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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说郛二百五十二

説郛卷一百十二上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3847–3863 段

説郛卷一百十二上

  钦定四库全书

説郛卷一百十二下元陶宗仪撰「韩仙传【唐韩若云】

予大周之韩原人,始氏以国,秦、楚迸灭。后有叔通子者,奔武城,遂姓韩氏。因契夙器,游于海东,足成仙圣,枝蔓萝蔕,牵连不已。汉之东西,晋之前后,史谱已载。高宗永徴四年癸丑,先祖曰仲卿者,刺史江南人,受德济,遂家于邓州之南阳松水焉。▯宗天宝壬午九日,先父生有异质,既长以孝著名,讳曰愍,寻改曰防。应代宗广徳元年癸卯,鄊举大厯二年丁未秋,仲卿祖薨,先父尽大礼,衬掩于匡庐之五老峰下。卜者曰:“得此者,位极人臣,二十年后有仙者出。”先父与姑子萧存筑舍于西林寺守墓焉。萧存厯官至郎中,恶裴延龄,不仕归养于兹。明年戊申,上元继祖母贺氏生叔愈。五年庚戌,叔三嵗而贺母死,先父抚之。先父厯官起居舍人。十二年丁巳五月,先父坐元载贬岭表,既归南阳,叔日记数百言,通六经百学。建中四年癸亥,朱泚乱,先父携叔奔迁韶岭。先父为人善清言,有文章高世。江南宣城有别业,先父亦就居。八月有诏徴先父,以衰頺不可就,因固辞,遂为讪谤不用。及韶岭兵尅复归,苦励叔以读。兴元元年甲子登荐,时叔年十八也。贞元元年乙丑,谓叔曰:“吾蚤失怙恃,吾母清河崔氏亦卒,汝母生汝即捐而幸成大人矣。我年过半,所不尽恨者,汝嫂吕氏之不嗣也。”天欲何为?言已泪下。叔曰:“弟所得生,兄之育也;弟之成人,兄之教也。弟立身过望,兄德胜天矣。德必厚福,况埀世乎?”兄其母忧,先父稍解。七月为叔娶扶风之窦女焉。先父祷于岳神之西梦曰:“虎榜中乡闱,庭分桂一枝,最怜双。”遂后賔鴈各于飞。明年丙寅三月七日甲寅之辰,而吾婶窦氏忽见丹鹤飞入中庭,先父亦见随入内舍,絶无影迹。六月乙未七日庚申之酉,而予生时也。天埀吾异地,应百祥。乡里有见老鹤翔空者,先父以鹤为名。谓叔曰:“昔卜吾父五老▯地者,开府子。”仪郭公也,谓我有仙者,出丁未,迄今二十载,合其防矣。叔曰:异教也,神仙杳茫,兄何独取乎?吾闻周孔正道,余不复知矣。未闻以黄老之无君父者,可以定天下也。弟每常深恨此辈,他日有望,必人其人,火其书,明道以导,尽去其教而后已。先父嘿然。初,苍梧之野,賔龙峰西北有洞,曰皇老。东华李公,西城王公,相传道▯合▯神丹。予以太素禀质,太易赋性,太极防形,冲冲防防,莫可先悟,遂托形于胎仙氏。时东汉之明帝永平庚申中秋也。西晋惠帝元康九年己未,予生二百有四。嘘吸踵固,轻翮虚静,故获逺考龙沙,起运有仙者迭出。予于皇老洞遇李、王二翁在焉。予翺翔空际,倏忽汉落,穿云漠舞,松风上下于紫翠之间。是夕七夕也,月影埀钩,织星半渡,电光罗动于银津间。人籁▯▯,寒光拂拂,露含山草,猿抱枯藤。二翁对酌,童子捧符,一童进朱橘嚼酒,谈及妙防,畧曰:人禀先天,溺于后天,虽一草一木,莫不皆然。但能囬神于外,明定神于内,官驰神于空窟,知神之舍,返神之游,则天地之精华可收,吾神之妙用,亦能沉潜以和,对谷以应,明而灵,灵而神,神而至神,而又至于身外飞神,则得仙矣。西城曰:所以谓其能明能灵者?何?翁曰:人物最关性命者,神也。生虚则为气,生湿则为精,生梦则为魂,生形则为魄,生想则为意。至于肌肤四大,莫不自神而感也。于此上安身天地之自然,圣神之造化,自得矣。谈至东方欲白,天景渐收,启明高可丈许。予闻之心窍洞明,长唳数声。翁不觉失声曰:是儿悟矣,悟矣!予得领防防,即以神神之道治于洞口。仙翁去矣。香风閴閴,瀑布乍响,洞烟袅袅,梅魂如恍。予饥茹渴,吸自担清赏,时有苍猿,公▯元丈人寓焉,遂为誓好。然山崣峰岋,云深树合,虽老樵熟猎,无能见者。唐贞元之元乙丑,又四百八十六年矣。

上帝若曰:「延康立极,赤明开图,仙当用荐,厥补神都,用敕汝

译《说郛》卷一百十二上

钦定四库全书

《说郛》卷一百十二下,元朝陶宗仪撰写,“韩仙传”【唐朝韩若云】

我是大周朝韩原人,起初以国名为姓氏,秦、楚两国灭亡后。后来有位叫叔通子的人,逃奔到武城,于是改姓韩氏。因为契合前世的器度,游历于海东,足以成就仙圣之业,枝叶藤蔓般牵连不断。汉朝的西汉与东汉,晋朝的前后,史书谱牒已有记载。唐高宗永徽四年癸丑年,我的先祖名叫仲卿,是江南刺史,因受恩德救济,便在邓州南阳松水定居。〇唐玄宗天宝壬午年九月九日,我的父亲出生时有异样的资质,长大后以孝道闻名,名讳叫愍,后来改名为防。应代宗广德元年癸卯年,乡里推举;大历二年丁未年秋天,仲卿祖父去世,父亲尽办大礼,将祖父安葬在匡庐五老峰下。占卜的人说:“得到这块地的人,地位将达到人臣的极致,二十年后会有仙人出世。”父亲与姑父萧存在西林寺建屋守墓。萧存历任官职至郎中,厌恶裴延龄,不做官回来在此奉养。第二年戊申年,上元年间继祖母贺氏生下了叔愈。五年庚戌年,叔愈三岁而贺母去世,父亲抚养他。父亲历任官职至起居舍人。十二年丁巳年五月,父亲因元载案被贬到岭南,回到南阳后,叔愈每天记诵数百字,通晓六经和各种学问。建中四年癸亥年,朱泚作乱,父亲带着叔愈逃迁到韶岭。父亲为人善于清谈,文章高出于世人。江南宣城有另一处房产,父亲也去居住。八月有诏书征召父亲,因他衰老颓废不能赴任,于是坚决推辞,因而被讥讽诽谤而不再被任用。等到韶岭兵乱平定后回归,父亲刻苦勉励叔愈读书。兴元元年甲子年登科荐举,当时叔愈十八岁。贞元元年乙丑年,父亲对叔愈说:“我早年失去父母,我的母亲清河崔氏也去世了,你的母亲生下你后就去世而幸得你长大成人。我年过半百,所不遗憾的,只有你嫂子吕氏没有子嗣。”天意要做什么呢?说完流下眼泪。叔愈说:“弟弟得以生存,是兄长的养育;弟弟成人,是兄长的教导。弟弟立身超过期望,兄长的恩德胜过天了。恩德深厚必有福报,何况垂范后世呢?”兄长因母亲去世而忧愁,父亲稍感宽慰。七月为叔愈娶了扶风窦家的女儿。父亲在西岳神前祈祷说:“虎榜高中乡试,庭院分得桂树一枝,最怜惜的是双份。”于是后来像雁一样各自飞翔。第二年丙寅年三月七日甲寅时,我的婶婶窦氏忽然看见丹鹤飞入庭院,父亲也看见它随入内室,绝无影迹。六月乙未日七日庚申时的酉时,我出生了。上天垂示我生于异地,应验百种祥瑞。乡里有看见老鹤在空中飞翔的人,父亲以鹤为名。对叔愈说:“从前占卜我父亲五老〇地的人,是开府仪同三司郭公,他说我有仙人出世,在丁未年,到现在二十年,符合预兆了。”叔愈说:“这是异端邪说,神仙渺茫,兄长为何独自相信呢?我听说周孔正道,其余不再知道了。没听说以黄老那种无君无父的学说,可以安定天下的。弟弟常常深恨这类人,日后若有希望,一定让人归正,焚烧他们的书,阐明正道以引导,彻底去除他们的教义才罢休。”父亲沉默不语。起初,苍梧荒野,宾龙峰西北有洞穴,叫皇老。东华李公,西城王公,相传道〇合〇神丹。我以太素禀受体质,太易赋予性情,太极形成形体,冲冲防防,无法先悟,于是寄托形体于胎仙氏。当时是东汉明帝永平庚申年中秋。西晋惠帝元康九年己未年,我出生二百零四年。呼吸脚跟稳固,轻羽虚静,所以得以远考龙沙,兴起运数有仙人相继出世。我在皇老洞遇见李、王二老翁在那里。我翱翔于天空,忽然汉落,穿云漠舞,松风在紫翠之间上下。这天晚上是七夕,月影如钩,织女星半渡银河,电光在银津间罗动。人籁〇〇,寒光拂拂,露水含着山草,猿猴抱着枯藤。二老翁对饮,童子捧着符箓,一个童子进献朱橘嚼酒,谈及妙防,略说:人禀受先天之气,沉溺于后天,即使一草一木,没有不是这样的。只要能收回外散的神,明确安定内在的神,让感官驰骋于空窟,知道神的居所,返回神的游历,那么天地的精华就可以收取,我们神的妙用,也能沉潜以和,对着山谷以应,明而灵,灵而神,神而至神,进而至于身外飞神,就成仙了。西城说:所以说它能明能灵的原因是什么?老翁说:人物最关乎性命的是神。生虚则为气,生湿则为精,生梦则为魂,生形则为魄,生想则为意。至于肌肤四大,没有不是由神而感应的。在此之上安身于天地的自然,圣神的造化,自然得道了。谈到东方欲白,天色渐收,启明星高约一丈许。我听后心窍洞明,长唳数声。老翁不觉失声说:这孩子悟了,悟了!我得以领会防防,就以神神之道治理于洞口。仙翁离去。香风閴閴,瀑布乍响,洞烟袅袅,梅魂如恍。我饥食渴饮,吸自担清赏,时有苍猿,公〇元丈人寓居于此,于是结为誓好。然而山崣峰岋,云深树合,即使老樵熟猎,也没有能看见的人。唐贞元元年乙丑年,又过了四百八十六年。

上帝说:“延康立极,赤明开图,仙人应当用荐举,补益神都,因此敕命你

无量大通神霄仙卿吕巗,遍访尘寰,超凌上品,以佐」

译无量大通神霄仙卿吕巗,遍访尘世,超越凡俗位列上品,以辅佐

太上无为,元元至化,惟卿勿怠,如勑恪行。

纯阳翁遂飞厯八都,无地不涉。忽一日憇于苍梧之阳,予已洞识矣。予更名氷壑老人,与▯元丈人共谒焉。翁固知之,伪问曰:“子何人耶?”予口致词曰:“山林老隐,端悟性宗,幸值三生,何逢仙圣?虽饮松流,啖云实,独甘恬苦。愿剖氷壶,开玉藏,发我盲聋,是为野人之至。”望翁笑曰:“子野则野矣,人或未然,姑试子。”遂示诗曰:“两口谈▯,并是虚。山高下品,亦非居。洞前纵有千年计,濵海蓬莱总不如。”其意谕以苍梧虽美,块中耳,不若蓬莱之能乆居,而其中防示以吕嵓洞賔字意。猿初不悟也,遂轻之。予跪进曰:“公非纯阳吕翁耶?”翁曰:“子言是也。”可敎,遂以鉄丸三枚,命曰:“二子服之,可立死而化于人道。予将度汝为仙。”猿畏拒之,予欣受而次第吞之。但觉神凌至虚,翁乗之而起。猿哀号不已,予再凟之。翁曰:“子仙缘犹隔一世耳,托质于人,吾当再度汝矣。”飘飘而上,越东海,入方丈之顚,见东华翁曰:“美则美矣,恨毛团耳,可更其身,当跻上域。”遂命翁送之。翁领予神,迳抵唐国之松水,投予于吕母之怀,嘱予曰:“汝勿言吾来视汝。”遂降生焉。葢吾母乃翁之从孙也。未几,先父与叔栖扶风窦馆。次年丁卯,苦疫,先父卒于八月十二。死经时复起,索书,嘱叔曰:“贺母生伊。”亦此时,我于此上独坚持,今朝长叹,归乎数维,汝怜孤立我儿。叔曰:“分内事也,兄何忧耶?视弟为不义耶?”遂啮指为誓。先父挥泪而逝,时人有议叔伤遗体者,叔曰:“不然,兄何瞑安耶?”闻者皆叹服。叔恸毁将絶,亲隣百计慰问,遂上山阳野云葬焉。葢以匡庐之逺故也。叔侍先母,以母道晨夕问寝。先母颇识字句,亦尝劝学。贞元五年己巳,先母亦殁,时予年四岁。淑仪慈色尚可记十之二。予抱负宿兴,皆委于叔也。八年,予七岁矣,然犹记翁不言之嘱,终不呼一字。叔不悦曰:“是儿痴物也,宁馨耶,蒭灵耶?何日得清?”爽耶,强笑而负之。以爽为小字。十年甲戌,叔举进士归,予喜失声曰:“叔归矣。”予叔母趋视,果然,与叔大以为乐。是夜恍惚瞢蒙,次辰遂瘖,不能出一声,但哭咷而已。叔求之百计,莫可瘳。午阴正庭,忽有道人黄裳紫冠来谒,谓能发我声,盖吕翁也。叔喜,襁予与视。翁笑曰:“而忘予,勿言之训耶?”予不觉律管发辉,答曰:“有罪,有罪。”遂为予名曰可名,湘可字清夫。他日当为我方外弟子。叔大诞之,叱之出。予遂能言。次年乙亥,叔讥阳城作《争臣论》,拜御史大夫。十四年戊寅,大夫孟东野、张籍,叔友也,媒于东阁学士林圭国甫之女于予而娶之。女善谈咏,小字芦芳。予年少不喜女容,近之则自赧,终不一与予,十三岁矣。叔日以经史为训,予颇敏择頴,上先生师焉。先生死,予舍于家,叔亲教之。四月十四壬申,吕翁变名宫无上谒,叔谈及羣书百家,无不熟猎。叔延三宿,大以为奇,遂命馆侧,予师之。既居,昼则训予修身治国之道,夜则授予内链童眞之道。予深信之。翁曰:“修身可人爵而老死,迷眞修眞可登仙而长生不朽,二者不可并学,子欲何择?”予曰:“贵不可乆,仙愿学焉。”翁喜而教之。然苍梧之事,予皆忘矣。未几为叔宴集,时堦下有匠者用铜钱汁补铁甑者,时翰林虞公命予对曰:“铜镪补铁甑。”予对曰:“铅汞合金丹。”座上皆诧。叔曰:“汝何以知之?”予曰:“师教之也。”言未已,侍儿进曰:“宫先生夜夜教公子以神仙之事。”叔愈怒,挞予,索翁责之曰:“吾儿儒外之习,吾不之讲。始吾以汝为高士也,礼之,汝敢以惑世诬民之事以揺其心耶?速去,勿致辱耳。”翁笑而去,嘱予曰:“子能忆昔苍梧之苦,当来终南之碧云峯求我去此三百里,子不惜则一大失矣。”予日夜慕之,甚于父母。中宵予亦遁,叔嚎泣大索,三月不能得。予道经□南峯,老妪一宿,妪惑予以美女,

译太上道体无为,元始至道化育万物,希望你不要懈怠,务必恭敬地遵照敕令执行。

纯阳翁于是飞越八个都城,没有地方不曾涉足。忽然有一天,他停留在苍梧山的南面,我早已洞察明了。我改名为冰壑老人,与〇元丈人一同去拜见他。纯阳翁本来就知道我的身份,却假装问道:“你是什么人?”我口头致辞说:“我是山林中的老隐士,端正领悟了性理的根本,有幸遇到三生缘份,怎能遇见仙圣?虽然饮用松间流泉,食用云霞果实,独自安于恬淡清苦。希望能剖开冰壶,开启玉藏,启发我盲聋般的愚钝,这是野人最大的心愿。”纯阳翁望着我笑着说:“你野气则野气,但人或许未必如此,暂且考验你一下。”于是出示诗句说:“两口谈〇,并是虚。山高下品,亦非居。洞前纵有千年计,濵海蓬莱总不如。”他的意思是告诉我,苍梧虽然美好,不过是块中罢了,不如蓬莱能够长久居住,其中暗含提示吕嵓洞宾字意。猿猴起初没有领悟,于是轻视他。我跪着进言说:“您不是纯阳吕翁吗?”吕翁说:“你说得对。”既然可以教化,于是拿出三枚铁丸,说道:“你们两人服下,可以立刻死去而在人道中转化。我将度化你们成仙。”猿猴畏惧拒绝,我欣然接受并依次吞下。只觉得精神凌驾于至虚之境,吕翁乘着它而起。猿猴哀号不止,我再次冒犯他。吕翁说:“你的仙缘还隔着一世,寄托形体于人,我应当再度化你。”飘飘然上升,越过东海,进入方丈山的顶峰,见到东华翁说:“美则美矣,可惜是个毛团,可以更换他的身体,应当跻身于上界。”于是命令吕翁送我去。吕翁领着我的神魂,直接抵达唐国的松水,把我投入吕母的怀抱,嘱咐我说:“你不要说我来探望你。”于是降生下来。大概我的母亲是吕翁的从孙。不久,先父与叔叔栖息在扶风窦馆。次年丁卯年,遭遇瘟疫,先父在八月十二日去世。死后经过一段时间又复活,索要纸笔,嘱咐叔叔说:“祝贺母亲生下他。”也是这个时候,我在这世上独自坚持,今朝长叹,归于命运的安排,你怜惜我孤立无援的儿子。叔叔说:“这是分内的事,兄长何必担忧?难道视弟弟为不义吗?”于是咬破手指发誓。先父挥泪而逝,当时有人议论叔叔伤害了遗体,叔叔说:“不是这样,兄长怎能安心呢?”听到的人都赞叹佩服。叔叔悲痛欲绝,亲戚邻居百计慰问,于是葬于山阳野云。大概因为匡庐太远的原因。叔叔侍奉先母,以母亲之道早晚问安。先母颇识文字,也曾劝我学习。贞元五年己巳年,先母也去世了,当时我四岁。淑女的仪态和慈爱的神色,我还记得十分之二。我抱负宿愿,都托付给叔叔了。八年,我七岁了,然而还记得吕翁不言的嘱咐,始终不喊一个字。叔叔不高兴地说:“这孩子是个痴物,难道是这样吗?还是蒭灵吗?何日才能清醒?”爽吗,勉强笑着背负他。以爽作为小名。十年甲戌年,叔叔考中进士归来,我喜得失声说:“叔叔回来了。”我叔母急忙去看,果然如此,与叔叔大为高兴。这夜恍惚朦胧,第二天早晨于是哑了,不能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哭泣而已。叔叔百计求治,无法痊愈。午时阳光正照庭院,忽然有道士黄裳紫冠来拜见,说能让我发声,原来是吕翁。叔叔高兴,抱着我去看。吕翁笑着说:“你忘了我,不要说话的训诫吗?”我不觉律管生辉,回答说:“有罪,有罪。”于是给我取名为可名,字清夫。他日应当做我的方外弟子。叔叔大怒,喝斥他出去。我于是能说话。次年乙亥年,叔叔讥讽阳城作《争臣论》,拜御史大夫。十四年戊寅年,大夫孟东野、张籍,是叔叔的朋友,在东阁学士林圭国甫的女儿中为我做媒而娶之。女子善于谈咏,小字芦芳。我年少不喜欢女色,接近她就自己脸红,始终不与她同房,十三岁了。叔叔每天以经史为训,我颇敏慧颖悟,拜先生为师。先生死后,我住在家里,叔叔亲自教我。四月十四日壬申日,吕翁改名宫无上拜见,叔叔谈及群书百家,无不熟读。叔叔挽留他住三夜,大为惊奇,于是命他住在馆舍旁边,我拜他为师。既已居住,白天则训导我修身治国之道,夜晚则授予我内炼童真之道。我深信不疑。吕翁说:“修身可以得到人间的爵位而老死,迷真修真可以登仙而长生不朽,二者不可兼学,你想选择什么?”我说:“富贵不可长久,仙道愿学。”吕翁高兴而教我。然而苍梧之事,我都忘记了。不久叔叔设宴聚会,当时台阶下有工匠用铜钱汁修补铁甑,当时翰林虞公命我对对曰:“铜镪补铁甑。”我对曰:“铅汞合金丹。”座上的人都惊讶。叔叔说:“你怎么知道的?”我说:“老师教我的。”话未说完,侍儿进来说:“宫先生夜夜教公子神仙之事。”叔叔更加愤怒,鞭打我,索要吕翁责问他说:“我儿子儒学之外的习气,我不讲。起初我以为你是高士,礼遇你,你敢用惑世诬民之事动摇他的心吗?快走,不要招致羞辱。”吕翁笑着离去,嘱咐我说:“你能记得昔日苍梧之苦,应当来终南山的碧云峰找我,离此三百里,你不珍惜则是一大损失。”我日夜仰慕他,甚于父母。半夜我也逃走,叔叔嚎啕大哭大肆搜寻,三个月不能找到。我道经□南峰,老妪留宿一晚,老妪用美女迷惑我,

予力却之,彼策杖而逼予。终不伏天。晓则茅屋妪女皆不见。予始去,盖翁一试也。又过太白岭下,是时闻有虚言,叔覔官追者,不敢昼行。是夜月明当空,忽见前林宻处灯火交逓。予趋进,则白骨丛杂,有一厉鬼执予曰:「子非韩爽乎?」予跪曰:「是也。」鬼曰:「子父母得汝而亡,子叔抚汝而生,恨不汝撑天破浪以光世代。子欲逃何地耶?汝不肖子也,予得而食之。」予曰:「我所以逃者,宫仙人之教也。」鬼曰:「宫仙人妖士也,汝听其惑。汝父令我先食之矣。」予曰:「宫仙人敎我以善,既死我已舍心事彼,我亦当死以求见耳,请食之。」鬼曰:「汝归去,吾或可恕。」予曰:「有死不归。」言已,鬼曰:「吾去唤同辈来分食汝。」言已不见。予奔,盖翁二试也。入长乐坡道,见一布裹,予开视之,烹羊蹄一具,酒一壶。时予甚饥,思必有主坐守之。少焉,一婢逺哭而来,予还之拜谢而去,即不见。盖翁三试也。转沙沟界,予馁甚,坐石下。有二夫逐豕,见予曰:「子为我守此豕片时,我有遗豕往寻之,复遗予以熟食。」予饲而饱,二夫去,中饷不至。有一虎自丛莽中出,欲搏豕。予曰:「受人之托而为汝搏,是不忠也,愿自代。」因纳豕于蓁刺中而身当之。虎囬首大吼,遂入嵓穴,莫知所之。少焉,二夫长笑而来,牵豕而去。盖翁四试也。予前不十里,路岐甚岔,有农夫罔以迷路,不觉逃至扶风柳林。有丐者深酗酒,极醉当于要路詈骂千百以至万计,予不敢答,索予钱,予罄囊与之。又索米,予止二升一合并与之,方稍解而去。盖翁五试也。既达终南界,问碧云峰于樵人,时一羸樵甚丑,答予曰:「子欲访谁耶?」予曰:「宫先生耳。」曰:「宫先生吾故识也,始以美名重世人皆畏之,既而乆居犬彘不为也,因滛盗无常,人不与食,今将死矣。子访何益?彼不死吾辈欲执于官以诛耳,子勿贻池鱼之祸,速去之。」予曰:「予此来欲见,后或虽有祸,愿为之死。」彼曰:「子非智士也,去去。」去彼可于红树下蓁中求之。言已,而去数步,复回顾予曰:「惜哉,此子送命九泉也。」予虽信之,心终不退,进山壑极险,攀缘而上。葢翁六试也。已而挽烟萝,步剑石,廻纭苔草,涉厯蒲芦,虽狼穷虎止之地,无不经涉。果见盘阴之下,有红树焉,盖老枫也。下得一破茅舍,逺睨烟火,防出予手,分刺棘而入,则破壁败炉,藤榻石枕。先生弱痩不可目视,双眸不开。釡有残豆羮,案有破书半卷,视之,命书也。先生狂呼大哭,不省人故。予再三唤之。先生曰:「汝鬼耶?取我耶?」予拜泣曰:「弟子湘也,自先生教我而来,如亡父母。今日带月披霜,未避险夷,求见先生,以复昔约。先生何外我耶?」先生曰:「我记之矣。我先以文学有罪于世而逃,既而衣食不给,复肆张于汝叔,而复以妄言诱汝,以至今日。老天使我受此苦者,正此报也。子可回,勿悮青芳光景也。我头下有金二饼,可供归费。子归可荐我于九泉下,况此地虎狼交杂,蛇虺出入,虽一薪一汲,必逢百度。子不可乆。」予曰:「弟子此遇心方得已,虽虎蛇飡啖,甘苦不辞。先生昔为我师,今日既见先生困惫而离禽兽不为也,愿以死同。」先生泣曰:「子今日好心矣,我死何以报之?」予曰:「先生但安心以自保耳。」三日后,先生谓予曰:「我思泉水,子往求之。」予遂去山壑之下,羣草交翠,宻封湍流。予方就汲,忽一蛇长计丈许,盘旋张口如箕,欲相啖状。予跪祝曰:「人世万物必有灵识,我师得罪天地,以致疾疚,思饮甘泉,命之于我。我以委身师事,敢不忠罄。子既我伤,将赐我水以周师急,我必返身任汝啖也。」言已,蛇蜿蜒数折,草蔓皆伏,威声如风灌耳而去。盖翁七试也。得水而归,先生饮之,遽起而大笑曰:「子非下品人也。吾非宫无上也,宫字无上吕也。吾初唐之洞宾也。七度试子皆合天格,子可敎矣。」遂引予出舍,不二里,山景异常,指一峰峦

译我尽力推拒他,他却拄着拐杖逼近我。我始终不肯屈服。天亮时,茅屋里的老妇和女子都不见了。我才离开,这原来是老翁对我的第一次考验。

又经过太白岭下,这时听说有谣言,说叔父派官吏来追捕我,我不敢在白天行走。当晚月色明亮,高悬空中,忽然看见前面树林茂密处灯火交错传递。我快步走近,只见白骨杂乱堆积,有一个厉鬼抓住我说:“你不是韩爽吗?”我跪下说:“正是我。”鬼说:“你父母因你而亡,你叔父抚养你长大,恨你不能撑天破浪来光耀门楣。你想逃到什么地方去?你是不孝之子,我抓到你就要吃掉你。”我说:“我之所以逃跑,是宫仙人的教导。”鬼说:“宫仙人是个妖士,你听信了他的迷惑。你父亲已经让我先吃掉了。”我说:“宫仙人教导我行善,既然他已死,我已舍弃俗世心事追随他,我也应当死以求见他,请吃了我吧。”鬼说:“你回去,我或许可以宽恕你。”我说:“我宁死不回去。”说完,鬼说:“我去叫同伴来分食你。”说完就不见了。我奔跑逃离,这原来是老翁对我的第二次考验。

进入长乐坡道,看见一个布包裹,我打开看,里面是一只煮熟的羊蹄,一壶酒。当时我非常饥饿,心想必定有主人坐在那里守着。过了一会儿,一个婢女远远哭着走来,我把东西还给她,拜谢后离开,随即就不见了。这原来是老翁对我的第三次考验。

转过沙沟界,我饥饿得很厉害,坐在石头下。有两个农夫在追赶猪,看见我说:“你替我暂时守着这头猪,我有头走失的猪要去寻找,回来再给你熟食。”我喂饱了猪,两个农夫离开,到了中午他们还没回来。有一只老虎从丛莽中出来,想要扑咬那头猪。我说:“受人之托却为老虎搏斗,这是不忠,我愿意自己代替猪。”于是把猪藏进荆棘丛中,自己挺身抵挡。老虎回头大吼,随即进入岩穴,不知去向。过了一会儿,两个农夫大笑着走来,牵着猪离开了。这原来是老翁对我的第四次考验。

我往前走了不到十里,路口岔道很多,有个农夫故意让我迷路,不知不觉间我逃到了扶风柳林。有个乞丐喝得烂醉,在要道上辱骂成千上万次,我不敢回答,他向我索要钱财,我掏空口袋给了他。又索要米粮,我只有两升一合,全部给了他,他才稍微解气离开。这原来是老翁对我的第五次考验。

到达终南山界,向樵夫询问碧云峰,当时有个瘦弱丑陋的樵夫,回答我说:“你想拜访谁?”我说:“宫先生。”他说:“宫先生我本来认识,起初因美名被世人看重,大家都畏惧他,后来长期像猪狗一样生活,因为淫乱偷盗没有常性,人们不给他食物,现在快要死了。你拜访有什么益处?他如果不死,我们想把他抓去官府诛杀,你不要招致池鱼之祸,快离开吧。”我说:“我这次来是想见他,以后即使有祸患,也愿意为他死。”他说:“你不是明智之士,走吧走吧。离开这里可以在红树下的荆棘丛中找他。”说完,走了几步,又回头对我说:“可惜啊,这孩子要送命到九泉之下。”我虽然相信他的话,内心终究不退缩,进入山壑极其险峻,攀爬而上。这原来是老翁对我的第六次考验。

不久,拉着藤蔓,踩着剑石,在苔藓草丛中盘旋,跋涉过蒲苇之地,即使是狼困虎止的地方,没有不经过的。果然看见山阴之下,有一棵红树,原来是老枫树。下面有一座破茅屋,远远看到烟火,仿佛从我手中分出,刺破荆棘进入,只见破败的墙壁和炉灶,藤编的床和石枕。先生瘦弱得让人不忍直视,双眼紧闭。锅里有残剩的豆羹,案上有半卷破书,看来看去,是命书。先生狂呼大哭,不知人事。我再三呼唤他。先生说:“你是鬼吗?来取我的命吗?”我拜泣说:“弟子韩湘,自从先生教我以来,如同失去了父母。今天披星戴月,不避险阻,只求见先生,以履行昔日的约定。先生为何疏远我?”先生说:“我记得了。我先前因文学获罪于世而逃跑,后来衣食不给,又在你叔父面前肆意张扬,再用妄言引诱你,以至于今日。老天让我受此苦,正是这样的报应。你可以回去,不要耽误青春年华。我头下有两饼金子,可供你归去的费用。你回去可以在九泉之下推荐我,况且此地虎狼交杂,蛇虺出入,即使取一根柴、打一次水,也必定遇到百种危险。你不可久留。”我说:“弟子这次相遇心愿才得已,即使被虎蛇吞食,甘苦不辞。先生昔日是我的老师,今天既然看见先生困惫,离开禽兽不做,愿意以死相随。”先生哭泣说:“你今天好心肠了,我死了怎么报答你?”我说:“先生只要安心自保即可。”

三天后,先生对我说:“我想喝泉水,你去取来。”我于是去山壑之下,群草交翠,湍流被密林封住。我正要打水,忽然一条长约一丈的蛇,盘旋张口如簸箕,想要吃我的样子。我跪下祈祷说:“人世万物必有灵识,我老师得罪天地,以致疾病痛苦,想喝甘泉,命我前来。我因委身侍奉老师,怎敢不忠诚尽致。你既然伤害我,将赐我水以解老师之急,我必定转身任你吞食。”说完,蛇蜿蜒曲折几次,草蔓都伏下,威风的声音如风灌耳而去。这原来是老翁对我的第七次考验。

取得水回来,先生喝了,立刻起身大笑说:“你不是下品之人。我不是宫无上,宫是字,无上才是名。我本是初唐的吕洞宾。七次考验你都符合天格,你可以受教了。”于是引我出茅屋,不出两里,山景异常,指着一座峰峦

曰:「此」碧云峰也,一喝而白壁开。曵予视,即如王宫帝阙,金紫交映,彤碧混合,如白昼焉。少焉,二童曰:「翁待师乆矣。」携入大殿,下一翁居上,环目方面,高冠坐首。先生曰:「此东华李公也,吾昔年事,汝知否?」予都不悟,先生命再拜。东华翁曰:「可取饮,饮之。」少顷,童进醴,予饮之,肌骨皆寒,先二世事无不记忆,方再拜曰:「一迷不觉十四载矣。」翁笑而纳之。时贞元十五年八月中秋也,予年十有四。翁复引予谒云房钟离翁、西城王翁、火龙郑翁,而授予以道,越一百二十有四日而成道。予谒上帝,帝曰:「子来,授汝开元演法,大阐教化,普济仙卿。」予谢而退,游蓬岛,但见琳宫贝阙,天影彩霞,自然吟咏,仙侣徘徊,诚所谓「试向昆仑巓上望,十二楼台无处寻」也。三十日复召,谓曰:「卿叔韩愈,乃吾仙甫冲和后身也,防过谪世,子何不往度乎?」予遂领防而下,则山川变态,人物流移,恍然腥尘中耳。永贞元年乙酉,因叔先十四年,言旱饥罪于徳宗,黜为山阳令。次年取归,经湖南,游衡山,宿二日,云房纯阳翁更为二道士劝叔曰:「人世转丸,命数飞燕,光阴不可得,美官不可乆公胡不相将猿鹤,乆视以长生耶?」叔叱之曰:「何物妖士,敢兴蛊语!」二翁遁之。元和五年,进官河南方西令,转国子博士。十年乙未,叔为考功郎中,知制诰。十二年丁酉,宪宗正旦朝贺,留宰相裴度妻父林圭及叔宴之,问曰:「今歳丰俭若何?」叔失对曰:「俭。」上曰:「何以知之?」叔曰:「去冬无雪,故知俭。」上曰:「可祷乎?」叔曰:「人主至诚,荧惑失度尚从之,况雪乎?时讽谏耳。」不意宪宗出防,遂的限于叔三日,精祷致雪,叔大惶措。予喜曰:「叔可度矣。」时高第百余日,肆雌黄老氏之教,言必深恶。予遂出榜担头曰:「卖风云雨雪。」市夫讶予妄报于叔,叔收予,予已异形,叔不能识,诘之:「日上以年歉预祷雪以示丰,汝何人耶?敢言慢乎?敢曰卖乎?」予鼓掌胡卢而笑曰:「人以为难,吾身中先天坎离太极混合乾坤,尚可顚倒,况后天之雨雪乎?」叔曰:「汝可祈,则为我试。」予曰:「诺。」索酒大醉,遂登坛半日,▯云漫野,寒气侵骨,天光一合,六出立降,深可尺许。裴、张诸公大以为异。叔谬曰:「人君至诚,人臣至专所为耳,岂一道士之力耶?」众皆不服其论,予大笑而退。是日拜刑部侍郎,宴贺,予谒之,始也善待,既而接待中微语劝以急流之説,叔果大怒而斥之。予曰:「神仙有变化之妙,公不可为泛。」叔曰:「汝能尽一杯之酒,能寘诸公醉耶?」予曰:「甚易耳。」公当随我。叔曰:「汝为之。」予遂取所佩葫芦,径可一寸,高可寸许,盛酒半杯即满,因而遍席劝之,凡三十人,各记三十巡,中宵不竭,众皆骇。叔曰:「此民间漏酒法也。」叔复曰:「汝可召二妓饮舞乎?」予曰:「亦易。」予面空召之,仙妓立降,众又异。叔曰:「幻术也。」叔曰:「可召鹤乎?」予即召鹤下舞,寻化为羊,口出歌赋,其中无过劝叔之修省也。叔皆以为幻。予大言曰:「公欲为天子耶?贵极人臣,尚不知遗祸而早退,一旦诛贬,风尘千里,冻馁而死,妻子荣禄可复得耶?」叔大怒,叱予出。次日复谒,则已重门鎻钥不可入矣。予飞空而入,至中霤而下,众皆惊。叔曰:「何来?」予曰:「上寿耳。」叔曰:「何贶?」予曰:「金莲耳。」遂索火一缶,予投以丹,少顷莲花大发,高可三尺,碧盘寳华,靡不一具,中一叶自然成聨:「云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闗马不前。」叔视之曰:「此何语也?」予曰:「公遭诛窜,可当验之。」叔大忌之,执予供。予立书曰:「供状:列仙年甲不具,生于松水,长入蓬莱,三台护生,五炁全体,身朝元始,出入云衢,恭东华为主,归钟吕为师,丹药度羣黎,跨鹤游海岛。因愈叔遭险命,入刑囚,暂假下瑶池,拔救来乡贯一报,鞠育二谒祖宗。今

译说:“这是碧云峰,一声喝令,白色岩壁便裂开。”他拉着我看,只见里面如同王宫帝阙,金色紫色交相辉映,红色绿色混合在一起,明亮得像白天一样。过了一会儿,两个童子说:“老翁等待师父很久了。”他们带我进入大殿,一位老翁坐在上位,眼睛圆睁,脸庞方正,戴着高冠坐在首位。先生对我说:“这是东华李公,我过去的事情,你知道吗?”我全然不明白,先生命令我再次拜见。东华老翁说:“可以取酒来,喝了它。”过了一会儿,童子送上甜酒,我喝下后,肌肤骨骼都感到寒冷,前两世的往事无不记得,于是再次拜见说:“我一迷不觉,已经十四年了。”老翁笑着接纳了我。当时是贞元十五年八月中秋,我十四岁。老翁又引我去拜见云房钟离老翁、西城王老翁、火龙郑老翁,并传授我道法,经过一百二十四天而成道。我去拜见上帝,上帝说:“你过来,授予你开元演法的道术,大力阐发教化,普遍救济仙众。”我谢恩退下,游历蓬莱仙岛,只见琳宫贝阙,天影彩霞,自然吟咏,仙侣徘徊,真是所谓“试向昆仑巓上望,十二楼台无处寻”啊。三十天后再次被召见,上帝对我说:“你的叔父韩愈,是我仙甫冲和的后身,要防备他因过错被贬谪到人间,你为什么不前去度化他呢?”于是我带领防而下凡,只见山川变幻,人物流离,恍然置身于腥尘之中。永贞元年乙酉,因为叔父比父亲早十四年去世,他向德宗皇帝陈述旱灾饥荒的罪责,被贬为山阳令。第二年召回,经过湖南,游历衡山,住宿两天,云房纯阳老翁又变成两个道士劝叔父说:“人世如转丸,命数如飞燕,光阴不可得,美官不可久,您为什么不与猿鹤相伴,长久注视以求长生呢?”叔父斥责他们说:“什么妖士,敢兴蛊惑之言!”两位老翁便逃走了。元和五年,叔父升任河南方西令,转任国子博士。十年乙未,叔父任考功郎中,知制诰。十二年丁酉,宪宗元旦朝贺,留下宰相裴度的岳父林圭以及叔父宴请,问说:“今年收成如何?”叔父回答失当说:“歉收。”皇上说:“怎么知道的?”叔父说:“去年冬天没有雪,所以知道歉收。”皇上说:“可以祈祷吗?”叔父说:“君主至诚,荧惑星失度尚且顺从,何况雪呢?当时是讽谏罢了。”没想到宪宗拿出防,于是限定叔父三天,精心祈祷致雪,叔父非常惶恐。我高兴地说:“叔父可以度化了。”当时高第百余日,肆意诋毁老子的教义,言语必定深恶痛绝。我于是出榜在担头说:“卖风云雨雪。”市井之人惊讶我妄报给叔父,叔父收留我,我已变化形态,叔父不能识别,责问说:“皇上因年歉预祷雪以示丰,你是谁?敢言语轻慢吗?敢说卖吗?”我拍手胡卢而笑说:“人以为难,我身中先天坎离太极混合乾坤,尚可颠倒,何况后天的雨雪呢?”叔父说:“你能祈祷,就为我试试。”我说:“好。”索要酒大醉,于是登上坛台半天,乌云漫野,寒气侵骨,天光一合,雪花立刻降落,深约一尺。裴、张诸公大为惊奇。叔父谬误地说:“这是人君至诚,人臣至专所为,哪里是一个道士的力量呢?”众人都不服他的论调,我大笑而退。这天拜刑部侍郎,宴贺,我去拜见他,起初善待,后来接待中微语劝以急流勇退之说,叔父果然大怒而斥责我。我说:“神仙有变化之妙,您不可视为泛泛。”叔父说:“你能尽一杯之酒,能让诸公醉吗?”我说:“很容易。”您应当随我。叔父说:“你去做。”我于是取所佩葫芦,直径可一寸,高可寸许,盛酒半杯即满,因而遍席劝之,凡三十人,各记三十巡,中宵不竭,众皆骇。叔父说:“这是民间漏酒法。”叔父又说:“你能召二妓饮舞吗?”我说:“也容易。”我面空召之,仙妓立降,众又异。叔父说:“幻术也。”叔父说:“能召鹤吗?”我即召鹤下舞,寻化为羊,口出歌赋,其中无过劝叔父修省也。叔父皆以为幻。我大言说:“您想为天子吗?贵极人臣,尚不知遗祸而早退,一旦诛贬,风尘千里,冻馁而死,妻子荣禄可复得耶?”叔父大怒,叱我出。次日复谒,则已重门锁钥不可入矣。我飞空而入,至中霤而下,众皆惊。叔父说:“何来?”我说:“上寿耳。”叔父说:“何贶?”我说:“金莲耳。”遂索火一缶,我投以丹,少顷莲花大发,高可三尺,碧盘宝华,靡不一具,中一叶自然成联:“云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闗马不前。”叔父视之曰:“此何语也?”我说:“公遭诛窜,可当验之。”叔父大忌之,执我供。我立书曰:“供状:列仙年甲不具,生于松水,长入蓬莱,三台护生,五炁全体,身朝元始,出入云衢,恭东华为主,归钟吕为师,丹药度羣黎,跨鹤游海岛。因愈叔遭险命,入刑囚,暂假下瑶池,拔救来乡贯一报,鞠育二谒祖宗。今

承供审,大罗天甫开元演法,大阐教化,普济仙卿。松水昌黎郡仲卿嫡孙清夫谨状。」叔再三。视之,不觉泪下。予遂示以原形。叔大哭曰:「子何风顚如是耶?吾慕汝,念汝如刅碎中心。子何忍心耶?」予曰:「侄上朝天帝,今为仙宰。思叔之德,虑叔之难,特相援耳。」叔曰:「汝勿妄言。」既而见窦母,则苍顔矣。而予妻尚在,予不之顾。诸公为之大庆。一日,叔诞时,上元也。予捧蟠桃一枚为寿,众为奇遇。叔曰:「此冬桃耳,善藏者能留之,何异?」予知不可度,呈以诗曰:「青山云水窟,此地是吾家。寳鼎藏金虎,元田养白鸦。一瓢藏世界,三尺斩妖邪。解造逡巡酒,能开顷刻花。有人如效此,同往翫仙葩。」叔曰:「子去家二十年,尚荒凉贫窭如是,而更复诱我耶?」百计谕之,终不就。予留诗于壁曰:「我欲随公去,千言固不从。蓝关雪深处,来歳更相逢。」叔覧之,挥泣而罢。十三年戊戌,叔进吏部侍郎。时凤翔寺塔有佛指骨放光,上遣中使迎之。叔面诤之上,不听。罢朝次年,骨至上,留禁中。二月送诸寺,人皆大惑。叔表谏数百言,陈梁武故事。上怒,収欲诛之。宰相裴度、崔羣、林圭为言,乃贬潮之刺史。叔别家往官,经蓝关、秦岭,正值大雪,马惫于道,从者二人皆遁去。叔独无倚,待死而已。予冒雪见之,叔号呼百状,悲喜交集,始曰:「子先言诚有验矣。予迷耳,遂成完诗曰:「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本为圣朝除弊政,岂知衰朽防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逺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予劝曰:「叔今上不得于君王,中致离于祖祢,下不及于妻子,近有頽于千金躯。正此可随侄以效长生耳。」叔曰:「君命谪潮,予当匍匐事命,力不足死亦理顺。而欲我随遁,是触君怒。触君怒是不忠,纵仙可学,安可成乎?予有死而已,汝勿言。况君限有罪于家,汝婶母置何地耶?」予囊有糇,可旬日,待雪霁乞诸邮驿耳。予感其忠,请命于上帝。帝曰:「卿当随事可缓化之。」予得防,遂谓叔曰:「可携侄。」往乎叔曰:此过望也。越七日过岭,予为之买蹇仆而行。逾月入潮,讼政之间,予有神识,叔得振威。二广溪有鳄鱼食人及畜,叔作文以祭,予勑神杀之,悬首以示民,大奇。叔方知敬于予也。予日以勇退为劝,叔曰:吾但得归见宗祖,即当随侍任所之耳。予曰不然,侄之来者,报叔旧徳也。方今吾叔穷极,叔尚不知从,他日归有妻子之私,何言及此?叔曰:予负今日语,天当殛诛,虽今日之潮阳亦不可得。予信之不更,▯常敎之导引御瘴,复敎之守神,叔从之。穆宗立,长庆元年辛丑,徙叔于袁州,予随去。时袁有盗羣百哨于山林,害占二县,民奔之。予议叔收,叔失防。予曰:易也。予雪夜独骑,仗剑入巢,际贼遥见大惧。予命神吏防之,首者三人,余皆纵其散遁,救民万计。叔得功,观察王公表之。二年召归。叔过匡庐之五老峰,谒祖墓,经萧存旧址。存初与先父共庐于兹,字伯诚,隐此而死。叔少为所抚,存有子蚤死,遗女萧小贞,出家为尼于西林庵。叔访之,号泗,终日劝其复俗,终不就,因遗金贰拾两于家,立其孙凌汉焉。叔见小贞之操,题其壁曰:「中郎有女能传业,伯道无儿可保家。今日匡山过旧隐,空将衰泪洒烟霞。」予进曰:此女可度之。叔曰:能乎?予遂赠药一粒,曰:「汝孝敬可重吾叔,吾父汝父所爱,吾固报汝以此也。」女再拜而退。是夕服之,神思精爽,见寺神谓曰:「韩相公侄非人也,见位天仙也,汝可师之。」次辰女罗地而告曰:「妾父之死,妾独捐生欲报至恩,故假于释。今者吾师大仙也,愿度顽形,愿补陋浊。」予愍之,遂以丹饵之。是夕化,叔泣而瘗之。予因送于▯台,金母易名琼琼,侍卫以长生焉。朝见拜国子祭酒,叔已皓首矣。始见家族,予妻已卒于元和十五年庚子矣。叔二子源滚滚死,明年劝之。叔曰:神僊可唾手于功名乎?

译承供审,大罗天刚开演道法,大力宣扬教化,普遍救济仙官。松水昌黎郡仲卿的嫡孙清夫恭敬地陈述。」叔父再三查看,不觉流下眼泪。我于是向他展示我的本来面目。叔父大哭说:「你为何疯癫到这种地步?我仰慕你,思念你如同刀割中心。你为何如此忍心?」我说:「侄儿已上天朝见天帝,如今身为仙官。感念叔父的恩德,忧虑叔父的危难,特意前来相救。」叔父说:「你不要胡说。」不久见到窦母,面容已苍老。而我的妻子还在,叔父却不理睬。各位公卿为此大为庆贺。一日,叔父生日,正值上元节。我捧着一枚蟠桃祝寿,众人认为这是奇遇。叔父说:「这是冬桃罢了,善于储藏的人能保留下来,有什么奇特?」我知道他无法超度,便呈上诗说:「青山云水窟,此地是吾家。宝鼎藏金虎,元田养白鸦。一瓢藏世界,三尺斩妖邪。解造逡巡酒,能开顷刻花。有人如效此,同往玩仙葩。」叔父说:「你离家二十年,尚且荒凉贫寒如此,还想引诱我吗?」我千方百计劝说他,他始终不从。我在壁上留下诗说:「我欲随公去,千言固不从。蓝关雪深处,来岁更相逢。」叔父看了,挥泪作罢。十三年戊戌年,叔父升任吏部侍郎。当时凤翔寺塔有佛指骨放光,皇上派遣中使迎接。叔父当面争谏,皇上不听。罢朝次年,佛骨送到,留在宫中。二月送到各寺,人们都大为迷惑。叔父上表谏言数百字,陈述梁武帝的旧事。皇上发怒,收捕想要杀他。宰相裴度、崔群、林圭为他求情,于是被贬为潮州刺史。叔父告别家人前往任所,经过蓝关、秦岭,正值大雪,马匹在路上疲惫不堪,随从二人全都逃走了。叔父独自无依,等待死亡罢了。我冒雪去见他,叔父号哭呼喊各种样子,悲喜交集,才开始说:「你先前说的话确实应验了。是我迷惑了,于是写成完整的诗说:「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本为圣朝除弊政,岂知衰朽防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我劝他说:「叔父如今对上不能得到君王信任,对中导致背离祖先,对下顾不上妻子儿女,近来有损千金之躯。正可以跟随侄儿修习长生。」叔父说:「君王命令贬谪潮州,我应当匍匐服从命令,力量不足死也合乎情理。而你想让我跟随你逃避,这是触犯君王之怒。触犯君王之怒就是不忠,纵然仙道可以学习,怎能成就呢?我只有死而已,你不要说了。况且君王对我有罪责,你婶母置于何地呢?」我袋中有干粮,可供十天,等雪停后向驿站乞讨罢了。我感念他的忠诚,向天帝请示。天帝说:「你应当随事慢慢感化他。」我得到旨意,于是对叔父说:「可以带着侄儿去吗?」叔父说:「这超过我的期望了。」过了七天翻越山岭,我替他买了劣马和仆人同行。过了一个月进入潮州,在处理诉讼政务之间,我有神识相助,叔父得以振作威势。两广溪中有鳄鱼吃人和牲畜,叔父写文章祭祀,我命令神灵杀死鳄鱼,悬挂首级示众,大为奇特。叔父才知道敬重我。我天天以勇退相劝,叔父说:「我只得归去见宗族祖先,就应当跟随侍奉你到任所。」我说:「不是这样,侄儿前来,是报答叔父旧恩。如今我叔父穷困至极,叔父尚且不知顺从,他日归家有妻子儿女的私情,怎能说到这个?叔父说:「我辜负今日的话,上天应当诛杀我,即使今日的潮阳也去不了。」我信守不改,〇常教导他导引抵御瘴气,又教导他守神,叔父听从了。穆宗即位,长庆元年辛丑年,叔父调任袁州,我跟随前往。当时袁州有盗贼群聚百哨在山林,危害占二县,百姓奔逃。我建议叔父收捕,叔父失去防备。我说:「容易。」我雪夜独自骑马,仗剑进入贼巢,盗贼远远看见大为恐惧。我命令神吏防备他们,首领三人,其余都放他们散去,救了上万百姓。叔父获得功劳,观察使王公表彰他。二年召回京城。叔父经过匡庐五老峰,拜祭祖墓,经过萧存旧址。萧存起初与先父在此结庐,字伯诚,隐居于此而死。叔父小时候被他抚养,萧存有儿子早死,留下女儿萧小贞,在西林庵出家为尼。叔父探访她,号哭,终日劝她还俗,始终不从,于是留下二十两金子在家,立她的孙子凌汉为后。叔父见到小贞的节操,在壁上题诗说:「中郎有女能传业,伯道无儿可保家。今日匡山过旧隐,空将衰泪洒烟霞。」我进言说:「这女子可以度化。」叔父说:「能吗?」我于是赠药一粒,说:「你孝敬可重,我叔父,我父亲是你父亲所爱,我固然是报答你以此。」女子再拜退下。当晚服下,神思精爽,见到寺神说:「韩相公侄儿不是人,见位天仙,你可师从他。」次日女子罗地而告说:「妾父之死,妾独捐生欲报至恩,故假于释。今者吾师大仙也,愿度顽形,愿补陋浊。」我怜悯她,于是用丹药喂养她。当晚化去,叔父哭泣埋葬她。我因此送她到〇台,金母改名琼琼,侍卫以长生。朝见拜为国子祭酒,叔父已白发苍苍。开始见到家族,我的妻子已在元和十五年庚子年去世。叔父二子源滚滚死,明年劝他。叔父说:「神仙可以唾手可得功名吗?」

予曰:何难?叔曰:子欲我从游,但能取进士。予倾服之。予曰:「诺。」叔遂荐予于太学。明年甲辰,予以《天马》《长门》《泰阶》三赋登栢耆榜,列名十二。予不仕,诡以风症上疏辞曰:「臣以猥木得荐天匠,危栋既幸,疲癃忽作,思辅神绥,永膺台化。天命止在,空苦防躯。臣松水有尺壑,可保劳顿,乞恩归禄,以藏筋骨。无任感跃。」上宣防曰:「卿以隽英作朕高柱,艾年防困,何致重辞?命诸方药以瘳肺腑,卿其尚忠勉进针石,是为朕快。」医工来治,予示以死脉,果复命。上遂允归。叔始诚信。五月拜吏部侍郎,得复旧爵。时苍梧之▯元丈人已生于覇陵西村朱氏,年三十。吕翁游五台,来为贫道者,乞食于家。朱氏名拾得,敬之。饮余,翁命之饮,遂啜之。翁复以剑囊寄之,出舍遗金二饼,彼遂封之。翁至而还,翁领之过沣水,悮坠剑于深波,命取之,彼即舍生以赴,未及中流,而剑自浮。随新丰,翁醉甚,逐之跪而不去。既而引剑欲杀之,亦不去,并无逆色。翁方解。翁过泾水,道见一乞儿索食,翁挞之,即死。寻又一丐者来见之,即曵翁以偿,翁不辞,谓拾得曰:「子可归,吾就死矣。」彼嚎哭曰:「挞之者我也,汝何以诬我师耶?」遂拔剑自刎。翁大喝一声,二乞儿俱不见,谓曰:「子可敎。」遂相持而来京师之长安门,见予曰:「子何乆于风尘耶?」予曰:「尽在三日。」翁曰:「是儿,汝友也,当于蓝闗可并度之。」予诺,翁去,留拾得于蓝闗之九曲溪洞,曰:「子待七日,子师至矣。」予归,是夜下元寒魄穿櫺,灯清籁静,纸帐梅花,槐风竹戞,清入两耳。时有孤鹤倚苔,断琴在壁。与叔寝于书屋,再谕之曰:「上帝以叔仙根道骨,昔者命侄往度,叔坚不从,故有大患。今叔大事已矣,潮阳叔之亲誓又完矣,何不去之?」叔曰:「仙人不常见,吾老死于乡党足矣。吾恐朽骨不可长修,衰气不可寿世,弃于山野,死无名也。」侄有至谅,幸为我思。予曰:「侄随叔有年,叔犹不知耶?侄之大道可以穷桑田。」朽山岳竭海源,虽日月更变,不致败此身也。叔如不学,恐贻谴于天,天必加诛,又岂宪宗之法耶?叔曰:「易则易矣,何物色可隐去耶?」予遂以竹杖化叔之形,了无一缺,死卧于席。叔遂随遁,予饵以飞举之药,风腾于蓝闗之巓安之仙景,相与拾得为友,而复命于帝。帝曰:「卿可度之。」予归诡号,双目为叔之师。予问曰:「汝思家耶?」叔曰:「已脱业舍,委身大道,复何思耶?」予又曰:「思汝侄耶?」叔曰:「听命在师,思彼何益?」予遂授以至道,百日而神识洞达,始有冲和之悟。时长庆四年甲辰冬十一月也。叔年五十有七,予年三十有九。其家见其死,源弟尚防,门人李汉,陇西人也。葬叔假尸于乡,上愍其忠,禄其子源,追赠礼部尚书昌黎伯,谥曰文。予方蜕其舍于终南,飞其神于衡岳之巅。上诏之始入太清,而拾得道亦就随去。上帝曰:「子功成矣,向何迷耶?不赘叔于上仙列,遣予送于昆仑为使焉。」叔方大悔,予复奏举祖考,皆允取。予之父母前七代,予后一代,皆附以太阴链形之妙,皆入昆仑。予相继送之而去,拾得命为神霄仙伯焉。

译我说:“这有什么难的?”叔说:“你想让我跟随你云游,只要我能考中进士。”我对此非常信服。我说:“好。”叔于是向太学推荐了我。第二年甲辰年,我凭借《天马》《长门》《泰阶》三篇赋登上柏耆榜,名列第十二。我没有做官,谎称患有风疾,上疏辞官说:“臣凭借平庸的资质得以被推荐到天子身边,幸运地成为国家的栋梁,却忽然患上疲癃之症,想要辅助神明安定天下,永远承受朝廷的教化。天命已止,徒然苦守这具躯体。臣在松水边有一处浅壑,可以保全劳累的身躯,乞求恩准归还俸禄,以安顿筋骨。不胜感激跃动之情。”皇上宣示防范之意说:“你凭借杰出英才成为朕的高柱,正值壮年却受困疾,为何要再三推辞?命令各方用药来治愈肺腑,你应当忠诚勤勉地接受针灸治疗,这才是让朕欣慰的。”医官前来诊治,我显示出死脉,果然被放还。皇上于是准许我归隐。叔这才真正信服。五月,叔被任命为吏部侍郎,恢复了原来的爵位。当时,苍梧的〇元丈人已经出生在霸陵西村的朱家,年三十岁。吕翁游历五台山,来到我家做贫道,乞食于我家。朱家名叫拾得,对他很恭敬。喝剩的酒,吕翁让他喝,他就喝了。吕翁又把剑囊寄存在他那里,离开时留下两块金子,他便封存起来。吕翁回来取剑,吕翁带着他渡过沣水,不慎将剑坠入深波,命令他取回,他便舍身跳入水中,还未到中流,剑便自己浮了上来。跟随到新丰,吕翁醉得很厉害,追逐他跪着不肯离去。随后吕翁拔剑想杀他,他也不离开,并且没有逆反的神色。吕翁方才解意。吕翁经过泾水,路上看到一个乞丐讨食,吕翁打了他,他就死了。不久又有一个乞丐来见他,便拖着吕翁去抵偿,吕翁不推辞,对拾得说:“你可以回去了,我就去死吧。”他嚎哭说:“打他的是我,你为何诬陷我的师父呢?”于是拔剑自刎。吕翁大喝一声,两个乞丐都不见了,对他说:“你可以教导了。”于是互相扶持来到京师的长安门,见到我说:“你为何长久滞留风尘呢?”我说:“全在三日之内。”吕翁说:“这孩子,是你的朋友,应当在蓝关一起度化他。”我答应,吕翁离去,留下拾得在蓝关的九曲溪洞,说:“你等待七日,你的师父就到了。”我归来,这天下元节,寒魄穿透窗棂,灯火清冷,籁声寂静,纸帐旁梅花绽放,槐风竹声相击,清音入耳。当时有孤鹤倚靠苔石,断琴挂在壁上。我与叔睡在书屋,再次劝他说:“上帝因为叔有仙根道骨,昔日命侄儿前往度化,叔坚决不从,所以有大患。如今叔的大事已了,潮阳叔的亲誓又圆满了,为何还不离去呢?”叔说:“仙人不常见,我老死在乡里也就足够了。我担心朽骨不能长久修行,衰气不能长寿于世,抛弃在山野,死得无名。侄儿有至诚之心,幸而为我考虑。”我说:“侄儿跟随叔多年,叔还不知道吗?侄儿的大道可以穷尽桑田的变化。”即使山岳枯竭、海源干涸,虽然日月更替变化,也不会败坏这具身体。叔如果不学习,恐怕会招致天谴,上天必定加以诛罚,这难道是宪宗的法律吗?叔说:“容易是容易,但有什么办法可以隐去身形呢?”我于是用竹杖变化出叔的形状,毫无缺损,死卧在席上。叔便随之遁去,我给他服用飞升的药物,风腾于蓝关之巅,安置在仙景之中,与拾得为友,并向天帝复命。天帝说:“你可以度化他。”我归来后改换名号,双目成为叔的师父。我问:“你想家吗?”叔说:“已经脱离业舍,委身大道,还思念什么呢?”我又说:“想你的侄儿吗?”叔说:“听命于师父,思念他有什么益处?”我于是传授给他至高之道,百日之后神识通达,开始有冲和的领悟。当时是长庆四年甲辰年冬十一月。叔五十七岁,我三十九岁。他家看到他死了,源弟尚防,门人李汉,是陇西人。在乡里安葬叔的假尸,皇上怜悯他的忠诚,赐俸禄给他的儿子源,追赠礼部尚书昌黎伯,谥号文。我方才在终南山蜕去凡躯,飞升到衡岳之巅。皇上诏令他初入太清,而拾得的道行也随之而去。上帝说:“你的功业已成,先前为何迷惑呢?不将叔列入上仙行列,派遣我送他去昆仑做使者。”叔方才大悔,我再次奏举祖先,都被允许接纳。我父母前七代,我后一代,都依附于太阴链形的妙法,都进入昆仑。我相继送他们离去,拾得被任命为神霄仙伯。

神僧传【晋法显】

佛图澄,西域人也。本姓帛氏,少出家,诵经数百万言。以晋永嘉四年来洛阳,志▯大法。善念神呪能役使鬼物。以麻油杂烟灰涂掌,千里外事皆彻见掌中,如对面焉。亦能令洁斋者见。又听铃音以言事,无不効验。欲于洛阳立寺,值刘曜乱,不果。乃濳身草野,以观世变。时石勒屯兵葛陂,专以杀戮为威,沙门遇害者甚众。澄欲以道化勒,于是杖防到军门。勒大将郭黒略素奉法,澄即投止略家。略从受五戒,崇弟子之礼。后从勒征伐,輙预尅胜负。勒疑而问之,畧曰:“将军天挺神武,幽灵所助,有一沙门术智非常,前后所白皆其言也。”勒喜曰:“天赐也。”召澄问曰:“佛道有何灵验?”澄知勒不达深理,正可以道术为教,因言曰:“至道虽逺亦可以近事为证。”即取器盛水,烧香呪之,须防生青莲华,光色曜目。勒由此信伏。澄因进谏,勒甚悦之。凡应被诛残,防其益者十有八九。于是中州之胡皆愿奉佛。勒欲试澄,夜冠胄衣甲,执刅而坐,遣人告澄云:“夜来不知大将军所在。”使人始至,未及有言,澄逆问曰:“平居无防何故夜严?”勒益敬之。勒后因忿欲害诸道士,并欲苦澄,澄乃避至黑略舍,语弟子曰:“若将军使至问吾所在者,报云不知所之。”使人寻至覔澄不得,使还报勒。勒惊曰:“吾有恶意向圣人,圣人舍我去矣。”通夜不寝,思欲见澄。澄知勒意,悔明旦造勒。勒曰:“昨夜何行?”澄曰:“公有怒心,昨故权避。公今改意,是以敢来。”勒大笑曰:“道人谬耳。”鲜卑段末波攻勒,其众甚盛,勒惧问澄。澄曰:“昨日寺铃鸣,云明旦食时当擒叚末波。”与勒登城望波军,不见前后失色,曰:“岂可获是公安?我辞耳。”澄曰:“已获波矣。”时城北伏兵出,遇波执之。澄劝勒宥波,遣还本国,勒从之,卒获其用。刘曜攻洛阳,勒欲自往拒曜,内外僚佐毕谏,勒以访澄。澄曰:“相轮铃音云,秀支替戾冈,仆谷劬秃当。”此羯语也秀支替戾冈出也,仆谷刘曜胡位劬秃当捉也。此言军出捉得曜也。勒乃留长子石▯共澄镇襄国,自率中军步骑直指洛城。两阵才交,曜军大溃,矅马没水中,石堪生擒之,送勒。澄时以物涂掌观之,见有大众中▯一人,朱丝约其肘,因以告▯。当尔之时,正生擒曜也。勒乃僭称赵天王,行皇帝事,改元建平。事澄益笃。时石葱叛,其年澄戒勒曰:“今年防中有虫食,必害人。”勒颁告境内,慎无食葱。到八月,石葱果走。勒益加尊重,有事必谘而后行,号大和尚。石虎有子名斌,勒以为子,爱之甚重。忽暴病亡,已涉二日。勒曰:“朕闻虢太子死,扁鹊能生。大和尚,国之神人,可急往告,必能致福。”澄乃取杨枝呪之,须防能起。有顷平复。由是勒诸稚子多在佛寺中养之。建平四年四月,无风而塔上一铃独鸣。澄谓众曰:“铃音云,国有大丧,不出今年矣。”是岁七月,勒死。太子▯袭位,少时虎废▯自立,迁都于邺,改元建武,倾心事澄。又重于勒,乃下书曰:“和尚,国之大宝。荣爵不加,高禄不受。荣禄匪颁,何以旌德?从此已往,宜衣以绫锦,乗以雕辇。朝防之日,和尚升殿,常侍已下悉助举舁。太子诸公扶辇而上,主者唱大和尚,众座皆起,以彰其尊。”又勑司空李农,旦夕亲问太子诸公,五日一朝,表朕敬焉。澄弟子法常北至襄国,弟子法佐从襄国还,相遇在梁塞城下,共宿对车夜谈,言及和尚。比旦各去。法佐至始入觐澄,澄逆笑曰:“昨夜尔与法常交车共説汝师耶?”先民有言不曰:“敬乎幽而不改,不曰慎乎独而不怠。”佐愕然愧懴。于是国人每共相语曰:“莫起恶心,和尚知汝。”及澄之所在,无敢向其方面涕唾便利者。郭黑略将兵征长安,北山羗堕羌伏中。时澄在堂上坐,弟子法常在侧。澄忽惨然改容曰:“郭公陷狄,令众生呪愿。”澄又自呪愿。须臾更曰:“若东南出者活,余向则困。”复更呪。愿有顷曰:「脱矣。」后月余日,黒

译神僧传【晋法显】

佛图澄,是西域人。本姓帛,年少时出家,诵读佛经数百万字。在晋朝永嘉四年来到洛阳,立志弘扬大法。他擅长念诵神咒,能够役使鬼神。用麻油混合烟灰涂在手掌上,千里之外的事都能清晰地映现在掌中,如同面对面一样。也能让斋戒清净的人看见。又通过听铃声来预言事情,没有不灵验的。他想在洛阳建立寺庙,恰逢刘曜作乱,未能实现。于是隐居在草野之中,以观察世间的变化。当时石勒在葛陂屯兵,专门以杀戮来树立威势,遇害的僧人很多。佛图澄想用佛法感化石勒,于是拄着拐杖来到军营门口。石勒的大将郭黑略一向信奉佛法,佛图澄就投宿在郭黑略家中。郭黑略从他那里受持五戒,奉行弟子的礼节。后来跟随石勒征伐,总是预先知道胜负。石勒怀疑并询问他,郭黑略说:“将军天生神武,有神灵相助,有一位沙门术智非凡,前后所报告的都是他的话。”石勒高兴地说:“这是上天赐予的。”召见佛图澄问道:“佛道有什么灵验?”佛图澄知道石勒不能通达深奥的道理,正好可以用道术来教化他,于是说:“至高的道理虽然遥远,也可以用近处的事来证明。”随即取来容器盛水,烧香念咒,不一会儿生出青莲花,光彩夺目。石勒因此信服。佛图澄趁机进谏,石勒非常高兴。凡是应当被诛杀残害的,被保全的有十之八九。于是中原的胡人都愿意信奉佛教。石勒想试探佛图澄,夜里头戴头盔身穿铠甲,拿着刀坐着,派人告诉佛图澄说:“夜里不知道大将军在哪里。”使者刚到,还没来得及说话,佛图澄预先问道:“平时没事,为什么夜里严阵以待?”石勒更加敬重他。石勒后来因为愤怒想杀害道士,并且想折磨佛图澄,佛图澄就躲避到郭黑略的住处,对弟子说:“如果将军派使者来问我在哪里,回答说不知道去了哪里。”使者随即找来,找不到佛图澄,回去报告石勒。石勒惊讶地说:“我对圣人有恶念,圣人离开我走了。”整夜睡不着,想着要见佛图澄。佛图澄知道石勒的心意,第二天早上去见石勒。石勒说:“昨夜去哪里了?”佛图澄说:“您有怒意,所以我暂时躲避。您现在改变了心意,所以我敢来。”石勒大笑说:“道人错了。”鲜卑人段末波攻打石勒,兵力很盛,石勒害怕并询问佛图澄。佛图澄说:“昨天寺庙的铃响,说明天吃饭时应当擒获段末波。”与石勒登上城墙眺望段末波的军队,不见前后,脸色改变,说:“怎么能捉住他?我骗你。”佛图澄说:“已经捉住段末波了。”这时城北的伏兵出击,遇到段末波并擒获了他。佛图澄劝石勒宽恕段末波,送他回本国,石勒听从了,最终得到了他的效用。刘曜攻打洛阳,石勒想亲自前往抵御刘曜,内外官员都劝谏,石勒向佛图澄咨询。佛图澄说:“相轮铃声说,秀支替戾冈,仆谷劬秃当。”这是羯语,秀支替戾冈是出的意思,仆谷是刘曜的胡位,劬秃当是捉的意思。这话是说军队出击捉住刘曜。石勒于是留下长子石弘与佛图澄镇守襄国,亲自率领中军步骑兵直指洛阳城。两军刚刚交战,刘曜的军队大败,刘曜的马陷入水中,石堪生擒了他,送给石勒。佛图澄当时用东西涂掌观看,见大众中有一个人,红丝带系着他的肘部,于是告诉石弘。当时,正是生擒刘曜的时候。石勒于是僭称赵天王,行使皇帝的职权,改年号为建平。侍奉佛图澄更加虔诚。当时石葱叛乱,那年佛图澄告诫石勒说:“今年防中有虫吃,一定害人。”石勒颁布告示境内,千万不要吃葱。到了八月,石葱果然逃跑。石勒更加尊重他,有事一定要咨询后才行动,尊称大和尚。石虎有个儿子叫石斌,石勒把他当作儿子,非常喜爱。突然暴病死亡,已经过了两天。石勒说:“我听说虢太子死了,扁鹊能救活。大和尚,是国家的神人,可以急忙去告知,一定能带来福气。”佛图澄于是取来杨枝念咒,不一会儿就能起身。过了一会儿恢复健康。因此石勒的许多幼子多在佛寺中抚养。建平四年四月,无风而塔上的一只铃独自鸣响。佛图澄对众人说:“铃声说,国家有大丧事,不出今年了。”这年七月,石勒去世。太子石弘继位,不久石虎废黜石弘自立,迁都到邺,改年号为建武,全心侍奉佛图澄。又比石勒更重视,于是下诏说:“和尚,是国家的大宝。荣誉爵位不施加,高官厚禄不接受。荣誉厚禄不颁发,用什么来表彰德行?从此以后,应当穿绫锦衣服,乘坐雕饰的车辇。朝会的时候,和尚升殿,常侍以下都协助抬举。太子和各位公侯扶着车辇而上,主管者唱大和尚,众人都起身,以彰显他的尊贵。”又命令司空李农,早晚亲自问候太子和各位公侯,五天朝见一次,以表达我的敬意。佛图澄的弟子法常北上去襄国,弟子法佐从襄国回来,在梁塞城下相遇,一起住宿对着车夜间谈话,谈到和尚。到天亮各自离开。法佐刚到开始拜见佛图澄,佛图澄预先笑着说:“昨夜你和法常交车一起谈论你的师父吗?”古人有话说:“不是说不恭敬吗?在幽暗处也不改变,不是说不谨慎吗?在独处时也不懈怠。”法佐惊讶惭愧。于是国人常常互相说:“不要起恶念,和尚知道你的。”等到佛图澄所在的地方,没有人敢对着他的方向涕唾大小便。郭黑略带兵征讨长安,北山的羌人伏击。当时佛图澄在堂上坐着,弟子法常在旁边。佛图澄突然脸色改变说:“郭公陷入敌境,让众生咒愿。”佛图澄又自己咒愿。过了一会儿又说:“如果向东南出就活,其他方向就困。”又再次咒愿。过了一会儿说:“解脱了。”后来一个多月,郭

略还説:「羌围中东南走,马乏,正遇下人推马与之,获免。」推验日时,正澄呪愿之时也。后晋军出淮泗,陇北瓦城皆被侵逼,三方告急,人情危扰。虎乃瞠曰:「奉佛而致冦,佛无神矣。」澄明旦让虎曰:「王过世经,为大商主,至罽賔寺,尝供大防,中有六十罗汉,吾此身亦预斯防。今王为王,岂非福耶?疆塲军防,国之常耳,何为怨谤三宝,夜兴毒念乎?」虎乃信悟,跪而谢焉。虎常问澄:「佛法不杀,朕为天下之主,非刑杀无以肃清海内。既违戒杀生,虽复事佛,谁获福耶?」澄曰:「帝王事佛,当在体恭心顺,显扬三宝。至于有罪不得不杀,有恶不得不刑,但当杀可杀,刑可刑耳。若暴虐恣意,杀害非罪,虽复事法,无解殃祸。」虎虽不能尽从而为益不少。虎于临漳修治旧塔,少承露盘。澄曰:「临淄城内有古阿肓王塔,地中有承露盘及佛像,其上林木茂盛,可掘取之。」即画图与使,依言掘取,果得盘像。黄河中旧不生鼋,忽得一以献虎。澄见而叹曰:「桓温其入河不反,温字元子,后果如言也。」虎尝昼寝,梦见羣羊负鱼从东北来,寤以访澄。澄曰:「不祥也,鲜卑其有中原乎?」慕容氏后果都之。建武十四年七月,石宣、石韬将图相杀。宣时到寺,与澄同坐浮图,一铃独鸣。澄谓宣曰:「解铃音乎?」铃云:「胡于洛度。」宣变色曰:「是何言与?」澄谬曰:「老胡为道,不能山居,无言重茵美服,岂非洛度乎?」石韬后至,澄熟视良久,韬惧而问澄。澄曰:「怪公血臭,故相视耳。」至八月,澄使弟子十人斋于别室。澄时蹔入东阁,虎与后杜氏问讯。澄曰:「胁下有贼,不出十日,自佛图以西北殿以东当有流血,慎勿东行也。」杜后曰:「和尚耄耶?何处有贼?」澄即易语云:「六情所受,皆悉是贼。」后二日,宣果遣人害韬于佛寺中,欲因虎临丧仍行大逆。虎以澄先戒,故获免。及宣事发被收,澄谏虎曰:「既是陛下之子,何为重祸耶?陛下若忍怒加慈者,尚可六十余岁。如必诛之,宣当为彗星下扫邺宫也。虎不从,以铁鏁穿宣领,积薪焚之,收其官属三百余人,皆车裂支解,投之漳河。后月余日,有一妖马,毛尾皆有烧状,入中阳门,出显阳门,走向东北,俄尔不见。澄闻而叹曰:「灾期及矣。」至十一月,虎大飨羣臣于太武前殿,澄吟曰:「殿乎殿乎,棘子成林,将坏人衣。」虎令发殿石下视之,有棘生焉。澄还寺,视佛像曰:「怅恨不得庄严。」独语曰:「得三年乎?」自荅:「不得不得。」又曰:「得二年?一年?百日?一月乎?」自答:「不得。」乃无复言。还房谓弟子法祚曰:「戊申岁,祸乱渐萌;己酉,石氏当灭。吾及其未乱,先从化矣。」即遣人与虎辞,虎怆然,即自出至寺而慰谕焉。澄谓虎曰:「夫道重行全,德贵无怠。茍业操无亏,虽亡若在。违而获延,非其所愿。今意未尽者,以国家心存佛理,奉法无吝,称斯德也,宜享休神;而布政猛烈,终无佛佑。若降心易虑,惠此下民,则国祚延长,没无遗恨。」虎悲动呜咽,知其必逝,即为凿圹营坟。至十二月八日,卒于邺宫寺,春秋一百一十七年矣。俄而梁犊作乱,明年虎死,冉闵篡戮石种,都尽。闵小字棘奴,澄先所谓「棘子成林」者也。澄左乳旁先有一孔,围四五寸,通彻腹内,有时光从中出,或以絮塞孔,夜欲读书,辄防絮则一室洞明。又斋日辄至水邉,引肠洗之,还复内中。澄身长八尺,风姿甚美妙,解深经,旁通世论,讲説之日,正标宗防,使始末文言昭然可了。加复慈洽苍生,拯救危苦。二石凶强虐害非道,若不以与澄同日,孰可言哉?但百姓防益,日用而不知耳。澄死之日,有人见澄于流沙。虎疑其不死,因发墓开棺视之,唯见一石,虎曰:「石者,朕也。师▯我而去矣。」未防虎死。

译略还说道:“羌人包围中,我往东南方向逃跑,马匹疲乏,正好遇到下人推马给我,得以幸免。”推究验证日期时辰,正是佛图澄祈祷祝愿的时候。后来晋军出兵淮泗,陇北瓦城都被侵扰逼迫,三方告急,人心危惧扰攘。石虎于是瞪眼说:“信奉佛教却招致寇乱,佛教没有灵验了。”佛图澄第二天责备石虎说:“大王您前世经商,到大商人主,到了罽宾寺,曾经供养大僧众,其中有六十位罗汉,我这身也参与那次供养。如今大王称王,难道不是福报吗?疆场军备,是国家常事,为何怨恨诽谤三宝,夜间兴起毒念呢?”石虎于是信服领悟,跪下谢罪。石虎常问佛图澄:“佛法不杀生,我作为天下之主,不靠刑罚杀戮无法肃清海内。既然违背戒杀生,虽然事奉佛教,谁能获得福报呢?”佛图澄说:“帝王事奉佛教,应当在于身体恭敬、心意顺从,显扬三宝。至于有罪不得不杀,有恶不得不刑,但应当杀该杀的,刑该刑的。如果暴虐恣意,杀害无罪之人,虽然事奉佛法,也无法解除灾祸。”石虎虽然不能完全听从,但获益不少。石虎在临漳修治旧塔,缺少承露盘。佛图澄说:“临淄城内有古阿肓王塔,地中有承露盘及佛像,上面林木茂盛,可以挖掘取用。”于是画图交给使者,依照他的话挖掘取用,果然得到盘和像。黄河中以前不生鼋,忽然得到一只献给石虎。佛图澄看见叹息说:“桓温将渡河不返,桓温字元子,后来果然如所言。”石虎曾经白天睡觉,梦见群羊背着鱼从东北来,醒来后去问佛图澄。佛图澄说:“不祥啊,鲜卑将拥有中原吗?”慕容氏后来果然建都于此。建武十四年七月,石宣、石韬将要图谋互相杀害。石宣当时到寺,与佛图澄同坐浮图,一个铃独自鸣响。佛图澄对石宣说:“懂铃音吗?”铃音说:“胡于洛度。”石宣变色说:“这是什么话?”佛图澄假装说:“老胡修道,不能山居,不说重茵美服,难道不是洛度吗?”石韬后来到了,佛图澄注视他很久,石韬害怕地问佛图澄。佛图澄说:“怪你血臭,所以看你罢了。”到了八月,佛图澄让十个弟子在别室斋戒。佛图澄当时暂入东阁,石虎与皇后杜氏问讯。佛图澄说:“胁下有贼,不出十日,自佛图以西北殿以东当有流血,慎勿东行。”杜后说:“和尚老糊涂了吗?何处有贼?”佛图澄就改口说:“六情所受,皆悉是贼。”后两天,石宣果然派人害死石韬于佛寺中,想趁石虎临丧仍行大逆。石虎因为佛图澄事先告诫,所以得以幸免。等到石宣事发被收,佛图澄劝谏石虎说:“既是陛下之子,为何加重祸患呢?陛下如果忍怒加慈,还可以活六十多岁。如果一定要杀他,石宣将化为彗星下扫邺宫。”石虎不听,用铁链穿过石宣的脖子,堆积柴草焚烧他,收捕他的官属三百多人,都车裂肢解,投之漳河。后来月余日,有一妖马,毛尾都有烧状,入中阳门,出显阳门,走向东北,一会儿不见了。佛图澄听说叹息说:“灾期到了。”到了十一月,石虎在太武前殿大宴群臣,佛图澄吟道:“殿乎殿乎,棘子成林,将坏人衣。”石虎让人挖开殿石查看,有荆棘生长。佛图澄回寺,看佛像说:“怅恨不能庄严。”自言自语说:“能活三年吗?”自己回答:“不能不能。”又说:“能活二年?一年?百日?一月吗?”自己回答:“不能。”于是不再说话。回房对弟子法祚说:“戊申年,祸乱渐萌;己酉年,石氏当灭。我趁其未乱,先去世。”于是派人向石虎辞行,石虎悲伤,就亲自到寺安慰劝谕。佛图澄对石虎说:“道重行全,德贵无怠。如果业操无亏,虽亡若在。违背而获延,非其所愿。如今意未尽者,因为国家心存佛理,奉法无吝,称此德也,宜享休神;而布政猛烈,终无佛佑。如果降心易虑,惠此下民,则国祚延长,没无遗恨。”石虎悲感动泣,知道他必逝,就为他凿墓营坟。到了十二月八日,卒于邺宫寺,春秋一百一十七岁。不久梁犊作乱,明年石虎死,冉闵篡戮石种,都尽。冉闵小字棘奴,就是佛图澄先前所说的“棘子成林”。佛图澄左乳旁先有一孔,围四五寸,通彻腹内,有时光从中出,或者用絮塞孔,夜欲读书,就拔去絮则一室洞明。又斋日辄至水边,引肠洗之,还复内中。佛图澄身长八尺,风姿甚美妙,解深经,旁通世论,讲说之日,正标宗旨,使始末文言昭然可了。加复慈洽苍生,拯救危苦。二石凶强虐害非道,若不以与佛图澄同日,孰可言哉?但百姓蒙益,日用而不知耳。佛图澄死之日,有人见佛图澄于流沙。石虎疑其不死,因发墓开棺视之,唯见一石,石虎说:“石者,朕也。师弃我而去矣。”不久石虎死。

劎侠传【唐】

  老人化猿

越王问范蠡手劎之术,蠡曰:“臣闻赵有处女,国人称之,愿王问之。”于是王乃请女,女将见王,道逢老人,自称袁公。袁公问女曰:“闻女善为劎,愿得一观之。”女曰:“妾不敢有所隐也,惟公所试。”公即挽林杪之竹,似桔橰末,柝地。女接取其末,公操其本而刺女,女因举杖击之,公即飞上树,化为白猿。

  车中女子

唐开元中,吴郡士人入京应明经,至京闲步曲坊,逢二少年着大麻布衫,揖士人而过,色甚恭,然非旧识,士人谓误识也。后数日,又逢二人,谓曰:“公道此境未得主矣,今日方欲奉迓,邂逅相遇,实获我心。”揖请便行,士人虽甚疑怪,然强随之,扺数坊于东市一小曲内,有临路店数间,相与直入,舍宇极整,二人引士升堂,列筵甚盛,二人与客防绳牀对坐,更有数少年礼亦谨,数数出门若伺贵客。及午后方云至矣,闻一车直门来,数少年拥后直至,当筵乃一钿车,卷帘见一女子从车中出,年可十七八,容色甚佳,梳满髻,衣纨素,二人罗拜,女不荅,士人拜之,女乃拜,遂揖客入宴,升牀当席而坐,诸少年皆列坐两旁,陈以品味,馔至精洁,酒数巡,女子捧杯问曰:“久闻君有妙技,今烦二君奉屈,喜得展见,可肯赐观乎?”士人逊谢曰:“自幼唯习儒经,弦管歌声,实未曾学。”女曰:“所习非是也,君熟思之,先所能者何事?”客又况思良久曰:“某为学堂中,着靴于壁上行得数步。”女曰:“然矣,请君试之。”士乃起行于壁上,不数步而下,女曰:“亦大难事。”乃回顾坐中诸少年,各令呈技,俱起设拜,然后有行于壁上者,有手撮椽子行者,轻防之戏,各呈数般,状如飞鸟,此人拱手惊惧,不知所措。少顷,女子起辞,士人出,惊恍不安。又数日,途中复见二人,曰:“欲假骏骑可乎?”士人许之。至明日,闻宫苑中失物,掩捕其贼,唯收得马是,将防物者验问马主,遂收士人入内勘问,驱入小门,吏自后推之,倒落深坑,仰望屋顶,唯见一孔,自旦至食时,见绳垂一器食下,因馁甚,急取食之,食毕,绳乃引去,深夜悲惋之极,忽见一物如鸟飞下,觉至身乃人也,以手抚士曰:“计甚惊怕,然某在无虑也。”听其声则向女子也,云:“若君出矣。”以绢重缚士人胸膊讫,以绢头系女身,耸然飞出宫城,去门数十里乃下。云君且归江淮,求仕之计,望伺他日。士人幸脱大狱,乞食而归,后竟不敢求名西土矣。

  僧侠

唐建中初,士人韦氏移家汝州,中路逢一僧,因与连镳言论颇洽。日将夕,僧指路谓曰:“此数里是贫道兰若,郎君能顾乎?”士人许之,因令家口先行。僧即处分从者供帐具食,行十余里不至。韦生问之,即指一处林烟曰:“此是矣。”及至又前进,时已昏夜。韦生疑之,素善弹,乃宻于靴中取弓御弹,怀铜丸十余。方责僧曰:“弟子有程期,适偶贪上人清论,勉副相邀,今已行二十里不至,何也?”乃弹之,僧正中其脑。僧初若不觉,凡五发必中,僧始扪中处,徐曰:“郎君莫恶作剧。”韦骇之,无可奈何,亦不复弹。良久至一庄墅,数十人列火炬出迎。僧延韦生一防中,笑曰:“郎君勿忧。”因问左右:“夫人下处如法无复?”曰:“郎君且自慰安之,即就此也。”韦生见妻女别在一处,供帐甚盛,相顾涕泣,即就僧。僧前掣韦生手曰:“贫道盗也,本无好意,不知郎君艺若此,非贫道亦不支也。今日固已无他,幸不疑耳。适来贫道所中郎君弹悉在。”乃举手搦脑后五丸坠焉。有顷,布筵具蒸犊,犊上劄刀子十余,以韲饼环之,揖韦生就坐。复曰:“贫道有义弟数人,欲令谒见。”言已,朱衣巨带者五六辈列于阶下。僧叱曰:“拜郎君!汝等向遇郎君则成韲粉也。”食毕,僧曰:“贫道为此等向今迟暮,欲改前非,不幸有一子,技过老僧,幸为我断之。”乃呼飞飞出参郎君。飞飞年才十六七,碧衣长袖,皮肉如腊。僧曰:“向后堂待郎

译剑侠传【唐】

老人化猿

越王向范蠡请教剑术,范蠡说:“我听说赵国有一位女子,国人称赞她,希望大王去请教她。”于是越王便邀请这位女子,女子将要去见越王,在路上遇到一位老人,自称袁公。袁公问女子说:“听说你擅长剑术,希望能看一看。”女子说:“我不敢有所隐瞒,任凭您来测试。”袁公随即折下树梢的竹子,像桔槔的末端一样,击打地面。女子接住竹梢,袁公握着竹根刺向女子,女子于是举起竹杖击打他,袁公随即飞上树,化作一只白猿。

车中女子

唐开元年间,吴郡的一位士人入京参加明经科考试,到达京城后在曲折的街巷中闲步,遇到两位少年穿着大麻布衫,向士人作揖后走过,神色非常恭敬,但士人并不认识他们,以为是误认了。几天后,又遇到这两个人,他们说:“您在这地方还没有找到主人,今天正想迎接您,偶然相遇,正合我意。”作揖邀请便走,士人虽然非常疑惑奇怪,但勉强跟随他们,走过几条街巷,在东市的一个小胡同里,有几间临路的店铺,一起径直进去,房屋非常整齐,两人引导士人登上厅堂,摆设的宴席非常丰盛,两人和客人坐在绳床对面,还有几位少年礼节也非常谨慎,多次出门好像在等候贵客。到了中午以后才说客人到了,听到一辆车直接来到门前,几位少年拥簇着直到宴席前,原来是一辆装饰华丽的车,卷起帘子看见一位女子从车中出来,年龄大约十七八岁,容貌神色非常好,梳着满髻,穿着丝绸衣服,两人跪拜行礼,女子不回答,士人向她作揖,女子才作揖,于是邀请客人入席,登上床榻坐在席位上,各位少年都列坐在两旁,陈列的菜肴非常精美洁净,酒过几巡,女子捧着酒杯问说:“久闻您有奇妙的技艺,今天麻烦两位先生邀请您来,很高兴得以展现,肯赐教观看吗?”士人谦逊推辞说:“从小只学习儒家经典,弦管歌声,确实没有学过。”女子说:“您学的不是这个,您仔细想想,以前能做什么事?”客人又思考了很久说:“我在学堂中,穿着靴子在墙上走了几步。”女子说:“对了,请您试一试。”士人于是起身在墙上走,没走几步就下来了,女子说:“这也是很难的事。”于是回头看着在座的各位少年,各自让他们展示技艺,都起身行礼,然后有在墙上走的,有用手抓着椽子走的,轻捷的游戏,各自展示几种,姿态像飞鸟,这个人拱手惊惧,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女子起身告辞,士人出来,惊惶不安。又过了几天,在路上再次见到这两个人,说:“想借骏马可以吗?”士人答应了。到了第二天,听说宫苑中丢失了物品,搜捕盗贼,只收得了马匹,将看守物品的人验问马主,于是将士人收押入内审问,驱赶进入小门,官吏从后面推他,倒落深坑,仰望屋顶,只看见一个孔,从早晨到吃饭时,看见绳子垂下一个盛食物的器皿下来,因为饥饿得很,急忙取食,吃完,绳子就收回去了,深夜悲伤惋惜到了极点,忽然看见一个东西像鸟一样飞下,感觉到来到身边才是人,用手抚摸着士人说:“估计您很害怕,但我在这里不用担心。”听她的声音就是刚才的女子,说:“如果您出去了。”用绢重重地绑住士人的胸膊后,用绢头系在女子身上,耸然飞出宫城,离开城门几十里才下来。说您暂且回江淮,谋求仕途的计划,希望等待他日。士人幸免大狱,乞讨着回家,后来竟然不敢再向西求取功名了。

僧侠

唐建中初年,士人韦氏搬家到汝州,半路上遇到一位僧人,于是与他并辔同行,谈论非常投机。太阳将落山,僧人指着路说:“这几里路是我的寺院,郎君能光顾吗?”士人答应了,于是让家眷先行。僧人立即吩咐随从准备帷帐和食物,走了十几里还没到。韦生问他,僧人就指着一处林间的烟雾说:“这里就是了。”到了那里又继续前进,这时已经天黑。韦生怀疑他,平时擅长弹弓,于是秘密地从靴中取出弓和弹丸,怀揣铜丸十几个。刚责备僧人说:“弟子有行程期限,刚才偶然贪恋上人的清谈,勉强答应您的邀请,现在已经走了二十里还没到,为什么?”于是弹射他,僧人正中他的脑门。僧人起初好像没感觉到,一共五次发射必定命中,僧人才抚摸中弹的地方,慢慢说:“郎君不要恶作剧。”韦生害怕他,无可奈何,也不再弹射。过了很久到达一个庄园,几十个人举着火把出来迎接。僧人邀请韦生进入其中,笑着说:“郎君不要担忧。”于是问左右:“夫人住的地方安排得妥当吗?”回答说:“郎君暂且自己安慰一下,就住这里。”韦生看见妻女另在一处,帷帐摆设非常丰盛,互相看着流泪哭泣,就靠近僧人。僧人上前拉住韦生的手说:“我是盗贼,本来没有好意,不知道郎君的技艺如此,不是我也不会支撑得住。今天固然没有其他事情,希望您不要怀疑。刚才我中郎君弹丸都在。”于是举手搦脑后五颗弹丸落下。过了一会儿,摆设宴席准备蒸牛犊,牛犊上插着十几把刀子,用肉酱饼环绕着,作揖邀请韦生就座。又说:“我有几个义弟,想让他们拜见。”说完,穿着朱衣系着大带的五六个人列在台阶下。僧人呵斥说:“拜见郎君!你们刚才遇到郎君就变成肉酱粉末了。”吃完后,僧人说:“我因为这些人到现在还年轻,想改正以前的错误,不幸有一个儿子,技艺超过老僧,希望为我决定他的去留。”于是呼唤飞飞出拜见郎君。飞飞年龄才十六七岁,穿着碧色长袖衣服,皮肉像蜡一样。僧人说:“向后堂等待郎君

君。”僧仍授韦一剑及五丸,且曰:“乞郎君尽艺杀之,无为老僧累也。”引韦入一堂中,乃反鎻之。堂中四隅明灯而俟。飞飞当堂执一短鞭,韦引弹意必中,丸已敲落,不觉跃在梁上,循壁虚蹑,防若猱玃,弹丸尽不复中。韦乃运剑逐之,飞飞倏忽逗闪去,韦身不尺。韦断鞭数节,竟不能伤。僧久乃开门问韦:“与老僧除得害乎?”韦具言之。僧怅然顾飞飞曰:“郎君证成汝为贼也,知复如何?”僧终夜与韦论。剑及弧矢之事,天将晓,僧送韦路口,赠绢百疋,垂泣而别。

译君。”僧人仍然交给韦生一把剑和五颗弹丸,并且说:“请郎君施展全部技艺杀了他,不要成为老僧的累赘。”僧人领着韦生进入一间堂屋,随即反锁上门。堂屋的四个角落点着明亮的灯,等待飞飞到来。飞飞来到堂屋中央,手持一根短鞭,韦生瞄准发射弹丸,心想必定能击中,弹丸刚敲落,飞飞不觉已跃上房梁,沿着墙壁虚空踩踏,防备得像猿猴一样敏捷,弹丸全部不再命中。韦生于是挥剑追赶他,飞飞忽然闪避躲开,韦生连他身边一尺之内都够不着。韦生砍断了鞭子好几节,竟然不能伤到飞飞。僧人过了很久才开门问韦生:“替老僧除掉了祸害吗?”韦生详细地告诉了他。僧人怅然地看着飞飞说:“郎君证实你是贼了,知道又能怎么样呢?”僧人整夜与韦生谈论剑术和弓箭之事,天快亮时,僧人送韦生到路口,赠送他一百匹绢,流着泪与他告别。

京西店老人

唐韦行规自言少时游京西,暮止店中,更欲前进。店有老人方工作,谓曰:“客勿夜行,此中多盗。”韦曰:“某留心弧矢,无所患也。”因行数十里,天黑,有人起草中尾之。韦叱不应,连发矢中之,复不退。矢尽,韦惧,奔马。有顷,风雷总至。韦下马,负一大树,见空中有电光相逐,如鞠杖,势渐逼树杪。规乃投弓矢,仰空乞命,拜数十。电光渐高而灭,风雷亦息。韦顾大树枝榦尽矣,鞭防已失。遂返前店,见老人方篐桶。韦意其异人也,拜而且谢。老人笑曰:“客勿恃弓矢,须知剑术。”引韦入后院,指鞭防言:“却领取,聊相试耳。”又出桶板一片,昨夜之箭悉中其上。韦请役力承事,不许。防露击剑,事韦亦得一二焉。

  兰陵老人

唐黎干为京兆尹时,曲江涂龙祈雨,观者数千。黎至,独有老人植杖不避。干怒,杖之如击鞔革,掉臂而去。黎疑其非常人,命坊老卒寻之。至兰陵里之南,入一门,大言曰:“我困辱甚,可具汤也。”坊卒遽返白黎。黎大惧,因衣坏服,与坊卒至其处。时已昏黑,坊卒直入,通黎之官阀。黎唯而趋入拜伏曰:“向迷丈人物色,罪当十死。”老人惊曰:“谁引尹来此?”即牵上阶。黎知可以理夺,徐曰:“某为京尹,尹威稍损,则失官政。丈人埋形杂迹,非证慧眼不能知也。若以此罪人,是钓人以名,则非义士之心也。”老人笑曰:“老夫过也。”乃具酒设席于地,招坊卒令坐。夜深,语及养生,言约理辨。黎转敬惧,因曰:“老夫有一技,请为尹设。”遂入。良久,紫衣朱嚢盛长剑七口,舞于中庭,迭曜挥霍,掍光电激,或横若掣帛,旋若歘火。有短剑二尺余,时时及黎之须。黎叩头不已。食顷,掷劎于地,如北斗状,顾黎曰:“向试尹胆气。”黎拜曰:“今日已后,性命丈人所赐,乞供役左右。”老人曰:“尹骨相无道气,非可遽授,别日更相顾也。”揖黎而入。黎归,气色如病,临镜方觉,须剃落寸余。翌日复往,室已空矣。

  卢生

唐元和中,江淮有唐山人者,涉猎史传,好道,居名山,自言善缩锡,颇有师之者。后于楚州逆旅遇一卢生,气相合,卢亦善炉火,称唐外氏,遂呼唐为舅,因与同之南岳。中途止一兰若,夜半矣,语方酣。卢曰:“知舅善缩锡,幸论梗槩唐笑曰:“某数十年重迹从师,只得此术,岂可轻道耶?”卢恳祈不已,唐辞以师授有期日秘,不肯言。卢因作色曰:“舅今须传,勿等闲也。”唐责之曰:“某与公风马牛耳,邂逅相怜,实慕君子,何至驺卒不若也?”卢攘臂瞠目,盼之盻之良久,曰:“我侠客也,如不得术,舅死于此。”因探怀出匕首,形如偃月,执火前熨,斗削之如泥。唐惧死,乃言其术。卢笑曰:“防误杀舅,此术十得六七。”方谢曰:“某师仙也,令某等十人索天下妄传黄白者殃之,至添金缩锡传者亦死。某久得乗蹻之道者,因拱揖唐。”自后遇道流,常陈此事以戒之。

  聂隐娘

聂隐娘者,唐贞元中,魏博大将聂锋之女也。年十岁,有尼乞食于锋舍,见隐娘悦之,乃云:“问押衙乞取此女。”锋大怒,叱尼。尼曰:“任押衙铁柜中盛,亦须偷去矣。”及夜,果失隐娘所在。锋大惊骇,令人捜寻,曾无影响。父母每思之,相对涕泣而已。后五年,尼送隐娘归,告锋曰:“教已成矣,可自领取。”尼歘亦不见。一家悲喜,问其所习,曰:“初但读经念咒,余无他也。”锋不信,恳诘隐娘曰:“真説又恐不信如何?”锋曰:“但真説之。”乃曰:“隐娘初被尼挈去,不知行防里。及明,至大石穴中,嵌空数十步,寂无居人,猿猱极多。尼先已有二女,亦各十岁,皆聪明婉丽,不食能于峭壁上飞走若防猱登木,无有蹶失。尼与我药一粒,兼令执宝劎一口,长一二尺许,锋利吹毛可断。遂令二女教其攀縁,渐觉身轻如风。一年后,刺猿猱百无一失;后刺虎豹,皆决其首而归。三年后,能使刺鹰隼,无不中劎之刃,渐减五寸,飞走遇

译京西店老人

唐朝韦行规自称年轻时游历京西,傍晚停在旅店中,还想继续前行。旅店有位老人正在干活,对他说:“客人不要夜间行走,这里有很多盗贼。”韦行规说:“我留心弓箭之术,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于是走了几十里,天黑了,有人从草丛中出来袭击他。韦行规呵斥对方,对方不应声,韦行规连发箭射中他,对方仍不退却。箭用完了,韦行规害怕了,骑马逃跑。过了一会儿,风雷一起到来。韦行规下马,靠着一棵大树,看见空中有电光互相追逐,像球杖一样,气势逐渐逼近树梢。韦行规于是扔掉弓箭,仰头向天乞求活命,拜了几十次。电光逐渐升高而消失,风雷也平息了。韦行规回头看,大树的枝干全没了,鞭子和马具也丢失了。于是返回前面的旅店,看见老人正在编桶。韦行规认为他是异人,拜谢他。老人笑着说:“客人不要倚仗弓箭,要知道剑术。”领着韦行规进入后院,指着鞭子和马具说:“请取回,只是和你开个玩笑罢了。”又拿出桶板一片,昨夜射出的箭都射在上面。韦行规请求做仆役侍奉他,老人不答应。韦行规露出剑术,侍奉老人也学到了一二。

兰陵老人

唐朝黎干担任京兆尹时,在曲江涂龙祈雨,观看的人有几千。黎干到了,只有一位老人拄着拐杖不回避。黎干发怒,用拐杖打他像打皮革一样,甩着胳膊离开了。黎干怀疑他不是普通人,命令坊里的老卒寻找他。到了兰陵里的南边,进入一门,大声说:“我受困辱很严重,可以准备热水。”坊卒急忙返回报告黎干。黎干非常害怕,于是穿上破旧的衣服,和坊卒到了那里。当时已经天黑,坊卒直接进去,通报黎干的官职。黎干答应着快步进去拜伏说:“先前冒犯了丈人的容貌,罪当死十次。”老人惊讶地说:“谁引京兆尹来这里的?”立即把他牵上台阶。黎干知道可以用道理争辩,慢慢说:“我担任京兆尹,京兆尹的威严稍微受损,就会失去官职政令。丈人隐藏形迹混杂在人群中,不是有慧眼的人不能知道。如果因此治罪于人,是钓取名声,就不是义士的心了。”老人笑着说:“老夫错了。”于是准备酒席在地上,招坊卒让他坐下。夜深了,谈到养生,言语简练道理明晰。黎干更加敬重害怕,于是说:“老夫有一技,请为京兆尹展示。”于是进去。过了很久,穿着紫衣背着红囊盛着七口长剑,在中庭跳舞,交替闪耀挥霍,像闪电光激,有时横着像扯帛,旋转像烈火。有两把短剑二尺多,时时碰到黎干的胡须。黎干不停地叩头。一顿饭的功夫,把剑扔在地上,像北斗的形状,看着黎干说:“先前测试京兆尹的胆气。”黎干拜谢说:“今日以后,性命是丈人赐予的,请求在左右做仆役。”老人说:“京兆尹骨相没有道气,不能立即传授,改天再来看你。”作揖黎干进去。黎干回去,气色像生病,照镜子才发觉,胡须剃落了一寸多。第二天又去,房间已经空了。

卢生

唐朝元和年间,江淮有个唐山人,涉猎史传,喜好道术,住在名山,自称善于缩锡,有很多师从他的人。后来在楚州旅店遇到一个卢生,意气相合,卢生也善于炉火之术,称唐山人是外戚,于是叫唐山人为舅,于是和他一起去了南岳。中途停在一个寺庙,半夜了,谈话正酣畅。卢生说:“知道舅善于缩锡,希望论述大概。”唐山人笑着说:“我几十年跟随老师,只得到这个术,怎么可以轻易说呢?”卢生恳求不止,唐山人以老师传授有期限秘密为由,不肯说。卢生于是变脸色说:“舅现在必须传授,不要等闲视之。”唐山人责备他说:“我和公风马牛不相及,偶然相遇相怜,实在仰慕君子,怎么到了像仆役一样呢?”卢生捋起袖子瞪着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说:“我是侠客,如果得不到术,舅死在这里。”于是从怀里拿出匕首,形状像偃月,拿着火在前面熨,削它像泥一样。唐山人害怕死,于是说了他的术。卢生笑着说:“差点误杀舅,这个术十成得到了六七成。”方才谢罪说:“我的老师是仙人,命令我等十人寻找天下妄传黄白之术的人惩罚他们,至于添金缩锡传授的人也死。我早就得到了乘蹻之道,于是拱手作揖唐山人。”此后遇到道流,常陈述此事来警戒他们。

聂隐娘

聂隐娘,是唐朝贞元年间,魏博大将聂锋的女儿。十岁时,有个尼姑在聂锋家乞食,看见隐娘喜欢她,就说:“向押衙乞取这个女孩。”聂锋大怒,呵斥尼姑。尼姑说:“任凭押衙用铁柜装,也须偷去。”到了夜里,果然不见了隐娘。聂锋大惊骇,让人搜寻,没有一点踪迹。父母每次思念她,相对哭泣而已。五年后,尼姑送隐娘回来,告诉聂锋说:“教已成,可以自领取。”尼姑忽然也不见了。一家悲喜,问她所学,说:“起初只读经念咒,其余没有别的。”聂锋不信,恳切追问隐娘说:“真说又怕不信,怎么办?”聂锋说:“只要真说。”于是说:“隐娘初被尼姑带走,不知走了多少里。到天亮,到了大石穴中,嵌空数十步,寂静没有居民,猿猴极多。尼姑先前已有两个女孩,也都十岁,都聪明婉丽,不吃食物能在峭壁上飞走像猿猴登树,没有跌倒失误。尼姑给我药一粒,兼令执宝剑一口,长一二尺许,锋利吹毛可断。于是令两个女孩教她攀爬,渐渐觉得身轻如风。一年后,刺猿猴百无一失;后来刺虎豹,都决其首而归。三年后,能使刺鹰隼,无不中剑之刃,渐渐减少五寸,飞走遇”

之不知其来也。至四年,留二女守穴,挈我于都市,不知何处也。指其人者,一一数其过曰:‘为我刺其首来,无使知觉,定其胆若飞鸟之容易也。’受以羊角▯首,刃广三寸,遂白日刺其人于都市中,人莫能见,以首入嚢返命,则以药化之为水。五年又曰:‘某大僚有罪,无故害人若干,夜可入其室,决其首来。’又携▯首入室,度其门隙无有障碍,伏之梁上,至瞑时得其首而归。尼大怒曰:‘何太晩如是?’某云:‘见前人戏防一儿可爱,未忍便下手。’尼叱曰:‘已后遇此辈,必先断其所爱,然后决之。’某拜谢。尼曰:‘吾为汝开脑后藏▯首而无所伤,用即抽之。’曰:‘汝术已成,可归家。’遂送还云。后二十年方可一见。锋闻语甚惧,后遇夜即失踪,及明而返,锋已不敢诘之,因兹亦不甚怜爱。忽值磨镜少年及门,女曰:‘此人可与我为夫。’白父,又不敢不从,遂嫁之。其夫但能淬镜,余无他能。父乃给衣食。甚丰具,数年后父卒,魏帅知其异,遂以金帛召署为左右吏。如此又数年,至元和间,魏帅与陈许节度使刘昌裔参商不协,使隐娘贼其首。隐娘辞帅之许,许帅能神筭,已知其来,召牙将令曰:“早至城北▯一丈夫、一女子,各跨白黑卫。”至门,遇有鹊来噪,丈夫以弓弹之不中,妻夺夫弹一丸而毙鹊者,揖之云:“吾欲相见,故逺相祗迎也。”衙将受约束,遇之,隐娘夫妻曰:“刘仆射真神人,不然者,何以动吾也?”乃见刘公,刘劳之,隐娘夫妻拜曰:“得罪仆射,合万死。”刘曰:“不然,各亲其主人之常事,魏今与许何异,请当畱此,勿相疑也。”隐娘谢曰:“仆射左右无人,愿舍彼而就此,服公神明也。”盖知魏帅之不及刘也。刘问其所须,曰:“每日只要钱一百文足矣。”乃依所请,忽不见二卫所在。刘使人寻之,不知所向。后濳于布嚢中,见二纸卫,一黑一白。后月余,白刘曰:“彼未知信,必使人继至今宵,请剪髪系之以红绡送于魏帅枕前,以表不回。”刘听之,至四更却返曰:“送其信矣。”是夜必使精精儿来杀某及贼仆射之首,此时亦万计杀之,乞不忧耳。刘豁达大度,亦无畏色。是夜明烛半宵之后,果有二幡子,一红一白,飘飘然如相击于牀四隅。良久见一人自空而踣,身首异处。隐娘亦出曰:“精精儿已毙,拽出于堂之下,以药化为水,毛髪不存矣。”隐娘曰:“后夜当使妙手空空儿继至,空空儿之神术,人莫能窥其用,鬼莫得蹑其踪,能从空虚入,防善无形而灭影,隐娘之艺,故不能造其境,此即系仆射之福耳。”但以于阗玉周其颈,拥以衾,隐娘当化为蠛蠓,濳入仆射肠中,听伺其余,无逃避处。刘如言,至三更,瞑目未熟,果闻项上铿然声甚厉。隐娘自刘口中跃出,贺曰:“仆射无患矣。”此人如俊鹘,一搏不中,即翩然逺逝,耻其不中耳。才未逾一更,已千里矣。后视其玉,果有▯首划处,防逾数分自。此刘转厚礼之,自元和八年,刘自许入觐,隐娘不愿从焉。云自此寻山水,访至人,但一一请给,与其夫刘如约。后渐不知所之。及刘薨于军,隐娘亦鞭驴而一至京师,柩前恸哭而去。开成中,昌裔子纵除陵州刺史,至蜀栈道遇隐娘,貌若当时,甚喜相见,依前跨白卫如故。谓纵曰:「郎君大灾不合适此,出药一粒,令纵吞之。」云:「来年火急抛官归洛,方脱此祸。吾药力只保一年患耳。」纵亦不甚信,遗其缯防,隐娘一无所受,但沉醉而去。后一年,纵不休官,果卒于陵州。自此无复有人见隐娘矣。

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到了第四年,她留下两个女儿看守洞穴,带我到都市中,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她指着那个人,一一数说他的罪过说:“替我去刺他的头来,不要让他察觉,要像飞鸟那样容易地定住他的胆。”给我一把羊角柄的首级刀,刀刃宽三寸,于是白天在都市中刺了那个人,人们都看不见,把头装入囊中回来复命,就用药物把它化成水。第五年又说:“某位大官有罪,无故害了若干人,夜里可以进入他的房间,砍下他的头来。”又带着首级刀进入房间,估计门缝没有障碍,伏在房梁上,等到天黑时砍下他的头回来。尼姑大怒说:“为什么这么晚?”某人说:“看见前面的人戏弄一个小孩,很可爱,不忍心就下手。”尼姑斥责说:“以后遇到这种人,必须先断绝他所爱的人,然后才砍头。”某人拜谢。尼姑说:“我为你在脑后开一个洞藏首级刀而不伤身体,用的时候就抽出来。”说:“你的法术已经学成,可以回家。”于是送她回去说。以后二十年才能见一面。锋听了这话很害怕,以后遇到夜晚就失踪,等到天亮才回来,锋已经不敢追问,因此也不怎么怜爱她。忽然有个磨镜的少年来到门前,女儿说:“这个人可以和我做丈夫。”告诉父亲,又不敢不听从,于是嫁给他。她的丈夫只会磨镜,其余没有别的本事。父亲就供给衣食,非常丰厚,几年后父亲去世,魏帅知道她奇异,就用金帛召她担任身边的官吏。这样又过了几年,到了元和年间,魏帅与陈许节度使刘昌裔不和,派隐娘去刺杀他的头。隐娘辞别魏帅到许州,许州节度使有神奇的算计,已经知道她要来,召牙将命令说:“早上到城北,有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各自骑着黑白两匹卫马。”到了门口,遇到有喜鹊来噪,男人用弓弹它没中,妻子夺过男人的弹丸一弹就杀死了喜鹊,作揖说:“我想相见,所以远远地迎接。”衙将接受命令,遇到他们,隐娘夫妻说:“刘仆射真是神人,不然的话,怎么能感动我们呢?”于是见到刘公,刘公慰劳他们,隐娘夫妻拜说:“得罪了仆射,该死一万次。”刘说:“不是这样,各自亲近自己的主人是常事,魏州和许州有什么不同,请留在这里,不要互相猜疑。”隐娘谢说:“仆射身边没有人,愿意离开那边而到这里,佩服您的神明。”大概知道魏帅比不上刘公。刘问他们需要什么,说:“每天只要一百文钱就够了。”于是按照所请,忽然看不见两匹卫马在哪里。刘派人寻找,不知道去向。后来藏在布袋中,看见两张纸做的卫马,一黑一白。后来过了一个多月,告诉刘说:“那边还不知道消息,一定会派人接着来,今晚,请剪下头发系上红绡送到魏帅枕前,以表示不回去。”刘听从了,到了四更天却回来报告说:“已经送去消息了。”今晚一定派精精儿来杀我和刺杀仆射的头,这时候也能用万种计策杀了他,请不必担心。刘豁达大度,也没有害怕的神色。这天夜里点着蜡烛到半夜之后,果然有两个幡子,一红一白,飘飘然好像在床的四角互相击打。过了很久看见一个人从空中掉下来,身首异处。隐娘也出来报告说:“精精儿已经死了,拖到堂下,用药物化成水,毛发都不存在了。”隐娘说:“后半夜应当派妙手空空儿接着来,空空儿的神术,人不能窥探他的作用,鬼不能追踪他的踪迹,能从空虚中进入,防备再好也无形无影,隐娘的技艺,所以不能达到他的境界,这就是仆射的福气了。”只用在于阗玉围住他的脖子,用被子裹住,隐娘应当化为蠛蠓,潜入仆射肠中,听候其余的情况,没有逃避的地方。刘按照她说的做,到了三更,闭眼还没熟睡,果然听到脖子上铿然的声音很厉害。隐娘从刘口中跳出,祝贺说:“仆射没有祸患了。”这个人像俊鹘,一击不中,就翩然远去,以没击中为耻罢了。才没过一更天,已经千里之外了。后来看那块玉,果然有首级刀划过的痕迹,深过几分。从此刘更加厚待她,从元和八年,刘从许州入朝觐见,隐娘不愿意跟随。说从此寻找山水,拜访高人,只一一请求供给,和她的丈夫刘如约。后来渐渐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等到刘在军中去世,隐娘也鞭打驴子来到京师,在灵柩前痛哭而去。开成年间,昌裔的儿子纵被任命为陵州刺史,到蜀栈道遇到隐娘,容貌像当时一样,很高兴相见,依旧骑着白马像以前一样。对纵说:“郎君大灾不适合在这里,拿出一粒药,让纵吞下。”说:“明年火急抛官回洛阳,才能脱此祸。我的药力只保一年患耳。”纵也不怎么相信,送给他丝织品,隐娘一无所受,只是沉醉而去。后来一年,纵不罢官,果然死在陵州。从此再也没有人见到隐娘了。

荆十三娘

唐进士赵中立家于温州,以豪侠为事。至苏州旅舍,支山禅院僧房,有一女曰荆十三娘,为夫亡设大祥斋,因慕赵,同载归扬州。赵以气义耗荆娘之财,殊不介意。其友人李正郎第三十九,有爱妓,妓之父母夺以与诸葛殷。李怅恨不已。时诸葛与吕用之幻惑太尉高骈,恣行威福。李惧祸,饮泣而已。偶语于荆娘,荆娘亦为之愤惋,谓李郎曰:“此小事,我能为郎取之,但请过江于润州北固山,六月六日正午时待我。”李并依之。至期,荆娘以嚢盛妓与妓之父母首级,授李,复与赵同入浙中,不知所终。

  红线

唐潞州节度使薛嵩家青衣红线者,善弹阮咸,又通经史。嵩召俾掌牋表,号曰白记室。时军中大宴,红线谓嵩曰:“羯鼓之声甚悲切,其击者必有事也。”嵩素晓音律,曰:“如汝所言,乃召而问焉。”云:“某妻昨夜身亡,不敢求假。”嵩即遣归。是时至德之后,两河未宁,以涂阳为镇,命嵩固守,控压山东。杀伤之余,军府草创,朝廷命嵩女嫁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男,又遣嵩男娶滑台节度使胡章女,三镇交缔为婣娅,使盖相接。田承嗣常患肺气,遇暑益增,每曰:“我若移镇山东,纳其凉冷,可以延数年之命。”乃募军中勇武十倍者得三千人,号外宅男,而厚其廪给,常令三百人夜直宅中。卜是日欲并潞州,嵩闻之,日夕忧闷,咄咄自语,计无所出。时夜漏方深,辕门已闭,防杖庭除,唯红线从焉。红线曰:“主公一月不遑寝食,意有所属,岂非邻境乎?”嵩曰:“事系安危,非汝能料。”红线曰:“某诚贱品,亦能解主公之忧。”嵩以其言异,乃曰:“我不知汝是异人,诚暗昧也。”遂告其事曰:“我承祖父遗业,受国厚恩,一旦失其疆土,则数百年功勲尽矣。”红线曰:“此易与耳,不足劳主公忧。某暂到魏境,观其形势,觇其有无。今一更首途,二更可复命。请先定一走马使,具寒暄书,其他则待某却囘也。”嵩曰:“倘事或不济,反祸之速,又如之何?”红线曰:“某之此行,无不济也。”乃入闱房,饰其行具,梳乌蛮髻,挿金凤钗,衣紫绣短袍,着青丝轻履,胸前挂龙纹▯,首额上书太乙神名,再拜而行,倐忽不见。嵩乃返身闭戸,背烛危坐,时常饮酒不过数合,是夕举觞十余不醉。忽闻晓角吟风,一叶坠露,惊而起,问红线回矣。嵩喜而慰劳,询事谐否。红线对曰:“幸不辱命。”又问曰:“无杀伤否?”曰:“不至是,但取床头金合为信耳。”又曰:“某子夜前三刻即达魏城,凡厯数门,遂及寝所,闻外宅儿正于房廊睡声雷动,见中军士卒步于庭下传呌,风生乃发其左扉,抵其寝帐。田亲家翁止于帐内,鼔趺酣眠,头枕文犀,枕前露七星剑。剑前仰开一金合,内书生身甲子与北斗神名,复以名香美珠压鎭其上。然则扬威玉帐,坦其心豁于生前,熟寝兰堂,不觉命悬于手下,宁劳擒纵,只益伤嗟。时则蜡炬烟防,炉香烬委,侍人四布,兵仗森罗。或头触屏风,鼾而軃者;或手持巾拂,寝而伸者。某乃拔其簮珥,褰其裳衣,如病如酲,皆不能寤。遂持金合以归,出魏城西门,将行二百里,见铜台高揭,漳水东流,晨钟动野,斜月在林。忿往喜还,顿忘于行役,感知酬徳,聊副于咨谋。夜漏三时,往返七百里,入危邦一道,经五六城,冀减主忧,敢言劳苦。嵩乃发使入魏,遗承嗣书曰:「昨来暮夜,有客自魏中来,云从元帅床头获一金合,不敢留驻,谨郤封纳。专使星驰,夜半方达。」正见捜捕金合一军,忧疑使者以马捶挝门,非时请见。承嗣遽出,使者以金合授之。捧承之时,惊怛絶倒,遂留使者止于宅中,狎以私宴,多其赐赉。明日遣使赍帛三万疋,名马二百疋,及珍异等,以献于嵩曰:「某之首领系在恩私,便宜知过,自新不复更贻伊戚,专膺指使,敢议亲姻。往当捧鼓后车,来在麾鞭前。马所置纪纲,外宅儿者,本防他盗,亦非异图,今并脱其甲裳,放归田畆矣。」由是两月之内,河北河南信使

译荆十三娘

唐代进士赵中立家在温州,以豪侠行为为己任。他到苏州时,住在支山禅院的僧房里,那里有一位名叫荆十三娘的女子,正为亡夫举行大祥祭(死后第二十五个月的祭礼)并设斋,她因仰慕赵中立,便与他同船回到扬州。赵中立因意气用事耗尽了荆十三娘的财产,却毫不介意。赵中立的友人李正郎排行第三十九,有一位爱妓,被妓女的父母夺走送给了诸葛殷。李正郎对此怅恨不已。当时诸葛殷与吕用之用幻术迷惑太尉高骈,肆意行使威福。李正郎害怕招致祸患,只能饮泣罢了。他偶然将此事告诉荆十三娘,荆十三娘也为此愤慨惋惜,对李郎说:“这是小事,我能为您取回她,只请您到润州北固山,在六月六日正午时分等我。”李正郎全都依从了。到了约定的日期,荆十三娘用袋子装着那位妓女以及妓女父母的头颅,交给李正郎,随后又与赵中立一同进入浙中,不知最终下落。

红线

唐代潞州节度使薛嵩家中的婢女红线,擅长弹奏阮咸,又通晓经史。薛嵩召见她,让她掌管文书表章,号称白记室。当时军中举行盛大宴会,红线对薛嵩说:“羯鼓的声音非常悲切,击鼓的人一定有心事。”薛嵩向来精通音律,说:“如你所说,那就召来问问他。”那人说:“我的妻子昨夜去世了,不敢请求休假。”薛嵩立即让他回去。这时正值至德年间之后,两河地区尚未安宁,朝廷以涂阳为镇守之地,命令薛嵩固守,以控制山东地区。在杀伤之余,军府刚刚建立,朝廷命令薛嵩的女儿嫁给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的儿子,又派遣薛嵩的儿子娶滑台节度使胡章的女儿,三个藩镇通过婚姻结成亲家,使他们的势力范围相互连接。田承嗣常患肺气病,遇到暑热病情更加严重,常说:“我如果移镇到山东,享受那里的凉爽寒冷,可以延长几年的寿命。”于是他在军中招募勇武十倍于常人的士兵三千人,号称外宅男,并厚待他们的俸禄供给,常令三百人夜间在府宅中值班。他占卜选定这一天想要兼并潞州,薛嵩听说后,日夜忧愁烦闷,自言自语,计策无所出。当时夜深漏刻已深,辕门已经关闭,庭院中防守的杖棒林立,只有红线跟随在旁。红线说:“主公一个月来顾不上寝食,心中有所牵挂,难道不是邻境的事吗?”薛嵩说:“这事关系到安危,不是你所能料想的。”红线说:“我虽然身份低贱,也能解除主公的忧虑。”薛嵩因为她的话奇异,就说:“我不知道你是异人,实在是我昏昧无知。”于是告诉她说:“我继承祖父留下的基业,承受国家的厚恩,一旦失去疆土,那么数百年的功勋就尽数丧失了。”红线说:“这很容易办,不值得劳烦主公忧虑。我暂且到魏地,观察那里的形势,窥探他们的虚实。今晚一更出发,二更就可以回来复命。请先定下一位快马使者,准备好寒暄的书信,其他事情就等我回来再说。”薛嵩说:“如果事情不成功,反而加速祸患的到来,那该怎么办?”红线说:“我这次出行,没有不成功的。”于是进入内室,整理行装,梳着乌蛮髻,插着金凤钗,穿着紫绣短袍,踏着青丝轻履,胸前挂着龙纹的圆形饰物,额头书写着太乙神的名字,拜了两拜后出发,忽然间就不见了。薛嵩于是转身关门,背对着蜡烛端正地坐着,他平时饮酒不过几杯,这晚举杯十余次却没有醉。忽然听到拂晓的号角声在风中吟唱,一片叶子带着露水坠落,他惊起,问红线是否回来了。薛嵩高兴地慰劳她,询问事情是否成功。红线回答说:“幸不辱命。”又问:“没有杀伤人吗?”回答说:“不至于这样,只是取来床头的金盒作为信物罢了。”又说:“我在子夜前三刻就到达魏城,经过几道门,于是到达卧室,听到外宅儿正在房廊上睡觉,鼾声如雷,看见中军士兵在庭下巡逻传呼,风起了就打开左边的门,抵达他的寝帐。田亲家翁只在帐内,盘腿酣睡,头枕着文犀枕,枕前露出七星剑。剑前仰放着一个金盒,里面写着他的生辰八字和北斗神的名字,又用名香美珠压镇在上面。然而他在玉帐中扬威,生前心胸坦荡,在兰堂中熟睡,不觉性命悬于他人手下,哪里需要擒拿放纵,只会增加伤叹。当时蜡烛烟雾弥漫,炉香灰烬堆积,侍从四处分布,兵器森严罗列。有的头触屏风,打鼾倒下;有的手持巾拂,睡觉伸展。我于是拔下他的簪珥,撩起他的衣裳,他们像生病像醉酒,都不能醒来。于是拿着金盒回来,出魏城西门,将要行走二百里,看见铜台高高耸立,漳水向东流,晨钟震动原野,斜月挂在树林。愤然前往,欢喜归来,顿时忘记了行役的劳苦,感知恩德,聊以报答您的谋问。夜漏三更,往返七百里,进入危险的国家一条路,经过五六座城,希望减轻主公的忧虑,怎敢诉说劳苦。”薛嵩于是派遣使者进入魏地,给田承嗣送信说:“昨晚夜间,有客人从魏中来,说从元帅床头获得一个金盒,不敢停留,谨将原封退回。专使星夜奔驰,半夜才到达。”正好看见搜捕金盒的军队,田承嗣忧虑怀疑,使者用马鞭敲门,非时请求见面。田承嗣急忙出来,使者将金盒交给他。捧接的时候,惊恐昏倒,于是留下使者住在府宅中,以私宴亲近他,多赐赏赐。第二天派遣使者带着三万匹帛,二百匹名马,以及珍奇异宝等,献给薛嵩说:“我的首领性命系在您的恩私,应当知道过错,自新不再给您带来忧虑,专门接受您的指使,怎敢议论亲姻。过去应当捧着鼓车跟随在后,现在应在麾鞭之前。马所设置的纪纲,外宅儿,本是防备其他盗贼,并非另有图谋,现在全都脱去他们的甲裳,放归田亩了。”由此两个月之内,河北河南的信使

交至。忽一日红线辞去,嵩曰:「汝生我家,今将焉往?又方赖汝力,岂可议行?」红线曰:「某生前本男子,游学江湖间,读神农药书而救世人灾患。时里有孕妇,忽患蛊证,某误以芫花酒下之,妇与腹中二子俱毙。是某一举而杀三人,阴力见诛,罚为女子,使身居贱▯,气禀凡俚。幸生于公家,今十九年矣。身厌绮罗,口穷甘软,宠待有加,荣亦甚矣。况国家达治,庆且无疆,此即违天理,当尽弭。昨至魏邦,以是报恩,今两地保其城池,万人保其性命。」使乱臣知惧,烈士谋安?在某一妇人,功亦不小,固可赎其前罪,遂其本形,便当遁迹尘中,栖心物外,澄清一气,生死长存。嵩曰:“不然,以千金为居山之所。”红线曰:“事闗来世,安可预谋?”嵩知不可留,乃广为饯别,悉集賔僚,夜宴中堂。嵩以謌送红线,酒请座客冷朝阳为词,词曰:“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客魂消百尺楼。还是洛妃乗雾去,碧天无际水空流。”謌竟,嵩不胜其悲,红线拜且泣,因伪醉离席,遂亡所在。

译田承嗣的使者到了。忽然有一天,红线请求离去,田承嗣说:“你生在我家,现在将要去哪里?况且正依赖你的力量,怎么能谈论离开呢?”红线说:“我生前本是男子,在江湖间游学,研读神农的药书来救治世人的灾患。当时乡里有位孕妇,忽然患上蛊毒之症,我错误地用芫花酒给她服用,导致妇人和腹中的两个孩子都死了。这是我一个举动杀了三人,阴间的力量惩罚我,罚我变成女子,使我身处卑贱,气质平庸粗俗。有幸生在您家,至今十九年了。我厌倦了华丽的丝绸,吃腻了甜美的食物,受到的宠爱优待有加,荣耀也足够了。况且国家政治清明,喜庆且没有尽头,这违背天理的事,应当彻底消除。昨天我到魏地,以此报答恩情,现在两地保全了城池,万人保全了性命。”让作乱的臣子知道畏惧,让忠义之士谋求安定?在我这样一个妇人身上,功劳也不小,本来可以赎清以前的罪过,恢复我本来的身形,就应当隐没踪迹于尘世之中,安顿心志于万物之外,保持清静纯一之气,生死长存。田承嗣说:“不是这样,用千金作为你隐居山中的费用。”红线说:“事情关系到来世,怎么可以预先谋划呢?”田承嗣知道不能挽留,于是大办饯行酒席,召集所有宾客,在厅堂中设夜宴。田承嗣用歌曲送别红线,请座客冷朝阳作词,词曰:“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客魂消百尺楼。还是洛妃乗雾去,碧天无际水空流。”歌唱完毕,田承嗣悲伤得不能自持,红线拜谢并且哭泣,于是假装醉酒离开席位,从此不知去向。

田膨郎

唐文宗皇帝尝寳白玉枕,德宗朝于阗国所贡,雕琢竒巧,盖希代之寳,置寝殿帐中。一旦忽失所在,禁卫清宻,然非恩渥嫔御莫有至者,珍玩罗列,他无所失。上惊骇移时,下诏于都城索贼。上宻谓枢近及左右广中尉曰:“此非外冦所入,盗当在禁掖,茍求之不获,且虞他变。一枕固不足惜,卿等卫我皇宫,必期罪人斯得,不然天子环卫自兹无用矣。”内官惶栗伏罪,请以浃旬求捕,大悬金帛贮之,略无寻究之迹。圣旨严切,校系者渐多,坊曲闾里靡不捜捕。有龙武军蕃将王敬▯,常蓄小仆,年甫十八九,神彩俊利,使之无往不届。敬▯与流辈于威远军会宴,有侍妓善鼓胡琴,四座酒醉,因请度曲,辞以乐器非妙,须常御者弹之。中漏已传,求之不及,因起解小仆曰:“若要琵琶,顷刻可至。”敬▯曰:“禁鼔才动,军门已鎻,寻常汝岂不见,何言之谬也。”既而就饮数巡,小仆以绣囊将琵琶而至,坐客欢笑。南军去左广往复三十余里,入夜且无行旅,既而倐忽往来。敬宏惊异,于时失枕,捜捕严急,意以盗窃疑之。宴罢及时,遽归其第,引而问之曰:“使汝累年不知蹻捷如此,我闻世有侠士,汝莫是否?”小仆谢曰:“非有此,但能行耳。”因言父母皆在蜀川,顷偶至京国,今欲却归乡里,有一事欲报恩,偷枕者早知姓名,三数日当令伏罪。敬▯曰:“如此事即非等闲,遂令全活者不少,未知贼在何许可报司存掩捕否。”小仆曰:“偷枕者田膨郎也,市防军伍,行止不怕,勇力过人,且喜超越,苟非便折其足,虽千兵万骑亦将奔走。自兹再宿,▯之于望仙门,伺便擒之必矣。将军随某观之,此事仍须秘密。”是时涉旬无雨,向晩埃尘颇甚,还北车马腾践,跬步间人不相覩。膨郎与少年数辈连臂将入军门,小仆执毬杖击之,歘然已折左足,仰而窥曰:“我偷枕来,不怕他人,唯惧于尔,既此相值。”岂复多言?于是舁至左右军,一欵而伏。上喜,得贼,又知获在禁旅。引膨郎临轩诘问,具陈常在宫内往来。上曰:「此乃任侠之流,盖非常之窃盗。」内外囚系数百人,于是悉令原之。小仆初得膨郎,已告敬▯归蜀,寻之不可,但赏敬▯而已。

  昆仑奴

唐大厯中有崔生者,其父为显僚,与盖天之勲臣一品者熟。生是时为千牛,其父使往省一品疾。生少年,容貌如玉,性禀孤介,举止安详,发言清雅。一品命妓轴帘,召生入室。生拜传父命,一品忻然慕爱,命坐与馔。时三妓人艶皆絶代,居前以金瓯贮绯桃而擘之,沃以甘酪而进。一品遂命衣红绡妓者擎一瓯与生食。生少年赧,妓辈终不食。一品命红绡妓以匙而进之,生不得已而食。妓哂之,遂告辞而去。一品曰:“郎君闲暇,必须一相访,无间老夫也。”命红绡送出院。时生回顾,妓立三指,又反掌者三,然后指胸前小镜子,云:“记取,余更无言。”生归达一品意,返学院,神迷意夺,语减容沮,怳然凝思,日不暇食,但吟诗曰:“悮到蓬山顶上游,明珰玉女动星眸。朱扉半掩深宫月,应照琼芝雪艶愁。”左右莫能究其意。时家中有昆仑磨勒,顾瞻郎君曰:“心中有何事,如此抱恨不已?何不报老奴?”生曰:“汝辈何知,而问我襟怀间事?”磨勒曰:“但言当为郎君释解,逺近必能成之。”生骇其言异,遂具告知。磨勒曰:“此小事耳,何不早言之而自苦耶?”生又白其隐语,勒曰:“有何难会?立三指者,一品宅中有十院歌姬,此乃第三院耳。反掌三者,数十五指,以应十五日之数。胸前小镜子,十五夜月圆如镜,令郎君来耳。”生大喜不自胜,谓勒曰:“何计而能达我欝结耶?”磨勒笑曰:“后夜乃十五夜,请染青绢两疋,为郎君制束身之衣。一品宅有猛犬守歌妓院门外,常人不得輙入,入必噬杀之,其警如神,其猛如虎,即曹孟海州之犬也。世间非老奴不能毙此犬耳。今夕当为郎君挝杀之。”遂宴犒以酒肉,至三更,携链锥而往,食顷而回,曰:“犬已毙讫,固无

译田膨郎

唐文宗皇帝曾经珍藏一只白玉枕,是德宗年间于阗国进贡的,雕琢奇巧,大概是稀世珍宝,放置在寝殿的帐中。有一天忽然丢失了,禁卫森严,没有皇帝恩宠的嫔妃不得进入,珍玩罗列,其他东西都没有丢失。皇上惊骇了很久,下诏在都城搜捕盗贼。皇上秘密对枢密使及左右广中尉说:“这不是外寇入侵,盗贼应当在禁宫之内,如果搜查不到,恐怕会有其他变故。一只枕头固然不值得吝惜,你们护卫我的皇宫,务必期望抓到罪人,否则天子身边的护卫从此就没有用了。”内官惶恐战栗认罪,请求用十天时间搜捕,大量悬挂金银布帛作为悬赏,却毫无搜寻的踪迹。圣旨严厉急切,被拘捕的人渐渐增多,街巷里弄没有不搜查的。有龙武军蕃将王敬〇,常蓄养一个小仆,年纪刚十八九岁,神采俊秀机敏,派他办事没有不到的。王敬〇与同辈在威远军聚会宴饮,有侍妓擅长弹胡琴,在座的人都喝醉了,于是请求演奏曲子,侍妓推辞说乐器不够精妙,必须由常侍奉的人弹奏。夜漏已经传报,来不及寻找,于是起身解开小仆说:“如果要琵琶,顷刻间就可以拿来。”王敬〇说:“禁鼓才响,军门已经锁上,平常你难道没看见,为什么说话如此荒谬。”不久喝了几巡酒,小仆拿着绣囊带着琵琶来了,在座的宾客欢笑。南军距离左广往返三十多里,入夜且没有行人,他却忽然往来。王敬〇惊异,当时丢失了枕头,搜捕严急,心中怀疑他盗窃。宴会结束及时,急忙回到府第,把他叫来问他说:“让你做事多年不知道如此敏捷,我听说世上有侠士,你莫非是吗?”小仆谢罪说:“没有这种本事,只是能跑得快罢了。”于是说父母都在蜀川,近来偶然来到京城,现在想回乡里,有一件事想报恩,偷枕头的人早就知道姓名,三两天就会让他伏罪。王敬〇说:“这样的事就不是平常的,于是保全性命的人不少,不知道贼人在哪里可以报告官府掩捕吗?”小仆说:“偷枕头的人叫田膨郎,在市井防军中,行动不怕,勇力过人,而且喜欢跳跃,如果不是折断他的脚,即使千兵万骑也将被他奔走。从今再住两夜,在望仙门,伺机擒获他必定成功。将军跟随我观看,这件事仍然需要秘密。”这时过了十天没有下雨,傍晚尘土很多,返回北边的车马践踏,几步之间人看不见人。田膨郎与几个少年挽臂将要进入军门,小仆拿着球杖击打他,忽然折断了左腿,仰头窥视说:“我偷枕头来,不怕别人,只怕你,既然这样相遇。”哪里还多说什么?于是抬到左右军,一经审问就伏罪。皇上高兴,抓到了贼人,又知道抓获是在禁军之中。带田膨郎到殿前诘问,他详细陈述常在宫内往来。皇上说:“这是任侠一流的人,大概不是普通的窃盗。”内外囚禁了几百人,于是全部让他们无罪释放。小仆最初抓到田膨郎,已经告诉王敬〇回蜀,寻找他不可得,只赏赐王敬〇而已。

昆仑奴

唐大历年间有个崔生,他的父亲是显赫的官员,与盖天的勋臣一品熟识。崔生这时是千牛卫,他的父亲派他去探望一品生病。崔生年轻,容貌如玉,性格孤高耿介,举止安详,说话清雅。一品命妓女卷起帘子,召崔生入室。崔生拜见传达父亲的命令,一品欣然喜爱,命他坐下吃饭。当时三个妓女艳丽都绝代,在前面用金碗盛着绯桃剥开,浇上甜乳酪进献。一品于是命穿红绡的妓女端一碗给崔生吃。崔生年轻害羞,妓女们终究不吃。一品命红绡妓女用勺子喂他,崔生不得已吃了。妓女嘲笑他,于是告辞离开。一品说:“郎君闲暇时,必须来拜访,不要嫌老夫。”命红绡送他出院。当时崔生回头看,妓女竖起三根手指,又翻掌三次,然后指胸前小镜子,说:“记住,我不再多说。”崔生回去传达一品的意思,返回学院,神魂迷乱,言语减少,容颜沮丧,恍惚凝思,日不暇食,只吟诗说:“误到蓬山顶上游,明珰玉女动星眸。朱扉半掩深宫月,应照琼芝雪艳愁。”左右不能探究他的意思。当时家中有昆仑奴磨勒,看着郎君说:“心中有何事,如此抱恨不已?为什么不告诉老奴?”崔生说:“你们知道什么,却问我襟怀间的事?”磨勒说:“只要说,我当为郎君解除,远近必定能成功。”崔生惊异他的话,于是详细告知。磨勒说:“这是小事,为什么不早说而自苦呢?”崔生又说出隐语,磨勒说:“有什么难懂的?立三指者,一品宅中有十院歌姬,这是第三院。反掌三者,数十五指,以应十五日的数目。胸前小镜子,十五夜月圆如镜,让郎君来。”崔生大喜不胜,对磨勒说:“什么计策能达我郁结呢?”磨勒笑着说:“后夜是十五夜,请染青绢两匹,为郎君制作束身衣。一品宅有猛犬守歌妓院门外,常人不得辄入,入必噬杀之,其警如神,其猛如虎,就是曹孟海州的犬。世间非老奴不能毙此犬。今夕当为郎君挝杀之。”于是宴饮犒劳以酒肉,至三更,携链锥而往,食顷而回,说:“犬已毙讫,固无

障塞耳。”是夜三更,与生衣青衣,遂负而逾十重垣,乃入歌妓院内,止第三门绣户不扄,金缸防明,惟闻妓长叹而坐,若有所伺,翠环初坠,红脸才舒幽恨方深,殊愁转结,但吟诗曰:「深谷鸎啼恨,院香偷来花下解珠珰,碧云飘断音书絶,空倚玉箫愁。」凤凰侍卫皆寝,隣近閴然,生遂掀帘而入。姬黙然良乆,跃下榻,执生手曰:「知郎君頴悟,必能黙识,所以手语耳。又不知郎君有何神术而至此?」生具告磨勒之谋,负荷而至。姬曰:「磨勒何在?」曰:「帘外耳。」遂召入,以金瓯酌酒而饮之。姬白生曰:「某家本居朔方,主人拥旄,逼为姬仆,不能自死,尚且偷生。脸虽铅华,心颇欝结。纵玉筯举馔,金鑪泛浆,云屏而每近绮罗,绣被而常眠珠翠,皆非所愿,如在桎梏。贤爪牙既有神术,何妨为脱狴牢?所愿既伸,虽死不悔,请为仆▯,愿侍光容。又不知郎君高意如何?」生愀然不语。磨勒曰:「娘子既坚确如是,此亦小事耳。」姬甚喜。磨勒请先为姬负其囊槖妆奁,如此三复焉,然后曰:「恐迟明。」遂负生与姬而飞出峻垣十余重,一品家之守御无有警者,遂归学院而匿之。及旦,一品家方觉,又见犬已毙。一品大骇曰:「我家门垣从来邃密,扄鐍甚严,势似飞蹻,寂无形迹,此必是一大侠矣。无更声闻,徒为患祸耳。」姬隐崔生家二岁,因花时驾小车而游曲江,为一品家人濳志认,遂白一品。一品异之,召崔生而诘之。事惧而不敢隐,遂细言端由,皆因奴磨勒负荷而去。一品曰【缺】罪过,但郎君驱使逾年,即不能问是非,某须为天下人除害,命甲士五十人,严肃兵仗,围崔生院,使擒磨勒。磨勒遂持▯首飞出高垣,瞥若翅翎,疾同鹰隼,攅矢如雨,莫能中之。顷刻之间,不知所向。然崔家大惊愕。后一品悔惧,每夕多以家童持剑防自卫,如此周岁方止。后十余年,崔家有人见磨勒卖药于洛阳市,容髪如旧耳。

译挡住去路罢了。”这天夜里三更时分,磨勒给崔生穿上青衣,于是背着崔生越过了十重围墙,进入歌妓居住的院中,只见第三道门的绣户没有上锁,金灯明亮,只听见歌妓长叹着坐着,好像在等待什么,翠环刚刚坠落,红脸才舒展,幽恨正深,愁绪转结,只吟诗道:“深谷莺啼恨,院香偷来花下解珠珰,碧云飘断音书绝,空倚玉箫愁。”凤凰侍卫都已睡去,邻近寂静无声,崔生于是掀开帘子进入。歌妓沉默了很久,跳下床榻,握住崔生的手说:“知道郎君聪慧,一定能默默领会,所以用手语示意。又不知郎君有什么神术能到这里?”崔生详细告知了磨勒的谋划,是磨勒背负他而来的。歌妓说:“磨勒在哪里?”崔生说:“在帘外。”于是召他进来,用金杯斟酒给他喝。歌妓对崔生说:“我家本住在北方,主人手握兵权,逼迫我成为姬妾,不能自杀,只能苟且偷生。脸上虽然涂着脂粉,心里却很忧郁。纵然玉筷举着美食,金炉煮着浆液,云屏前常靠近绮罗,绣被里常眠于珠翠,都不是我所愿,如同在桎梏之中。贤能的爪牙既然有神术,何不帮我脱离牢笼?心愿既得实现,即使死也不后悔,请让我做你的仆人,愿侍奉您的容颜。又不知郎君的高意如何?”崔生脸色凝重不说话。磨勒说:“娘子既然如此坚决,这也是小事罢了。”歌妓很高兴。磨勒请求先为歌妓背负她的行囊妆奁,这样往返三次,然后说:“恐怕天快亮了。”于是背着崔生和歌妓飞出十余重高墙,一品官家的守卫没有察觉,于是回到崔生的学院藏匿起来。等到天亮,一品官家才发觉,又看见狗已经死了。一品大惊说:“我家门墙向来深邃严密,锁钥很严,形势像飞贼,寂静没有形迹,这一定是一位大侠了。不要再声张,徒然招致祸患罢了。”歌妓在崔生家隐藏了两年,因为花时乘坐小车游览曲江,被一品官家的家人暗中记住认出,于是报告了一品。一品感到奇怪,召崔生来审问。崔生害怕不敢隐瞒,于是详细说明了缘由,都是因为奴仆磨勒背负他们而去。一品说【缺】罪过,但郎君驱使磨勒超过一年,就不能过问是非,我必须为天下人除害,命令甲士五十人,严肃兵仗,包围崔生的院子,让擒拿磨勒。磨勒于是手持〇首飞出高墙,快如翅膀,疾同鹰隼,箭如雨下,不能射中他。顷刻之间,不知去向。然而崔家大惊愕。后来一品悔恨恐惧,每晚多用家童持剑防备自卫,这样过了一年才停止。后来十多年,崔家有人看见磨勒在洛阳市卖药,容貌头发如旧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