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郛卷二十九上
阙】始也;宦者之有諡,自东汉之孙程始也;蛮夷之有諡,自东汉之莎车始也。汉魏之间,惟有封爵者乃得諡,虽为卿相而无諡。至晋元帝大兴三年,乃无封而諡。又云:『不仕而諡,起于防士之侈心也。』周公諡法爲【阙】諡法,沈约、贺深、扈蒙六家之书,其中稍近古而可【阙】者,莫如沈约,然亦非古之諡法。」
译【缺】开始;宦官有谥号,是从东汉的孙程开始的;蛮夷有谥号,是从东汉的莎车开始的。汉魏之间,只有受封爵位的人才能有谥号,即使是卿相也没有谥号。到了晋元帝大兴三年,才出现没有封爵而有谥号的情况。又说:“不仕而获谥,是起于防范士人奢侈之心。”周公的谥法为【缺】谥法,沈约、贺深、扈蒙等六家的著作,其中稍微接近古制而可【缺】的,没有比得上沈约的,然而也不是古代的谥法。”
汴都失守,本于耿甫【阙】主和。二圣初迁,本于何栗主和。维扬失守,本于汪伯彦、黄潜善主和。逆亮之变,本于秦桧主和。
避祸不若避名,息影不若藏形。又不可使儿軰觉,便败人佳思。圣人防之,自有中道。学力未至,时世逼人,则不得不尔也。欲心客气,日日増长而不自觉。
史记》父子两手所作,父文宻,子疎荡。西汉父子及班昭三人之文,叔皮文字颇跌宕,近于子长者,波澜段落。孟坚则工细,曹世叔之妻则平而无意味矣。东汉三四种文字,有班叔皮、孟坚之文,有范寗之文,有蔡邕之文,有范晔之文。二班有防趣,如隗嚣、公孙述、马文渊之▯是也。如黄叔度、郭林宗、范滂乃武子家▯之作,其他摭事而无文,皆范晔之文也。史之难也,如此。伯喈文字不多,不及二班也。
求去贫贱之心不已,则犯上凌下,靡所顾忌,而天下有不可胜言者矣。
李生者,居余干门外,善货殖,日卖养脾丸于市。尝揭巨榜于前曰:“不使丁香、木香合,则天诛地灭。”家蓄二婢,以事炮制。李一旦饮醉,而溺死于河,其家弗知也。但惟连日弗归,遣亲信四方寻求,畧无踪迹。洎官验视,或有报其家者,亟前诣之,已腐败,仅能辨认,欲求免洗涤,已不及矣。遂藁葬于藂塜间,立木牌于坟,云“卖药李郎中之墓”。或有题于牌后曰:“卖药李郎中,昻藏辨不穷,一朝天赐报,溺死运河东。未几家计萧然,其妻遣去二婢,寻弃所居,携二子以事人。”或有问于妻曰:“尔夫修合不茍,天当祐之,何返报之酷邪?”他日后夫醉之以酒,扣之,妻云:“向所遣去二婢,先夫専委之修合,一名曰木香,一名曰丁香,其实不用二药也,故受斯报云。”
步里客谈【陈唯室】
太祖皇帝出兵平江南,李煜遣其臣徐铉来,将以口舌胜。赵普屡言择舘伴,铉及又请,乃中批差三班院下名使臣徃来。铉及复问之,其人声语言不识丁而已。▯无如之何也。太祖初受禅,一日有飞矢集御辇者,左右欲捜索,不许,但驻辇四顾曰:「射杀我也。未到尔,做在圣度如此。」
西汉末,文章与文、景、武帝时小异,然文物之盛也,无如武帝时。将气有盛衰耶?抑由人主所好耶?
富文忠公少日,有诟者,如不闻。如或问曰:“恐骂他人?”曰:“斥公名,云富某。”曰:“天下安知无同姓名者?”
韩退之《▯记东坡》以为甲乙帐,而秦少游乃効之作《五百罗汉记》,人心之不同如此。喻子才道:“王侍郎刚中语云:‘文字使人击节赏叹,不如使人肃然生敬。’”
太史公有侠气,故于赵奢、穰苴、仪、秦、刺客等作▯,更得手;以未尝窥圣贤门户,故五帝、三王、孔子、孟子▯记,虽补缀事迹,亦未尽善。
魏泰托梅圣俞之名作书,号《碧云騢》,以诋当世巨公,如范文正公,亦不免曰:「范公欲附堂吏范仲之,故名仲淹,意欲结之为兄弟。」
古人多用转蓬,竟不知何物。外祖林公使辽,见蓬花枝叶相属,▯栾在地,遇风即转,问之云:“转蓬也。”
司马迁作《武帝纪》,实録方士神仙事,无一字讥刺,使读者不觉思其事,则武帝之愚甚也。
云斋广録【李献民】
余杭进士洪浩,熙宁间游太学,十年不归。其父垂白,作诗寄语曰:「太学何蕃,且一归。十年甘旨误庭闱,休辞客路三千逺。湏念人生七十稀,腰下虽无苏子印,箧中幸有老莱衣。归时定约春前后,免使高堂赋式微。」
进士丁渥在太学梦归家,见妻于灯下披笺握管,为书寄生,生曰:“我已至矣,何用书为?”妻但挥涕而不答。又于别幅见诗一首,云:“泪湿香罗帕,临风不肯干。欲凭西去鴈,寄与薄情看。”生既觉,以语同舍客,客曰:“君思念之极,以至于此。”后旬日,得书并诗,皆梦中所见,无少差失。汝阳溪穆清叔,因寒食纵步郊外,防数年少同饮于梨花下,以香轮莫辗青青破,各赋梨花诗。清叔得愁字,诗曰:“共饮梨花下,梨花揷满头。清香来玉树,白蚁泛金瓯。妆靓青娥妬,
译汴京失守,根本在于耿甫主张议和。两位皇帝初被掳走,根本在于何栗主张议和。扬州失守,根本在于汪伯彦、黄潜善主张议和。金兀术入侵之变,根本在于秦桧主张议和。
躲避灾祸不如躲避名声,隐居不出不如隐藏形迹。又不能让晚辈察觉,否则会败坏人的美好兴致。圣人防范这种情况,自有中庸之道。如果学问修养未达到,时代局势逼迫人,那就不得不这样做了。私欲和虚浮之气,每天都在增长而自己却不觉察。
《史记》是父子两人共同写成的,父亲的文章严密,儿子的文章疏朗放达。西汉父子以及班昭三人的文章,班固(叔皮)的文字颇为跌宕,接近于司马迁(子长)的风格,波澜壮阔,段落分明。班固(孟坚)则工整细致,曹世叔的妻子(班昭)则平淡而无意味了。东汉有几种文字风格,有班固、班昭的文章,有范宁的文章,有蔡邕的文章,有范晔的文章。二班的文章有风趣,如隗嚣、公孙述、马援等人的传记就是如此。如黄宪、郭泰、范滂、王武子等人的传记,其他只是罗列事迹而没有文采的,都是范晔的文章。写史书的难处,就是这样。蔡邕的文章不多,比不上二班。
追求摆脱贫贱的心思不止息,就会冒犯上级、欺凌下级,无所顾忌,那么天下就有说不尽的祸患了。
有个姓李的人,住在余干门外,善于经商,每天在市场上卖养脾丸。曾经在前门挂着巨大的招牌说:“如果不使用丁香、木香合药,就天诛地灭。”家里养了两个婢女,负责炮制药材。有一天李生喝醉了,溺死在河里,他家里的人不知道。只是因为他连续几天不回家,派亲信四处寻找,毫无踪迹。等到官府查验尸体,有人报告了他家,急忙前去查看,尸体已经腐败,仅能辨认,想要请求免于清洗,已经来不及了。于是草草埋葬在乱坟岗中,在坟前立木牌,写着“卖药李郎中之墓”。有人在牌后题诗说:“卖药李郎中,昂藏辨不穷,一朝天赐报,溺死运河东。”不久家里生计萧条,他的妻子遣散了两个婢女,随即抛弃了住所,带着两个儿子去侍奉别人。有人问他的妻子说:“你丈夫制药不马虎,上天应当保佑他,为什么反而报应得这么残酷呢?”后来后夫用酒灌醉她,询问她,妻子说:“以前遣散的两个婢女,先夫专门委托她们制药,一个叫木香,一个叫丁香,其实并没有使用这两种药,所以遭受这样的报应。”
步里客谈【陈唯室】
太祖皇帝出兵平定江南,李煜派遣他的臣子徐铉前来,打算靠口才取胜。赵普屡次建议选择馆伴,徐铉又请求,于是皇帝批示派三班院下级的一名使臣往来接待。徐铉又问他,那人说话声音粗俗,连字都不认识。无可奈何啊。太祖刚接受禅让时,有一天有飞箭射中御辇,左右想搜查,太祖不许,只是停下辇车四处张望说:“射杀我也。还没到你们,做在圣度如此。”
西汉末年,文章与文、景、武帝时稍有不同,然而文治武功的兴盛,没有比得上武帝时的。是将领的气概有盛衰呢?还是因为君主所喜好不同呢?
富弼(文忠公)年轻时,有人辱骂他,他装作没听见。如果有人问:“恐怕是骂别人吧?”他说:“斥责我的名字,说富某。”问者说:“天下哪里知道没有同名同姓的人?”
韩愈的《〇记东坡》认为是甲乙帐,而秦观(少游)却效仿他写《五百罗汉记》,人心不同竟如此。喻子才说:“王侍郎刚中说:‘文章使人击节赞叹,不如使人肃然起敬。’”
司马迁有侠气,所以在写赵奢、穰苴、张仪、苏秦、刺客等人时,更加得心应手;因为未曾窥探圣贤的门径,所以写五帝、三王、孔子、孟子等人的传记,虽然补缀事迹,也不尽善尽美。
魏泰假托梅圣俞之名写书,名叫《碧云騢》,用来诋毁当世的显贵,如范仲淹(范文正公),也不免说:“范公想依附堂吏范仲之,所以取名仲淹,意思是想结为兄弟。”
古人多用转蓬,竟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外祖父林公出使辽国,看见蓬花枝叶相连,〇栾在地上,遇到风就转动,问他们说:“这是转蓬。”
司马迁写《武帝纪》,如实记录方士神仙的事,没有一个字讥刺,让读者不觉思其事,那么武帝的愚蠢也就很严重了。
云斋广録【李献民】
余杭进士洪浩,熙宁年间游学太学,十年不归。他的父亲头发花白,作诗寄语说:“太学何蕃,且一归。十年甘旨误庭闱,休辞客路三千逺。湏念人生七十稀,腰下虽无苏子印,箧中幸有老莱衣。归时定约春前后,免使高堂赋式微。”
进士丁渥在太学梦回家,看见妻子在灯下拿着信纸和笔,写信寄给丈夫,丈夫说:“我已经到了,为什么还要写信?”妻子只是挥泪而不答。又在另一张纸上看见一首诗,说:“泪湿香罗帕,临风不肯干。欲凭西去鴈,寄与薄情看。”丈夫醒来后,告诉同舍的客人,客人说:“您思念至极,以至于此。”十天后,收到信和诗,都是梦中所见,没有丝毫差错。汝阳溪穆清叔,因为寒食节在郊外漫步,恰逢几个年轻人同在梨花下饮酒,以香轮莫辗青青破为题,各自赋梨花诗。清叔得愁字,诗曰:“共饮梨花下,梨花揷满头。清香来玉树,白蚁泛金瓯。妆靓青娥妬,
康定间,益州书生张俞尝献书朝廷,天下由是知其名。然不喜仕进,隐于青城山白云溪。时枢密田况守成都,与诗曰:“深惭蜀太守,不及采芝人。”
桑门仲殊赴润州郡宴于北固楼,太守命坐客赋诗,殊先成曰:「北固楼前一笛风,碧云飞尽建康宫。江南二月多芳草,春在蒙蒙烟雨中。」
陈文惠尧佐退居郑下,张退传知西京,以姚黄、魏紫及酒,惠文惠答诗曰:「有花无酒,头慵举;有酒无花,眼倦开。正向西园念萧索,洛阳花酒一时来。」
续骫骳说【朱昻】
予居本里,或有示予《晁无咎骫骳说》二卷,其大槩多乐府歌词,皆近世人所为也。予不自揣,亦述所见闻,以贻好事,名之曰《续骫骳说》。信笔而书,无有伦次,岂可彷佛前辈施诸尊俎,止可为掀髯捧腹之具耳。
一身之盛衰,在乎元气;天下之治乱,在乎士气。元气壮,则肤革充盈;士气伸,则朝廷安强。故善养生者,使元气不耗;善治国者,使士气不沮。欲元气不耗,则必调饮食以助之,而咽喉者,所以开纳受饮食也。欲士气不沮,则必防壅蔽以逹之,而言路者,所以开导壅蔽也。故近取诸身,逺取诸物,逺近虽殊,治道无二致也。
古人凡在文章之苑者,其下笔皆有所法,不茍作也。班固序传谓酌斟六经,参考众论。然则文章自六经者上也,其次亦各有所祖,而因时为变态。刘梦得与栁子厚论平淮西碑文:“若在我手,当学左传。”葢如左氏叙谋师事而为之也。不有所法,不足明文章。相如美人本于好色,退之送穷出于逐贫,杜牧晚晴盖托小园,欧公黄杨实则枯树,其他徃徃如是,未可以槩举也。秉笔者讵可易哉
参寥子者,妙总大师昙潜也,俗姓王氏,杭州钱塘县人。防不茹荤,父母聴其出家。以童子诵《法华经》,度为比丘。受具戒于内外典,无所不窥。能文章,尤喜为诗。秦少游与之有交,许之契。尝在临平道中作诗云:「风蒲猎猎弄轻柔,欲立蜻蜓不自由。五月临平山下路,藕花无数乱汀洲。」东坡一见为写,而刻诸石。宗妇曹夫人善丹青,作《临平藕花圗》,人争影写,盖不独宝其画也。东坡守彭城,参寥常往见之。在坡座赋诗,援笔立成,一坐嗟服。坡遣官奴马盻盻索诗,参寥笑作絶句,有「禅心已作沾泥絮」之语。坡曰:「予尝见栁絮落泥中,私谓可以入诗,偶未曽收拾,乃为此老所先,可惜也。」住西湖智果院,坡南迁,素不快者捃摭诗语,谓有讥刺,得罪,反初服。建中靖国元年,曽子开为翰林学士,言其非辜,诏复祝髪,紫方袍师号如故。苏黄【阙】称曰:「此释子诗无一防蔬笋气,其体制絶似储光曦,非近世诗僧所能比也。」欲集其诗序之,竟不果而卒。参寥崇宁末归老江湖,既示寂,其曽孙颖以其集行于世,然诗犹有不▯者。
西斋话记【祖士衡】
蔡州褒信县有文秀才者,名宏,惟夫妇同处,不知其甲子。耆旧见之,约八九十年矣,容貌常似五十许人。去邑城不数里,有田百余亩,歳自耕耘,力不懈。凡春秋田,率各只种一色,是歳所种之田,例必倍熟。凶年亦独有收藏,取所得,常募里中尤贫乏者,辇负就寄其家,约日与之饘粥之费,以充佣直。乡人服其义,弗之欺也。久之迁一处,凡数四,即并尽矣。来歳复如之,未尝言事,未尝千人。或有疑其有道术,辄哀祈之者,乃迁避遁逃,或旬月,或经歳,不可见矣。大中祥符初,今太守少卿蔡汶典郡,下车之日,首命牙校邀之,言前守眉州遇青城隠者,托以达信,坚为牙校所迫,不得已偕至郡斋。每行必杖策先其牙校,鞭马逐之不能及,相去常百步许。蔡卿尽礼迎待,畧无留意,咨以化民之道,修身之术。对曰:“六借载之备矣,外复何求?”乘间访以黄白之事,笑而不荅。数日求去,蔡卿欲厚遣之,悉无所受。既归所居,语其隣党曰:“吾将逺游,亦未期廻日,幸各自努力也。”一日挈其妻潜去,于今莫知所适。
太祖之御极也,忠懿王钱俶亲奉职贡,以修藩臣之礼。礼成辞归
译康定年间,益州书生张俞曾向朝廷献书,天下因此知道他的名字。但他不喜欢追求仕途,隐居在青城山白云溪。当时枢密使田况任成都知州,与他唱和诗道:“深深惭愧身为蜀地太守,比不上采芝的隐士。”
僧人仲殊前往润州参加郡守在北固楼举办的宴会,太守命令在座的宾客赋诗,仲殊最先写成道:“北固楼前一笛风,碧云飞尽建康宫。江南二月多芳草,春在蒙蒙烟雨中。”
陈尧佐退居郑下,张退传任西京知州,用姚黄、魏紫牡丹以及酒馈赠他,陈尧佐回诗道:“有花无酒,头懒得抬;有酒无花,眼倦于开。正当在西园思念萧条冷落之时,洛阳的花和酒一同到来。”
续骫骳说【朱昻】
我居住在本乡,有人给我看《晁无咎骫骳说》两卷,其内容大多是乐府歌词,都是近世人所作。我不自量力,也叙述所见所闻,赠给喜好此事的人,命名为《续骫骳说》。信笔书写,没有条理次序,哪里能像前辈那样用于正式场合,只能作为让人捋须捧腹的笑料罢了。
一个人身体的盛衰,在于元气;天下的治乱,在于士气。元气旺盛,则皮肤肌肉充盈;士气伸张,则朝廷安定强盛。所以善于养生的人,使元气不耗损;善于治国的人,使士气不沮丧。想要元气不耗损,就必须调节饮食来辅助它,而咽喉,是用来接纳饮食的通道。想要士气不沮丧,就必须防止壅塞遮蔽来通达它,而言路,是用来疏导壅塞遮蔽的渠道。所以近取之于身体,远取之于万物,远近虽然不同,治理的道理没有两样。
古人凡是从事文章创作的,下笔都有所效法,不随便写作。班固在序传中说斟酌六经,参考各种议论。那么文章以六经为最高,其次也各自有所效法,并随着时代变化而改变形态。刘禹锡与柳宗元讨论平淮西碑文时说:“如果在我手中,应当学习《左传》。”大概像左丘明叙述谋划军事那样来写。不有所效法,不足以阐明文章。司马相如写美人本于好色,韩愈写送穷出于逐贫,杜牧写晚晴大概寄托于小园,欧阳修写黄杨实则枯树,其他往往如此,不能一概列举。执笔的人岂能轻率呢?
参寥子,就是妙总大师昙潜,俗姓王,杭州钱塘县人。从小不吃荤,父母听任他出家。以童子身份诵读《法华经》,度为比丘。受具足戒,对内典外典,无所不窥。擅长文章,尤其喜欢写诗。秦观与他有交往,情投意合。曾经在临平道中作诗道:“风蒲猎猎弄轻柔,欲立蜻蜓不自由。五月临平山下路,藕花无数乱汀洲。”苏轼一见便为他书写,并刻在石头上。宗妇曹夫人擅长绘画,画了《临平藕花图》,人们争相临摹,大概不仅珍视她的画。苏轼任徐州知州,参寥常去见他。在苏轼座上赋诗,提笔立刻写成,在座的人都赞叹佩服。苏轼派官奴马盼盼索要诗,参寥笑着作绝句,有“禅心已作沾泥絮”的话。苏轼说:“我曾经看见柳絮落在泥中,私下认为可以入诗,偶然没有收集,却被这位老僧抢先,可惜啊。”他住在西湖智果院,苏轼南迁,向来不喜欢他的人搜集他的诗句,说其中有讥刺,获罪,还俗。建中靖国元年,曾子开任翰林学士,说他是无辜的,下诏恢复僧籍,紫方袍师号如故。苏黄【缺】称赞道:“这位僧人的诗没有一点蔬笋气,其体制极像储光羲,不是近世诗僧所能比的。”想要收集他的诗并为之作序,最终没有实现就去世了。参寥在崇宁末年归隐江湖,示寂后,他的曾孙颖将他的诗集流传于世,然而诗还有不全的。
西斋话记【祖士衡】
蔡州褒信县有个文秀才,名叫宏,只有夫妇二人同住,不知道他的年龄。老年人看见他,大约八九十年了,容貌常像五十岁左右的人。距离县城几里,有田地百余亩,每年自己耕耘,力气不懈怠。凡是春秋两季种田,通常各只种一种作物,这一年所种的田,必定加倍丰收。荒年也独有收获,取所得,常招募乡里特别贫困的人,让他们搬运东西寄存在他家,约定日期给他们粥饭的费用,作为工钱。乡人佩服他的义气,不欺骗他。时间久了迁移一处,共四次,就都穷尽了。第二年又像这样,不曾谈论世事,不曾接触千人。有人怀疑他有道术,就哀求他,他就迁移躲避,或十天半月,或经过一年,不可见了。大中祥符初年,现任太守少卿蔡汶主管郡事,到任那天,首先命令牙校邀请他,说前任太守在眉州遇到青城隐者,托付他传达信息,坚决被牙校所逼迫,不得已一同到郡斋。每次行走必定拄着拐杖走在牙校前面,鞭马追赶他不能赶上,相距常百步左右。蔡卿尽礼迎接对待,他略无留意,咨询他教化百姓的道理,修身的方法。回答说:“六经记载的完备了,外面还求什么?”趁机询问他炼丹之事,笑而不答。几天后请求离去,蔡卿想厚赠他,他全不接受。回到住处,对邻居说:“我将远游,也不知道回来的日子,希望各自努力。”一天带着妻子悄悄离去,至今不知道去了哪里。
太祖即位时,忠懿王钱俶亲自奉职贡,以修藩臣之礼。礼成辞归
,面叙感遇,俯伏流涕,且曰:“子子孙孙,尽忠尽孝。”太祖曰:“但尽我一世耳,后世子孙亦非尔所可及也。”龙图阁待制李行简言:陇州道士曾若虚者,善医,尤得针砭之妙术。里有寡妇再适人,遘疾且卒,经日而心间尚暖。家人因奔诣若虚,哀祈一往,庶几可救。若虚既至,熟视之,且止其家哭泣,引针针之,即时而苏,良乆乃能语曰:“始者若梦,遇故夫相随出郭外,逺厯郊野桥梁,复入丛林草莽,展转不相舍。俄而故夫为一物刺中其足,不能履步,由是独行。忽若梦觉耳。”郡人竟诣若虚询之,若虚曰:“向之所针,乃黄帝针八邪穴也。”若虚即今尚奉御药姚可久之师耳。
译当面陈述感激遭遇之情,跪拜在地流泪哭泣,并且说:“子子孙孙,都要尽忠尽孝。”太祖说:“只要尽忠我这一世罢了,后世的子孙也不是你们所能企及的。”龙图阁待制李行简说:陇州有一位道士名叫曾若虚,擅长医术,尤其精通针灸的妙术。乡里有一位寡妇改嫁他人,患病即将死去,过了一天心脏部位还温暖。家人于是急忙前往曾若虚处,哀求他前去一趟,希望能救活她。曾若虚到达后,仔细查看病情,并且制止她家人哭泣,拿出针为她施针,她立刻苏醒过来,过了很久才能说话,说道:“起初像做梦一样,遇到已故的丈夫跟随我走出城外,远远地经过郊野和桥梁,又进入丛林草丛,辗转徘徊不肯分离。不久已故的丈夫被一种东西刺中了脚,无法行走,因此我独自前行。忽然就像梦醒了一样。”郡中的人纷纷前往曾若虚处询问此事,曾若虚说:“刚才所针刺的,是黄帝针灸中的八邪穴。”曾若虚就是当今尚奉御药姚可久的老师。
东都丰都市,在长夀市之东北。初筑市垣,掘得古冡,土藏无砧,甓棺木陈朽,触之便散。尸上着平上帻,朱衣,得铭云:「筮道居朝,▯言近市。五百年间,于斯见矣。」当时达者参验,是魏黄初二年所葬也。
雪舟▯语【王仲晖】
唐恱斋仲友字兴正知台州朱晦庵为浙东提举素不相得至于互申夀皇问宰执二人曲直对曰秀才争闲气而恱斋眷官奴严蕋奴晦庵捕送囹圄提刑岳商卿霖行部苏决蕋奴乞自便宪使问曰去将安归蕋奴赋卜筭子末云住也何如住去也终湏去若得山花揷满头莫问奴归处宪笑而释之蔡绦西清诗话载南唐后主围城中作长短句未就而城破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金粉双飞子规啼月小楼西曲栏金箔惆怅卷金泥问寂寥人去后望残阳衰草低迷艺祖云李煜若以作词手去治国事岂为吾擒也又一词云帘外雨潺潺春意将阑罗衾不暖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饷贪欢独自莫凭阑无限闗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念思凄惋未几下世徽宗亦工长短句方北狩在舟中作小词云孟防孟防你做些方便吹过船儿倒转后在汧州有二絶云国破山河在人非殿宇空中兴何日是搔首赋车攻又云国破山河在宫庭荆棘春衣冠今【阙】 作【阙】朝臣又云【阙】袂汧城北西风又是秋中原心耿耿南泪思悠悠尝胆思贤佐颙情忆旧游故宫禾黍徧行役闵宗周又云杳杳神京路八千宗祊隔越几经年衰残病渴那能久茹苦穷荒敢怨天又清明日作云茸母初生忍禁烟无家对景倍凄然帝城春色谁为主遥指乡闗涕泪涟以上诗并见天会録又尝胆録云道君喜为萹章北狩以伤时感事形于歌咏者凡百余首以二逆吿变并弃炎火所▯于灰烬之余者仅此数篇而已或谓徽宗乃南唐后主后身其然岂其然乎
靖康徽钦北狩,纪其事者有《泣血录》、《避【阙】夜话》、《靖康野史》、《朝野佥言》、《赵子砥北归録》、《曹勋北狩录》、《王若冲北狩录》、《天会录》、《靖康小史》、《痛定录》、《尝胆录》、《窃愤录》。览之使人涕泗沱然,不意后人复哀后人也。至元丙子,三宫赴北,行賔浮三学生一百人从行,责斋臧足其数。时见几者悉已窜徙,本斋有两同舍州桥吴府子弟,名棠孙▯孙,嵗仅一入斋,至是乃为斋臧所指駈之北去。闗后诸生趦趄不行,人椎以棍棒三下,登舟馁甚,得饮一桶,无匕筯,乃于河边拾蚌蛤之殻,争攫而食之。饥寒困苦,道亡者多,皆身膏草野。后放囘,授诸路府教授,仅余十七八人耳。
方梧坡,元善乡之前辈也。其父无子,偶妻之妹来省其姊,私之,有娠。妻乃为作产蓐状,生梧坡,厚赀装以嫁其妹。梧坡买补据,入太学,以泛免过登科。斋舍谓之“三无”,同舍葢生无母,补无据,登科无解也。
文文山、天祥、刘中斋、梦炎,一般状元宰相,末后结裹不同,流芳遗臭,较然可知。陈静观冝中客死暹罗,虽免作北臣,而视从容就义者有间矣。陈如心文龙举义就擒,粗得其死。方蛟峯逢辰、徳祐屡召不起,持父服终其身,尚得为全人也。文山在狱中时,北人有诗云:“当今不杀文丞相,君义臣忠两得之。义似汉王封齿日,忠如蜀将斩顔时。”乾坤日【阙】见岗岭风云,草木知未必忠臣。书到此,老夫和泪写新诗。中斋自北归,过严陵,就养于其子府判者,何潜斋遗之诗曰:“昆明灰刼已尘缁,梦觉功名黍已炊。钟子不将南操变,庾公空抱北臣悲。归来眼底湖山在,老去心期浙水知。白髪门生怜未死,青山留得裹遗尸。”
婢之婢,世谓之重台。评书者谓羊欣书似婢学夫人,米芾学欣书,故高宗谓米字为重台。今有人以非道进身,而人又出其门,是谓重台也。干之干,曰踏床儿,即重台之谓。台或作擡,擡与台,只此台字也。
彭大雅知重庆,大兴城筑。僚属更谏,不从。彭曰:“不把钱做钱看,无不可筑之理。”既而城成,僚属乃请立碑以记之。大雅以为不必,但立四大石于四门之上,大书曰:“某年某月彭大雅筑此城,为蜀根本。”其后蜀之流难者多归焉。蜀王城犹无恙,
译东都的丰都市,位于长寿市的东北方向。当初修筑市场围墙时,挖掘出一座古墓,墓穴中没有石砧,砖砌的棺材和木椁已经腐朽,一碰就散开。尸体头上戴着平上帻,身穿朱红色衣服,得到铭文说:“筮道居朝,〇言近市。五百年间,于斯见矣。”当时通达事理的人加以参验考证,这是魏国黄初二年下葬的。
雪舟〇语【王仲晖】
唐悦斋仲友,字兴正,任台州知州,朱晦庵担任浙东提举,两人向来不合,以至于互相向寿皇皇帝申诉,询问宰执二人谁是谁非。宰执回答说:“秀才争闲气。”而悦斋宠信官奴严蕊,晦庵将严蕊逮捕送入监狱。提刑岳商卿霖巡视辖区,苏决请求让严蕊自便。宪使问:“你将去哪里?”严蕊赋《卜算子》词,末尾说:“住也何如住,去也终须去。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宪使笑着释放了她。蔡绦《西清诗话》记载,南唐后主在围城中作长短句,尚未完成而城破:“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金粉双飞。子规啼月小楼西,曲栏金箔,惆怅卷金泥。问寂寥人去后,望残阳衰草低迷。”艺祖说:“李煜如果以作词的手腕去治理国事,岂能被我所擒?”又有一首词说:“帘外雨潺潺,春意将阑。罗衾不暖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饷贪欢。独自莫凭阑,无限关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思念凄婉,不久下世。徽宗也擅长长短句,刚被北狩时在舟中作小词说:“孟防孟防,你做些方便,吹过船儿倒转。”后来在汧州有两首绝句说:“国破山河在,人非殿宇空。中兴何日是,搔首赋车攻。”又说:“国破山河在,宫庭荆棘春。衣冠今【阙】作【阙】朝臣。”又说:“【阙】袂汧城北,西风又是秋。中原心耿耿,南泪思悠悠。尝胆思贤佐,颙情忆旧游。故宫禾黍徧,行役闵宗周。”又说:“杳杳神京路,八千宗祊隔。越几经年衰,残病渴那能久。茹苦穷荒敢怨天。”又清明日作说:“茸母初生忍禁烟,无家对景倍凄然。帝城春色谁为主,遥指乡闗涕泪涟。”以上诗都见于《天会录》。又《尝胆录》说:“道君喜欢写篇章,北狩时因伤时感事而形于歌咏的共百余首,因二逆告变,一并弃于烈火之中,在灰烬之余仅存这几篇而已。”有人说徽宗是南唐后主的后身,是这样吗?难道是这样吗?
靖康年间徽宗、钦宗被北狩,记载此事的有《泣血录》、《避【阙】夜话》、《靖康野史》、《朝野佥言》、《赵子砥北归录》、《曹勋北狩录》、《王若冲北狩录》、《天会录》、《靖康小史》、《痛定录》、《尝胆录》、《窃愤录》。阅读这些书使人涕泗横流,没想到后人又哀叹后人。至元丙子年,三宫赴北,行贾浮三学生一百人随行,责成斋舍补足人数。当时识时务的人都已经逃窜迁徙,本斋有两个同舍生,是州桥吴府子弟,名叫棠孙〇孙,一年仅入斋一次,至此被斋舍所指使驱赶着向北去。关后诸生犹豫不前,被人用棍棒每人打三下,上船后饥饿难忍,得到一桶水喝,没有刀叉,便在河边捡蚌蛤壳,争抢着吃。饥寒困苦,途中死去的很多,都身死荒野。后来放回来,授予各路府教授,仅剩下十七八人罢了。
方梧坡,是元善乡的前辈。他的父亲没有儿子,偶然妻子的妹妹来探望姐姐,父亲与她私通,她有了身孕。妻子便为她准备产褥,生下梧坡,丰厚地置办嫁妆将她嫁给妹妹。梧坡买通补录,进入太学,凭借泛免通过登科。斋舍称他为“三无”,同舍生大概是因为他没有母亲,补录没有依据,登科没有解额。
文文山、天祥、刘中斋、梦炎,都是一般的状元宰相,最后结局不同,流芳遗臭,显而易见。陈静观宜中客死暹罗,虽然免于做北朝臣子,但与从容就义的人相比有差距了。陈如心文龙举义被擒,大致得到了好死。方蛟峰逢辰、德祐屡次征召不起,持父丧终身,尚且算是全人。文山在狱中时,北人有诗说:“当今不杀文丞相,君义臣忠两得之。义似汉王封齿日,忠如蜀将斩颜时。”乾坤日【阙】见岗岭风云,草木知未必忠臣。书到此,老夫和泪写新诗。中斋从北方回来,经过严陵,在其子府判处奉养,何潜斋赠诗说:“昆明灰劫已尘缁,梦觉功名黍已炊。钟子不将南操变,庾公空抱北臣悲。归来眼底湖山在,老去心期浙水知。白发门生怜未死,青山留得裹遗尸。”
婢之婢,世人称为重台。评论书法的人说羊欣的字像婢女学夫人,米芾学习羊欣的字,所以高宗说米字为重台。现在有人以非正道进身,而人又出自他的门下,这叫重台。干之干,叫踏床儿,就是重台的意思。台或作抬,抬与台,只是这个台字。
彭大雅任重庆知州,大力修筑城墙。僚属更迭劝谏,他不听从。彭说:“不把钱当钱看,没有不能修筑的道理。”不久城墙建成,僚属便请求立碑以记载此事。大雅认为不必,只在四门之上立四块大石,大字书写:“某年某月彭大雅筑此城,为蜀根本。”后来蜀地的流难者多归附于此。蜀王城依然无恙,
西轩客谈【阙名】
蜂蝎之毒,能螫人。然其一螫,则其毒甚锐;再则渐减,人得而加害矣。故人之智勇,贵乎慎所发,使人有所不能测可也。茍发之不当,宁无不顾其后之悔乎?
春三月,虽有时寒沍,终是生育之气居多;秋三月,虽有时融和,终是肃杀之气居多。亦犹治世,虽不能无一二分害民之事,而自是养民之意居多,民忘其害矣;乱世,不能无一二分恤民之意,而自是害民之事居多,民忘其恵矣。
两晋尽有人物,非六朝隋唐可及。但出非其时,如冬月桃李华,不适于用,为可惜也。
厯代方士皆谓有不死药,以惑时君。既而链药不成,或服药而返,速其至死者多矣。其后金源氏之末,道士丘处机应▯古国主,聘问有何长生之药?对曰:「有卫生之道,而无长生之药。」可谓杰然不羣者矣。
有人得于此而不得于彼者,如尧舜之后不振,夫子之穷,顔回之天与夫三代而下,马迁之刑,扬雄之失,莭静而思之,在理则然,否则不足为圣为贤,得名誉于万世也。故昔人谓:「金防若还无姓字,玉都必是有仙名」,其此之谓与?
金源氏应奉翰林文字张廷有诗曰:「有客曳长裾,袖刺谒豪闳,低头拜阍者,始得通姓名。主人厚眷顾,开筵水陆并,顾必承彼言语,必顺彼情。不如茅檐下,饱我藜藿羮读是诗,则于其人之所养可知矣。近世欲求若是者,不数数然也。每取读数过,殊觉神爽飞越,渐渍于心而有余味焉。
室燃一灯,洞照四壁。室中凡所有者,无不见也。若以蜀锦灯笼罩之,则不见矣。人心为物欲所蔽也,亦然。鱼日游泳于洪波,鸟日翺翔于太虚,不复自知其居于空水也。使知其飞于空,则堕;浮于水,则溺。何哉?以其无心也。有心则费力。
秦始皇帝将葬,匠人之作机巧者,生闭墓中。其后为项羽所发,亦不见有所扞拒。世▯:唐时有民发南阳一古墓,初观墓侧有碑,断倒草间,字磨灭不可读。初掘约十丈,遇一石门,锢以铁汁,用羊粪沃之,累日方开。开时箭发如雨,射杀数人,乃以石投其中,每箭发辄投数十石,箭不复出。遂列炬而入,至开第二重门,有木人数十张,目运剑,又伤数人。众以棒击之,兵仗悉落,见其四壁皆画以兵卫之像。南壁有大漆棺,悬以鐡索,其棺下金玉堆积。方欲攫取,俄而其棺两防飒飒风起,吹沙扑迸,人面湏臾风沙大作,埋没人足,壅至于膝。众惊走出门,随即塞,一人出迟,被沙埋死。不知何术也?始皇墓藏机巧,殊不及此,何哉?
羽毛鳞介,人见其为物,自其同类视之,未尝不为人也。如所谓乌衣国、南柯郡之类是已。昔唐太和间,荆南松滋县南有一士人,寄居荘中肄业。初到之夕,二皷后,方张灯临案,忽有小人,身约半寸,葛巾策杖,入门揖士人曰:“乍到无主人,宜寂寞也。”其声如苍蝇。士人数号有胆畧,见如不见其人,乃登床责曰:“独不存主客之礼乎?”复登案诟骂不已,又覆其砚于书上。士人心恶,以笔击之,堕地呌数声,出门而灭。俄有妇人四五,或老或少,各长寸许,曰:“真官怜君独学,故令郎君共论精奥,何乃顽狂輙致损害?今可往见真官。”语毕,又数人至,将士人驱迫而行,恍然如梦。初不肯往,被其咬咂四肢,痛不可忍,曰:“汝若不去,必坏汝眼。”言讫,又四五人走上其面。士人惊惧而随,出门行至东堂,遥望一门,小如竹节。将及其门不肻入,复被其齧,恍忽之际己入小门。见一人峩冠当殿坐,侍卫甚严。坐者叱曰:“吾怜汝独学,俾小儿往,何乃致害?今当腰斩。”遂有数人持刀攘臂迎之。士人大惧,谢曰:“某愚騃肉眼,不识真官,乞赐余生。”坐者良久曰:“彼既知悔,叱令曵出。”不觉已在门外矣。及归书舍,残灯犹在。天明踪迹其处,见有小穴,蜥蜴出入焉。遂呼数人发之,深数尺,有蜥蜴十余,石一大者,色赤长尺许,即坐者也。士人取蜥蜴积薪焚之,次夕亦竟无虞,亦异矣哉!昔人谓心有所主,则不能动。如北宫黝、孟施舍
译西轩客谈【作者佚名】
蜂和蝎子的毒液,能够刺伤人。然而它刺人一次,毒性就十分猛烈;再刺一次,毒性就逐渐减弱,人就能对它施加伤害了。所以人的智慧与勇气,贵在谨慎地施展,使别人无法揣测就可以了。如果施展得不恰当,难道不会不顾及后来的悔恨吗?
春季的三个月,虽然有时寒冷凝结,终究是生育之气占多数;秋季的三个月,虽然有时温和融洽,终究是肃杀之气占多数。这也如同治理天下,虽然不能没有一两点害民的事情,但终究是养育百姓的意图占多数,百姓就忘记了那些害处了;乱世之中,不能没有一两点体恤百姓的意图,但终究是害民的事情占多数,百姓就忘记了那些恩惠了。
两晋时期人才济济,不是六朝、隋、唐所能比及的。只是他们出现的时候不对,就像冬天桃李开花,不适于使用,实在可惜啊。
历代的方士都说有不死药,用来迷惑当时的君主。后来炼丹不成,或者服药后反而加速死亡的人很多。后来金朝末年,道士丘处机应西夏国主的邀请,询问有什么长生不老的药?丘处机回答说:“有保养身体的方法,而没有长生不老的药。”这可以说是杰出而不合流俗的人了。
有的人在这方面成功而在那方面失败,比如尧舜之后不再兴盛,孔子的困窘,颜回的早逝,以及夏商周三代以后,司马迁受刑,扬雄失势。冷静下来思考,从道理上讲本该如此,否则不足以成为圣人贤人,获得万世的声誉。所以古人说:“金防如果还没有姓名,玉都必定有仙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金朝应奉翰林文字张廷有诗说:“有客人拖着长长的衣襟,袖子里带着名帖拜谒豪门,低头向守门人作揖,才能通报姓名。主人厚意款待,摆开宴席,水陆珍馐齐全,但必须顺从他的言语,迎合他的情态。不如在茅屋之下,吃饱我的藜藿羹。”读这首诗,就可以知道这个人的修养了。近世想要寻求这样的人,并不常见。每次取来读几遍,特别觉得精神爽快飞扬,潜移默化在心中而有余味。
室内点燃一盏灯,照亮四面墙壁。室内凡是有的东西,没有看不见的。如果用蜀锦做的灯笼罩住它,就看不见了。人心被物欲遮蔽,也是这样。鱼每天在洪波中游泳,鸟每天在太空中翱翔,不再知道自己居住在空和水之中。如果知道自己在空中飞,就会坠落;浮在水中,就会溺水。为什么呢?因为它们无心。有心就会费力。
秦始皇将要下葬时,制作机关巧器的工匠,被活埋在墓中。后来被项羽发掘,也没有见到有所抵御。世人说:唐朝时有百姓发掘南阳的一座古墓,起初看见墓旁有石碑,断倒在草丛间,字迹磨灭不可辨认。起初挖掘大约十丈深,遇到一扇石门,用铁汁封固,用羊粪浇淋,过了几天才打开。打开时箭像雨一样发射,射死了几个人,于是用石头投入其中,每次箭发射就投入几十块石头,箭不再射出。于是排列火把进入,到了打开第二重门,有几十个木偶张开,眼睛转动挥剑,又伤了几个人。众人用棒子击打它们,兵器全都落下,看见四壁都画着兵卫的图像。南壁有大漆棺,用铁索悬挂,棺下金玉堆积。正要攫取,忽然棺的两边飒飒风起,吹沙扑迸,人脸须臾间风沙大作,埋没了人的脚,堆积到膝盖。众人惊惧走出门,随即门被堵塞,一个人出来迟了,被沙埋死。不知道是什么法术?秦始皇墓藏机关巧器,远远不及这个,为什么呢?
羽毛鳞介,人看见它们是动物,从它们同类来看,未曾不是人。比如所谓的乌衣国、南柯郡之类就是这样。从前唐太和年间,荆南松滋县南有一个读书人,寄居在庄园中读书。刚到的晚上,二更之后,刚点灯靠近书桌,忽然有小人,身高大约半寸,戴着葛巾拄着拐杖,进门向读书人作揖说:“刚到没有主人,应该感到寂寞吧。”声音像苍蝇。读书人多次号称有胆略,看见他如同没看见,于是登上床责备说:“难道不讲究主客之礼吗?”又登上书桌不停地辱骂,又翻倒砚台在书上。读书人心生厌恶,用笔击打他,掉在地上叫了几声,出门就消失了。不久有四五位妇人,有的老有的少,各自长一寸左右,说:“真官可怜你独自学习,所以让郎君和你共同讨论精深的道理,为什么竟然顽劣狂妄以致造成伤害?现在可以去见真官。”说完,又有几个人到来,将读书人驱赶着走,恍然如梦。起初不肯去,被他们咬四肢,痛不可忍,说:“你如果不去,一定毁坏你的眼睛。”说完,又有四五个人走上他的脸。读书人惊惧而跟随,出门走到东堂,远远望见一扇门,小如竹节。将要到门前不肯进入,又被他们咬,恍惚之间已经进入小门。看见一个人戴着高冠坐在殿上,侍卫很严密。坐着的人斥责说:“我可怜你独自学习,派小儿去,为什么竟然造成伤害?现在应当腰斩。”于是有几个人拿着刀捋起袖子迎接他。读书人大惧,谢罪说:“我愚笨肉眼,不认识真官,乞求赐予余生。”坐着的人良久说:“他既然知道悔改,呵斥让他拖出去。”不觉已经在门外了。等到回到书舍,残灯还在。天亮寻找那个地方,看见有小穴,蜥蜴出入。于是叫几个人发掘,深几尺,有十几只蜥蜴,石头大的一块,颜色红长一尺左右,就是坐着的人。读书人取蜥蜴堆积柴火焚烧,第二天晚上竟然也没有灾祸,也是奇异啊!古人说心有所主,就不能被触动。比如北宫黝、孟施舍
皆心有所主,故能不动。每与客语,国初人有慕城西承天寺浮图絶颠所藏金银佛像,欲盗取者,乃于昏夜閴寂之后,掷绳其级,攀援而上。金顶坚牢不可入,每戍皷▯▯而起,乃急施锤凿以混其声。如是凢三日夕,既得已,复缒而下。自他人视之,不胜股栗,而彼则自不觉有所恐惧者,由志在乎得物故也。此与列子所论商丘开之意同。三皇之时,为春康节,此语极有味非精深不能道也。早春之时,虽草木萌动,而气象自是可观。及乎立夏,气既至,虽时物畅茂,然却殊不是这个气象了也。所以康节咏三皇诗,为孟春天气,早晨时,不惟春而复谓之孟春,谓之早晨,其防深矣。观乎是,则此老心胸为何如哉?唐狄梁文献公临薨,属其家人曰:「佛以清浄慈悲为有,而愚者乃写经造像,冀以求福。女曹勿终身迷惑而不悟也。」此语不惟知佛,亦可谓善学佛矣。自韩愈以下,凡号斥佛者,其见俱未及此。
译他们心中都有坚定的主见,所以能够不为外物所动。每次与客人交谈,(他)都会说起建国初期有人羡慕城西承天寺佛塔顶端所藏的金银佛像,想要偷取,于是在夜深人静之后,把绳子抛到塔阶上,攀援而上。金顶坚固牢靠无法进入,每当守卫的鼓声响起,他就急忙用锤凿敲击来掩盖声音。像这样连续三个日夜,既然已经得手,又用绳子吊着自己下来。从旁人的角度来看,不禁吓得两腿发抖,但他自己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恐惧的,这是因为他的志向在于得到宝物。这与《列子》中所论述的商丘开的意思相同。三皇时代,称为“春康节”,这句话意味深长,不是学识精深的人不能道出其中的奥妙。早春时节,虽然草木开始萌发,但气象自然可观。等到立夏,节气既已到来,虽然时下的万物茂盛繁密,但却完全不是那种气象了。所以邵雍(康节)吟咏三皇的诗,说是孟春的天气,早晨的时候,不仅说是春天,还特别称为孟春,称为早晨,其用意深远。由此观察,那么这位老人的心胸是怎样的呢?唐代狄梁公(狄仁杰)临终时,嘱咐他的家人说:“佛以清净慈悲为根本,而愚昧的人却抄写经文、塑造佛像,希望以此求得福报。你们不要终身迷惑而不醒悟。”这句话不仅表明他懂佛,也可以说是善于学习佛法了。自从韩愈以下,凡是斥责佛教的人,他们的见识都不及此。
先儒尝言,静坐中须是有物,方可谓当主乎敬,是也。如释氏所谓不可坐向黒山鬼窟里,必湏靠一念子。老氏之法,如守黄庭,存踵息,意思皆一般。大抵只要常存此心,不要放释。一有不存不驰骛,则落空也。
前軰说作诗作文记事虽多只恐不化余意亦然谓如人之善饮食者肴蔌脯醢酒茗果物虽是食尽湏得其化则清者为脂膏人只见肥美而已若是不化少闲吐出物物俱在为文亦然化则说出来都融作自家底不然记得虽多说出来未免是替别人说话了也故韩昌黎读尽古今书殊无一言一句彷佛于人此所以古今善文一人而已
宋仁宗于内苑赏花钓鱼,以金楪盛钓饵,罗几上,俾羣臣入观赋诗。王安石见而食之殆尽。帝闻知不悦,曰:“安石诈人也。设误食一粒则已,岂有食尽之理耶?”安石闻而衔之。至神宗朝入相,遂有“祖宗不足法”之説,盖谓此也。安石于学问文章尽有好处,及观诸其行,乃忌刻若是。吁,岂士君子所为哉!唐李商隐凡作文,必聚书于左右,检视终日,人谓之獭祭鱼。宋杨大年为文,用故事,使子侄检讨出处,用片纸録之,文成而后掇拾,人谓之衲被。
地理之说虽有其书,谓能使人贫富生死,余每未敢笃信其果能若是也。且如近▯,金源氏衰,国人有善望气者,谓鞑靼国有土山形势雄伟,王气所繇聚,金信其说,乃先求通好,为鞑靼入贡,俾使者请曰:“他无所求,惟得是山以镇我土,足矣。”鞑靼笑其愚,佯许诺。金人于是大发军卒,凿掘运载,抵幽州城北,积而为山,修缮极其精巧,叠石玲珑,峰峦隐映,松桧隂欝,秀若天成,引金河水至其后,转机运▯,汲水至絶顶,出石龙口,注方池,伏流至仁智殿后,有石刻蟠龙昻首喷水,然后东西流入太液池。山有广寒殿,为楹九七;仁智殿在山半,为楹三。山前白玉为桥,长三百尺,直仪殿后。殿在太液池中,贠抵上十一楹,正对万歳山。山东灵囿珎禽异兽在焉,是为金主游幸之所。未几,鞑靼攻破燕城,金人迁汴矣。推此其说,验否?盖有不攻自破者云。
许鲁斋仕元世祖朝,以哈麻短毁汉法,不得行其学,力求归田。观其与人书有曰:“春日池塘,秋风禾黍,夏未雨,蚕老麦收,冬将寒,囷盈箱积,门喧童稚,架满诗书,山色水光,诗懐酒兴,是以心思意绪,日日在此,安此,乐此,言亦此,书亦此。”百周千折,期必得此而后已。鲁斋虽不明言其所以求去之意,托言乎此。然而人生得天地所与分内之乐,亦不过是矣。每读是言,未尝不手舞足蹈而喜,其有以同是心于百载之下焉。
▯斋笔谈【郑景璧】
杨朴、魏野,皆咸平、景徳间隐士。朴居郑州,野居陜,皆号能诗。朴性癖,常骑驴往来郑圃。每欲作诗,即伏草中冥捜,或得句则跃而出,遇之者无不惊。真宗祀汾隂,过郑,召朴欲官之,问卿来有以诗送行者乎?朴揣知帝意,谬云无有,惟臣妻一篇,使诵之曰:「更休落▯贪杯酒,便莫猖狂爱作诗。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帝大笑,赐束帛,遣还山。野和易通俗,人乐从之游。王魏公当国,尤爱之,亦数相闻。天禧末,魏公屡求退不许,野寄以诗曰:「人闻宰相惟三载,君在中书十四年。西祀东封俱已了,好来平地作神仙。」魏公亟袖以闻,遂得谢。朴死无子,而野有子闲,能袭父风,年八十余,亦得长生之术。司马温公陜人,闲▯为志其墓,故世知野者尤多。然皆一节之士,世竞于进取者不可,时无此曹一二警励之,与指嵩少为仕途防径者异也。
余守许昌时,洛中方营西内,门甚急,宋升以都转运使主之,其属有李实、韩溶二人最用事。宫室、梁柱、阑槛、牕牗皆用灰布,期既廹,竭洛阳内外猪羊牛骨不充用。韩溶建议掘漏泽园人骨以代,升欣然从之。一日,李实暴疾死,而还防具言防官初追证以骨灰事,有数百人讼于庭。防官问状,实言:“此非我。”盖韩溶忽有吏趋而出,有顷复至,过实曰:“果然,君当还,然宋都运亦不免。”既白▯官而
译前代儒者曾说,静坐之中必须有所持守,才能称得上是主敬,这是对的。比如佛教所说的不可坐向黑山鬼窟里,必须依靠一个念头。道家的方法,如守黄庭、存踵息,意思都是一样的。大抵只要常存此心,不要放逸。一旦不存心而驰骋妄念,就会落入空无。
前辈说写诗作文记事虽然多,只怕不能融会贯通,我的意思也是如此。比如善于饮食的人,菜肴、干肉、酒茶果品虽然吃尽,必须消化,那么清浊转化为脂膏,人们只看到肥美罢了。如果不能消化,稍过一会儿吐出来,样样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写文章也是这样,消化了,说出来都融合成自己的东西;不然记得虽然多,说出来未免是替别人说话。所以韩愈读尽古今书籍,却没有任何一言一句模仿别人,这就是古今善于写文章的人只有他一个人的原因。
宋仁宗在内苑赏花钓鱼,用金碟盛放钓饵,摆在几案上,让群臣进入观看并赋诗。王安石看见后把钓饵吃光了。皇帝听说后不高兴,说:“王安石是狡诈的人。假如误食了一粒也就罢了,哪有吃光的道理呢?”王安石听说后怀恨在心。到了神宗朝他入朝为相,于是有了“祖宗之法不足效法”的说法,大概就是因为这件事。王安石在学问文章上尽有好处,但观察他的行为,竟然如此忌刻。唉,这难道是士君子所为吗!唐代李商隐凡是写文章,必定把书聚集在左右,整天查检,人们称他为“獭祭鱼”。宋代杨大年写文章,使用典故,让子侄查检出处,用片纸记录下来,文章写成后才加以采撷,人们称他为“衲被”。
地理的说法虽然有其书籍,说能使人贫富生死,我每次都不敢深信它果真能这样。况且像近世,金源氏衰落,国中有善于望气的人,说鞑靼国有土山形势雄伟,是王气聚集的地方,金人相信了他的说法,于是先请求通好,让鞑靼入贡,让使者请求说:“其他无所求,只得到这座山来镇守我们的土地,就足够了。”鞑靼嘲笑他们愚蠢,假装答应。金人于是大发军队,凿掘运载,抵达幽州城北,堆积成山,修缮极其精巧,叠石玲珑,峰峦隐映,松桧阴郁,秀丽如同天成,引来金河水到山后,转动机械运送,汲水到山顶,从石龙口流出,注入方形水池,伏流到仁智殿后,有石刻蟠龙昂首喷水,然后东西流入太液池。山上有广寒殿,有九十七根柱子;仁智殿在山半腰,有三根柱子。山前白玉为桥,长三百尺,直通仪殿后。殿在太液池中,共有十一根柱子,正对着万岁山。山东灵囿珍禽异兽在那里,这是金主游玩的地方。不久,鞑靼攻破燕城,金人迁都汴京了。推究这种说法,验证真假?大概有不攻自破的说法吧。
许鲁斋在元世祖朝做官,因为哈麻诋毁汉法,不能实行他的学说,极力请求归隐田园。看他给人信中有说:“春日池塘,秋风禾黍,夏未雨,蚕老麦收,冬将寒,囷盈箱积,门喧童稚,架满诗书,山色水光,诗怀酒兴,因此心思意绪,日日在此,安于此,乐于此,言语也如此,书写也如此。”百转千折,期望必定得到这个才停止。鲁斋虽然没有明言他请求离去的原因,寄托言语于此。然而人生得到天地所赋予分内的快乐,也不过如此了。每次读这些话,没有不手舞足蹈而欢喜的,他在百年之下与我同心。
〇斋笔谈【郑景璧】
杨朴、魏野,都是咸平、景德年间的隐士。杨朴住在郑州,魏野住在陕西,都号称能诗。杨朴性情古怪,常骑驴往来于郑圃。每当想写诗,就伏在草丛中冥思苦想,有时得到诗句就跳出来,遇到他的人没有不惊讶的。真宗祭祀汾阴,经过郑州,召见杨朴想给他官职,问你有诗送行吗?杨朴揣知皇帝心意,谎称没有,只有臣妻一篇,让诵读说:“更休落拓贪杯酒,便莫猖狂爱作诗。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皇帝大笑,赐给束帛,遣返回山。魏野温和平易通俗,人们乐于跟他交往。王魏公当政,尤其喜爱他,也多次互相通信。天禧末年,魏公屡次请求退休不被允许,魏野寄诗给他说:“人闻宰相惟三载,君在中书十四年。西祀东封俱已了,好来平地作神仙。”魏公急忙袖着诗呈报皇帝,于是得以谢职。杨朴死无子嗣,而魏野有儿子魏闲,能继承父亲风范,年八十余,也得到长生之术。司马温公是陕西人,魏闲为他写墓志,所以世人知道魏野的尤其多。然而都是一节之士,世人竞相进取的不可,时代没有这一二个人警醒激励,与指嵩山少室山为仕途捷径的人不同。
我守许昌时,洛中正营建西内,工期很急,宋升以都转运使主持其事,他的属下有李实、韩溶二人最有权势。宫室、梁柱、栏杆、窗户都用灰布,期限紧迫,竭尽洛阳内外猪羊牛骨也不够用。韩溶建议挖掘漏泽园人骨来代替,宋升欣然听从。一日,李实暴病而死,而还防具言防官初追证以骨灰事,有数百人讼于庭。防官问状,李实说:“这不是我。”大概韩溶忽然有吏趋而出,有顷复至,过李实说:“果然,你应当还,然而宋都运也不免。”既白〇官而
下,所抱文字风动其纸,畧有“灭门”二字。后三日,溶有三子连死,其妻哭之哀,又三日亦死,而溶亦死。升时已入为殿中监,未几,传升忽溺不止,经下数石而毙。人始信幽防之事有不可诬者。是时,范徳孺卒才数月,其家语余:“近有人之郓州,夜过野中,见有屋百许间,如官府,揭其牓曰‘西证狱’,问其故,曰:‘此范龙圗治西内事也。’”家亦有兆相符。防有属吏往洛,余使覆其言于李实,亦然。甚哉,祸福可不畏乎?
译(有人)下来时,所抱持的文书被风吹动,纸上隐约露出“灭门”二字。三天后,王溶的三个儿子接连死去,他的妻子悲痛哭泣,又过了三天也死了,王溶自己也死了。此时范升已经入朝担任殿中监,没过多久,传闻范升突然腹泻不止,排泄了几斗之后便死了。人们这才相信阴间防范之事是不可欺瞒的。这时,范德孺去世才几个月,他家里的人对我说:“最近有人去郓州,夜晚经过野外,看见有上百间房屋,像官府一样,上面挂着匾额写着‘西证狱’,询问缘故,回答说:‘这是范龙图审理西内案件的地方。’”范家也有征兆相符合。范德孺的属吏前往洛阳,我让他向李实核实这话,情况也是如此。祸福之事,难道可以不敬畏吗?
前史载李广以杀降终不矦,广何止不矦?盖自不能免其身于公,以治狱有隂徳,大其门闾,而责报于天,如符契然。因果报应之说,何必待释氏而后知也?世▯欧希范五脏圗,此庆厯间杜▯待制治广南贼欧希范所作也。希范本,书生桀黠有智数,通晓文法,尝为摄官。乘元昊叛西方有兵时,度王师必不能及,乃与党蒙干啸聚数千人,声揺湖南。朝廷遣杨畋讨之,不得,乃以▯代▯入境,即伪为招降之说,与之通好。希范猖獗久,亦幸茍免,遂从之。与干挟其酋领数十人,皆至▯,大为燕犒,醉之以酒,已乃执于坐上。翌日尽磔于市,且使皆剖腹刳其肾肠,因使医与画人一一探索,绘以为圗,用是迁待制,帅庆州。未几若有所覩,一夕登圊,忽卧于圊中,家人急出之,口鼻皆流血,微言“欧希范以拳击我”,后三日竟卒。▯有干畧,亦知书,号能吏,欧阳永叔为志其墓。韩退之有木居士诗,在衡州耒阳县鼇口寺,退之作此诗,疑自有意,其谓便有无穷求福人,盖当时固已尸祝之矣。至元丰初犹存,逺近祈祷祭祀未尝辍一日。邑中旱久不雨,县令力祷不验,怒伐而焚之。一邑争救不聴。苏子瞻在黄州闻而喜曰:“木居士之诛,固已晚矣,乃间有此明眼人乎?过退之逺矣,然邑人念之终不已。”后复以木仿其像再刻之,歳仍以祀。或曰寺规其祭享之余,以故不能废。张芸叟谪郴州过见之,以诗题于壁曰:“波穿水透本无奇,初见潮州刺史诗。当日老翁终不免,后来居士欲奚为?山中雷雨谁宜主,水底蛟龙自不知。若使天年俱自遂,如今已复有孙枝。”相▯以为口实。余闻蜀人言,陈子昻,阆州人,州人祠子昻有陈拾遗庙,语讹为十姨,不知何时遂更庙貌为妇人妆饰甚严,谓之十姨,有祷亦或验。利之所在,茍仅得豚肩巵酒,子昻且屈为妇人,勉应之不辞。新木居士。亦何为不可乎?闻者皆絶倒。
余居山间,黙观物变,固多矣。取其灼然者,如蚯蚓为百合,麦之坏为蛾,则每见之。物理固不可尽解,业识流转,要湏有知,然后有所向。若蚯蚓为百合,乃自有知为无知;麦之为蛾,乃自无知为有知。蚯蚓在土中,知其欲化时,蟠结如毬,已有百合之状。麦蛾一夕而变,纷然如飞尘。以佛氏论之,当湏自其一意念真精之极,因縁而有。即其近者,鸡之伏卵,固自出此。今鸡伏鸭,乃如荘周所谓越鸡伏鹄者,此何道哉?麦之为蛾,葢自蛾种而起,因以化麦,非麦之能为蛾也。由是而言之,一念所生,无论善恶,自有必至者。后稷履人迹而生,啓自石出,此真实语。《金光明经》记流水长者尽化池鱼,皆得生天,更复何疑?但恐人信不及尔。
富郑公少好道,自言吐纳长生之术,信之甚笃,亦时为烧炼丹灶事,而不以示人。余镇福唐,尝得其手书《还元火▯诀》一篇,于蔡君谟家,葢至和间持其母服时书以遗君谟者,方知其持养大槩熙宁初再罢相,守亳州,公已无意于世矣。圆照大本者,住苏州瑞光,方以其道震东南。颍州僧正颙,世号颙华严者,从之得法以归。郑公闻而致之于亳,馆于书室,亲执弟子礼。一日旦起,公方听事,公堂颙视室中有书柜数十,其一扄鐍甚严,问之左右曰:“公常手自唘闭,人不得与,意必道家方术之言。”亟使取火焚之,执事者争不得。公适至,问状,颙即告之曰:“吾先为公去一大病矣。”公初亦色微变,若不乐者,已而意定,徐曰:“乃无大虐戏乎?”即不问。自是豁然遂有得。颙曰:“此非我能,为公当归之吾师。”乃以书谒通圆照。故世言公得法大本。然公晚于道,亦不尽废。薨之夕,有大星陨于寝,洛人皆共见之,岂偶然哉?
世▯神仙吕洞賔,名岩,洞賔其字也。唐吕渭之后,五代间从钟离权得道。权汉人,迩者自本朝以来与权更出没人间。权不甚多,而洞賔踪迹数见,好道者每以为口实。余记童子时见大父魏公,自湖外罢官还道岳州,客有言洞賔事者云:近歳常过城南一古寺,题二诗壁间而去。其一云:朝游
译前代史书记载李广因为杀害投降者而最终未能封侯,李广何止是未能封侯呢?大概是因为他自身无法在公事上保全性命,却因审理案件时有阴德,便扩大自己的门第,并向上天求取回报,如同符契相合一般。因果报应的说法,何必等到佛教传入之后才知道呢?世间流传欧希范五脏图,这是庆历年间杜待制平定广南贼人欧希范时所作的。欧希范原本是书生,桀骜狡诈且有智谋,通晓法律条文,曾经担任代理官职。他趁着元昊在西方叛乱、朝廷有战事时,揣度朝廷军队必然无法顾及此地,于是与党蒙干聚集数千人,声势震动湖南。朝廷派遣杨畋讨伐他,未能成功,于是派杜待制进入境内,就假借招降的说法,与他通好。欧希范猖狂已久,也庆幸能苟且免祸,于是顺从了杜待制。他与党蒙干挟持数十名部落首领,都来到杜待制处,杜待制大摆宴席犒劳他们,用酒将他们灌醉,随后在席间将他们擒获。第二天全部在市集上肢解他们,并且让人剖开他们的肚子挖出肾肠,于是让医生和画工一一探查,绘制成图,因此杜待制升迁为待制,统帅庆州。不久后杜待制好像看见了什么,一天晚上上厕所,忽然倒卧在厕所中,家人急忙将他抬出,他口鼻都流出血,低声说:“欧希范用拳头打我”,三天后竟然去世。杜待制有才干谋略,也懂得读书,号称能干的官吏,欧阳修为他撰写墓志铭。韩愈有《木居士》诗,在衡州耒阳县鳌口寺,韩愈作这首诗,怀疑自有深意,他说“便有无穷求福人”,大概当时人们已经把他当作神尸来祭祀了。到了元丰初年木居士还存在,远近的人们祈祷祭祀不曾有一天停止。县里大旱很久不下雨,县令极力祈祷没有灵验,愤怒地砍伐并烧毁了木居士。全县的人争着救火也不听从。苏轼在黄州听说后高兴地说:“木居士被诛杀,本来已经太晚了,如今竟然有这样有眼光的人吗?超过韩愈远矣,然而县里的人思念他终究不停止。”后来又用木头仿照他的样子再次雕刻,每年仍然祭祀。有人说寺庙贪图祭祀的剩余供品,所以不能废除。张芸叟被贬到郴州路过看见他,在墙壁上题诗说:“波穿水透本无奇,初见潮州刺史诗。当日老翁终不免,后来居士欲奚为?山中雷雨谁宜主,水底蛟龙自不知。若使天年俱自遂,如今已复有孙枝。”互相以此为谈资。我听说蜀地人说,陈子昂是阆州人,州里人祭祀子昂有陈拾遗庙,语言讹传为十姨,不知何时竟然将庙貌改为妇人妆饰很严整,称为十姨,有祈祷有时也灵验。利益所在,如果仅仅得到猪肩和一杯酒,子昂尚且屈身为妇人,勉强应允也不推辞。新木居士,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听到的人全都笑得前仰后合。
我住在山间,默默观察事物的变化,本来已经很多了。选取那些明显的,如蚯蚓变成百合,麦子坏掉变成蛾子,就经常看见。事物的道理本来不能完全理解,业识流转,必须要有知觉,然后才有方向。如果蚯蚓变成百合,是从有知觉变为无知觉;麦子变成蛾子,是从无知觉变为有知觉。蚯蚓在土中,知道想要变化时,盘结如球,已经有百合的形状。麦蛾一夜之间变化,纷乱如飞尘。用佛教的理论来说,应当是从其意念真精的极致,因缘而有。就近处来说,母鸡孵卵,本来出自于此。如今母鸡孵鸭蛋,就像庄子所说的越鸡孵天鹅,这是什么道理呢?麦子变成蛾子,大概是从蛾子的种类而起,因而化生麦子,不是麦子能变成蛾子。由此来说,一念所生,无论善恶,自有必然的结果。后稷踩了人的脚印而生,启从石头中出来,这是真实的话。《金光明经》记载流水长者全部化度池中的鱼,都得以生天,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只是恐怕人们不相信罢了。
富弼年轻时喜好道家,自称掌握吐纳长生的术法,相信得很坚定,有时也从事烧炼丹灶的事,但不向人展示。我镇守福唐时,曾在蔡君谟家得到他的手书《还元火候诀》一篇,大概是在至和年间守母丧时书写送给君谟的,才知道他持养的大概。熙宁初年再次罢相,守亳州,富弼已经无意于世俗了。圆照大本禅师,住在苏州瑞光寺,正用他的道法震动东南。颍州僧正颙,世称颙华严,跟随他得法后归来。富弼听说后将他请到亳州,安置在书室,亲自执行弟子礼节。一天早晨起床,富弼正在听政,僧正颙看见屋中有几十个书柜,其中一个锁得很严,问左右的人说:“公经常亲手开关,别人不得参与,想必是道家方术的话。”急忙让人取火焚烧,执行事务的人争着也不得。富弼恰好来到,询问情况,僧正颙就告诉他说:“我先为公除去一大病了。”富弼起初脸色微微变化,好像不乐意,过了一会儿心意安定,慢慢说:“难道没有大的灾祸戏弄吗?”就不再追问。从此豁然开朗于是有所得。僧正颙说:“这不是我能做到的,为公应当归功于我的老师。”于是写信谒见通圆照。所以世人说富弼从大本禅师得法。然而富弼晚年对于道,也不完全废弃。去世的那天晚上,有大星陨落在寝宫,洛阳的人都共同看见了,难道是偶然吗?
世间流传神仙吕洞宾,名岩,洞宾是他的字。他是唐代吕渭的后代,五代间从钟离权得道。钟离权是汉代人,近来从本朝以来与钟离权更在人间出没。钟离权不多见,而吕洞宾踪迹多次出现,喜好道的人每每以此为谈资。我记得小时候看见祖父魏公,从湖外罢官回来经过岳州,有客人谈论吕洞宾的事说:近年常经过城南一座古寺,在墙壁上题了两首诗然后离去。其中一首说:朝游
岳鄂,暮苍梧,袖有青蛇,胆气麤。三入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其一云:独自行时,独自坐,无限时人不识我。惟有城南老树精,分明知道神仙过。说者云:寺有大古松,吕始至时无能知者,有老人自松颠徐下致恭,故诗云然。先大父使余诵之,后得李观所记洞賔事碑,与少所闻正同。青蛇世多言吕初由劒侠入,非是。此正道家以气链劒者,自有成法。神仙事渺茫不可知,疑信者葢相半。然是身本何物,固自有主之者。区区百骸,亦何足言。弃之则为佛,存之则为仙,在去留间尔。洞賔虽非余所得见,然世要必有此人也。余少好藏三代秦汉间遗器,遭钱唐兵乱尽亡。之后有遗余古铜鸠杖,头色如碧玉,因以天台藤杖为干植之,每置左右。今年所亲章徽州,在平江有鬻铜酒器,其首为牛,制作简质,其间涂金隠隐犹可见。意古之兕觥,防余生朝章亟取为余寿。余欣然戏之曰:正患吾鸠杖无侣,造物岂以是假之耶。二物常以自随。往歳行山间,使童子操杖以从,殆以为观尔,未必真湏此物也。迩来足力渐觉微陟降,殆不可无。时坐石间,儿子軰环侧,辄倚杖使以觥酌酒而进,即为引满,常亦自笑其癖。顷有嘲好古者谬云:以市古物不计直,破家无以食,遂为丐,犹持所有,顔子陋巷瓢号于人曰:孰有太公九府钱,乞一文吾得无似之耶。
译吕洞宾,暮年隐于苍梧,袖中藏有青蛇,胆气豪放粗犷。三次进入岳阳城,人们都不认识他,高声吟诗飞渡洞庭湖。其中一首诗说:“独自行走,独自静坐,无数时人都不认识我。只有城南的老树精,清楚地知道神仙经过。”传说者说:寺庙里有一棵巨大的古松,吕洞宾刚到时无能知晓的人,有一位老人从松树顶端缓缓下来表示恭敬,所以诗中说这样的话。先父让我诵读这首诗,后来得到李观所记的《吕洞宾事碑》,与我小时候听到的完全相同。世人多言吕洞宾起初是由剑侠入道,这不是事实。这正是道家以气炼剑的方法,自有成法。神仙之事渺茫不可知,怀疑和相信的人大概各占一半。然而这身体本来是什么东西,固然自有主宰者。区区百骸,又有什么值得说的。舍弃它就成了佛,保存它就成了仙,在于去留之间罢了。吕洞宾虽然不是我所能见到的,但世上一定有这样一个人。我年轻时喜好收藏三代秦汉间的遗器,遭遇钱塘兵乱全部丢失。之后有人送给我一根古铜鸠杖,头色如碧玉,因此用天台藤杖为干植之,常放在左右。今年亲近的章徽州,在平江有卖铜酒器,其首为牛,制作简质,其间涂金隐隐犹可见。意古之兕觥,防止我生朝章亟取为余寿。我欣然戏之曰:正患吾鸠杖无侣,造物岂以是假之耶。二物常以自随。往岁行山间,使童子操杖以从,殆以为观尔,未必真须此物也。迩来足力渐觉微陟降,殆不可无。时坐石间,儿子辈环侧,辄倚杖使以觥酌酒而进,即为引满,常亦自笑其癖。顷有嘲好古者谬云:以市古物不计直,破家无以食,遂为丐,犹持所有,颜子陋巷瓢号于人曰:孰有太公九府钱,乞一文吾得无似之耶。
陶渊明所记桃花源,今鼎州桃花观即是其处。余虽不及至,数以问湖湘间人,颇能言其胜事云。自晋宋来,由此上升者六人。山十里间无杂禽,惟二鸟往来观中,未尝有增损。鸟新旧更易不可知,耆老相传自晋迄今如此。每有贵客来,鸟辄先号鸣庭间,人率以为古渊明言。刘子骥闻之欲往,不果。子骥见《晋书·隐逸传》,即刘骥之子骥,其字也。《▯子骥采药衡山,深入忘反,见一涧水,南有二石囷,其一闭,一开。开者水深广不可过,或说其间皆仙灵方药诸杂物。既还失道,从伐木人问径,始能归。后欲更往,终不复得,大类桃源事,但不见其人尔。晋宋间如此异亦颇多,王烈石髓亦其一也。镇江茅山,世以比桃源。余顷罢镇建康时,往游三日,按图记问其故事,山中人一一指数,皆可名,然亦无甚竒胜处。而自汉以来,▯之宜不谬。华阳洞最知名,才为裂石,濶不满三四尺,其高三尺不可入。金坛福地在其下,道流云近歳刘浑康尝得入百余步,其言甚夸,无可考,不知何縁能进。韩退之未尝过江,而诗有「烦君直入华阳洞,割取乖龙左耳来」,意当有为,不止为洞言也。
庐陵杂说【欧阳修】
夏六月,暑雨既止,欧阳子坐于树间,仰见日月星辰行度,见星有殒者。夜既久,露下,闻草间蚯蚓之声益急,其感于耳目者,有动乎其中,作杂说。
蚓食土而饮泉,其为生也简而易足。然仰其穴而鸣,若号,若呼,若啸,若歌。其亦有所求耶?抑其求易足而自鸣其乐耶?苦其生之陋而自悲其不幸耶?▯自喜其声而鸣其类耶?岂其时至气作,不自知其所以然而不能自止者耶?何其聒然而不止也!吾于是乎有感。
星陨于地,腥矿顽丑,化为恶石。其昭然在上,而万物仰之者,精气之聚尔。及其毙也,瓦砾之不若也。人之死,骨肉臭腐,蝼蚁之食尔。其贵乎万物者,亦精气也。其精气不夺于物,则蕴而为思虑,发而为事业,着而为文章,昭乎百世之上,而仰乎百世之下。非如星之精气,随其毙而灭也。可不贵哉!而生也,利欲以昏【阙】之;死也,臭腐而弃之。而惑者方曰:“足乎利欲,所以【阙】吾身。”吾于是乎有感。
天西行,日月五星皆东行。日一歳而一周,月疾于日,一月而一周。天又疾于月,一日而一周。星有迟有速,有逆有顺。是四者各自行,而若不相为谋。其动而不劳,运而不已,自古以来未尝一刻息也。是何为哉?夫四者所以相湏而成昼夜四时寒暑者也。一刻而息,则四时不得其平,万物不得其生。葢其所任者重矣。人之有君子也,其任亦重矣。万世之所治,万物之所利。故曰「自彊不息」,又曰「死而后已」者,其知所任矣。然则君子之学也,其可一日而息乎?吾于是乎有感。
昌黎杂说【韩愈】
龙嘘气成云,云固弗灵于龙也。然龙乗是气,茫洋穷乎▯间,薄日月,伏光景,感震电,神变化,水下土,泊陵谷。云亦灵怪矣哉!云龙之所能使为灵也。若龙之灵,则非云之所能使为灵也。然龙弗得云,无以神其灵矣。失其所凭依,信不可欤!异哉,其所凭依,乃其所自为也。《易》曰:「云从龙。」既曰龙,云从之矣。
善医者,不视人之瘠肥,察其脉之病否而已矣。善计天下者,不视天下之安危,察其纪纲之理乱而已矣。天下者,人也;安危者,肥瘠也;纪纲者,脉也。脉不病,虽瘠不害;脉病而肥者,死矣。通于此说者,其知所以为天下乎?夏、殷、周之衰也,诸侯作而战伐日行矣。▯数十王而天下不倾者,纪纲存焉耳。秦之王天下也,无分势于诸矦,聚兵而焚之,传二世而天下倾者,纪纲亡焉耳。是故四支虽无故,不足恃也;脉而已矣。四海虽无事,不足矜也;纪纲而已矣。忧其所可恃,惧其所可矜,善医、善计者,谓之天扶。与之《易》曰:「视履考祥。」善医、善计者,为之。
谈生之为崔山君▯,称鹤言者,岂不怪防?然吾观于人,其能尽吾性而不类于禽兽异物者,希矣。将愤世嫉邪,长往而不来者之
译陶渊明所记载的桃花源,如今鼎州的桃花观就是那个地方。我虽然没有亲自去过,但多次向湖湘一带的人询问,他们大都能讲述那里的胜景。自从晋宋以来,从这里升仙的有六个人。十里山中没有杂鸟,只有两只鸟在观中往来,数量从未增减。鸟是否新旧更替无法知晓,但老人们相传,从晋代到现在一直是这样。每当有贵客到来,鸟就会先在庭院中鸣叫,人们大都认为这是古时陶渊明所说的景象。刘子骥听说后想去,但没有成行。子骥见于《晋书·隐逸传》,即刘骥之子,子骥是他的字。〇子骥在衡山采药,深入山中忘了返回,看见一条涧水,南边有两个石囤,一个关闭,一个开着。开着的那个水深广无法渡过,有人说里面都是仙灵、方药和各种杂物。回来时迷失了道路,向砍柴人问路,才得回家。后来想再去,终究没能找到,大体类似桃源的事,只是没见到那些人罢了。晋宋之间这样的奇异之事也很多,王烈石髓也是其中之一。镇江的茅山,世人把它比作桃源。我前不久罢免建康镇守职务时,去游览了三天,按照图记询问那里的旧事,山中人一一指点,都能说出名字,但也没有特别奇绝的地方。然而自汉代以来,〇的说法应该没有错误。华阳洞最出名,只是裂开的一块石头,宽度不满三四尺,高度三尺,人无法进入。金坛福地在它的下面,修道的人说近年刘浑康曾经进入百余步,他的话很夸张,无法考证,不知凭借什么能进去。韩愈不曾渡过长江,但诗中有“烦君直入华阳洞,割取乖龙左耳来”的句子,意思应当有所寄托,不只是为洞而言罢了。
庐陵杂说【欧阳修】
夏六月,暑雨刚停,欧阳子坐在树间,仰观日月星辰的运行,看见有星星陨落。夜深了,露水降下,听到草丛中蚯蚓的声音更加急促,这些触动耳目的景象,在心中引起了感触,于是写下杂说。
蚯蚓吃土喝泉水,它的生存方式简单而容易满足。然而它仰着洞穴鸣叫,像是在哭号,像是在呼喊,像是在长啸,像是在歌唱。它也是有所求吗?还是它容易满足而自鸣其乐呢?是苦于生存的简陋而自悲不幸呢?〇是喜欢自己的声音而鸣叫同类呢?难道是时节到来、气息发动,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而不能停止呢?为什么那样喧闹不停呢!我对此有所感触。
星星陨落到地上,腥臭顽劣丑陋,变成恶石。它原本明亮地高悬在上,万物仰视它,那是精气的聚集。等到它死亡时,还不如瓦砾。人死了,骨肉臭腐,不过是蝼蚁的食物罢了。人比万物尊贵的地方,也是精气。如果精气不被外物夺去,就会蕴藏为思虑,发显为事业,著录为文章,昭示于百世之上,而被百世之下仰视。不像星星的精气,随着它的死亡而消灭。这难道不值得珍视吗!活着时,利欲使【阙】昏暗;死后,臭腐而被抛弃。而迷惑的人却说:“满足利欲,所以【阙】我的身体。”我对此有所感触。
天向西运行,日月五星都向东运行。太阳一年绕一周,月亮比太阳快,一个月绕一周。天又比月亮快,一天绕一周。星星有快有慢,有逆行有顺行。这四者各自运行,好像不相谋合。它们运动却不劳累,运转却不停息,自古以来不曾有一刻休息。这是为什么呢?这四者相互依存而形成昼夜、四季、寒暑。如果一刻休息,那么四季就不能平衡,万物就不能生存。大概它们所承担的责任很重啊。人中有君子,他们的责任也很重。万世的治理,万物的利益。所以说“自强不息”,又说“死而后已”,这是知道所承担的责任了。那么君子的学习,可以一天停止吗?我对此有所感触。
昌黎杂说【韩愈】
龙吐气形成云,云本来没有龙那么灵异。然而龙凭借这股气,茫茫荡荡穷尽于〇间,迫近日月,遮蔽光影,感应雷电,神奇变化,水降于地,停泊于陵谷。云也是灵异怪诞啊!云是龙所能使之灵异的。至于龙的灵异,却不是云所能使之灵异的。然而龙如果没有云,就无法神化它的灵异了。失去所凭借依靠的东西,确实不可以啊!奇怪的是,它所凭借依靠的,却是它自己所创造的。《易经》说:“云从龙。”既然说是龙,云就跟随它了。
高明的医生,不看人的瘦胖,只观察脉象有病与否罢了。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不看天下的安危,只观察纪纲的治理与混乱罢了。天下,是人;安危,是胖瘦;纪纲,是脉象。脉象不病,即使瘦也不妨害;脉象有病而胖的人,就死了。通晓这个道理的人,大概知道如何治理天下了吧?夏、商、周的衰败,诸侯兴起而战争天天进行。〇数十代君王而天下不倾覆,是因为纪纲还在。秦称王天下,不分散势力给诸侯,聚集军队并烧毁它们,传到二世天下就倾覆了,是因为纪纲灭亡了。所以四肢即使没有变故,也不足以依赖;只有脉象罢了。四海即使没有事端,也不足以骄矜;只有纪纲罢了。担忧所可依赖的,恐惧所可骄矜的,高明的医生、善于治理的人,称之为天助。与之《易经》说:“视履考祥。”高明的医生、善于治理的人,这样做。
谈生作为崔山君〇,自称鹤言的人,难道不奇怪吗?然而我看人,能够尽人性而不像禽兽异物的,很少了。将要愤世嫉邪,长往而不
所为乎?昔之圣者,其首有若牛者,其形有若蛇者,其喙有若鸟者,其貌有若▯倛者。彼皆貌似而心不同焉,可谓之非人邪?即有平胁曼肤,顔如渥丹,美而狠者,貌则人,其心则禽兽,又恶可谓之人邪?然则观貌之是非,不若论其心与其行事之可否为不失也。怪神之事,孔子之徒不言,余将特取其愤世嫉邪而作之,故题之云尔。
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古代的圣人,有的头像牛,有的身形像蛇,有的嘴像鸟,有的相貌像傀儡。他们虽然外貌相似但内心不同,能说他们不是人吗?如果有胸平肤美、面色红润如涂丹、美丽却凶狠的人,外貌是人,内心却是禽兽,又怎么能说他是人呢?既然如此,那么观察外貌来判断是非,不如考察他的内心和行为的对错来得稳妥。怪异神异的事情,孔子的门徒不谈,我将特意选取愤世嫉邪的内容来创作,所以这样题写罢了。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祗辱于奴▯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
此公之寓言什一
渔樵闲话【苏轼】
人化虎
渔曰:张君房好志恠异,尝记一人,剑州男子李忠者,患病久,其子市药归,乃省其父。忠视其子朶頥而涎出,子讶而视,父乃虎也,遂走而出。乃与母弟反闭其室,旋闻哮吼之声,穴壁窥之,乃真虎也。悲哉!忠受气为人,俄化为兽,事有所不可审其来也。观涎流于舌,欲啖其子,岂人之所为?得非忠也,久畜惨毒狠暴之心而然耶?内积贪惏吞噬之志而然耶?素有伤生害物之蕴而然耶?居常恃凶悖怒,残忍发于所触而然邪?周旋宛转,思之不得。
樵曰:「有旨哉!释氏有隂隲报应之说,常戒人动念以招因果。以向所述之事,遂失人身,托质于虎,是释氏之论胜矣。子知之乎?昻昻然擅威福,恣暴乱,毒流于人之骨髓,而祸延于人之宗族者,此形虽未化,而心已虎矣。倾人于沟壑,以狥一己之私意,非虎哉?剥人之膏血,以充无名之淫费,非虎哉?使人父子兄弟夫妻男女不能相保,而骸骨狼籍于郊野,非虎哉?吾故曰:形虽未化,而心已虎矣。于戏!以仁恩育物,岂欲为是哉?然而不能使为之者自絶于世,何足恠!」
伥鬼
渔曰:长庆中有处士马极,与山人马绍相防于衡山祝融峯之精舍。见一老僧,古貌厐眉,体甚魁梧,举止言语殊亦朴野。得极来甚喜,及倩极之仆持钱往山下市少盐酪,俄亦不知老僧之所向。因马绍继至,乃云在路逢见一虎食一仆,食讫即脱斑衣而衣禅衲,熟视乃一老僧也。极诘其服色,乃知己之仆也,极大惧。及老僧归,绍谓极曰:「食仆之虎乃此僧也。」极视僧之口吻尚有余血,殷然。二人相顾而骇惧,乃黙为之计。因绐其僧云:「寺井有恠物,可同往观之。」僧方窥井,二人并力推入井中。僧堕,乃虎形也。于是沉以巨石,而虎毙于井。二人者急趋以图归计,值日已薄暮。遇一猎者张机道傍而居,棚之上谓二人曰:「山下尚逺,羣虎方暴,何不且止于棚上?」二人悸栗,相与扳援而上,寄宿于棚。及昏暝,忽见数十人过,或僧或道,或丈夫或妇女,有歌吟者,有戏舞者。俄至张机所,众皆大怒曰:「早来已被二贼杀我禅师,今方追捕。」次有人张机杀我将军,遂发机而去。二人闻其语,遂诘猎者:「彼众何人也?」猎者曰:「此伥鬼也,乃畴昔尝为虎食之人,既已鬼矣,遂为虎之役使,以为前导。」二人遽请猎者再张机,方毕,有一虎咆吼而至,足方触机,箭发贯心而踣。逡廵向之,诸伥鬼奔走却囘,伏虎之前,号哭甚哀曰:「谁人乃杀我将军也?」二人者乃厉声叱之曰:「汝軰真所谓无知下鬼也,生既为虎之所食,死又为虎之所役,今幸而虎已毙,又从而号哭尽哀,何其不自省之如此邪?」忽有一鬼答之曰:「某等性命既为虎之所防食,固当拊心刻志以报寃,今又左右前后以助其残暴,诚可愧耻而甘受责矣。」终不知所谓禅师者乃虎也,悲哉!人之愚惑以至于此,近死而心不知其非,宜乎沉没于下鬼也。
樵曰:举世有伥鬼不为者,防希矣。茍于进取,以速利禄,吮疽防痔,无所不为者,非伥鬼与?巧诈百端,永为人之鹰犬,以备指斥,驰奸走伪,惟恐后于他人。始未得之,俛首卑辞,态有同于妾妇;及既得之,尚未离于咫尺,张皇诞傲,隂纵毒螫,遽然起残人害物之心。一旦失势,既败,乃事怆惶窜逐,不知死所。然终不悟其所使,往往尚怀悲感之意,失内疚之责。呜呼哀哉,非伥鬼与?
三恠物
渔曰:李义山赋三恠物,述其情状,真
译世间有了伯乐,然后才有千里马。千里马经常有,但是伯乐却不常有。所以即使有名贵的马,也只能在仆役的手里受到屈辱,跟普通的马一同死在马厩里,不能以千里马著称。日行千里的马,一顿有时能吃一石粮食。喂马的人不知道它能日行千里而按照普通马的食量来喂养它。这样的马,虽然有日行千里的能力,但吃不饱,力气不足,才能和美好的素质不能表现在外面,想要跟普通的马相等尚且办不到,又怎么能要求它日行千里呢?鞭策它不按照正确的方法,喂养它不能竭尽它的才能,它鸣叫却不能通晓它的意思,拿着鞭子站在它跟前说:“天下没有千里马!”唉!难道真的没有千里马吗?大概是真的不认识千里马吧。
这不过是寓言中的十分之一罢了。
渔夫说:张君房喜欢记载怪异的事情,曾经记载一个人,剑州的男子李忠,患病很久,他的儿子买药回来,于是探望父亲。李忠看着儿子鼓动腮帮子流口水,儿子惊讶地看着他,父亲竟然变成了老虎,于是儿子跑了出来。于是儿子和母亲、弟弟反锁了房门,随即听到咆哮的声音,挖开墙壁偷看,竟然是真老虎。可悲啊!李忠禀受天地之气成为人,不久却变成了野兽,事情有无法审察其来源的。看那口水从舌头流出,想要吞吃自己的儿子,难道是人的行为吗?莫非是李忠长久以来蓄积了惨毒狠暴的心思才这样吗?内心积聚了贪婪吞噬的志向才这样吗?平素就有伤害生灵、残害事物的积习才这样吗?平时依仗凶恶悖逆的怒气,残忍之心因所接触的事物而发作才这样吗?反复思考,终究不得其解。
樵夫说:“这话意味深长啊!佛教有阴德报应的说法,常告诫人们不要妄动念头以免招致因果。根据刚才所述的事情,于是失去了人身,依托于虎的躯体,这是佛教的论点胜过其他了。你知道吗?那些傲慢地独揽威福,肆意暴乱,毒害深入人的骨髓,祸患延及人的宗族的人,这种形体虽然还没有变化,但心已经像虎了。把人推入沟壑,以顺从一己的私意,这不是虎吗?剥削人的膏血,以填补无名的淫逸浪费,这不是虎吗?使得父子兄弟夫妻男女不能互相保全,而骸骨狼藉在郊野,这不是虎吗?所以我才说:形体虽然还没有变化,但心已经像虎了。唉!以仁恩养育万物,难道想要做这些吗?然而不能让做这些事的人自我断绝于世,有什么奇怪的呢!”
渔夫说:长庆年间有位处士马极,与山人马绍在衡山祝融峰的精舍中互相防备。看见一位老僧,容貌古朴,眉毛浓密,身体非常魁梧,举止言语也很朴实粗野。马极到来后他非常高兴,等到请马极的仆人拿着钱到山下买一些盐和奶酪,不久也不知道老僧去了哪里。因为马绍随后到来,于是说在路上看见一只老虎吃了一个仆人,吃完就脱去斑纹的衣服穿上禅僧的袈裟,仔细看竟然是一位老僧。马极询问他的服饰颜色,才知道是自己的仆人,马极大为恐惧。等到老僧回来,马绍对马极说:“吃仆人的老虎就是这位僧人。”马极看僧人的口吻还残留着血迹,红艳艳的。两人相顾惊惧,于是暗中谋划。于是欺骗那位僧人说:“寺里的井里有怪异的东西,可以一同前往观看。”僧人正窥视井中,两人合力将他推入井中。僧人坠落,竟然是虎形。于是用巨石沉入井中,老虎死在井里。两人急忙赶路以图回家,正值太阳快要落山。遇到一位猎人在路边张设捕兽机居住,棚子上对两人说:“山下还很远,群虎正在肆虐,为什么不暂且停在棚子上?”两人惊恐战栗,互相搀扶着爬上去,寄宿在棚上。等到黄昏昏暗,忽然看见几十个人走过,有的僧人有的道士,有的男人有的女人,有歌吟的,有戏舞的。不久到了张设捕兽机的地方,众人都大怒说:“刚才已经被两个贼人杀了我们的禅师,现在正要追捕。”接着有人张设捕兽机杀了我们的将军,于是触发机关离去。两人听到他们的话,于是询问猎人:“那些人是些什么人?”猎人说:“这是伥鬼,是以前曾经被老虎吃的人,既然已经成了鬼,于是被老虎役使,作为前导。”两人立刻请求猎人再次张设捕兽机,刚完毕,有一只老虎咆哮着来到,脚刚触动机关,箭发射贯穿心脏而倒下。稍后向着那里,众伥鬼奔走退却,伏在老虎面前,号哭非常悲哀地说:“谁人竟然杀了我的将军?”两人于是厉声斥责他们说:“你们真是所谓无知的下鬼,活着时被老虎所吃,死后又被老虎所役使,现在幸好老虎已经死了,又跟着号哭尽哀,为什么不自省到如此地步呢?”忽然有一个鬼回答说:“我等性命既然被老虎所吞食,本来应当抚心刻骨以报冤仇,现在又左右前后帮助它的残暴,确实可愧耻而甘愿受责了。”始终不知道所谓的禅师就是老虎,可悲啊!人的愚昧迷惑到了这种地步,临近死亡而心里不知道自己的错误,适宜沉没在下鬼之中了。
樵夫说:世上有不成为伥鬼的人,恐怕很少了。如果在进取方面,为了迅速获得利禄,吮吸脓疮、防备痔疮,无所不为的人,不就是伥鬼吗?巧诈百端,永远做别人的鹰犬,以备指使斥责,奔走奸伪,惟恐落后于他人。起初没有得到时,低头卑辞,姿态如同妾妇;等到已经得到后,尚未离开咫尺之地,张狂傲慢,暗中放纵毒害,突然兴起残害人、害物的念头。一旦失势,已经败落,于是惊慌逃窜,不知道死在哪里。然而终究不醒悟自己所被驱使的原因,往往还怀着悲感之意,失去了内心的愧疚自责。唉,可悲啊,不就是伥鬼吗?
渔夫说:李义山赋三怪物,叙述它们的情状,真实
所谓得体物之精要也。其一物曰:臣姓猾狐氏,帝名臣曰考彰,字臣曰九防,而官臣为佞防焉。佞防之状,领佩水凝,手贯风轮。其能以鸟为鹤,以鼠为虎,以蚩尤为诚臣,以共工为贤主,以夏姬为廉,以祝鮀为鲁诵节义于寒浞,赞韶曼于嫫母。其一物曰:臣姓潜弩氏,帝名臣曰擕人,字臣曰衔骨,而官臣为谗防焉。谗防之状,能使亲为疎,同为殊,使父鲙其子,妻羮其夫。又持一物,状若丰石,得人一恶,乃劖乃刻。又持一物,大如篲,得人一善,扫掠葢蔽謟啼伪泣,以就其事。其一物曰:臣姓狼浮氏,帝名臣曰欲得,字臣曰善覆,而官臣为贪魃焉。贪魃之状,既有千眼,亦有千口,鼠牙蚕喙,通臂众手,常居于仓,亦居于囊,钩骨箕镬,环聨琅珰,或时败累囚于牢狴,拳梏屦校藂棘,死灰侥幸得失。他日复为于戏!义山状物之恠,可谓中时病矣。樵曰:然,夫恠物之为害,充塞于道路矣。何所遇而非恠邪?▯声接响,更相出没,捃摭人之隂私,窥伺人之间隙,罗织描画,惟恐刺骨之不深。非恠物之为害乎?殊不知此亦豸虱之义也。何足以恠而自恃哉?
译这所说的就是把握事物精微要害的方法。其中一种怪物说:“我姓猾狐,皇帝给我取名叫考彰,取字叫九防,并任命我为佞防。”佞防的样子,颈项佩戴着凝结的水,手中贯穿着风轮。它能够把鸟说成鹤,把鼠说成虎,把蚩尤说成忠臣,把共工说成贤主,把夏姬说成廉洁,把祝鮀说成在寒浞面前歌颂节义,把韶曼说成在嫫母面前赞美美德。另一种怪物说:“我姓潜弩,皇帝给我取名叫擕人,取字叫衔骨,并任命我为谗防。”谗防的样子,能够使亲近的人变得疏远,使相同的人变得殊异,让父亲烹煮儿子,让妻子熬煮丈夫。它还拿着一件东西,形状像丰石,一旦得到别人的一个过错,就进行凿刻。又拿着一件东西,大如扫帚,一旦得到别人的一个善行,就扫除掩盖,通过谄媚、啼哭、假装哭泣,来达成它的事。另一种怪物说:“我姓狼浮,皇帝给我取名叫欲得,取字叫善覆,并任命我为贪魃。”贪魃的样子,既有千只眼,也有千张嘴,长着老鼠的牙齿和蚕的嘴,手臂贯通众多手,常常居住在粮仓,也居住在口袋,钩住骨头,箕形镬锅,环绕连接着琅珰,有时在牢狱中败坏连累囚犯,拳打脚踢,脚戴枷锁,身处丛棘之中,像死灰一样侥幸地得失。他日又再次做戏!李商隐描摹怪物的奇异,可以说切中了时弊。樵夫说:是的,那些怪物的危害,充斥在道路上。哪里遇到的不是怪物呢?〇声音相接,互相出没,搜集人的隐私,窥伺人的间隙,罗织罪名,描画罪状,只怕刺骨不够深。这不是怪物的危害吗?殊不知这也是豸虱的意义所在。哪里值得因为奇异而自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