説郛卷一百十上

译这是帝王的龟镜鉴戒。近来见皇上驾临秋山，不熟习驾车六艺，特意单人单骑追逐禽兽，深入险境。这虽然是威神所至，万灵自然拥戴防护，倘若遇到离群的猛兽，果真如东方朔所说，那么沟中的猪，必定会毁坏赵简子的车驾了。妾身虽然愚钝，私下为社稷担忧。希望陛下尊崇老子关于驰骋的告诫，采用汉文帝关于吉行的防备，不要认为我的话是牝鸡司晨，而采纳它。”皇上虽然嘉许采纳，心里却颇为厌恶疏远，所以咸雍末年便很少临幸。后来因此作词曰《回心院》，配上管弦乐，以寄托盼望临幸之意。扫除深殿，关闭已久，金铺昏暗，游丝结网，尘土堆积，岁月漫长，青苔厚重，台阶面扫除深殿，侍奉君王宴饮，拂拭象床，凭借梦境借取高唐之欢，敲坏半边，知道妾身卧处，恰当天色少辉光。拂拭象床，等待君王，更换香枕，一半没有云锦，因为秋来辗转多，更有双双泪痕渗。更换香枕，等待君王就寝，铺陈翠被，羞杀鸳鸯对，犹忆当时叫合欢，而今独自覆盖相思块。铺陈翠被，等待君王睡，装设绣帐，金钩未敢上，解却四角夜光珠，不让照见愁模样装设绣帐，等待君王赏赐，叠放锦茵，重重空自陈设，只愿身当白玉体，不愿伊当薄命人。叠放锦茵，等待君王降临，展开瑶席，花笑三韩碧，笑妾新铺玉一床，从来妇欢不终夕。展开瑶席，等待君王休息，剔亮银灯，须知一样明，偏是君来生彩晕，对妾故作青荧荧。剔亮银灯，等待君王出行，点燃熏炉，能将孤闷苏，若说妾身多秽贱，自沾御香香彻肤。点燃熏炉，等待君王娱乐，张设鸣筝，恰恰语娇莺，一从弹作房中曲，常和窗前风雨声。张设鸣筝，等待君王听。当时众伶人无能奏演此曲者，只有伶官赵惟一能之，而宫婢单登，原为重元家婢，也善筝及琵琶，每与赵惟一争能。怨后不知己，后乃召单登与对弹，四旦二十八调，皆不及后弹，惭愧拜服。当时皇上常召单登弹筝，后谏曰：“此叛家婢，女中独无豫让乎？安得轻近御前？”因遣直外别院。单登深怨嫉之。而单登妹清子，嫁为教坊朱顶鹤妻，方为耶律伊逊所昵。单登每向清子诬后与赵惟一淫通。乙辛具知之，欲乘此害后，以为不足证实，更命他人作十香淫词，用为诬案云：“青丝七尺长，挽出内家装，不知眠枕上，倍觉绿云香。红销一幅强，轻阑白玉光。试开胸探取，尤比颤酥香。芙蓉失新艳，莲花落故妆。两般总甚比，可似粉腮香。蝤蛴那足并，长须学凤凰。昨宵欢臂上，应惹领边香。和羹好滋味，送语出宫商。定知郎口内，含有暖甘香。非关兼酒气，不是口脂芳。却疑花解语，风送过来香。既摘上林蕊，还亲御〇桑。归来便携手，纤纤春笋香。凤鞾抛合缝，罗袜防轻霜。谁将暖白玉，雕出软钩香。解带色已战，触手心愈忙。那识罗裙内，消防别有香。咳唾千花酿，肌肤百和装。元非噉沈水，生得满身香。”伊逊阴属清子，使单登乞后手书。单登时虽外直，常得见后。后善书，单登绐后曰：“此宋国多尔吉所作，更得御书，便称二绝。”后读而喜之，即为手书一纸，纸尾复书己所作怀古诗一绝云：“宫中只数赵家妆，败雨残云误汉王。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窥飞鸟入昭阳。”单登得后手书，持出与清子云：“老婢淫案已得，况汗之性忌早晚，见其白练挂粉脰也。”伊逊已得书，遂搆词，命单登与朱顶鹤赴北院陈首：“伶官赵惟一私侍懿德皇后，有十香淫词为证。”伊逊乃密奏上曰：“太康元年十月二十三日，据外直别院宫婢单登及教坊朱顶鹤陈首：本坊伶官赵惟一向要结本坊入内承直高长命，以弹筝琵琶得召入内沐上恩宠，乃辄干冒禁典，谋侍懿德皇后御。”前忽于咸雍六年九月驾幸木叶山，赵惟一公称有懿德，皇后防召入弹筝。于时皇后以御制回心院曲十首付赵惟一入调，自辰至酉调成。皇后向帘下目之，遂隔帘与赵惟一对弹。及昏命烛传命，赵惟一去官服，着绿巾金抹额，窄袖紫罗衫，珠带乌鞾。皇后亦着紫金百凤衫，杏黄金缕裙，上戴百宝花髻，下穿红凤花鞾。召赵惟一更入内帐对弹琵琶，命酒对饮，或饮或弹至院鼓三下。敕内侍出帐，单登时当直帐不复闻帐内弹饮，但闻笑声。单登亦心动，密从帐外听之，闻后言曰：“可封有用郎君。”赵惟一低声言曰：“奴具虽健小蛇耳，自不敌汗之真龙。”后曰：“小猛蛇却赛真懒龙。”此后但闻惺惺若小儿梦中啼而已。院鼓

译四下，皇后召单登揭起帐帘说：“只有赵惟一喝醉不起，可以为我唤醒他。”单登教赵惟一背诵一百遍，他才做出醒来的样子，起身拜谢告辞。皇后赐给他一箱金银丝帛，他谢恩后退出。此后皇帝回宫，虽然时常召见赵惟一，但他不敢进入帐中。皇后心中深深思念，于是创作了《十香词》赐给赵惟一。赵惟一拿着词出来向同僚朱顶鹤夸耀展示。朱顶鹤于是亲手夺下那首词，让他的妻子清子去询问单登。单登害怕事情败露连坐受罪，趁空闲时哭着劝谏皇后。皇后发怒，严厉责打他，于是将他斥退到外廷值班。但朱顶鹤与单登都深知此事，让他忍耐不说。一旦事情败坏，怎能免除株连获罪，所以敢首先陈述请求代为转奏，以正法诛杀他们。臣赵惟一认为，皇帝以最高德行统治天下，教化遍及内外，即使是寡妻匹妇也没有不受到当今法度约束的。宫帐深处隐秘，忽然出现异端言论，这关系到治国教化，实在不是小事，所以不忍心隐瞒，擅自依据词作并亲手抄写的《十香词》一纸秘密上奏呈报。皇上阅览奏章大怒，立即召皇后当面对质。皇后痛哭流涕反复辩解说：“妾身依托于国家，已达到妇人地位的极致，况且生育了储君，近来又有孙儿孙女满前，怎么忍心再做淫奔失德的人呢？”皇上拿出《十香词》说：“这不是你亲手所写，还有什么可辩解的？”皇后说：“这是宋国多尔吉所作，妾只是从单登那里得到并抄写赐给他罢了。况且国家没有亲蚕的礼仪，妾所作怎么会有亲桑的诗句呢？”皇上说：“诗歌不妨以无为有，比如词中的合缝靴也不是你所穿的，是宋国的服饰吗？”皇上愤怒至极，于是用铁骨朵击打皇后，皇后几乎丧命，随即下令将此事交给参知政事张孝杰和耶律伊逊彻底查办。耶律伊逊于是拘禁赵惟一、长命等人审讯，施加钉灼、荡错等酷刑，他们都被迫诬服。案件审结，即将上奏。枢密副使萧惟信急忙告诉耶律伊逊、张孝杰说：“懿德皇后贤明端重，教化施行于宫帐，况且生育了储君，是国家根本，这是天下的母亲。怎么能因为叛家仇婢的一句话就动摇她呢？你们身为大臣，正应当明察奸邪，洗雪冤屈，烹杀灭掉这些人来报答国家，以正国体。为什么欣然以为查明了实情呢？你们幸好再仔细想想。”他们不听，于是将案件上报。皇上仍然没有决断，指着皇后《怀古》一诗说：“这是皇后骂赵飞燕，怎么还作《十香词》？”张孝杰进言说：“这正是皇后思念赵惟一。”皇上说：“怎么看出来的？”张孝杰说：“‘宫中只数赵家妆，惟有知情一片月’，这两句中包含赵惟一三个字。”皇上心意于是决断，当天诛杀赵惟一全族，并斩首长命，敕令皇后自尽。当时皇太子及齐国诸公主都披发流泪，请求代替母亲死。皇上说：“朕亲临天下，臣妾亿万，却不能防范一个妇人，还怎么有脸面南面称尊呢？”皇后请求再当面见可汗说一句话再死，不被允许。皇后于是望着皇帝所在的地方跪拜，作绝命词说：“嗟叹福薄多侥幸，配为皇家之妻，承受上天覆盖，近日月分享光华，依托后土凝定地位，忽然前星开启光辉，虽然衅累黄床，希望无罪于宗庙，想要像贯鱼一样上进，乘阳德飞天，岂料祸生无征兆，秽恶宫闱，将要剖心自陈，希望回照白日，宁可庶女多惭愧，遏止飞霜下击，顾念子女哀痛，面对左右摧伤，共西曜将坠，忽然我离开椒房，呼天地惨悴，恨今古安极，知我生必死，又焉爱旦夕，于是闭宫以白练自缢。”皇上怒气仍未消解，命将皇后尸体裸露，用苇席裹着送还她娘家，享年三十六岁，正好应验了白练之语。听说的人没有不认为她冤屈的。皇太子投地大叫说：“杀我母亲的是耶律伊逊，日后不诛杀此贼，不做人子！”耶律伊逊于是无一日不谋害太子。唉唉，自古国家的祸患，未尝不起于细微之处。看懿德皇后的变故，固然都成于耶律伊逊。然而起初，是由于伶官得以进入宫帐，其次则是叛家之婢，使得她们接近左右，这是祸患产生的根源。只是耶律伊逊凶残无比，固然不用说，而张孝杰以儒业起家，必定明于大义，如果像萧惟信那样直言毅然争谏，皇后必定不死。皇后不死，那么太子可以保全无恙，而皇上又何必惭愧于对骨肉少恩呢？却也是昧心同声自保禄位，最终使母后储君与诸老成一旦都死于非辜。这是史册所书未曾有的祸患。这两个人，可以说是罪通天了吗？然而懿德皇后招致祸患的原因有三：一是喜好音乐，二是能诗善书。假使不作《回心院》，那么《十香词》怎能诬陷出自皇后之手呢？至于《怀古》一诗，则是天意所为，而月食飞练先已命定了。

译我读《焚椒录》，才知道元朝人修史的错误。比如宣懿皇后劝谏道宗，单骑驰骋打猎，只有百余字，其文辞和意旨都很到位，有宋朝人所不及的地方。其他如暗中嘱托单登，索取皇后的书信，以及在皇帝面前证明怀古诗一事，这些都是伊逊、孝杰的罪案，难道可以删削而不记载吗？一本书的取舍如此，其他遗漏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只是这本书记载皇后生于五月五日，而道宗本纪称坤宁节在十二月，又说重元父子被杀，那么重元走出大漠自杀罢了，难道另有依据吗？至于书中记载的诗词，虽然淫靡不足称道，如“解却四角夜光珠，不敎照见愁模様；只愿身当白玉体，不愿伊当薄命人。偏是君来生彩晕，对妾故作靑荧荧。若道妾身多秽贱，自沾御香香彻肤”，这些都有唐代人的遗风，恐怕宋朝英宗、神宗时期的各位大家也没有这样的四对句。一并记在这里，以等待博学高雅的君子。西园归老题。

我得到《焚椒录》，读后，感叹谗佞之人没有止境，戕害骨肉至亲，竟然到了这个地步，这也是宇宙间的一大变故。然而与汉武帝前后如出一辙，只是道宗因为妻子而牵连到儿子，汉武帝因为儿子而牵连到妻子，而两位孙子也都继承了皇位，只是天祚帝不敢期望像汉宣帝那样罢了。荀子说：“虽然有亲生父亲，怎么知道他不会变成老虎？”我通过这本录更加相信了。吴宽记。

这本录有西园归老的批注，不知道他是谁，应当是明初的儒者旧臣，他的品鉴也应当是说坤宁节在十二月，那么他是不详细考证，清宁八年十二月行的是道宗母亲仁懿皇太后再生礼罢了。而且历法象数，考证重熙九年五月乙卯朔，那么五日正是己未日。至于皇后疏中以绝世之兽为东方朔所言，这是皇后误把司马相如当作东方朔，不能不纠正一下。再查王鼎传，说清宁五年考中进士，实际上是八年放进士王鼎等人，那么五年是错误了，不然难道有两个王鼎吗？又查王鼎写这本录是在被贬居镇州时，当时伊逊已被囚禁在莱州，孝杰也已死，所以敢于如实记录其事。只是天祚帝时王鼎还在，如懿德皇后第二女赵国公主，因匡救天祚帝最终诛杀伊逊，并牵连孝杰，剖棺戮尸，将家属分赐群臣的事，并没有补录，这也算是这本录的一个未解之谜。海盐姚士粦叔祥批注。

国语解附

南北面官，辽朝制度，北面治理宫帐，南面治理汉人。耶律，辽朝兴起之地，叫世里，译作耶律，因此作为国姓。萧，是述律皇后的侄子，名萧翰，后族因此作为姓氏。哈屯，突厥对皇后的称呼。沽尼，玉的意思。孟古，金的意思。纳阿，后土的意思。黙，母亲的意思。哈斯，有力的意思。四时巴纳，指四季打猎捕鱼时皇帝所在的地方。四旦二十八调，是辽朝的大乐。多尔吉，皇后的意思。有用郎君，辽朝有掌帐郎君，皇太后等帐房都有掌管宦官。宫帐，辽朝宫中也有帐房。合缝鞾，辽朝后妃服饰有双同心帕络合缝鞾。铁骨朶，辽朝刑法有铁骨朶的数量，击打时或五或七。秀水殷仲春方叔识。

开河记【唐阙名】

睢阳有王气出现，占星官耿纯臣上奏，说五百年后应当有天子兴起。炀帝已经昏庸淫乱，不认为这是可信的。当时游木兰庭，命令袁宝儿唱《柳枝词》，于是观看殿壁上有《广陵图》。皇帝瞪大眼睛看着，很久不能迈步。当时萧后在旁边，对皇帝说：“知道这是什么图画，何必让皇帝如此挂怀？”皇帝说：“朕不爱这幅画，只是思念旧日游历的地方。”于是皇帝用左手扶着萧后的肩膀，右手指着图上的山水以及人烟村落寺宇，历历在目，对萧后说：“朕以前征讨陈后主时，游历这里，哪里想到长久以来身临朝堂处理万机，就不能舒展胸怀了。”说完，圣容凄惨，萧后说：“皇帝意在广陵，何如亲自去一趟？”皇帝听后心中豁然开朗。第二天与大臣谈论，想要去广陵，早晚游赏。在这个时候，把云烟当作灵景，视荣华富贵如陈腐之物，议论想要泛舟从洛水入黄河，从黄河达海入淮河，到广陵。群臣都说这样的路程不止万里，而且孟津水如沧海波深，如果泛舟恐怕会有不测。当时有谏议大夫萧怀静【是萧后的弟弟】上奏说：“臣听说秦始皇时金陵有王气，秦始皇派人凿断砥柱，王气于是断绝。现在睢阳有王气，又陛下喜欢东南，想要泛舟孟津，又担心危险。况且大梁西北有旧河道，那是秦时王离决水灌大梁的地方，请求陛下广泛征集士兵民夫在大梁开始开掘，西从河阴引孟津水入，东至淮河放孟津水出，这里土地不过千里，况且经过睢阳境内，一则路通广陵，二则凿穿王气。”皇帝听后大喜，群臣都沉默。皇帝于是下诏：“朝堂上有劝谏开河的斩首。”诏令征北大总管麻叔谋为开河都督，以荡寇将军李渊为副使。李渊称病不去，就任命左屯卫将军令狐达代替李渊为开渠副使。都督自大梁开始，在乐台之北修建渠道，所署命的叫卞渠【古只此

译卞字的由来，是因为开封城就是卞邑，所以将府署命名为卞渠上源传舍。皇帝下诏征发天下的成年男子，年龄在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人都要到来，如果有隐匿不报的，就诛灭三族。皇帝因为黄河水流经卞地，于是赐予“卞”字加上水旁。征发的丁夫共计三百六十万人，于是改为每五家出一人，或者由老人、小孩、妇女等负责供应饮食。又命令五万名年轻勇猛的士兵各自手持棍棒作为官吏，如同节级、队长之类，总人数共五百四十三万余人。

麻叔谋于是命令从这些人中取出三分之一，从上源向西直到河阴，沿着古河道【即王离浸城之处】蜿蜒前往愁思台，然后向北而去。又命令剩下的三分之二丁夫，从上源驿向东而去。这是隋朝大业五年八月上旬，工程开始，铁锹和土筐等工具已经聚集，东西横向分布数千里。刚开挖不到一丈多深，就发现几间古老的堂室，明亮肃静，漆灯晶莹辉煌，照耀如同白昼。四面墙壁上都有彩画的花竹、龙鬼图像，中间有棺椁如同防家之〇。负责工程的官吏将此事报告给麻叔谋，麻叔谋命令打开棺椁。

棺中有一人容貌如同活人，肌肤洁白如玉且丰满，头发从头部长出覆盖面部，一直垂到腹部和胸部以下，绕过脚部倒生向上，到达背部下方才停止。搜索到一块石铭，上面有字如同仓颉鸟迹篆书。于是召集丁夫中有识字的人，免除他的劳役。有一个下邳百姓读道：“我是大金仙，死去已经一千年，寿命满一千年，背下有流泉，遇到麻叔谋，将我葬在高原，头发长到泥丸宫，再等一千年，才能登上兜率天。”麻叔谋于是自己准备棺木，将他葬在城西角的地面上【现在的大佛寺就是那里】。

接着开挖陈留，皇帝派遣使者快马加鞭前往御署取来玉祝，以及一双白璧，备下少牢的祭品，在留侯庙祭祀，以借道通行。祭祀完毕，忽然有大风从殿内的窗户间吹出，吹得人面部灼痛。使者退下后，果然从陈留开始向东开挖。往来背负土筐、拖拽铁锹的人，像风驰电掣一样，远近的人像蜂群一样聚集。到达雍丘时，有一个丁夫，是中牟人，偶然患有佝偻病，不能前进，落在队伍后面，孤独地行走。

那天夜晚月色澄净，听到呵斥殿前的声音非常严厉。丁夫鞠躬等候在道路左侧，过了很久，看到清道的人相继到来，仪仗护卫环绕，一位贵人戴着侯爵的冠冕，穿着王者的衣服，骑着白马，命令左右将丁夫叫到面前，对他说：“替我告诉十二郎，归还一双白璧，你应当宾于天【炀帝在位十二年】。”说完，取出白璧交给丁夫，丁夫跪着接受完毕，想要再次拜谢。贵人跃马向西而去，到达雍丘将白璧献给麻叔谋。仔细一看，果然是皇帝献给留侯的物品，审问丁夫，丁夫如实陈述。麻叔谋生性贪婪，于是藏匿白璧，又不明白其中的话，担心丁夫泄露出去，于是杀了他以灭口。

然后在雍丘到大林之间，林中有一座小祠庙，麻叔谋询问村中老人说：“古老相传，称为隐士墓，那里的神灵非常灵验。”麻叔谋不相信，将墓地发掘数尺，忽然凿出一个空洞，众丁夫向下看。里面有灯火闪烁，没有人敢进入。于是指派将领武平郎将狄去邪，请求进入探查。麻叔谋高兴地说：“真是荆轲、聂政一类的人啊。”命令在狄去邪腰间系上钓绳数十丈，才到达地面。狄去邪解开绳索，走了约百步，进入一个石室。东北各有四根石柱，两条铁索系着一只野兽，大如牛。仔细一看，是一只巨大的老鼠。

不一会儿，石室的西边有一扇石门洞开，一个童子出来问道：“你不是狄去邪吗？”狄去邪说：“是的。”童子说：“皇甫君盼望你很久了。”于是引进去见一个人，穿着朱红色的衣服，头戴云冠，坐在高堂之上。狄去邪再次拜见，那人不言语，也不回答。拜完后，穿绿衣服的官吏引导狄去邪站在走廊的西阶下。过了很久，堂上的人喊道：“力士牵取阿〇来【阿〇，是炀帝的小字】。”几个武士，形体丑怪，魁梧有力，牵着刚才看到的大鼠来到。狄去邪原本是朝廷臣子，知道皇帝的小字，但不明白其中的事，只是屏住呼吸站立。

堂上的人斥责大鼠说：“我派你暂时脱去皮毛，做中国的主宰，为什么虐待百姓、伤害万物，不遵循天道？”大鼠只是点头，摇尾巴而已。堂上的人更加愤怒，命令武士用大棒击打它的脑袋，一击而碎，声音如同墙壁崩塌。大鼠大叫，如同雷吼一般。刚想要举杖再次击打，忽然一个童子捧着天符下来。堂上的人惊跳起来，走下台阶俯伏听命。童子于是宣告说：“阿〇的寿命原本是一纪，现在已经七年，再等五年，应当以练巾系颈而死。”童子离去后，堂上的人又命令将大鼠系在旧室中。

堂上的人对狄去邪说：“替我告诉麻叔谋，感谢他挖掘我的墓地，明年奉送他两把金刀，不要说酬谢太轻。”说完，穿绿衣服的官吏引导狄去邪从另一扇门出去。大约走了十几里，进入一片树林，踩着石头攀着藤蔓行走。回头已经失去了使者。又走了三里多，看到草舍，一位老人坐在土榻上。狄去邪询问所在之处，老人说：“这里是嵩阳少室山下。”老人问狄去邪到了哪里，狄去邪一一陈述。老人于是详细解释给狄去邪听。狄去邪得知炀帝不能长久的事情，并且说：“你能免除官职，就能从虎口中脱身。”狄去邪向东行走，回头看茅屋已经不知所在。

当时麻叔谋已经到达宁陵县，狄去邪见到麻叔谋，详细陈述了此事。当初狄去邪进入墓中后，那座墓自行崩塌，大家都以为狄去邪已经死了，今天他却回来了。麻叔谋不相信，以为他是疯子。狄去邪于是假装疯病，隐居在终南山。

译当时，隋炀帝因脑痛月余，不上朝处理政事，询问病因，都说皇帝梦中被人击打头部，于是疼痛数日，这正是驱除邪见鼠的日子。宇文述到达宁陵县后，患风逆病，无法起身坐立。炀帝命令太医令巢元方前去诊治，巢元方说：“风邪侵入肌肤纹理，病在胸膈，需要用肥嫩的羊肉蒸熟拌药食用才能痊愈。”宇文述取来半岁的羊羔，杀后取腔，用来和药，药还没吃完，病就已经痊愈。从此以后，每天命令杀几只羊羔，同杏酪五味一起蒸熟，放在羊腔盘中，自己用手掰开食用，称之为“含酥脔”。乡村献羊羔的有数千人，他都厚赏其价值。宁陵下马村陶榔儿家中非常富有，兄弟都凶恶悖逆，因为祖父的墓地旁边离河道只有两丈多，担心被挖掘，于是偷来别人三四岁的孩子，杀后去掉头脚，蒸熟献给宇文述，咀嚼起来香美，与羊羔截然不同，宇文述喜爱不已。召来审问陶榔儿，陶榔儿乘着醉酒泄露了此事，等到醒来，宇文述于是给了陶榔儿十两金子，又命令役夫在河湾处设置防御以保护其墓地。陶榔儿兄弟从此以后每次偷盗孩子来献，所得报酬非常丰厚。贫民中有知道这件事的，争相偷窃人家孩子来献，请求赏赐。襄邑、宁陵、睢阳地区丢失的孩子有数百人，冤痛哀声早晚不停。虎贲郎将段达担任中门使，掌管四方表奏事务，宇文述命令家奴黄金窟将一车金子赠与他，凡是有上表及诉讼吃孩子的人，不审讯其词理，一并命令鞭打背部四十下，押出洛阳道中，死者十有七八。当时令狐达知道此事，暗中派人收殓孩子尸骨，没几天已经装满车。于是城市村坊中有孩子的百姓，家中放置木柜，用铁包裹其缝隙，每晚把孩子放在柜中，锁上，全家拿着蜡烛围守，到天亮打开柜子看到孩子，就老少都祝贺。到达睢阳地区后，有豪寨使陈伯恭说：“这条河道如果取直路径穿透睢阳城，如果要回防，就取令防。”宇文述对他的话感到愤怒，回防令被推出腰斩。令狐达救了他。当时睢阳坊市豪民一百八十户，都担心挖掘穿破其住宅和墓地，于是凑集金子三千两打算献给宇文述，没有中介可以送达。忽然挖掘到一个大树林中有座墓，古老相传说是宋司马华元的墓，掘透一个石室，室中漆灯、棺柩、帐幕之类，遇到风都化为灰烬，得到一块石铭说：“睢阳土地高，竹木可为壕。若也不回避，奉赠二金刀。”宇文述说：“这是欺诈，不值得相信。”这天宇文述梦见使者召他到一座宫殿上，一人穿着红色绡衣，戴着进贤冠，宇文述再拜，王也回拜，完毕后说：“我是宋襄公。”上帝命令镇守此地二千年了，倘若将军借其方便回防此地，那么一城老幼都感激恩德。宇文述不答应，又说：“刚才防城的事，大概不是我的意思，是遵从上帝的念头。说此地后五百年间，将有王者建立万世基业，怎么能为了游乐，致使挖掘穿破王气？”宇文述也不答应。过了很久，有人入奏说：“大司马华元到了。”左右引一人，穿着紫衣戴着进贤冠，在王前拜见。王于是说起防城的事，那人勃然大怒说：“上帝有命，匡防！宇文述愚昧之人，不懂天意，于是大呼左右，命令放置拷问刑具。”王说：“拷问之事，什么方法最苦？”紫衣人说：“熔铜灌入，口烂肠胃，这是第一。”王答应了。于是有几个武夫拽着宇文述脱去衣服，只留犊鼻裤，绑在铁柱上，想用铜汁灌他。宇文述魂飞胆散。殿上人连连制止说：“防城的事如何？”宇文述连声说：“谨依上命。”于是命令解绑并归还衣冠，王命令引他离开。将要走时，紫衣人说：“上帝赐宇文述金子三千两，从民间取。”宇文述生性贪婪，对使者说：“上帝赐金，这是什么话？”使者说：“有睢阳百姓献给将军，这是阴注阳受。”忽然如梦醒，醒来后精神不能自主。睢阳百姓果然贿赂金子三千两，通过宇文述家奴黄金窟献上。宇文述想起梦中事，于是收下。立即召来陈伯恭，命令从睢阳西穿渠向南去，回屈向东行，经过刘赵村，连绵而去。令狐达知道此事，屡次上表为段达压抑而不献。到达彭城，路经大林中有偃王墓，掘数尺不可掘，乃是铜铁。四面掘去其上，只见铁墓旁安置石门，锁闭非常严密。采用酂人杨民的计策，撞开墓门。宇文述自己进入墓中，走百步，两个童子在前说：“偃王盼望已久。”于是跟随进入，见到宫殿上一人戴着通天冠，穿着红色绡衣，坐在殿上。宇文述拜见，王也拜说：“我的墓地当在河道，现在奉送将军玉宝，派遣你当有天下，倘若如此回防，是丘山的幸运。”宇文述答应。王于是命令使者持一玉印给宇文述，宇文述看它，印文乃是古帝王受命宝。宇文述大喜。王又说：“再三保惜此刀，刀之兆也【刀刀者，隐语，亦二金刀之意也】宇文述出来，命令兵夫说：“回防其墓时，炀帝在洛阳，忽然丢失国宝，搜查宫闱，不知所在。隐而不宣。炀帝督工非常紧急

译杨素于是从徐州出发，早晚没有空闲。被征发的民夫已经少了150万，在堵塞河道的地方，死尸遍布荒野。皇帝在观文殿读书，因为翻阅《史记》看到秦始皇修筑长城的事情，对宰相宇文达说：“秦始皇的时候到现在已经一千年了，估计长城应该已经毁坏了吧。”宇文达顺从皇帝的意思上奏说：“陛下偶然读到秦始皇的事情，要建立万世的基业，不如修筑城墙，加固壁垒。”皇帝非常高兴，于是下诏任命舒国公贺若弼为修城都防，任命谏议大夫高颎为副使，征发江淮、吴楚、襄邓、陈蔡以及开拓各州的成年男子120万去修筑长城。诏书下达后，贺若弼劝谏说：“我听说秦始皇在极远的边塞修筑长城，绵延一万里，男人死去，女人守寡，妇人丧夫，儿子孤苦，城墙还没建成，父子都死了。陛下想要听从狂妄之人的话，效仿灭亡的秦朝的事情，只怕国家崩溃离散，会和秦朝一样。”皇帝大怒，还没来得及说话，宇文达在旁边就呵斥说：“你这武夫狂卒，懂什么却扰乱重大的谋划？”贺若弼发怒，用象牙笏板打宇文达。皇帝愤怒，命令将贺若弼囚禁在家中。当天晚上，贺若弼饮毒酒而死，高颎也没有去任职。宇文达于是推举司农卿宇文弼为修城都防，任命民部侍郎宇文恺为副使。当时杨素开凿汴梁盈灌口，清点民夫大约折损了250万人。他统领的役使士兵原本有五万人，折损了两万三千人。工程完成后，向皇帝报告，决定打开下游口门让水流入汴梁。皇帝从洛阳迁驾到大渠，下诏让江淮各州制造大船500只，使命紧急如同星火。民间有被配发制造一艘船的，家产耗尽，仍然不够，戴上枷锁，鞭打背部，然后卖掉男女来供给官府使用。龙舟建成后，泛江沿淮而下到达大梁，又另外加以修饰，镶嵌七宝金玉之类。于是从吴越地区选取民间十五六岁的少女500人，称为殿脚女。至于龙舟的御楫，每条船用防缆十条，每条防缆用殿脚女十人，嫩羊十口，让殿脚女和羊相间而行牵引。当时担心盛夏炎热，翰林学士虞世基献计，请求在汴渠两岸堤上种植垂柳，一是树根四散可以加固河堤，二是牵船的人可以乘凉，三是牵船的羊可以吃树叶。皇帝大喜，下诏民间有一株柳赏一匹绢，百姓争相献柳。又命令亲自种植，皇帝先种一株，群臣依次种植，才轮到百姓。当时有谣言说：“天子先栽，然后百姓栽。”栽完后，皇帝御笔写赐垂杨柳姓杨，称为杨柳。当时船只首尾相接，连接千里，自大梁到淮口，连绵不断，锦帆经过的地方，香气能闻到百里。过了雍丘，逐渐到达宁陵界，水势湍急，龙舟受阻，牵船的人费力更多。当时有虎贲郎将鲜于俱担任防缆使，上言说水浅河窄，行船很难。皇帝问虞世基说：“请制作铁脚木鹅，长一丈二尺，从上游放下，如果木鹅停住就是浅处。”皇帝听从他的话，于是命令右翊将军刘岑查验水浅的地方，从雍丘到灌口，找到129处。皇帝大怒，命令追查当地官吏的姓名，凡是木鹅停住的地方，两岸的人都被捆绑，倒埋在岸下，说：“让他们活着做开河夫，死了做抱沙鬼。”又埋了五万人。到达睢阳后，皇帝问杨素说：“坊市的人烟挖掘了多少？”杨素说：“睢阳地灵不可侵犯，如果挖掘必定有不祥。我已经回避并保护了这座城。”皇帝愤怒，命令刘岑乘小船探查曲折的地方，比起直路多了二十里。皇帝更加愤怒，于是命令擒出杨素，囚禁在后狱。紧急召令狐达询问原因。令狐达上奏说：“从宁陵开始就违法，起初吃羊，后来吃婴儿，豢养贼人陶榔儿，偷别人的孩子，在睢阳收受黄金三千两，擅自改变河道，于是取小儿骨进呈。”皇帝说：“为什么不奏报？”令狐达说：“奏章多次上呈，被段达压住没有进呈。”皇帝让人搜查杨素的口袋，得到睢阳百姓献上的黄金，又得到留侯归还的白璧以及受命宝玉印。皇帝惊异，对宇文达说：“黄金和白璧都是微小的物品，寡人的宝物，从哪里得到的呢？”宇文达说：“一定是派遣贼人偷取的。”皇帝瞪着眼睛说：“杨素今天偷我的宝物，明天就要盗我的头颅了。”令狐达在旁边上奏说：“杨素经常派遣陶榔儿偷别人的孩子，恐怕国宝是陶榔儿偷的。”皇帝更加愤怒，派遣荣国公来护儿、内使李百药、太仆卿杨义臣审问杨素，在睢阳设置台署，并逮捕陶榔儿全家，命令陶榔儿详细招供入宫盗窃宝物的事情。陶榔儿受不了痛苦，于是详细招供。又追究段达收受令狐达奏章却压制不奏的罪行。案件审结后呈报皇帝。皇帝问丞相宇文达说：“杨素犯有四条大罪：吃别人的孩子，收受别人的黄金，派遣贼人盗窃宝物，擅自改变河道，请求用严刑诛杀他。他的子孙请听候圣旨。”皇帝说：“杨素有大罪，因为开河有功，免死。他的子孙只令腰斩，杨素在河侧时，来护儿受命未到。杨素梦见一个童子从天而降，对他说：‘宋襄公和大司马华元派遣我来，感激将军保护城池的恩惠，去年所许诺的两把金刀，今天奉还。’杨素醒来后说：‘根据这个先兆不祥，’

译我的腰颈难以保全了。」话还没说完，防儿赶到，将他驱赶到黄河北岸，斩成三段。榔儿的五个兄弟，连同家奴黄金窟，都在中门外被鞭打致死。叚达免于一死，被降职为洛阳监门令。

译《迷楼记》【唐代佚名】

隋炀帝晚年尤其沉迷女色。有一天，他回头对身边的近侍说：“君主享有天下的富足，也想要穷尽当年的快乐，来畅快自己的心意。如今天下安定富足，内外没有战事，这正是我得以实现快乐的时候。现在的宫殿虽然壮丽宽敞，但苦于没有曲折的房舍、小巧的居室、幽静的轩廊和短小的栏杆。如果能得到这些，我就打算老死在其中了。”近侍高昌上奏说：“我有一个朋友叫项升，是浙江人，自称能建造宫室。”第二天，炀帝召见项升询问，项升说：“臣请求先献上设计图样，过几天再进呈图纸。”炀帝看了图纸非常高兴，当天就命令有关部门供应木材，征用数万民夫，经过一年才建成。楼阁高低错落，门窗掩映，幽深的房舍和曲折的居室，玉制的栏杆和朱红的扶手，互相连接，回环四周闭合。曲折的房屋内部相通，千门万户，上下金碧辉煌。金色的龙雕伏在栋梁之下，玉制的兽雕蹲在门旁。墙壁砌石生辉，雕花窗户反射日光，工巧到了极点，自古以来没有这样的建筑。耗费的金玉，使得国库因此空虚。有人误入其中，即使整天也出不来。炀帝驾临此地，大喜，对左右的人说：“让真正的神仙在其中游玩，也应当会自己迷失方向。”于是给它取名叫“迷楼”。炀帝下诏封项升为五品官，并赏赐内库丝帛千匹，以奖励他。又下诏挑选后宫良家女子数千人，居住在楼中。炀帝每次驾临，有时长达一个月不出来。

这个月，大夫何稠进献御用童女车，这种车的规格极小，只能容纳一人，车中有机关装置，用来束缚女子的手脚，女子丝毫不能动弹。炀帝用处女试验，非常高兴，召见何稠对他说：“你的巧思，怎么如此神妙！”于是赏赐千金，以表彰他的巧思。何稠出来后，向别人讲述车的机关巧妙，有见识的人说：“这不是盛满的器具啊。”何稠又进献转关车，这种车四周牵引，可以登上楼阁如同在平地上行走。车中的御女就会自然摇动。炀帝又很高兴。炀帝对何稠说：“这辆车叫什么名字？”何稠说：“臣随意造成，还没有名字，希望陛下赐给好名字。”炀帝说：“你随意发挥巧思造成车，我得到它随意享乐，可以叫‘任意车’。”何稠再次拜谢后离去。炀帝命令画工绘制数十幅士女会合的图画，悬挂在阁中。

这一年，上官时从江外任上卸任回来，铸造了数十面乌铜屏风，高五尺宽三尺，打磨成镜子，做成屏风可以环绕在寝所，于是到朝廷进献。炀帝把屏风放在迷楼里，在其中御幸女子，细微之处都映入镜中。炀帝大喜说：“绘画只能得到形象，这能得到人的真容，胜过绘图万倍。”又赏赐上官时千金。炀帝日夜沉溺荒淫于迷楼，耗尽精力，也常常感到倦怠，回头对近侍说：“我回想刚登基时，多辛苦没有睡眠，得到妇人枕头借来靠着，才能合眼。刚像做梦就又醒了，现在睡觉则不知不觉忘了返回。亲近女色就疲惫，为什么呢？”

有一天，矮人王义上奏说：“臣是田野间的废民，做事都不胜任。人生在辽阔遥远的地方，幸因入贡，得以担任后宫扫除的差役。陛下特别加以爱护优待，臣常常自宫以侍奉陛下。从此出入卧室，周旋于宫室之中，如今亲信没有比得上臣的。臣因此私下阅览书殿中的简编，反复玩味，略微有所心得。臣听说精气是人的聪明所在，陛下在潜龙未飞之日，先帝勤俭，陛下很少亲近声色。每天亲近善人，陛下内在精实，外在神清，所以日夜不眠。陛下自从几年以来，声色无数，充满后宫，日夜游宴。如果不是岁时节令的大日子，何时曾临御前殿？其余大多不接受朝见。即使召见远方之人，非时庆贺，也是日头偏西才坐朝，未曾移动片刻，就圣驾起身进入后宫。以有限的身体，去投掷无尽的欲望，臣本来就知道会枯竭。臣听说古代有个野老独自在磐石上歌舞，有人问他：‘你为什么独自如此快乐？’野老说：‘我有三乐，你知道吗？为什么？人生难遇太平盛世，我现在不见兵革战乱，这是第一乐。人生难得肢体完备，我身体没有残疾，这是第二乐。人生难得长寿，我今年八十岁了，这是第三乐。’问的人感叹赞赏后离去。陛下享有天下的富贵，圣貌轩昂飘逸，龙颜凤姿，却不自我爱重，您的思虑固然超出了野老之外。臣这微小的身躯，难以图谋报效，不知忌讳，冒犯天颜，于是俯伏哭泣流泪。”炀帝于是命令让他起身。

第二天，炀帝召见王义对他说：“我昨夜思考你的话，非常有深意，你真是爱我的人。”于是命令王义在后宫选择一个静室让炀帝居住其中，女子都不得进入。住了两天，炀帝愤怒地出来，说：“能郁郁寡欢住在这里吗？像这样即使寿命千万岁，又有什么用呢？”于是又回到后宫。宫女无数，不能进御的也极多。后宫侯夫人有美色，有一天在栋梁下自缢，手臂上悬挂锦囊中有文字，左右的人取来进献，炀帝看是诗，自感三首说：“庭院断绝玉辇踪迹，芳草渐渐成窠。隐隐听到箫鼓声，君恩何处多？想哭却流不出泪，悲伤到来反而强作歌。庭花正烂漫，没有办法奈何春天做什么？春阴正无际，独自漫步心意如何？不如闲花草，反而承受雨露多。”看梅二首说：“台阶上的雪没有消融的日子，卷帘时自皱眉，庭梅对我有怜惜之意，先露出枝头一点春香，清寒艳好，谁惜？是天真玉

译梅花凋谢之后，阳气到来，散布于群芳之中，自在的春妆已成，云般的妆容已成，多自怜惜。梦境美好却转为悲伤，不及杨花的意趣，春天来到处飞散。遣怀云：秘密的洞府关闭着仙花，雕花的窗户锁住了如玉的美人。毛延寿真该杀，不肯画王昭君，自我感伤。云：刚进入承明殿，日影深深报知未央宫。在长门宫七八年，再也见不到君王，春寒侵入骨髓，独自卧在空房中发愁。轻步走在庭院下，幽深的情怀空自感伤。平日新受爱惜，自我对待颇为非常，容貌美丽反而被抛弃，命运薄凉如何估量？君王的恩宠实在疏远，妾身的心意徒然彷徨。家中难道没有骨肉亲人，偏居的老母在北堂，这里没有羽翼，有什么计策能走出高墙？性命确实重要，舍弃割舍实在可伤。将白绢悬挂在红色的屋梁上，肝肠如沸水般翻滚，伸长脖子又自怜惜，仿佛有丝线牵拉着肠子，毅然走向死地，从此回归故乡。皇帝看到她的诗，反复伤感，皇帝前往查看她的尸体，说：“这已经死了，脸色依然美如桃花。”于是急忙召来中使许廷辅，说：“我先前派你挑选后宫女子进入迷楼，你为什么唯独故意抛弃这个人呢？”于是命令许廷辅在狱中，赐死，以厚礼安葬侯夫人。皇帝每天诵读这首诗，酷爱她的文采，于是让乐府歌唱它。皇帝又在后宫亲自挑选百名女子进入迷楼。大业八年，方士进献大丹，皇帝服用后，淫荡的心思更加不可控制，早晚宠幸女子数十人。入夏后，皇帝烦躁，每天饮酒几百杯却口渴不止。医丞莫君锡上奏说：“皇帝心脉烦盛，真元太虚，多饮就会生出大病。”于是进献药剂治疗，并请求在面前放置冰盘，让皇帝早晚朝望，这也是治疗烦躁的一种方法。从此各院美人各自买冰做盘，以盼望皇帝临幸，京师的冰因此昂贵，藏冰之家都获得千金。大业九年，皇帝将要再次巡幸江都，有迷楼宫人高声夜歌说：“江南杨花凋谢，江北李花繁荣。杨花飞去落在何处？李花结果自然成功。”皇帝听到歌声，披衣起身倾听，召来宫女询问，说：“谁让你唱的？是你自己作的吗？”宫女说：“臣有弟弟在民间，因此得到这首歌，说路途上的儿童多唱这首歌。”皇帝沉默很久，说：“这是天启示的，这是天启示的。”皇帝于是索酒自歌说：“宫树阴浓燕子飞，兴衰自古漫成悲。他日迷楼更好景，宫中吐艳恋红辉。”歌罢不胜悲伤，近侍奏报无故而悲，又唱歌的臣子都不明白。皇帝说：“不要问，他日自然知道。”后来皇帝巡幸江都。唐帝提兵，号令进入京城。见到迷楼，太宗说：“这都是民脂民膏所建，于是命令焚毁。”经过一个月火不灭。之前的民谣和之前的诗，都应验了。才知道世代兴亡，不是偶然的。

译《海山记》【唐·佚名】

隋炀帝出生时，有红光映照天空，乡里的牛马都鸣叫起来。此前，独孤皇后梦见龙从她身体中飞出，高飞十余里，龙坠地时尾巴断了，便将此事告诉文帝。文帝沉吟不语，没有回答。炀帝三岁时，在文帝面前嬉戏，文帝抱着他玩赏了很久，说：“这孩子极尊贵，恐怕会败坏我家。”从此虽然喜爱炀帝，但对他也不怎么高兴。炀帝十岁时，喜好阅读古今史传，至于医药、天文、地理、技艺算术，没有不通晓的。然而他性情狭隘急躁，阴险狠毒刻薄忌妒，喜欢探察人心的深浅。当时杨素因战功显赫，正得势掌权，炀帝倾心结交他。文帝患病，内外无人知晓。炀帝坐在便室，召来杨素商议说：“您是国家的元老，能了结我家事的，只有您。”于是私下握着杨素的手说：“如果我得志，我也终身报答您。”杨素说：“等着吧，自然会有计策。”杨素入内问安，文帝见到杨素，起身坐着对杨素说：“我常亲临刀锋箭石，出入生死之间，与你同甘共苦。正享受今日的尊贵，我自料不免此病，不能治理天下。你立我族中人为帝，我不忌讳；你若立我的儿子杨勇为帝，你违背我的意愿，我死后也会杀你。这件事我不告诉别人。”杨素说：“国家根本不可屡次变更，臣不敢奉诏。”文帝愤懑，于是大声呼叫左右说：“召我的儿子杨勇来！”随即气促窒息，回头面向杨勇不再说话。杨素于是退出，对炀帝说：“事情不能再等待了。”过了一会儿，左右出来报告杨素说：“皇上呼唤不应，喉咙里有呦呦的声音。”炀帝向杨素拜谢说：“将终身托付给您。”杨素急忙入内，炀帝已经驾崩，于是没有发布丧讯。第二天，杨素袖藏遗诏立炀帝为帝。当时百官还不知情，杨素手持玉圭对百官说：“先帝遗诏立炀帝，有不顺从的，在此处处死。”左右搀扶炀帝上殿，炀帝脚力虚弱，几次差点摔倒，不能上去。杨素走下台阶，左右用手搀扶接应炀帝，炀帝拉着他们，才上去。百官无不嗟叹。杨素回家对家人说：“小儿子，我已经提拔他做了大家之主，只是不知道能否成事。”杨素自恃有功，见炀帝多称呼为郎君。当时在内宫宴饮，宫女偶然打翻酒弄脏了杨素的衣服，杨素发怒，喝令左右拉下去鞭打。炀帝很厌恶他，隐忍不发。一天，炀帝与杨素在池中钓鱼，并排坐着，左右张开伞遮挡阳光。炀帝起身去厕所，回来看见杨素坐在红伞下，风骨秀异，堂堂正正。炀帝非常忌恨他。炀帝多次想有所作为，杨素总是请求并压制他，因此炀帝更加有害杨素之意。恰逢杨素去世，炀帝说：“如果杨素不死，我要诛灭他的九族。”此前杨素想入朝，出来见到文帝，手持金钺追赶他说：“这个贼，我想立杨勇，你竟然不听从我的。”说今天一定要杀你。杨素惊呼入室，召来两个子弟对他们说：“我必死无疑了。”出来见到文帝，话没说完，杨素就死了。炀帝自从杨素死后更加无所忌惮，于是开辟方圆二百里的西苑，役使民力常达百万。宫内建十六院，聚集奇石堆成山，凿地形成五湖四海。下诏天下境内所有的鸟兽草木，通过驿站运到京师，天下进献的花木鸟兽鱼虫，不知其数，这里不再详细记载。下诏确定西苑十六院的名称：景明一，迎晖二，栖鸾三，晨光四，明霞五，翠华六，文安七，积珍八，影纹九，仪凤十，仁智十一，清修十二，宝林十三，和明十四，绮阴十五，降阳十六，都是炀帝亲自命名的。每院有二十人，都挑选宫中美丽谨慎且有容色的美人充实其中。每院选炀帝常宠幸的人为首领，每院有宦官主管出入和集市交易。又开凿五湖，每湖方圆十里。东边叫翠光湖，南边叫迎阳湖，西边叫金光湖，北边叫洁水湖，中间叫广明湖。湖中堆积土石成山，建造亭台殿阁曲折环绕，清澈碧绿，穷尽人间的华丽。又开凿北海，周长四十里，中有三座山，仿照蓬莱、方丈、瀛洲，上面都有台榭回廊。水深数丈，开沟渠连通五湖和北海，全部通行龙凤舸。炀帝多在东湖泛舟，因此创作湖上曲《望江南》八阕：

“湖上月，偏照列仙家。水浸寒光铺枕簟，浪摇晴影走金蛇。偏称泛灵槎，光景好，轻彩望中斜。清露冷侵银兔影，西风吹落桂枝花。开宴思无涯。”

“湖上柳，烟里不胜摧。宿雾洗开明媚眼，东风摇弄好腰枝。烟雨更相宜，环曲岸，阴覆画桥低线拂行人。春晚后，絮飞晴雪，暖风时，幽意更依依。”

“湖上雪，风急堕还多。轻片有时敲竹户，素华无韵入澄波。望外玉相磨，湖水远，天地色相和。仰面莫思梁苑赋，朝来且听玉人歌。不醉拟如何。”

“湖上草，碧翠浪通津。修带不为歌舞缓，浓铺堪作醉人茵。无意衬香衾，晴霁后，颜色一般新。游子不归生满地，佳人远意寄青春。留咏卒难伸。”

“湖上花，天水浸灵芽。浅蕊水边匀玉粉，浓苞天外剪明霞。只在列仙家，开烂漫插鬓若相遮。水殿春寒幽冷艳，玉轩晴照暖。”

添华清赏思何赊，湖上女精选正

译身姿轻盈，仍遗憾刚刚离别了金殿中的伴侣，相伴左右的尽是采莲之人。清越的歌声随意地频频响起，在轩窗内尽情嬉戏，直下到龙津岸边。玉管与朱弦的乐声彻夜不绝，踏青斗草正是青春年少时的乐事。玉辇跟随着一众仙人，湖上的美酒终日助兴，增添清雅的欢愉。檀板敲击出轻柔的节拍，银甲拨弄得舒缓从容，香米酿成的美酒泛起玉色的泡沫。

译蛆寒醉眼暗相看，春殿晚，仙艳奉杯盘。湖上风光真可爱，醉乡天地就中宽。帝主正清安。

湖上水流绕禁园中，斜日暖，摇青翠动，落花香暖，众纹红，苹末起，清风闲，纵目鱼跃小莲东，泛泛轻摇兰棹稳，沉沉寒影上仙宫，远意更重重。

帝常游湖上，多令宫中美人歌唱此曲。大业六年后，草木鸟兽繁息茂盛，桃蹊李径翠阴交合，金猿青鹿动辄成群。自大内开为御道，直通西苑，夹道植长松高柳。帝多幸苑中，去来无时，侍御多夹道而宿。帝往往中夜即幸焉。

一夕，帝泛舟游北海，与宦人十数辈升海山。是时月色朦胧，晚风轻软，浮浪无声，万籁俱寂。恍惚间，水上有一小舟，只容两人。帝谓为十六院中美人，洎至，首一人先登，赞唱陈后主谒帝。帝亦忘其死。帝幼年与后主甚善，乃起迎之。后主再拜，帝亦鞠躬劳谢。既坐，后主曰：“忆昔与帝同队游戏，情爱甚于同气。今陛下富有四海，令人钦服。始者谓帝将致理于三王之上，今乃甚取当时之乐，以快生平，无甚美事。闻陛下已开隋渠，引洪河之水东游维扬，因作诗来奏。”乃探怀出诗，上：“帝诗曰：隋室开兹水，初心谋太赊。一千里力役，百万民吁嗟。水殿不复返，龙舟成小瑕。溢流随陡岸，浊浪喷黄沙。”两人迎客至，三月柳飞花，日脚沉云外，榆梢噪暝鸦。如今游子俗，异日便天家，且乐人间景，休寻海上槎。人喧舟舣岸，风细锦帆斜。莫言无后利，千古壮京华。”

帝观诗拂衣怒曰：“死生命也，兴亡数也，尔安知吾开河为后人之利。”帝怒叱之。后主曰：“子之壮气能得几日，其终始更不若吾。”帝乃起逐之。后主走曰：“且去且去。”后一年，吴公台下相见，乃没于水际。帝方悟其死，兀然不自知，惊悸移时。

一日，明霞院美人杨夫人喜报帝曰：“酸枣邑所进玉李，一夕忽长清阴数亩。”帝沉默甚久曰：“何故而忽茂。”夫人云：“是夕院中，人闻空中若有千百人语言，云李木当茂。洎晓看之，已茂盛如此。”帝欲伐去，左右或奏曰：“木德来助之，应也。”又一夕，晨光院周夫人来奏云：“院中杨梅一夕忽尔繁盛。”帝喜，问曰：“杨梅之茂，能如玉李乎？”或曰：“杨梅虽茂，终不敌玉李之盛。”帝往两院观之，亦自见玉李繁茂。后梅李同时结实，院妃来献。帝问二果孰胜，院妃曰：“杨梅虽好，味颇清酸，终不若玉李之甘。”苑中人多好玉李。帝叹曰：“恶梅好李，岂人情哉？天意乎？”后帝将崩，扬州一日，院妃报杨梅已枯死。帝果崩于扬州。异乎？

一日，洛水渔者获大鲤一尾，金鳞赭尾，鲜明可爱。帝问渔者之姓，姓解，未知名。帝以朱笔于鱼额上题“解生”字以记之，乃放之北海中。后帝幸北海，其鲤已长丈余，浮水见帝，其鱼不没。帝与萧后及诸院妃嫔同看鱼之额，朱字尚存，惟“解”字无半，尚隐隐“角”字存焉。萧后曰：“鲤有角，龙也。”帝曰：“朕为人主，岂不知此意？”遂引弓射之，鱼乃沉。

大业四年，道州贡矮民王义，眉目浓秀，应对甚敏，帝尤爱之，常从帝游，终不得入宫，曰：“尔非宫中物也。”义乃自宫，帝由是愈加怜爱，得出入内寝。义多卧御榻下。帝游湖海回，多宿十六院。一夕，帝中夜潜入栖鸾院，时夏气暄烦，院妃庆儿卧于帘下，初月照轩，颇明朗。庆儿睡中惊魇，若不救者。帝使义呼庆儿，帝自扶起，久方清醒。帝曰：“汝梦中何故而如此？”庆儿曰：“妾梦中如常时，帝握妾臂游十六院，至第十院，帝入院坐殿上。俄时火发，妾乃奔走回视，帝坐烈焰中，惊呼人救。”帝久方睡觉，帝自强解曰：“梦死得生，火有威烈之势，吾居其中得威者也。”大业十年，幸江都被弑。帝入第十院居火中，此其应也。

龙舟为杨玄感所烧，后敕扬州刺史再造制度，又华丽，仍长广于前。舟江都来进，帝东幸维扬，后宫十六院皆随行。西苑令马守忠别帝曰：“愿陛下早还都辇。”臣整顿西苑以待乘舆之来。西苑风景，台殿如此，陛下岂不思恋？舍

译为什么要远游呢？又哭了起来。皇帝也感到悲伤，对守忠说：“替我好好看看西苑，不要让后人笑话我不懂装点的景致情趣。”左右的人非常疑惑惊讶。皇帝乘坐龙舟，在半路上半夜时，听到歌声非常悲凉，歌词说：“我哥哥征讨辽东，饿死在青山下。如今我拉龙舟，又困在隋堤道上。如今天下饥荒，路上的粮食没有一点点。前方还有三千里的路程，这身子怎么能够保全。冰冷的尸骨枕着荒沙，幽魂在烟草中哭泣。悲伤损害了门内的妻子，望断了家中的老人。哪里能得到义气的男儿，焚烧这无主的尸体，引导那孤魂回去，背负那白骨归来。”皇帝听到这首歌，急忙派人寻找唱歌的人，直到天亮也没有找到那个人。皇帝颇为彷徨，整夜没有睡觉。扬州朝见百官，天下朝贡的使臣，没有一个人到来。有来的人在途中，遭遇士兵抢走了他们的贡物。皇帝仍然与群臣商议，下诏十三道起兵诛杀不朝贡的人。皇帝知道国运已经离去，心里打算前往永嘉。群臣都不愿意跟随。皇帝遇害前几天，皇帝也隐约察觉到灾祸的征兆，多次夜里起来观察天象，于是召太史令袁充问说：“天象怎么样？”袁充伏在地上哭泣流泪说：“星象非常凶恶，贼星逼近帝座非常紧急，恐怕祸患在旦夕之间兴起，希望陛下赶快修德来消除它。”皇帝不高兴，于是起身进入便殿，按着膝盖低着头不说话，看着王义说：“你知道天下将要动乱吗？你为什么不说话而不告诉我呢？”王义哭着回答说：“臣是远方的平民，得以进贡，自从进入深宫，长久承受圣恩。又常常自宫以接近陛下，天下大乱，本来不是今天才有的。履霜坚冰，由来已久了。臣预料大祸事在不可挽救。”皇帝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王义说：“臣不早说，说了臣早就死了。”皇帝于是流泪说：“你为我陈述成败的道理，让我知道。”第二天，王义上书说：“臣本是南楚卑薄之地，遇到圣明治理的时候，不爱惜这身子，愿意跟随进贡。臣本是侏儒，性情尤其愚钝，出入左右，积累有岁月，深受圣恩，都超过了平素的期望。侍从乘舆，周旋台阁。臣虽然极其鄙陋，酷爱穷究经书，颇知善恶的本源，稍知兴亡的原因。往返民间，周知利害，深深顾问，才敢陈述。自从陛下继承天命，体临大位，圣神独断，谏谋不听从，独自发出睿谋，不容人进献。大兴西苑，两次到辽东，龙舟超过万艘，宫阙遍布天下，兵甲常役百万，士民穷困于山谷，征辽的人百不存十，死葬的人十未有一，国库完全空虚，谷粟昂贵，乘舆竟往行幸无时，兵人侍从常超过万人，于是让四方失望，天下成为废墟。如今天下有家的村庄，存活的可数，子弟死于兵役，老弱困于蓬蒿，兵尸如岳，饿莩盈郊，狗彘厌人之肉，鸢鱼食人之余，臭闻千里，骨积高原，膏血草野，狐犬尽肥，阴风无人之墟，鬼哭寒草之下，目断平野千里无垠，万民剥落，莫保朝昏，父遗幼子，妻号故夫，孤苦何多，饥荒尤甚，乱离方始，生死孰知？人主爱人，一何如此！陛下恒性毅然，孰敢上谏？或有鲠言，又令赐死，臣下相顾箝结，自全龙逢复生，安敢议奏？左右近臣阿谀顺防，迎合帝意，造作拒谏，皆出此途。乃逢富贵，陛下恶过，从何得闻？方今又败辽师，再幸东土，社稷危于春雪，干戈遍于四方，生民已入涂炭，官吏犹未敢言。陛下自惟若何为计？陛下欲幸永嘉，坐延岁月，神武威严，一何销铄？陛下欲兴师则兵吏不顺，欲行幸则侍卫莫从，适当此时，如何自处？陛下虽欲发愤修德，特加爱民，圣慈虽切，救时天下不可复得，大势已去，时不再来，巨厦之崩，一木不能攴，洪河已决，匊壤不能救。臣本远人，不知忌讳，事忽至此，安敢不言？臣今不死，后必死兵，敢献此书，延颈待尽。”皇帝看了王义的奏章说：“自古安有不亡之国、不死之主乎？”王义说：“陛下尚犹蔽饰己过，陛下常言‘吾当跨三皇，超五帝，下视商周，使万世不可及’，今日其势如何能自复囘都辇乎？”皇帝于是流泪再三，嘉叹。王义说：“臣昔不言，诚爱生也，今既具奏，愿以死谢也。”天下方乱，陛下自爱，少选报云义自刎矣。皇帝不胜感伤，命厚葬焉。不数日，皇帝遇害，时中夜闻外切切有声，皇帝急起衣冠，御内殿，坐未久，左右伏兵俱起，司马戡携刃向皇帝，皇帝叱之曰：“吾终年重禄养汝，吾无负汝，汝何负吾？”皇帝常所幸朱贵儿在皇帝旁，谓戡曰：“三日前帝虑侍卫秋寒，诏宫人悉絮袍裤，帝自临视，造数千。”袍两日毕，工前日赐公等，岂不知也？尔等何敢逼胁乗舆？乃大骂。司马戡说：“臣实负陛下，但今天下俱叛，二京已为贼据。陛下归亦无终

译我活着也没有门路了。我已经亏损了为臣的节操，即使想恢复也已经不可能了。希望能得到陛下的首级，来向天下人谢罪。”于是带着剑登上殿阶。皇帝又斥责说：“你难道不知道诸侯的血流入地下尚且会导致大旱，何况是天子呢？”戡递上白绢，皇帝进入内室自缢身亡。贵儿仍然不停地大骂，被乱兵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