説郛卷二十一上

译这是丘也。”于是请求晦堂开示，甚至问了两次。晦堂不认同他的说法，晦堂脸上露出怒色，沉默了很久。当时正值暑气消退、凉意初生，院子里满是秋日的桂花香气，晦堂于是说：“闻到木犀花的香气了吗？”晦堂说：“闻到了。”晦堂说：“我对你们没有隐瞒啊。”晦堂欣然领悟。等到在黔南时，写信给死心说：“往日曾经苦苦提撕，常常像醉梦一样依稀在光影中。大概是疑情未尽，命根不断，所以望崖而退罢了。”被贬官在黔州途中，白天睡觉醒来，忽然心境开阔，回想平生被天下老和尚欺骗了多少，唯有死心道人不肯欺骗我，这才是真正的为我着想啊。唉！世上所最重视的，不过是道罢了。晦堂既然已经究明，那么杜甫说“文章只是一点小技艺”，难道是不真实的吗？

译黄龙忠道者初到舒州龙门，随意漫步于水磨旁，看见碑上写着“法轮常转”，顿时豁然开悟，拍手吟偈道：“转大法轮，目前包裹。”又问如何用水推石磨，于是画了一个圆圈作为象征。后来他前往方丈室，向佛眼禅师呈示所得，不久礼拜辞别，渡过九江，登上庐山，露宿草野，与蛇虎为邻。在山势舒缓、水流平缓之处，心意相合便住下来，有时几天不吃饭，有时整夜不睡觉，头发长了不剪，衣服破了不换。当时，死心禅师住在黄龙寺，道风极重，一时之间求学者多到无处容纳。忠径直上前与他辩论，又趁傍晚手持白水剑进入他的房间问道：“听说老和尚不惧生死，是真的吗？”死心刚要回答，忠便挥剑相向，死心伸颈而笑。忠将剑扔在地上，跳着舞走出门去。冯给事济川曾请忠住持胜业寺，疏略中写道：“佛眼在磨头悟得法轮常转，死心在室中容纳慧剑相挥。”世人认为这是真实的记录。

庐山罗汉小南禅师，是汀州张氏之子。州南的金泉院，是他的故居。他在潭州道林寺参访祐禅师，获得印证认可，随后跟随祐禅师迁居罗汉寺并掌管堂司，随即分座接引学人。等到祐禅师移居云居寺，因为小南继任住持，名声显赫于各方，求学者纷纷归附。当时有位居士叫张戒，一心向道。一天小南问他：“如何？”张戒说：“不会。”小南反复追问不止，张戒忽然领悟，急忙以颂回答：“天不戴兮地不知，谁言南北与东西？身眠大海须弥枕，石笋抽条也大奇。”张戒随即告辞，小南用两首偈语送给他：“汝到庐山山到汝，更谁别？我庐山去，出门问取岭头风。大道腾腾无本据。”又说：“头戴乌巾着白襴，山房借汝一年闲。出闲为说来时路，家在黄陂翠霭间。”罗汉禅师按世系推算，因为黄龙禅师是他的祖父辈名字，且道望相近，所以丛林中称他为小南，尊称黄龙禅师为老南。然而罗汉禅师以修道为志向，历经七个寒暑，在世间居住四十三年，虽然所蕴藏的功德未能完全施展，当时并未显赫，却在后世享有盛誉。云居寺可谓有子矣。

富郑公镇守亳州时，迎接华严颙公到州衙做客，向他请教心法。已有证悟后，分别后回复颙公的信中说：“您开示此事，问佛必有前世因缘，不是今生能办到的，确实如此。然而我遭遇和尚，即无始以来遗忘的事，一旦认得，此后必须决定防止出生死海，这不是寻常的恩惠。虽然尽力说断，也说不出。和尚得到我百千其数，对事有何益处？不过是得人道。华严会下出现一个老病俗汉，能济和尚什么事？所说淘汰甚多，此事确实如此。每念及古尊宿，起初在本师处，动不动就是二三十年，少的也是十几年，侍奉日日闻道闻法，才能透顶透底。却思我两次蒙和尚垂顾，共得两个月请益，更鲜聪明过人，能下多少工夫？若非和尚巧设方便，着力启发，何由见个涯岸？虽粉骨碎身，无以报答。不知何日再得瞻拜，但日夕依依也。唉！先佛特称富贵学道难，况贵极人臣，据功名之防而成办焉，此尤为难耳。形以汗简，尊奉颙公，而自谓不是寻常恩知，岂欺人哉？”

圆照禅师本公，天资纯诚而少缘饰。初游云居寺，同几位朋友观看石鼓，相率赋颂。有人议论本公素来不从事笔砚，于是戏弄强迫他。本公即赋诗道：“造化功成难可测，不论劫数莫穷年。如今横在孤峰上，解听希声遍大千。”同辈为之愕然。不久他在池阳参访怀禅师。景德年间已领受法印，而与大众作息，没有人知道。一天，怀禅师设问说：“泥犁长夜苦，闻者痛伤心。调达在地狱中，为什么却得三禅天乐？”所对未有契合者。怀禅师说：“这必须本道者下语才行。”于是急忙呼唤他到来，用前面的话问他。本公说：“业在其中。”从此大众改观。其后他被诏住慧林道契神庙，而名满天下。他那“希声遍大千”的话，岂是随便说的吗？

蜀僧普首座自号性空庵主，参见死心禅师，居华亭最久，雅好吹铁笛，放旷自乐，凡圣莫测，亦善为偈句。开悟人既而欲追船子和尚故事，乃说：“坐脱立亡，不若水葬，一省烧柴，二免开圹，撒手便行，不妨快畅，谁是知音？”船子和尚高风难继，百千年一曲渔歌，少人唱，仍别众说：“船子当年返故乡，没踪迹处，妙难量，真风偏继知音者，铁笛横吹作散场。”即语缁素说：“吾去矣。”遂于青龙江上乘木盆，张布帆，吹铁笛，泛远而没。持既闻其水化，以偈悼之曰：“僧不僧，俗不俗，曾得死心亲付嘱，平生知命只逍遥，行道苦无清净福，东西南北放痴憨，七十七年捏怪足，黍桶里着，到波涛里洗浴，个中谁会无生曲，随潮流去，又流归，莫是庵前恋筇竹。”阿呵呵，老大哥

译你如此快活，谁能奈何得了你？唉，生死的缘由也是重大的啊！我原本认为游戏人生并非空话，看看你所秉持的志趣，哪里还能对此加以非议呢？

译灵源禅师早年师从黄龙山的晦堂禅师，而清侍者的名声在佛教丛林中广为流传。元祐七年，无尽居士张公担任江西转运使，因此对他十分钦慕。当时灵源寓居在兴化，张公文书命令分宁县的官员，会同各山寺僧众，劝请灵源在豫章观音寺出世住持。命令非常严厉，灵源不得已亲自出面，呈上偈语辞谢推免说：“没有立锥之地，贫寒彻骨；为了利益众生深感惭愧，缺乏多余的珍宝。在闹市中开启大施之门很难，乞求青山来安养我这病弱之身。”黄太史鲁直因忧居在家，有手帖寄给兴化的海老说：“承蒙观音寺空缺住持之位，上司对清兄很有意向。清兄确实不想去，也很好。蟠桃三千年才熟一次，不要像退花的杏子那样被摘掉。这件事黄龙、兴化也应当作为助道的因缘，共同出力，不要把人送上树后却撤掉梯子。”唉！江西的佛法在元祐年间兴盛，大概是压制丛林的人眼光高吧，况且遴选住持的礼遇如此优异。灵源用偈语极力推辞，而太史用简帖赞美他，莫非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

南岳芭蕉庵的主持泉禅师，出生在泉南，在崇福院剃度出家。出岭后，前往汾阳，参礼昭禅师，得到他的印可，隐居在衡岳，假装疯癫，满身污垢，世人无法测度他的深浅。他用纸做披帛，所到之处聚集众人围观，于是自己歌唱道：“狂僧一条纸披帛，不用毛线针去追求精细。披在身上就这样罢了，拖延时间不忍看蚕的辛苦，劳烦檀越布施。纵然罗绮有千百种，救急的要不过御寒。僧人来玩赏，俗人来玩赏。黑地平空山水显现，五岳凝聚是翠绿的绢，四季浪白是银线。别人说是什么模样，硬是把渔纸当作高尚。虽然多素质浑然天成，免得像田畦一样依靠巧匠，炫耀金襕与紫袍。狂僧确实是心无向往，迦叶头陀远远看见时，定会将白绢相让。对他说：我不换。”老和尚泉平时，慈明以朋友之礼厚待他，老南以叔父之礼尊敬他。至于他放纵旷达自任，简朴洒脱不拘检点，难道不是所谓“百不为多，一不为少”吗？他制作纸披帛，无不是矫饰于奢华装饰，肆意成歌，有以讽刺浮华竞逐。由此看来，不能没有可取之处。

无尽居士张公天觉早年就负有禅学之名，尤其想要寻访宗师与他决断抉择。因为朱给事世英谈到江西兜率悦禅师，禅学高妙，聪敏超出流辈。元祐六年，张公担任江西转运使，巡视分宁五禅逆于旅亭，顾问到兜率寺。张公说：“听闻老师聪敏的名声很久了。”悦禅师立即回答说：“从悦是临济儿孙，如果用聪敏来说文章，一定像都运谈禅。”张公虽然认为他的话壮烈，但心中不平，于是作偈命五禅举扬说：“五老机缘共一方，神锋各向袖中藏。明朝老将登坛看，便请横矛战一场。”悦禅师当末提纲之语，尽贯前者，张公暗中欢喜，于是留在兜率寺，与他夜间谈及宗门事。张公说：“近来看《灯录》一千七百尊宿机缘，只疑德山托钵话。”悦禅师说：“如果疑托钵话，其余则是心思意解，何曾到大安乐境界。”张公愤然就榻，屡次睡下又起来，夜将五鼓，不觉踢翻溺器，忽然大省发，喜甚，即扣悦丈室门，对悦说：“已捉得贼了也。”悦说：“赃物在甚么处。”张公拟议，悦说：“都运且寝。”翌日，张公有颂云：“鼓寂钟沉托钵回，岩头一桚语如雷。果然只得三年活，莫是遭他受记来。”别去未几，悦遂归寂。张公登右揆的明年，当宣和辛卯岁二月，奏请悦谥号，遣使持文祭于塔祠。夫蔚为儒宗而崇佛道，未有如公者。然而非敏手安能激发，苟非上根未易承当。至于岳立廊庙，展大法施，既不防悦之道义，而特与追荣，矢心以词，勤勤若此，盖所以昭示尊师重法欤？

五祖演和尚在白云掌磨所，一日端和尚至，语之曰：“有数禅客自庐山来，诘之皆有悟入处，教伊说亦说得有来由，举因缘向伊亦明得，教下语亦下得，只是未在。”你道如何？演于是大疑，即私自计曰：“既悟了，说亦说得，明亦明得，如何却未在？”遂参究累日，忽然省悟从前寳惜，一时放下。阙后尝曰：“吾因兹出一身白汗，便明得千载清风。”雪堂行公有颂发挥之曰：“脑后一椎防却全机，净倮倮兮绝承当，赤洒洒兮离钩锥，千载清风付与谁。”呜呼！中兴临济法道，盖五祖矣。而于白云，日董厮役，办众资给，其服勤可谓至矣。然亦未闻馆以明窗，宠以清职，何哉？

潼川府天宁则禅师早年业儒，词章婉缛，既从释，得法于俨首座，而为黄檗胜之孙。有牧牛词，寄以满庭芳调曰：“咄，这牛儿，身强力健，防人能解牵骑。为贪原上绿草嫩，离离只管寻芳逐翠，奔驰后不顾倾危。争知道山遥水远，回首到家迟。牧童今有智，长绳牢把，短杖高提。入泥入水，终是不生疲。直待心调步稳，青松下孤笛”

译横吹曲调唱道：“当归去，人牛不见，正是月明时。”世人将禅语化为词句，在意境与句法上圆满优美，没有能超过这一首的。有人讥讽他门徒用不正统的声调混杂损伤宗教，然而若有人乐于歌唱吟咏，从而借此悟道，也不失为一种善巧方便、顺应机缘进行教化的一种方式罢了。

译龙牙才禅师接受潭州统帅曾公孝序的邀请，在天宁寺开堂说法后，有僧人提问：“德山禅师的棒打，临济禅师的喝斥，今天请师父为我们拈提要点。”才禅师回答：“苏嚧，苏嚧。”僧人进而问：“苏嚧，苏嚧。还有从西方来的意旨吗？”才禅师回答：“苏嚧，苏嚧。”因此丛林中称他为“才苏嚧”。有一天，曾公延见各位禅师，于是问道：“龙牙回答话语，只说‘苏嚧’，该怎么说呢？”林月庵随即环顾各位禅师说：“请问各方，领会了吗？”曾公笑着说：“可以联成一首颂诗，作为禅悦的乐趣。”当时在座没有人接续，等到（才禅师）到云盖寺时，有慈观长老说：“昨夜虚空开口笑，祝融吞却洞庭湖。”世人称月庵续了后两句，难道不委屈了慈观吗？现在径山法音首座，当时在云盖法席亲眼目睹此事，然而月庵道风满天下，又何须借此。

成都府世奇首座起初在舒州龙门静坐打瞌睡时，群蛙忽然鸣叫，误听为净发板的响声，急忙赶去。有人告诉他：“是蛙鸣不是板响。”世奇恍然醒悟，前往方丈室。剖露佛眼禅师说：“难道没看见罗防罗奇吗？”立刻制止说：“和尚不必举出公案，让我自己去参看。”不久有所省悟，于是作偈曰：“梦中闻版响，觉后虾蟆啼。虾蟆与版响，山岳一时齐。”由此更加参究，彻底通达奥妙。佛眼屡次举荐分座，他极力推辞说：“世奇浅陋，岂敢妄作模范？况且为人解粘去缚，如同金篦刮膜，稍有差错就会刺破眼睛。”佛眼用偈语赞美他：“有道只因频退步，谦和元自惯回光。不知已在青云上，尤更将身入众藏。”他谦逊自守，见于佛眼的偈语。而浮躁炫耀、好为人师的人，听闻世奇的高风亮节，能不羞愧吗？

潭州东明迂禅师，是真如喆公的法嗣，天资高雅淡泊，知见很高，晚年隐居在沩山真如庵，有志于道的人多前往亲近受教。有一天阅读《楞严经》到“如我按指，海印发光”时，有僧人在旁侍立，指着经文问：“此处佛意如何？”迂禅师说：“释迦老子好与三十棒。”僧人说：“为什么？”迂禅师说：“用按指做什么？”僧人又说：“你暂且起心，尘劳先起，又怎么样？”迂禅师说：“也是海印发光。”僧人当下欣然说：“这么多时候蹉跎过去，今天才得到受用。”忠道者住山时，迂禅师尚且安好，相处非常欢洽。然而距今不久，丛林中几乎听不到他的名字了。看他的言论如此，那么意气高闲的风韵，可以想见了。

饶州荐福本禅师从江西云门参侍妙喜和尚到泉南小溪，当时英才毕集，受印可的人很多。本禅师私下认为妙喜舍弃了他，早晨想要离去。妙喜知道后对他说：“你只管专心参究，如有所得，不待开口，我已经知道了。”不久本禅师入室，妙喜于是对他说：“本侍者，参禅许多年，每天只说个不会。”本禅师骂他说：“这个小鬼，你未生时，我已三度在霍山庙里退牙了，好教你知道。”由此更加锐志，以“狗子无佛性”话头举“无”字而提撕。一夜将近三更，倚殿柱昏睡间，不觉“无”字出口，忽然顿悟。三天后，妙喜从郡城归来，本禅师趋往丈室，脚才跨过门槛，还未及吐词，妙喜说：“本胡子，这回方是彻头。”随后在径山首众，等到散席，到建阳庵中拜访友谦公。谦公恰好举保宁颂“五通仙人因缘”曰：“无量劫来曾未悟，如何不动到其中？莫言佛法无多子，最苦瞿昙那一通。”谦公又说：“我爱他说‘如何不动到其中’，既然不动，如何到？看古人得了门径拈出来，自然抓着人痒处。”本禅师说：“为什么却说‘最苦瞿昙那一通’？”谦公说：“你未生时，我已三度在霍山庙里退牙了。”于是相顾大笑。朋友切磋的益处，大概像印圈契约一样没有差错，至于会心一笑，可使后世想望其风采。

黄龙震禅师起初跟随丹霞淳公游学，经过两个夏天而得曹洞宗旨，作颂曰：“白云深覆古寒岩，异草灵花彩凤衔。夜半天，明日当午骑牛背，面着靴衫。”淳公见而异之。等到抵达沩山，作《插锹井》颂曰：“尽道沩山父子和，插锹尤自带干戈。至今一井明如镜，时有无风帀帀波。”不久参访草堂清公，获得印可，随即出世三次迁职，而至百丈，道风大显。绍兴年间已有律师妄居黄龙，禅衲散去。主事者跑到钱塘，求王承宣继先的书信，送达洪州统帅张公如莹，坚决任命震禅师以顺从众望。随后主事请求致书感谢王公，震禅师推让说：“如果王公为了佛法，有什么可谢的？况且我与他素昧平生。”主事羞愧退缩而退下。那些交结权贵、倚为藩篱的人，听闻他的话也足以汗颜。绍兴以来，宗师言行相应，与秋霜争严，除了震禅师还有谁呢？

湖州上方岳禅师年轻时与雪窦显公结

译陪同游览淮山时，听说五祖戒公喜欢勘验学人，显未不想上前，岳便先前往，径直来到丈室。戒公问：“上人的法号是什么？”岳回答：“齐岳。”戒公问：“这名字怎么比得上泰山？”岳无言以对，戒公便打他并赶他出去。岳不甘心，第二天又去拜见。戒公问：“你在做什么？”岳回头用手画了一个圆相呈给戒公。戒公问：“这是什么？”岳说：“老老大大，连胡饼也不认识。”戒公说：“趁炉灶还热，再搭上一个。”岳刚要思量，戒公便拽着拄杖将他赶出门外。过了几天，岳再次前往，提起坐具说：“展开则是大千沙界，不展开则毫发不存，究竟是展开对，还是不展开对？”戒公立刻放下绳圈把他拦住。戒公说：“既然是熟人，何必如此？”岳又无言以对，戒公又将他打出去。由此看来五祖，真是一代龙门啊。岳三次进见，两次遭到防额之拒。张无尽说：“雪窦虽然机锋颖脱，但也望崖而退，莫非是自全吗？”

译徐龙图徐禧，在元丰五年从右正言任上外放担任渭州知州，后来回到分宁，邀请黄龙晦堂和尚到云岩寺为大众说法，有一篇疏文说：“三十年前说法，不需要一个‘莫’字。如今荆棘塞路，都依据现成的方向开门，只说在平地上不要堆起骨头，却不知道哪里是别人的平地。只说吃了粥就去洗钵盂，却不知道钵盂落在哪里。不学混绝语言，在根源处作为归根的证据。木头刻的鹞子，怎能懂得跟随禽鸟？羊披着虎皮，怎么抵挡吃草？所以识病的宗匠，务必随时叮咛，必须让学人在千年松树下寻找茯苓，逼迫他们在百尺竿头试探脚步。直等到骸骨旋转，才给眼睛安上眉毛。图他放下筷子，自由地识得喝粥吃饭的滋味。不是刻明脊骨，怎能承受最后的拳推？法门中如此差别，正见禅师岂易遭遇？古人因此渡海游川，现在却在我乡里，难道不是千载一时的事情？应当为大众竭力袒肩屈膝，愿在此会人天前唱诚，挑屑防钉，都归命于晦堂和尚狮子广座的无畏吼声。时机到了，义理与大众防仰。唉！现在的疏文带着俳优色彩才显得得体，用字相比丽才显得精工，哪有胸襟流出直截根源像这样的？黄太史用擘窠大字刻在石碑上，光照千古，成为丛林的盛事。”寂音尊者洪公，起初在归宗参侍真净和尚，然后到了宝峰。一天有客人问真净说：“洪上人参禅怎么样？”真净说：“也有到处，也有不到处。”客人退下后，洪非常不安，立即去真净那里请求决断疑惑。真净举风穴颂说：“五白猫儿距狞，养来堂上绝防行。分明上树安身法，切忌遗言许外甥。且作么生自安身法？”洪便喝，真净说：“这一喝也有到处，也有不到处。”洪忽然在言下有省悟。第二天因为违背禅规被删去，当时二十九岁。等到游历东吴，寄居杭州的净慈寺，用颂文阐明风穴的意思，寄给真净说：“五白猫儿无缝罅，等闲抛出令人怕。翻身逃掷百千般，冷地看他成话霸。如今也解弄些些，从渠欢喜从渠骂。却笑树头老舅翁，只能上树不能下。”此后又阅读汾阳语录到第三十颂，有所证悟。妙喜老师曾经谈论过这件事，而丛林中很少有人知道。如果用文华才辩来掩盖，他的道理防妙喜，又怎么让后人相信呢？

妙喜老师在绍兴四年春天进入福建，到达甘蔗洲，广因兰若，坐夏未结束，迁居到海上洋屿。在众寮张贴榜文说：“先德有云，杂毒入心识，如油入面，永劫不可取。现在兄弟参禅不得，只是因为中毒深入骨髓，一句有可得道，只管禅将去。禅到末后，剩得一句时，便欢喜。这样的辈分，佛也救不得。今后上案，只得看经，不得看杂文字。如果违背，连案出院。”唉！这时大众才五十五人，而经过八个月，获得证悟的有十三人。大概是激励而这样。

云居舜禅师，世姓胡，宜春人。在皇祐年间住栖贤，而与归宗宝公开先暹公、同安南公、圆通讷公道望相亚。禅徒交往，庐山丛林在这里最盛。不久，郡将贪墨，舜不忍心用常住物结情固位。不久有谮言于郡将，民其衣，于是寓居太平庵。仁庙听说他的道行，再次用僧服宠赐，赐银钵盂，再领栖贤入院。有偈说：“无端被谮，枉遭迍。半载有余，作俗人。今日再归三峡寺，防多道好，防多嗔。未防迁云居，道愈尊，举益盛。”用偈示众说：“寻求就理，两俱愆。不涉二途，病亦然。孰谓个中端的处，椎胸贫子一文钱。”唉！言语忤郡将而获谴，名闻天子而被宠。祸福倚伏于舜，又有什么可说的。

湖州甘露寺圆禅师有渔父词二十余首，世所盛传的只有一首而已。本是潇湘一钓客，自东自西自南北，只把孤舟为屋宅，无宽窄，幕天席地，人难测。项闻四海停戈革，金门懒去投书策，时向滩头歌月白。真高格，浮名浮利谁拘得？于是以此得名于丛林。大概是放旷自如者，借以畅情乐道，而讴于水云影里，真解脱游戏耳。

临安南荡崇觉空禅师生缘姑熟参侍黄龙死心禅师。死心惜其福不逮慧，以无应世为嘱。草堂清公送以偈说：“十年聚首龙峰寺，一悟真空万境闲。此去随缘且高隐，莫将名字落人间。”不久栖止天台，望高丛林应命。崇觉未防院罹回禄，黾勉于土木之役，亦无倦诲。接尝颂野狐话说：“含血潠人，先污其口。百丈野狐失头狂走，蓦地唤回，打个筋斗。”空的天资精悍，知见甚高，律身精严，外请不赴。有欲迎齐为架三门，乃告以“舍家财荷公发心矣”。背众食奈我破戒何？其固守如此。然而

译他平时气势压倒各方，对待学生也很少用好言好脸色，真正有父亲的风范，卓然可敬。

译建州开善谦禅师平时教导人从不疲倦，而在书信中表达，尤其曲折详尽。他说：“时光容易流逝，暂且〇〇用功。没有别的用功方法，只要放下就是了。只将心识上所有的东西一时放下，这是真正直接了当的用功方法。如果另有其他用功方法，全是痴狂地在外面瞎跑。”山僧平常说：“行住坐卧，决定不是见闻觉知；决定不是思量分别；决定不是语言问答；决定不是试绝。就在这四个路头看去，如果不绝，决定不能悟道。这四个路头，如果绝了。”僧人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吗？”赵州说：“无。”什么是佛？云门说：“干屎橛。”管保你呵呵大笑。谦禅师的话如同云开天布，传授给学者。与那些浮词滥说相比，何止是天壤之别？然而福报不及智慧，出世不久，就去世了，虽然谦禅师没有遗憾，可惜法门不幸啊。

温州江心龙翔肱禅师，天资严肃庄重，能够追随其师高庵悟公的为人，他的偈句也精妙美丽，丛林中颇为〇诵。因为谢事离开龙翔，游历雁荡，戏题龙鼻水以表达心意说：“雨足云收得暂闲，漫将头角寄空山。鼻端一滴无多子，引得人人到此间。”肱禅师后来住持筠阳洞山，退隐寓居云居三塔而终。然而云居是受道的地方，流行坎止，任凭因缘，又与高庵相遇，这不是偶然啊。邵武吴学士讳伟明，字元昭，在海上洋屿庵参道，与弥光藏主为法友。分别后不久，在南剑道中有省悟，于是颂妙喜老师室中所问的十数因缘，现在记载其中一个说：“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通身一穿金锁骨。”赵州参见老南泉，解道镇州出萝卜，于是写信以颂呈上，谓不自欺。妙喜即说偈证明说：“通身一穿金锁骨，堪与人夫为轨则。要识临济小厮儿，便是当年白拈贼。”继而光前往邵武相访，也和诗说：“通身一穿金锁骨，正眼观来犹剩物。纵使当机觌面提，敢保居士犹未彻。”妙喜也曾说元昭有宗师的体裁，又称光为禅状元，确实如此吗？以此追踪丹霞庞老的故事，可以无愧啊。

灵源禅师居黄龙昭默堂，与东湖居士徐师川夜话，于是谈及陈述古曾经对东坡谈禅。东坡说其如同说食龙肉，且以自己所说的如同食猪肉，实在美味而真饱。灵源说：“这是东坡早年逞俊发言，不觉负堕，应当为他阐明。”于是成二偈。东坡笑说吃龙肉，舌底那知己？咽津能省，咽津真有味。会言龙肉不为珍，又何知龙肉即猪肉？”细语微言，尽入神。可惜当年老居士，大机会未脱根尘。师川笑说：“至哉斯言！可惜老坡没有听到。”唉！东坡诗有“前身自是卢行者”之句，大概自知从佛祖中来。然而比较所学于述古，可以说是前言戏之耳。灵源想要杜绝其从而作说者，以偈辨明。厥有防哉？

佛鉴禅师元符二年首众僧于五祖。当时太平灵源赴黄龙其席，既虚，灵源荐佛鉴于舒守孙鼎臣，遂命之出世。演和尚付法衣，佛鉴受而捧以示众说：“昔释迦文佛以丈六金襕袈裟披千尺弥勒佛身，佛身不长，袈裟不短，会吗？即此样，无他样。”自是一众悚服。及礼辞次，演说：“大凡应世，略为子陈其四端。虽世俗常谈，在力行何如耳。一、福不可受尽，福尽则必致祸殃。二、势不可使尽，势尽则定遭欺侮。三、语言不可说尽，说尽则机不密。四、规矩不可行尽，行尽则众难住。”其词质而理优，足以救过远恶，亦犹药不在精粗，愈病者为良耳。

冯给事济川绍兴八年随僧夏于径山因题枯髅图曰“形骸在此，其人何在”？乃知一灵不属皮袋。妙喜老师见而谓之曰“公何作此见解耶”？即和曰“只此形骸即是其人，一灵皮袋，皮袋一灵”。冯于是悚然悔谢。是时堂中首座九仙清禅师亦继之曰“形骸在此，其人何在”？日炙风吹，掩彩掩彩。清乃惠日雅公之嗣。

荐福本禅师绍兴十年首众僧于径山有偈示聪上座曰“毒龙猛虎堂前立，铁壁银山在后横。进既无门，退无路，如何道得出？”常情聪还鄱阳，取道徽州，谒太守吴元昭，因出似之。吴曰“毒蛇猛虎空相向，铁壁银山谩自横。长笛一声归去好，更于何处觅疑情？”吴与本以同参契分，更唱迭和，与夫捉杯笑语，为治剧余乐，则有间矣。若非透脱情境，安能尔耶？

仰山伟禅师者，平时机语，丛林鲜〇。其见于仰山祖堂自赞曰：“吾真难貌，班班驳驳，拟欲安排，下笔便

译错。」又塔铭记载他示众说：「道不在声色之中，却也不离声色。凡是一言一默，一动一静，隐显纵横，无不是佛事。日用常行现前，古今凝然不动，道理有何差错？」〇妙喜禅师说他是讲习因明、百法、起信等论的论师，等到参禅悟道后，开口说话再也不沾经论一字，因为他所说的禅法，与云盖老智云相同。

译程待制程智道、曾侍郎曾天游客居三衢时间最长，与乌巨山的行禅师结为方外之交。曾天游曾在座间引用东坡居士《宿东林闻谿声呈照觉总公》中的偈语：“谿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浄身。夜来八万四千偈，他日如何举似人？”程智道问行禅师：“这位老居士的见解如何？”行禅师说：“可惜双脚踏在烂泥里。”曾天游说：“用诗来调理一下可以吗？”行禅师随即对答：“谿声广长舌，山色清浄身，八万四千偈，明明举似人。”两位公卿互相看着，赞叹佩服。唉！当时照觉禅师若能奋起金刚椎，粉碎东坡的巢窟。从今以后，哪里只有大颠禅师门下才有韩愈呢？虽然乌巨行禅师向曾、程二公略微显露锋芒，难道能洗去丛林中那种噬脐之痛般的感叹吗？苏州定慧寺的信禅师早年凭借百丈野狐颂获得丛林的赞誉，他的颂曰：“不落不昧，二俱是错。取舍未防，识情卜度。执滞言诠，无绳自缚。春至花开，秋来叶落。错错！谁知普化摇铃铎？”又赠给老僧说：“俗腊知多少？庞眉拥毳袍，看经嫌字小，问事爱声高。暴日终无厌，登阶渐觉劳。”自称年轻时曾游历岳州两三次，信禅师是明眼的宗匠，这只是他的游戏笔墨罢了。然而品评形貌的衰惫，描摹情思的好尚，可以说曲尽其妙了。

襄阳谷隠寺的显禅师出生于西蜀安枢密别业田丁家，南下游历参访仰山伟公，于是发问如何是佛向上事，伟公回答日出东方，夜落西方，显禅师又进语，东方向上更望指示，话还没说完伟公便打，于是有所省悟。等到住持谷隠寺，在仰山忌日对着灵位拈香说：“仰面不见天，低头不见地，不知大仰来不来。”一炷旃檀香表达勤意。显禅师为人诚恳至极，道学纯正，安公曾带着家属前来拜见，并且对人说：“没想到有一佛出自我家地上。”于是奏请“净觉”禅师号，以表达敬意，大概是取其蕴略其所出，可谓道一介则一介重。潭州云盖寺的智和尚住在院子的东堂，政和辛卯年，死心禅师辞去黄龙寺职务，从湖南入山拜见，天色已晚，侍僧通报，智和尚拖着鞋子边走边说：“拿蜡烛来，看看他的面目像什么？”生而能致名喧宇宙，死心也绝叫，把近前来，我要照，是真师叔，是假师叔？智和尚当即当胸打了一拳，死心说：“却是真个。”于是作礼，宾主相处非常欢洽。等到死心再次统领黄龙寺时，政和甲午年十二月十五日示寂，当时智和尚住持开福寺，得到讣音立即升座说：“法门不幸，法幢摧折，五蕴山中化作灰，昨夜泥牛通一线，黄龙从此入轮回。”侍僧编次易入为出，智和尚见后大为责骂。这时智和尚年九十，可谓宗门大老，视死心如犹子，闻讣叹法幢之摧，盖前辈以法道故云然，不然生誉死毁与市辈无异，真可羞也。明州和庵主跟随南岳辨禅师游历丛林，以为饱参，及逸居雪窦之前山栖云庵，有志于道者多往见之。雪窦主者嫉其胜己，因郡守周舍人闻其名而问之，对云：“一常僧耳。”和遂题三偈于壁，徙居杖锡山，一曰：“自从南岳来，雪窦二十余年不下山，独处居庵身已老，又寻幽谷养衰残。”二曰：“十方世界目前宽，抛却云庵过别山，三事坏衣穿处补，一条藜杖伴清闲。”三曰：“黄皮裹骨一常僧，坏衲兜头百虑澄，年老懒能频对客，攀萝又上一峻嶒。”和之清名高德，出自所守，而神蕊形茹亦何与于世，然犹取忌于时，卒致徙居，噫，德名累人信矣，夫。

鹤林玉露【罗大经】

我的同年李南金说：“《茶经》以鱼目、涌泉、连珠为煮水的阶段。然而近世泡茶，很少用鼎镬，用瓶煮水，难以目视，则当以声音辨别一沸、二沸、三沸的阶段。”又陆氏之法，以未就茶镬，故以第二沸为合量而下，未若以金汤就茶瓯瀹之，则当用背二涉三之际为合量，乃为声辨。之诗云：“砌虫唧唧万蝉催，忽有千车捆载来。听得松风并涧水，急呼缥色绿瓷杯。”其论固已精矣。然瀹茶之法，汤欲嫩而不欲老，盖汤嫩则茶味甘，老则过苦矣。若声如松风涧水而遽瀹之，岂不过于老而苦哉？惟移瓶去火，少待其沸止而瀹之，然后汤适中而茶味甘，此南金之所未讲者也。因补以一诗云：“松风桧雨到来初，急引铜瓶离竹炉。待得声闻俱寂后，一瓯春雪胜醍醐。”

赵季仁对我说：“我平生有三愿，一愿识尽世间好人，二愿读尽世间好书，三愿看尽世间好山水。”我说：“尽则安能？但身到处莫放过耳。”季仁因言：“朱文公每经行处，闻有佳山水，虽迂途

译数十里，必定前往游览。携带一樽酒和一个古银杯，容量大约半升，时常饮一杯登高览胜，整天也不曾厌倦。又曾想用木头制作华夷地图，刻出山水凹凸的形势，用八片木头拼合而成，以榫卯相互嵌入，可以折叠携带，一人之力足以背负。每次外出就随身携带，后来终究未能完成。」我因此说：「夫子也喜爱山水，比如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本来就可以看出。比如孔子在河边感叹，以及登上东山觉得鲁国变小，登上泰山觉得天下变小，尤其可以看出。大致登山临水，足以触发道机的感悟，开阔心胸意志，益处不少。」季仁说：「观赏山水也如同读书，随着所见情趣的高下而不同。唐子西诗云：『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我家住在深山之中，每逢春夏之交，青苔长满台阶，落花铺满小径，门庭没有访客，松影参差，鸟鸣上下。午睡刚醒，随即汲取山泉，拾取松枝煮苦茶，饮下，随意阅读《周易》《国风》《左氏传》《离骚》《太史公书》以及陶渊明、杜甫的诗，韩愈、苏轼的文章几篇。从容漫步山间小径，抚摸松竹，与小鹿小牛一起在茂密的树林和丰盛的草丛间躺卧休息，坐着防止流泉漱口洗脚。回到竹窗下，妻子和幼子准备笋蕨菜肴，吃着麦饭欣然饱足。在窗间弄笔，随兴写几十个字，展开收藏的法帖、笔迹、画卷纵观。兴致来了就吟诵小诗，或者草拟《玉露》一两段，再煮一杯苦茶，出门走到溪边，偶遇园翁溪友，问起桑麻，谈论稻谷，估量晴雨，探究节气，互相畅谈一会儿。回来倚杖站在柴门之下，夕阳在山，紫色绿色万千形态，变幻顷刻，恍然悦目。牛背上的笛声两两传来，而月亮已映照在前溪了。」品味子西这句诗，可谓妙绝。然而这句诗妙，能识其妙的人却很少。那些牵着黄狗、臂架苍鹰，在声名利禄的场中驰骋猎取的人，只看到滚滚马头尘土，匆匆光阴如白驹过隙的影子罢了。哪里知道这句诗的妙处呢？人若能真正知晓此妙，那么东坡所说的「无事此静坐，一日得两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所得，不已多乎？」农圃家风，渔樵乐事，唐人绝句描绘得精妙极了。我摘取十首题在墙壁间，每当吃着菜羹豆饭，后来饮一杯苦茶，躺卧在松窗竹榻之间，让儿童吟诵几遍，自认为胜过吹竹弹丝，现在记录于此。韩偓说：「闻说经旬不启闗，药窓谁伴醉开顔。夜来雪压前村竹，剰看溪南防尺山。」又说：「万里清江万里天，一村桑柘一村烟。渔翁醉着无人唤，过午醒来雪满船。」长孙佐辅说：「独访山家歇，还涉茅屋斜连隔松叶。主人闻语未开门，绕篱野菜飞黄蝶。」薛能说：「邵平〇地接吾庐，谷雨干时偶自锄。昨夜春风欺不在，就牀吹落读残书。」韦庄说：「南陵酒熟爱相招，蘸甲倾来緑满瓢。一醉不知三日事，任他童子作渔樵。」杜荀鹤说：「山雨溪风卷钓丝，瓦瓯蓬底独斟时。醉来睡着无人唤，流下前滩也不知。」陆〇〇说：「雨后沙虚古岸崩，渔梁携入乱云层。归时月落汀洲暗，认得山妻结网灯。」郑谷说：「白头波上白头翁，家逐船移浦浦风。一尺鲈鱼新钓得，儿孙吹火荻花中。」李商隠说：「城郭休过识者稀，哀猿啼处有柴扉。沧江白石渔家路，薄暮归来雨湿衣。」张演说：「鵞湖山下稻梁肥，豚栅鸡栖对掩扉。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

译范二员外、吴十侍御到草堂拜访杜少陵，杜少陵恰好外出，没来得及见面，于是写诗致歉道：“暂时去了北边的邻居家，只听说两位妙客归来。幽居生活确实疏略，衰老白发已显光辉。野外贫家距离遥远，村中好客之人稀少。若论文章或许不惭愧，是否还肯款待我推开柴门。”陈后山在京城时，张文潜、晁无咎担任馆阁职务，并马前去拜访，后山恰好到萧寺去了，两位先生题壁而去。后山也写诗致歉道：“白社双林去，高轩二妙来。排门冲鸟雀，挥壁带尘埃。不惮升堂费，深愁载酒回。功名付公等，归路在蓬莱。”杜甫、陈师道这两件事，情形相似，两首诗酝酿风流，难以分出优劣。

自古以来，士人闲居野处的，一定有同道同志之士相互往来，因此得以自得其乐。陶渊明《移居》诗说：“昔欲居南村，非为卜其宅，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又说：“邻曲时来往，抗言谈在昔，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那么南村的邻居难道都是平庸之士吗？杜少陵在锦里，也与南邻朱山人往来，他的诗说：“锦里先生乌角巾，园收芋栗未全贫，惯看宾客儿童喜，得食阶除鸟雀驯。秋水才添四五尺，野航恰受两三人。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门月色新。”又说：“相近竹参差，相过人不知。幽花欹满径，野水细通池。归客村非远，残尊席更移。看君多道气，从此数追随。”所谓的朱山人，本来就不是寻常之辈。李太白《寻鲁城北范居士》误落苍耳中诗说：“忽忆范野人，闲园养幽姿。”又说：“还倾四五酌，自咏猛虎词。近作十日欢，远为千岁期。风流自簸荡，谑浪偏相宜。”想来范野人，本来也是可爱之人。

朱文公晚年穿着野服接见客人，在客位上题榜说：“荥阳吕公曾说，京洛致仕的官员与人交往，都以闲居野服为礼，而感叹外郡不能这样，其用意深远。”我已蒙受恩宠，允许退休，本不敢立即以老夫自居，但近来因为久病，行动艰难，于是不得不遵循旧京的习俗，暂且穿着野服办事。然而上衣下裳，大带方履，比起凉衫，自然不算简慢。它所方便的，只是取束带足以表示礼节，解带足以安闲居住，而且让穷乡僻邑得以重新见到祖宗盛世京都的旧俗，如此美好。我曾经在赵季仁处见过他的衣服，上衣下裳，衣服用黄、白、青都可以，直领两带系结，边缘用黑色，像道服，长度与膝盖齐平。下裳一定用黄色，中间和两旁都是四幅，不相连。头带都用一种颜色，取黄裳的意义。另外用白绢做大带，两旁用青色或黑色镶边。见到同辈就系带，见到卑下的人就不系，称为野服，又称便服。

近来赵紫芝的诗说：“一瓶茶外无祗待，同上西楼看晚山。”世人认为很好。然而杜少陵说：“莫嫌野外无供给，乘兴还来看药栏。”就是这个意思。杜子野的诗说：“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世人也认为很好。然而唐人诗说：“世间何处无风月，才到僧房分外清。”也是这个意思。想要说出古人未曾说过的话，确实很难啊。紫芝又有诗说：“野水多于地，春山半是云。”世人尤其认为很好。然而我读《文苑英华》所载唐诗，这两句都有，只是不在一处罢了。唐僧诗说：“河分冈势断，春入烧痕青。”有僧人嘲笑他蹈袭说：“河分冈势司空曙，春入烧痕刘长卿。”不是师兄偷古句，古人诗句犯师兄。这虽然是戏言，道理确实如此。作诗的人难道故意想窃取古人的话语作为自己的话语吗？情景所触动，自然有偶然相同之处。大概从开天辟地以至于现在，只是这样，风花雪月，只是这样，人情物态。

诗没有比兴更高的了。圣人的言语也有专门是兴的。如“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山梁雌雉，时哉时哉”，无非是兴。只是不曾整理协韵罢了。大概兴，是因物感触，言语在此，而意思寄托在彼，意义韵味才可识别。不像赋比那样直陈其事。所以兴多兼有比赋，比赋不兼有兴。古诗都是这样。现在暂且以杜陵诗来说。“发潭州”说：“岸花飞送客，梁燕语留人。”大概因为飞花语燕，伤感人情之薄，说送客留人，只有燕与花罢了，这是赋，也是兴。若“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则是赋而不是兴了。“堂成”说：“暂止飞乌将数子，频来语燕定新巢。”大概因为乌飞燕语，而喜悦自己携雏卜居，其乐与之相似，这是比，也是兴。若“鸿雁影来联塞上，脊令飞急到沙头”，则是比而不是兴。

魏鹤山的诗说：“远钟入枕报新晴，衾铁衣棱梦不成。起傍梅花读周易，一窗明月四檐声。”后来贬谪渠阳，在古梅下建立读易亭，作诗说：“向来未

译认识梅生时，绕着溪边探问，沿着屋檐寻觅。极爱那如玉的云霞倚靠着横斜的参星，又喜爱那清冷的黄色防备着烟雾与月光。中年时在易里遇见梅生，便从根心处见到花与果实。〇虫子振奋，地上的桃李艳丽；野火焚烧原野，芦苇丛生。正趁着阳气旺盛争相出门，直到阴气穷尽才推门而入。随顺时势做打算为何如此痴愚，怎比得上这位君子隐藏才能、用度深密。推究精微之处，此前的咏梅者，未曾达到这样的境界。

译云谿友议【范摅】

李筌郎中担任荆南节度判官时，编纂了《阃外春秋》十卷。书成之后，他自认为平庸，说：“这只是寻常的文章罢了。”于是转而注解《黄帝阴符经》，并撰写大义阐发。读到“禽兽之至，在气”这一句时，他多年都困惑不解。忽然梦见一个穿黑衣的人引导他并教导他，这本书于是得以在世间流传。人们都说这是鬼谷子、留侯张良复生了。李筌后来担任邓州刺史，常常在夜里观察星宿而坐。有一天三更时分，东南角忽然出现奇异的气象。第二天早上，他命令官吏到郊外集市，凡是生了男孩或女孩的，不论贫富，全部带到他面前。经过十多个人，李筌看了看说：“都是凡俗的骨相。”又命令在村落中搜查访寻，于是找到一个牧羊妇人的儿子。李君脸色凝重地说：“这是假天子。”座上的宾客劝他杀掉这孩子，李筌认为不可以，说：“这个胡人孩童必定会成为国家的盗贼，现在杀他并不难，但杀了假的恐怕会生出真的来。”后来安禄山出生在南阳，有见识的人早就预知了。梁代志公曾预言说：“两角女子，绿衣裳，端坐太行，邀君王。一止之月，自灭亡。”解释说：“两角女子，是‘安’字；绿衣，是‘禄’字；太行，是‘山’字；一止，是‘正’字。”安禄山果然在正月死去。后来李遐问志公说：“樵市人将尽，函关马不归，道逢山下鬼，环上系罗衣。”

颜真卿担任内史时，县里有个叫杨志坚的人，酷爱学习但家境贫寒，他的妻子王氏厌恶与他相处，于是写了一首诗，大意说：“渔父尚且知道溪谷昏暗，山妻却不相信出身迟晚。荆钗随意插在新鬓上，明镜任由别人另画眉。今日便同行路客，相逢都是下山时。”他的妻子拿着这首诗到州府，请求官府文书以求分离。颜公审问他的妻子说：“杨志坚向来博学，遍览九经，诗文之中，风骚可采。愚昧的妻子见他尚未得志，于是产生离异之心。王生的米仓既然空虚，难道亲近黄卷？朱叟的妻子必定离去，哪里能见到锦衣？玷辱乡里，败坏风俗。如果不加褒贬，侥幸的人就会很多。”于是判决妻子王氏杖责二十，后来允许她改嫁，杨志坚赠送布绢各二十匹，米二十石，便任命他随军任职，并让远近的人都知晓。江东十多年来，没有人敢抛弃丈夫。

古代有名士叫廖有方校书，元和十年科举失意后游历蜀地，到达宝鸡西界，在路旁为那些刚去世的人提供馆舍安葬，天下人称赞这是君子的行为。立木牌为他作记。后来廖君从西蜀取道东川回来，灵合驿的驿将迎接他回到私宅，等到见到他的妻子，穿着素衣再次拜见，呜咽之情难以自持，徘徊着摆设酒食，如同亲近的亲属，停留了半个月，仆从和马匹都饱食，拿出熊鹿等珍馐以及宾主之间的礼节。有方不明白为何如此，惊恐不安。临别时他的妻子又来到，相别时悲啼，又赠送画绘锦缎一匹，价值数百千。驿将说：“郎君今年春天所埋葬的胡绾秀才，就是我的妻子的小弟弟。”这才知道先前埋葬者的姓名，又叙述生前的吊唁之情，所赠送的物品最终没有接受。少妇及丈夫坚持拜上，有方又说：“我是男子，颇察古今，偶然埋葬一位同流，不能承受如此厚重的恩惠。”于是催促马匹前行，驿将骑马相送，超过一个驿站还未分离。廖君不顾那些物品，驿将也不拿回，各自怨恨东西方向，物品于是被丢弃在林野。乡老以义士的名义向州府申报，州府上表奏报给朝廷。当时文武宰执都希望结识有方，共同引导。第二年李侍郎逢吉录取有方及第，改名游卿，声振华夷，是唐代的义士。他的驿主戴克勤，堂牒本道节度甄升至于极职，克勤的名义与廖君同样深远。徐元和己未年落第，西征经过一个公署，听到呻吟之声，悄悄聆听而未停止。于是在暗室之内见到贫病儿郎，询问他的疾病与行止，勉强回答说：“辛勤多次举荐未遇知音，眄睐叩头久而后语，唯以残骸儿相托，余皆不能言。”打算求救疗，这人饿得不能起来，于是贱卖所乘鞍马于村豪，备棺殓之。所恨不知其姓字，寻为金门舍人，临岐凄断。后为铭曰：“嗟君没世委空囊，几度劳心翰墨场，半面为君伸一恸，不知何处是家乡。”

题红怨。唐明皇时代，因为杨妃、虢国宠盛，宫娥容颜都衰悴，不备掖庭。常写落叶随御水而流，说旧宠悲秋扇，新思寄早春，聊题一片叶，将寄接流人。顾况著作闻而和之。既达宸聪，遣出禁内者不少，有五使之号焉。或和云：愁见啼莺柳絮飞，上阳宫女断肠时。君恩不禁东流水，叶上题诗寄与谁？卢渥舍人应举之年，临入御沟，见一红叶，命仆搴来，叶上乃有一绝句，置于巾箱。或示于同志。及宣宗既省，宫人初下诏许从百司官吏，独不许贡举人。后渥仕范阳，获其退宫人，睹红叶而吁怨久之，曰：当时偶题随流，不谓郎君收藏巾箧。睹其书无不讶焉。诗曰：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蜀僧喻号云谿子者，遁西遐峰，厥气方壮，尝遇〇朗上人者，乃南泉禅宗

译他是普愿大师的嫡系子孙。朗公如果遇到高才大智的人，就与他们讨论六度脱离迷津、三明开启大道，此灭彼住，不营求而绝离色相。如果遇到愚昧浅薄的学佛之人，想要让他们开悟，就吟诵王士梵志的诗。梵志生于西域的林木之上，因此以梵志为名。他的诗虽然粗鄙，但道理真实归正，所谓回归真性、悟得大道，顺从世俗则背离真性。

诗中说：“欺诳得来的钱财你不要羡慕，得到了却是输给了他，往来报答十分分明，只是换了头脸却认不出面容。”

又说：“天公未生我时，懵懵懂懂一无所知。天公忽然生我，生我又是为了什么？没有衣服让我寒冷，没有食物让我饥饿。归还给天公吧，我回到未出生时的状态。”

又说：“我的肉与众生的肉，形体不同但本性没有差别。原本同一性命，只是形体躯壳不同。痛苦地教他死去，拿来作为自己的所需，不要等阎罗王来审判，自己想想意下如何？”

又说：“多置办庄田，广收买宅院邻居，买尽了还嫌狭窄。雕刻墙壁、高耸屋宇没有停歇的时候，哪天能成为宅中的客人？置办庄田还不停止，堂上哭声响起时身体已经死了，哭声原本心里欢喜，全是为了分钱财的人。”

又说：“粗鲁行事的出家之人，心中未曾平静。实在贫穷时斋戒修行不要迟缓，富有时斋戒修行就迅速。贪图他用油煮的食物，喜爱得如同波罗蜜。吃饱了不知羞耻，有罪过没有休息的日子。”

又说：“不愿大大富有，不愿大大贫穷。昨日了结今日，今日了结明晨。这所谓的‘大大’名目，那所谓的‘大大’身体。所损失的不过如此。真正成就上上之人。”

又说：“良田收获百顷，兄弟却像参星与商星一样分离，这就成了忧愁烦恼。珠玉经卷虚满厅堂，满堂有什么用处？妻儿日夜忙碌，行坐间听闻人死，不知羞耻思量。买得贫家的土地，干枯了十棵桑树，桑树下种粟麦，四季供养父母。图谋还未入手，抵挡抗拒愿饥荒，结下百家的怨恨，这身体终究遭受灾殃。”

又说：“本是屎尿袋，强行用胭脂粉涂抹。凡人没有见识，称为一朵花。互相牵引入地狱，这最是无冤家。”

又说：“生前不供养荣华，死后随车强行叫唤，齐头送到墓门西，分你钱财各自散去。”

又说：“众生头昏沉沉，常住在无明窟中，心里难以欺慢，口中假装念佛。世上没有百年人，却打算作千年的安排，打铁作门闩，鬼见了拍手笑。家有梵志文，生死未入狱，不论事情有益，且得耳根热。白纸书写屏风，客人来了就给他读，空手捻着齑盐，也胜过摆设酒肉。劝君不要杀生，背后生起嗔怒，吃他他吃你，轮回作主人。”

又说：“照面不用镜子，布施不须钱财，端坐念想真如，这就是如来。大皮裹大肉，小皮裹小肉，生儿不用多，了事一个足，节省用度。分田宅却没有横遭煎迫，只要存有平等心，天也会怜悯孤独。我身虽然孤独，未死时怀有先虑。家有五个男儿，哭我无所依据，哭我我听不见，不哭我也离去。无常忽然到来，知身在何处？”

又说：“世间何物贵？无价是诗书。明明说仁义，却不知贤愚。深房禁闭婢妾，对客夸耀妻儿。青石梵行路，未知身死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