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断卷一【张怀瓘】

译有人说：“章草这种字体，是汉代齐相杜操开始改变草稿写法而创立的”，这种说法是不对的。王愔说：“汉元帝时期，史游编写了《急就章》，解散了篆书的形体，粗略地书写，汉代风俗趋向简便草率，逐渐流行起来”，这种说法才是正确的。

译行书

按行书，是后汉颍川人刘德升所创造的。行书就是正书的一种简化变体，力求简便易写，在正书与草书之间流行，所以称为行书。王愔说：“自晋代以来，擅长书法的人大多以行书闻名，钟繇擅长行押书就是例子。”此后，王羲之、王献之都将行书推向了极致。

飞白

按飞白书，是后汉左中郎将蔡邕所创造的。王隐、王愔都说：飞白，是楷书的变体。原本用于宫殿题署，笔势既宽，文字适宜写得轻微而不填满，所以名为飞白。王僧虔说：飞白，是八分书的轻体。蔡邕在鸿都门，看见工匠用刷白灰的帚子写字，于是产生了创意。

草书

按草书，是后汉征士张伯英所创造的。梁武帝《草书状》说：“蔡邕说：‘从前秦朝时，诸侯争强，羽檄文书互相传递，望着烽火奔走驿站，因为篆书难以书写而不能救急，于是制作了用于急务的书体，就是现在的草书。’”

汲冢书

汲冢书，大概是魏安厘王时期，卫郡汲县的一个农夫在古墓中得到的。竹简上用漆书写，是蝌蚪文字，混杂着经史。与现在的版本对照，多有不同。农夫姓不（不字读作彪），名叫淮。出自《春秋后序》、《文选》中的注释，出自《尚书故实》。

李斯

秦丞相李斯说：“自上古创造大篆，颇流行于世，但因为年代久远，人们大多不熟悉。现在删减略去繁复的部分，选取合体的字形，参合成为小篆。”李斯擅长书法，从赵高以下的人都对他心服口服。刻在名山碑、玺印、铜人上的字，都是李斯的笔迹。秦望纪功石上写道：“我死后五百三十年，当有一人替代我的足迹。”（出自《蒙恬笔经》）李斯精妙的小篆始于省改，成为小篆的，是《苍颉篇》七章。虽然帝王的质朴与文饰，世代有增减，但最终都以文饰取代质朴，逐渐变得浮薄。那么三皇结绳记事，五帝画象，三王肉刑，都可以与此类比。古文可视为上古，大篆为中古，小篆为下古。三古称为实，草书称为华。精妙至极于华的是王羲之、王献之，精穷其实的是史籀。李斯受秦始皇之命，将和氏璧雕琢成玺，让李斯书写其文。现在泰山、峄山以及秦望等碑，都是他的遗迹，也被称为国家的瑰宝，百世的法式。李斯的小篆入神，大篆入妙。

李斯的书法如冠盖，不易着手。（出自《书评》）

萧何

前汉萧何擅长篆籀，前殿建成后，他深思三月，用来题写匾额，观看的人如流水般不断。萧何用秃笔书写。（出自羊欣《笔阵图》）

蔡邕

后汉蔡邕字伯喈，陈留人。仪容奇伟，笃行孝道，博学多才，擅长书法，精通音乐，通晓天文术数，擅长篆书，技艺绝世，尤其深得八分书的精髓，体法百变，穷尽灵妙，独步古今。又创造飞白，妙绝人伦。蔡邕的八分、飞白入神，大篆、小篆、隶书入妙。女儿蔡琰非常贤明，也擅长书法。蔡邕进入嵩山，在石室内学习书法，得到一部素书，八角垂芒，篆写李斯，并记载史籀用笔的势态。蔡邕得到后，三天不吃东西，于是大声欢呼，高兴得像面对几十个人一样。蔡邕因此诵读三年，便精妙地通达了其奥妙。蔡邕在太学亲自书写五经，观看的人如集市般拥挤。（出自羊欣笔法）

蔡邕的书法骨气洞达，爽爽有神。（出自袁昂《书评》）

崔瑗

崔瑗字子玉，安平人。曾祖父崔蒙，父亲崔骃。子玉官至济北相，文章冠绝当世，擅长章草书，师从杜度，媚趣超过了他。笔画精妙，神变无碍，像百炼的金，像天姿的美玉，可谓冰寒于水。袁昂说：“如危峰阻挡日光，孤松一枝。”王隐称他为“草贤”，章草入神，小篆入妙。

张芝

张芝字伯英，生性喜爱书法，凡是家中的衣帛，都先书写然后才漂洗。尤其擅长章草，又擅长隶书。韦诞称他为“草圣”，又说“崔氏之肉，张氏之骨”。他的章草《急就章》字，都是一笔写成。张伯英的草书、行书入神，隶书入妙。

张伯英的书法如汉武帝爱道，凭虚欲仙。（出自袁昂书评）

张昶

张昶字文舒，是张伯英的弟弟，担任黄门侍郎，尤其擅长章草，书法类似张伯英，当时人称他为“亚圣”。文舒的章草入神，八分入妙，隶书入能。

刘德升

刘德升字君嗣，颍川人。桓帝、灵帝时期，以创造行书而闻名。既然以草书初创，也非常妍美。风流婉约，独步当时。胡昭、钟繇都师从他的法度。世人说钟繇擅长行狎书就是如此。而胡昭的书法体势肥厚，钟繇的书法体势瘦劲，也各有君嗣之美。

师宜官

师宜官，南阳人。灵帝喜爱书法，征召天下擅长书法的人到鸿都门，多达数百人。八分书以师宜官为最大，大字直径一丈，小字方寸之间可写千言。他非常矜持自己的才能，而生性嗜酒，有时空手到酒家，于是书写墙壁来售卖，观看的人云集。卖酒多时，就铲灭字迹。后来为袁术将领钜鹿耿球立碑，是袁术所立，师宜官所书。

师宜官的书法如雕羽未息，翩翩自逝。（出自袁昂书评）

梁鹄

梁鹄字孟皇，安定乌氏人。年少时喜爱书法，师从师宜官，以擅长八分书闻名。举孝廉为郎，也在鸿都门下。迁选

译部郎，灵帝很看重他。曹操非常喜爱他的书法，常常悬挂在帐中，又把它钉在墙上，认为他比宜官更胜一筹。当时邯郸淳也掌握了次仲的书法技法，淳适合写小字，鹄适合写大字，但都不如鹄用笔能充分发挥笔势。

译左伯

左伯字子邑，是东莱人，尤其擅长八分书，名声与毛弘等人并列，与邯郸淳略有不同，也享有盛名。汉末时，他又非常擅长造纸。汉朝建立后有了纸张代替竹简，到了汉和帝时期，蔡伦擅长制作，而左伯尤其得其精妙。所以萧子良在回复王僧虔的信中说：“左伯的纸，研磨后光泽美妙；仲将的墨，涂抹一次就像漆一样黑亮。伯英的笔，穷尽神思，精妙之物遥远了，难以追赶。”

胡昭

胡昭字孔明，是颍川人。年少时博学，不羡慕荣华利禄，有夷皓那样的节操。非常擅长籀书，真书和行书又很精妙。卫恒说：“胡昭与钟繇都师从刘德升，都擅长草书和行书，但胡昭的字肥厚，钟繇的字瘦劲。”他的尺牍作品，动不动就成为楷模。羊欣说：“胡昭得到了张芝的骨力，索靖得到了他的肉感，韦诞得到了他的筋脉。”张华说：“胡昭擅长隶书。”张华与荀勖共同整理典籍，又设立书博士，安置弟子教习，以钟繇和胡昭为法度。可以说是老成之士了。

钟繇

魏国的钟繇字元常，年轻时跟随刘胜进入抱犊山学习书法，三年后便与魏太祖、邯郸淳、韦诞等人讨论用笔之法。钟繇于是向韦诞询问蔡邕的笔法，韦诞吝惜不肯给，钟繇便捶胸吐血。魏太祖用五灵丹救活了他。等到韦诞死后，钟繇让人盗掘他的坟墓，于是得到了笔法，因此钟繇的笔法更加精妙。钟繇专心思考学习书法，睡觉时画被子直到穿透表层，如厕时也不离开，整天忘记回家。每当看到万物，都用书法形象来表现。钟繇擅长三种书体，最精妙的是八分书【出自羊欣《笔阵图》】。钟繇尤其擅长书法，在曹喜、蔡邕、刘德升的真书上超越世人，刚柔兼备，点画之间多有不同趣味，可以说幽深无边，古雅有余。自秦汉以来，仅此一人而已。即使是古代良好的政教，遗爱结于人心，也不足以称多，还是崇尚德行啊。至于他的行书，则是王羲之、王献之的次一等；草书则是卫瓘、索靖的次一等；八分书则有魏受禅碑，称此为最。太和四年去世，将近八十岁。元常的隶书、行书达到神妙境界，草书、八分书达到精妙境界。钟繇的书法有十二种，意外巧妙绝伦，多有奇处【出自袁昂《书评》】

钟会

钟会字士季，是钟繇的小儿子，擅长书法，有父亲的风范，稍备筋骨之美，兼善行书和草书，尤其擅长隶书，于是飘逸超然，有凌云之志，也就是所谓的剑如同干将、镆铘那样锋利。钟会曾经伪造荀勖的信，向荀勖的母亲钟夫人索取宝剑。钟会兄弟用千万钱建造宅第，尚未搬入，荀勖便暗中画了钟繇的画像，钟会兄弟进去看见，便大为感伤痛哭。荀勖的书法也属于钟会这一类。钟会的隶书、行书、草书、章草都达到精妙境界。

韦诞

魏国的韦诞字仲将，是京兆人，太仆韦端之子，官至侍中。尊奉张伯英，兼习邯郸淳的法度，各种书体都擅长，题署尤其精妙。明帝凌云台刚建成，让仲将题写匾额，高低喜好不同，应当去纠正，因此因危险恐惧而告诫子孙不要写大字楷法。袁昂说：“像龙抓虎据，剑拔弩张。”张茂先说：“京兆韦诞，韦诞的儿子韦熊，颍川钟繇，钟繇的儿子钟会，都擅长隶书。”起初，青龙年间，洛阳、许、邺三都的宫观刚建成，诏令仲将大规模题署，作为永久制度。供给御用的笔墨，都不适用，于是上奏说蔡邕自夸能书，兼有斯喜的法度，不是绢帛不随便下笔。想要做好事情，必须准备好工具。如果使用张芝的笔，左伯的纸以及我的墨，具备这三样，再加上我的手，然后可以施展直径一丈的气势，方寸之间写上千言。然而草书的精妙，仅次于索靖。嘉平五年去世，享年七十五岁。仲将的八分书、隶书、章草、飞白达到精妙境界，小篆达到能工境界。哥哥韦康字元将，擅长书法。儿子韦熊字少季，也擅长书法。当时人说：“名父之子，能够继承两件事，世人所赞美。”

又说：魏明帝凌云台建成，错误地先钉上了匾额，没有题署，用笼子装着韦诞，用辘轳长绳拉上去，让他题写匾额，离地二十五丈，韦诞危险恐惧，告诫子孙断绝这种楷法【出自《书法录》】

书断卷二【张怀瓘】

王羲之

晋朝王羲之，字逸少，是王旷的儿子。七岁擅长书法，十二岁时在父亲枕头里见到前代的笔说，偷出来阅读。父亲说：“你为什么偷我的秘藏？”羲之笑而不答。母亲说：“你看用笔法。”父亲见他年幼，恐怕不能保守秘密，对羲之说：“等你成年，我传授给你。”羲之拜请，现在就用它，如果等到成年，恐怕遮蔽了孩子的幼年聪慧。父亲高兴，于是给了他。不到一个月，书法便大有进步。卫夫人看见，对太常王导说：“这孩子一定看到了用笔诀，最近看见他的字，就有老成的智慧。”流泪说：“这孩子一定会遮蔽我的名声。”晋帝时，祭祀北郊，更换祝版，工人削它，笔迹入木三分。三十三岁，书写《兰亭序》；三十七岁，书写《黄庭经》。写完后，空中有声音说：“你的书法感动了我，何况人呢？我是天台丈人。”自称真书胜过钟繇。羲之的书法多不一体【出自《羊欣笔阵图》】。逸少擅长草书、隶书、八分书、飞白、章草、行书，精通各种书体，自成一家，法度千变万化，得之于神功。逸少的隶书、行书、草书、章草、飞白五体都达到神妙境界，八分书达到精妙境界。妻子郗氏，非常擅长书法，有七个儿子，献之最为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