把黑角篦，一把草根刷子，感叹道：“先帝当初首举义旗，新正皇极，历经十多年才达到升平盛世，随身使用的物品只留下这些，打算传给孝孙，永远保持节俭，全部上奏禀明。”皇帝到达陵墓那天，山川雷鸣，草木生风，陈列百官朝见的仪仗，具备九宾祭祀的礼仪，礼毕俯伏流泪，仿佛不能自持。不一会儿听到鼓声四处响起，云雾晴朗，万岁之声，这不仅仅是远近一人之孝，确实通达于神明，无法用言语称颂。到了寝宫问道：“所留给我看的东西在哪里？”力士快步进入捧着跪下，皇帝跪着接受，严肃恭敬得仿佛不能承受，说：“夜光珠那样的珍宝，垂棘那样的玉璧，用来比喻这些，哪里值得说！”随即命令史官将其记录在典册中。二十三年后，皇帝忽然说：“我亲自统治天下二十多年，在两都之间往来深感劳顿疲惫，想长久住在关内，这能做到吗？”三次询问群臣卿士，都说江淮漕运转输极其困难，臣等愚昧不知如何谋划，皇帝非常不悦。后来李林甫采用紫曜的计谋，于是兴起变造之法，牛仙客采取彭果的策略，首先建立和籴制度，几年之中深感宽裕。皇帝在大同殿思念神明、体悟大道，左右无人，对高公说：“我自住在关内，将近十年，风俗富庶、人民安定，内外无事，高居黄屋，吐故纳新，军国大事委托给林甫，你认为怎么样？”高公叩头说：“我从二十年后，陛下频繁赐酒给我，往往过量，便染上风疾，言辞错乱，进退无常，十年来不敢议论政事。陛下不嫌弃我的卑贱，询问我的意见，即使我想上陈也无益于圣明的谋划，但所闻所见，怎敢不竭诚？况且林甫采用变造之谋，仙客建立和籴之策，足以挽救弊端，但不可以长期实行，恐怕变正仓尽即义仓尽，正义俱尽，国家没有旬月之蓄，人们怀有饥馑之忧。和籴不停，那么四方之利不出公门，天下之人尽无私蓄，弃本逐末，这还远吗！只要顺时而动，不逾越古制，征税有法度，自然符合常规，人们不抱怨劳苦，物品没有虚费，军国之柄不可假手于人，威权之声震动中外，得失之议谁敢兴起？恳请陛下考虑。”皇帝于是说：“你十年来不多言政事，今天所陈述的符合我的心意。”于是叩头说：“我生于【缺】之国，长在升平之代，承受恩泽三十多年，常愿粉身碎骨以裨益教化，竭诚尽节，上答皇恩。近来因风疾所侵，致使言辞错谬。今天所陈述的，不称天心，应当万死。叩头叩头。”皇帝说：“我与你休戚与共，何必忧虑。”命令左右说：“立即置酒作乐，不要让他们怀忧。”左右都称万岁。从此便住在内宅，不接见人事。到了开元末年，天宝初年，陈希烈上尊号，田同秀献宝符之瑞。贵妃受宠，外戚承恩。罗吉张俞，兴起党锢之狱。杨裴韦秀李受到无状之诛。五六年间，道路以目。安禄山之祸，从此兴起。到了十年，皇帝又说：“我年事渐高，心力有限，朝廷细务委托给宰臣，藩戎不慑付给边将，自然无事，日益宽闲。你认为怎么样？”高公说：“近来在内宅，不知时议，最近在阁门外见诸道奏事人说：云南频有丧律，陛下如何御之？北兵近甚精强，陛下如何制之？只凭皇威远震，圣泽旁流，足以吞食鲸鲵，翦灭封豕。其余细微之事，哪里值得说。我担心久无备于不虞，卒有成于滋蔓，然后禁止，不也难吗？”皇帝说：“你的病渐亦痊愈，今天所陈述的符合我的心意，近来小有疑虑，所以问你。你千万不要泄露，应当方便行事，但可以改张。”高公叩头谢曰：“以陛下至圣，微臣至愚，幸契天心，不胜欣庆。”其后杨李争权，竞相倾夺。王邢不轨，咸就诛夷。十二年冬，林甫云亡，国忠作相，先酬宿憾。林甫被斵棺之刑，宁俟后图。国忠播宣淫之耻。十三年秋，大雨昼夜六十日。陈希烈罢相，韦见素持衡。皇帝因左右无人，对高公说：“自天宝十年之后，朕数有疑，果致天【缺】虽韦陈改辙，杨李殊涂，终未通朕怀。卿总无

译话说为何如此在意？高公跪奏道：“开元二十年以前，宰相任职不敢有丝毫懈怠，边疆将领承蒙恩宠，互相勉励尽力。自从陛下将威权假手于宰相，法令无法推行，灾祸在岁时节令中齐备，阴阳失去常度，即使尽力输诚忧虑，也难以获得安宁。我不敢直言，确实是有原因的。”皇上许久没有回答。十四年冬天，安禄山发动叛乱，从范阳起兵，私下聚集军队，假称朝贡，在真定囚禁李芝，在太原劫持光翽，长驱直入两河地区，企图吞并国家。小小的戎羯之族，乘我不备，国家长久处于升平，不修习军事，突然征集乌合之众来抵御必死的敌军，于是导致张介然在陈留丧师失律，封常清在汜水弃甲败逃。东京已经陷落，西部土地仍然安宁。有诏令在驿站前斩首封常清、高仙芝，在关隘上镇压哥舒翰，双方交锋射箭，历经半年，斩将夺旗，不超过两夜，军队疲惫，士气低落，众叛亲离。杨国忠催促哥舒翰进军，务必让他快速前进，火拔归仁等安禄山的党羽反而退却，先点燃烽火照亮山川原野，紧急文书在道路上交错奔驰。西京因此失守，百姓至此骚动不安。十五载六月十二日，有诏令移驾未央宫。十三日，有诏令前往巴蜀，到达延秋门外，皇上勒住马对高公说：“您往日的话，就是今日的事。朕的国运尚有余数，不必担忧恐惧。”扈从到达马嵬山，百姓惊惶，六军愤怒，杨国忠刚要前进，众人立即将他诛杀。虢国夫人、杨贵妃一同受牵连被杀。肃宗减少随驾兵马，又回到咸阳，未能振作军容，军队稍作退却，长驱直入，向北到达朔方。七日，万人劝进，推辞不过，于是在灵武即皇帝位。八月，在成都尊奉太上皇，改元为至德元年。成都宣布赦令，太上皇对高公说：“我儿子继位，顺应天意人心，改元至德，至孝惟孝，您和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高公跪奏道：“陛下亲自处理政务，养育百姓，四十余年，天下无事，一朝两京失守，百姓流亡，西蜀、朔方都成为警戒之地，河南、汉北都成为征战之所，天下臣子无不悲痛。陛下对我说：‘您和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臣不敢奉诏。臣听说君主忧愁臣子受辱，君主受辱臣子赴死，死辱的道义，是臣子的职责。臣不孝不忠，尚存余喘，亲身受到晓谕，战战兢兢，恐惧深切。”当初皇上经过利州，西临蜀郡，往来的表疏，道路上相望，知道两京有克复的日期，百姓等待复苏的喜庆，仍然皇情不畅，臣下多忧。出剑门到巴蜀，井邑气候风云，与中原颇为不同。面对偏远的地方而增加怨恨，应当沾受扈从，都同此心。依靠节度使崔圆以忠恳至诚，恐怕皇恩忧虑，凡所进奉不超越时宜，应修殿宇不耗费人力，皇上为此喜悦，左右都称万岁。皇上说：“崔圆可谓大臣吗？”即日拜相，西南的习俗无不欣喜。然后崔相想要赴行在，未测圣情，皇上觉察他的忧惧，对高公说：“朕看崔圆器宇冲邃，理识宏通，比起其他宰相没有超过他的，若能对见，必定加倍承恩。”后果如皇上所言。况且蜀中风土与中原不同，秋热冬温，昼晴夜雨，是常事。及驾出剑门到巴蜀，气候都变，不异两京九月十九日霜风振厉，朝见之时皆有寒色，诏即令着袍。至二十一日，百官尽衣袍立朝，不依旧式。每奏事人来往，两京动静无不尽知。二年正月，禄山为子庆绪所杀，庆绪伪立凶谋逆计，主以严庄伪敕伪书出于高尚，但置酒为乐，余无所图。皇上对高公说：“皇帝久在凤翔，兵威大震，凶徒逆党即应殄灭。”高公跪奏道：“逆贼背天地之恩，恣豺狼之性，更相鱼肉，其可久乎？”九月，皇帝在凤翔，元帅广平王中书令郭子仪驱百万之熊罴，吞二京之蚊蚋，不逾旬月，收复两都。庆绪北走于邺中，王师续围于城下。至乾元元年，庆绪为逆贼史思明所杀，王师失利，再陷洛阳。李光弼作镇于河阳，郭英乂次安于虢略。上元元年为子朝义所杀，至宝应元年下收洛阳，朝义奔走不知所在。太上皇对高公说：“安史二逆贼，父子相次伏诛，岂非天地神明之所殛罚也？”高公说：“皇帝圣化变及无穷，陛下仁德福流万叶，凡是凶丑自合诛夷，不胜庆快之至。”初至德二年十一月，诏迎太上皇于西蜀。十二月，至凤翔，被贼臣李辅国诏外随驾甲仗。太上皇说：“临至王城，何用此物？”悉令收付所由。欲至城，皇帝具仪仗出城迎候。二圣相见，泣涕久之，倾城道俗一时忭舞，便于兴庆宫安置。乾元元年冬，太上皇幸温泉宫二十日却归，因此被贼臣李辅国阴谋不轨，欲令猜阻，更树勋庸，移仗之端，莫不由此。辅国趋驰未品，小了纤人，一承攀附之恩，致位云霄之上。圣

译皇上当时正值残余的逆贼尚未消灭，百姓人心不安定，自己总揽军权，希望肃清天下，没有闲暇去挑选身边的近臣，摒弃奸邪之人，于是导致李辅国迷惑太上皇和皇帝两宫，以至于伤害了万千百姓，肆意行使威福，不畏惧法典刑罚。上元元年七月，太上皇移驾西内，安置高力士，将他流放谪居巫州，这都是李辅国的计谋。太上皇在兴庆宫时，先前留下三百匹厩马，想要移驾的前一天，李辅国假传圣旨索要留下的马匹，只留下十匹，有关部门上奏陈述此事。太上皇对高力士说：“我常用李辅国的计谋，我的儿子不能尽孝道。”第二天早上向北内出发，天亮时到达北内，皇帝派人起身拜见，说：“这两日患有疹病，不能再亲自起身拜见。”高力士伏地恳请暂且留下吃饭，吃完饭又说：“伏乞暂且回南内。”行走快要到夹城时，忽然听到铠甲碰撞的声音，太上皇惊疑回头，看见李辅国率领数百名铁骑便逼近御马，李辅国便抓住御马，高力士惊骇下马，争辩说：“即使有其他变故，也必须保存礼义，怎么能惊动御驾？”李辅国呵斥说：“老翁太不懂事，暂且退下，否则就斩首高力士的随从一人。”高力士随即抱住御马，一直护送到西内安置，从辰时到酉时。然后十几名老宫婢带着随身衣物到来，一时号啕大哭，太上皇制止她们，这都是李辅国假传圣旨所做的。圣上难道会知道这些吗？太上皇对高力士说：“兴庆宫是我的王地，我屡次让给皇帝，皇帝仁孝不肯接受，现在虽然被李辅国所控制，正符合我本来的心意。”进御的人命令撤去肉食以便处置，尚食局说第二天以后不必再进献肉食。每天太上皇与高力士亲自查看打扫庭院，修剪草木，有时讲经论议，说些转变故事，虽然不接近文辞法度，终究是希望取悦圣上的心情。过了十多天，高力士患疟疾，敕令在功臣阁下避疟，傍晚听到门外有人询问，说是啖庭瑶说：“圣人呼唤老翁，问是否曾见过太上皇？”回答说：“见了。”高力士也不敢推辞，随即跟随啖庭瑶到阁门外，傍晚看见内侍拿着一卷文书说：“让看看大概有多少，都是罢职却被索要附奏的。”说：“臣早就该死，圣恩包容忍耐，容许到今天，所看的事状并没有听说过，伏乞得以亲自辞别圣颜，然后受戮，死也无憾。”第二天有制书，说高力士暗中勾结逆党，曲意依附凶徒，既然怀有枭獍之心，就应遭受鲸鲵之戮。因为他长久侍奉帷幄，颇有效劳，暂且免除死罪，可以削除名籍，长期流放到巫州。九月三十日，到达巫州，随身仆役不超过十人，剩余的衣粮只够几个月，殷忧待罪，前后三年。过了一年，忽然见到本道观察使第五国珍，被贬谪到夷州，与第五国珍饮酒赋诗说：“烟熏眼落膜，瘴染面朱。”高力士对同病相怜的人说：“宰相尚且如此，我怎么能忍受？”左右的人听到，都为之挥泪。又在园中见到荠菜，当地人不解食用，便赋诗说：“两京秤斤买，五溪无人采。春夏虽有殊气味，应不改。使拾之为羹，甚美。”有时登山临水，以度过整天。至元年建辰月，有制书说流人一律放还。到建巳月，二圣升遐，今上即位，改元为宝应元年。六月，巫州传来二圣的遗诏，号天叩地，悲不自胜，穿丧服持丧，礼节超过常度。每次号哭，多次气绝，昼夜无时不伤感，行走路上恨不得亲自奉侍陵寝，却永远隔绝阴阳，哀毁既深，哽咽成疾。七月，从巫山出发到朗州。八月，病势逐渐加剧，对左右的人说：“我年龄已经七十九，可以说是长寿了。官至开府仪同三司，可以说是显贵了。既贵且寿，死有什么遗憾？所遗憾的是，二圣升遐，攀号不及，孤魂旅榇，漂泊无依？”泪水沾湿衣襟，视之尽血。说完，于宝应元年八月十八日，在朗州开元寺的西院去世。远近的人听到，没有不伤感叹息的。九月，灵柩从朗州出发，十一月到达襄州，有诏令恢复旧官爵，追赠广州都督，丧事行李一切由官府供给，陪葬玄宗陵。高力士的生母麦氏，是隋将铁杖的曾孙女。开始与母亲分别时，年龄十岁，母亲抚摸他的头哭泣说：“与你分别，再见无时。然而你胸上七个黑痣，别人说必定显贵，我如果不死，得以重见，记住这话。你常玩我臂上的双金环，我也留着等待见你，切记不要忘却。”随即分别。将近三十年后，知道母亲在泷州，虽然派人迎接等候，终究不敢期望见到。等到到达，母子并不相识。母亲问说：“与你分别时的话记得吗？”胸前的黑痣，母亲说：“还在吗？”随即解衣查看，母亲也拿出金环展示，一时号啕大哭累日不止。皇上听说，立刻召见，封为越国夫人，便在养父母家安置。十余年后去世，葬在东京原。燕公为墓志铭说：“验七黑于子心，辨双环于母臂。”就是这件事。他的妻子，东平吕氏，是故岐州刺史吕悟的女儿，亲身践行妇道，超过常礼。大理司直太原郭湜说：“李辅国谬承恩宠，窃弄威权，蒙蔽圣聪，恣行凶丑。所持刑宪，皆涉回邪。即有敬、毛、裴、毕之流，起周代索丘之狱，既无所措，难以图存。使天下之

译人心自然会动摇。只是经过推究查案，先没收家产，不死的人流离迁徙超过千人，黔中道这一类情况尤其多，三位前宰相裴冕、张镐、第五琦就是这样。一位大夫贺兰进明也是这样。六位中丞郑叔清、畅灌、韦利见、皇甫鋭、张万顷、毛若虚也是这样。七位御史李融、屈无易、孙昌〇、孙莹、宋晦、严锐、毕曜也是这样。三位员外郎张渭、张之绪、李宣也是这样。一位左丞皇甫铣也是这样。一位郡王瑀也是这样。一位开府力士也是这样。其余补授博士、卿监、司舍、将军、列卿、州牧、县宰以下的人，散居在各郡，无法全部记载。从至德年间到宝应年间，将近两千人，等到蒙受皇恩放还的，只有十二三人罢了。唉！滥用刑罚以逞私欲，谁能没有罪过呢？湜将同遭此病者记录下来以作志念。况且我与高公都遭受贬谪连累，每次交谈议论，怎敢不铭记在心？谁曾想到，高公怀着辅佐君王的元勋，处在清明圣明的时代，最终却被谗佞小人所憎恶，生死含冤，真是可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