説郛卷八上
殄坏之也。福者,备也。备者,百顺之名也。人惟起居饮食,日顺其常,福莫大焉。昧者不悟其为福,而徒歆慕荣利,不知荣利外物也,顾可常哉?
译这是毁灭败坏它的。福,就是完备。完备,是百事顺遂的名称。人只要起居饮食,每天顺应常道,没有比这更大的福分了。愚昧的人不领悟这就是福,却只羡慕荣华利禄,不知道荣华利禄是身外之物,难道可以长久吗?
饮啄前定,毋庸强求。任目前所有,则自如。想珍异不获,则心慊矣。自此理以推广,凡贵贱亨屯,无入而不自得也。
惠廸吉从逆凶惟影响然世固有多行悖戾而未罹殃咎者何也?天有显道疎网难逃霖淫浸渍人固未之觉迨雨止则墙隤矣。
士能寡欲,安于清澹,不为富贵所淫,则其视外物也轻,自然进退不失其正。
人情惮拘检,而乐放纵。初肆其情之所安,若未害也。操修不勤,威仪不摄,流入小人之域而不自觉,可不惧乎?所贵乎学问者,所以制其情之安肆也。
君子安分养恬,凡物自外至者,皆无容心也。得则若固有之,不得本非我有也。欣戚不加焉,丰不见其有余,夫何羡?约不知其为乏,夫何慊?义理先立乎其在我,故人欲弗之累也。
矜名誉,畏讥毁,自好也;忘检制,肆偷惰,自弃也。自好者,中人也,可导之使为善也;自弃者,民斯为下矣,不足与有为也。
知学则居贫无怨,学而深于道则安贫能乐。常人贫则怨,小人贫则乱。
学成行尊,优入圣贤之域者,上达也。农工商贾,各随其业以成其志者,下达也。夫子论上达、下达,盖以学者对小民而并言也。若夫为恶、为不义之小人,彼则有败乱耳,恶能达?
名者,实之宾也。实有美恶,名亦随之。故溢美则为誉,溢恶则为毁。是以古者无毁誉,所谓直道而行也。
过而能改者,上也,圣人也。过而不贰者,次也,几于圣也。有过而知抑悔,又其次也,亦可以为贤矣。下此则有文过而遂非者矣。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也。”故曰:“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吾夫子之所以叹也。
欲为君子,非积行累善,莫之能致。一念私邪,一事悖戾,立见其为小人。故曰:终身为善不足,一旦为恶有余。常情处顺适则安,值猜沮则惧,惧则知防,安则靡戒,故悔吝多生于念虑。所不加而动,必检饬者,可保无咎也。君子有偶为小人所困,抑若自反无愧怍,于我何损?又安知其不为进徳之助欤?
应世
富儿因求宦,倾赀污吏以黩货,失职。初皆起于慊其所无,而卒至于丧其所有也。各泯其贪心,而安分守节,则何夺禄败家之有?
士有寛余义,当轸念穷乏。然孰能徧爱之哉?骨肉则论服属,戚疏交朋则计情义厚薄,以次及之。如力所不逮,亦勿彊也。
酒用于馈祀醼集,以成礼。若常饮,则商刑所儆;彞酒,则周诰所戒。况居官必有职业,处家亦有应酬,无故日饮,则神昏思乱,安保其不舛谬哉?君子制之有节焉。惟宾飨则卜昼,余非烛后不举醆。
江行者事神甚敬,言动稍亵则飘风怒涛,对面立见。此诚有之,愚俗盖迫于势耳。君子不欺闇室,处平地者,顾可肆乎?
凡居人,上有势分之临,惟以恕存心,乃可以容下。故行动必先謦欬,歩远则有前导,燕坐则毋帘窥,壁聴是故君子不发人隂私,不掩人之所不及也。
无仆御,莫事君子。平时当拊存以恩,而不可假之辞色。微过勿问,慵惰必儆。大不忠则斥远,斯可以无后患。女君之育婢,获亦莫不然。
富贵利达,是人之所欲也。然而出处去就之异趣,君子小人之攸分。盖君子必审夫理之是非,而小人惟计乎事之利害。审是非,则虞人虽贱,非招不往;计利害,则茍可获禽,虽诡遇为之。
惟天生人,随赋以禄。蚕方蝡而桑先萌,儿脱胞而乳已生。如形声影响之符,孰主张是?彼皇皇求财利,如恐不及者,岂不谬用其心耶?
人事尽而聴天理,犹耕垦有常勤,丰歉所不可必也。不先尽人事者,是舍其田而弗芸也。不安于静聴者,是揠苗而助之长也。孔子进以礼,退以义,非尽人事与得之不得,曰有命,非聴天理与?
君子之事上也,必忠以敬;其接下也,必谦以和。小人之奉上也,必谄以媚;其待下也,必傲以忽。媚上而忽下,小人无常心,故君子恶之。
齐人竞与右师言,媚其权也,为其能富贵已也。孟子独不与之言,知良贵在我也,不甘为小人屈也。去就有义,穷达有命,富贵在我,岂权幸所能擅哉?
在仕者
译饮食啄食都是前世注定的,不必强求。任凭眼前所有,内心就自然安适;若贪求珍奇异物而得不到,内心就会感到缺憾。由此理推而广之,无论贵贱、顺境逆境,都能在任何境遇中自得其乐。
顺从正道则吉,违背正道则凶,如同影随形、响随声一样必然。世上固然有多作恶逆之事却未遭灾祸的人,为什么呢?天道显明,法网疏漏却难逃,就像雨水浸渍墙壁,人们起初并未察觉,等到雨停时墙壁就坍塌了。
士人若能减少欲望,安于清贫淡泊,不被富贵所迷惑,那么他看待外物就会很轻,自然进退都能合乎正道。
人情害怕拘束检点,而喜欢放纵。起初放纵情感所安适之处,似乎没有害处。但如果修身不勤勉,威仪不约束,就会不知不觉流入小人的行列,这难道不可怕吗?学问的可贵之处,就在于制约情感安于放纵的倾向。
君子安守本分,保持恬淡,凡是外来的事物,都不放在心上。得到了,就像本来就有;没得到,本来就不是我的。欣喜和悲伤都不加于身,丰裕时不见其有余,有什么可羡慕的?贫乏时不知其为缺乏,有什么可缺憾的?义理先确立在我心中,所以人的私欲不能拖累我。
看重名誉,畏惧讥讽毁谤,这是自爱;忘记检点约束,放纵偷闲懒惰,这是自暴自弃。自爱的人,是中等资质的人,可以引导他向善;自暴自弃的人,就是下等百姓了,不值得与他共谋大事。
懂得学习,身处贫困就不会怨恨;学习深入于道,就能安于贫困并感到快乐。普通人贫困就会怨恨,小人贫困就会作乱。
学问有成,德行尊贵,优越地进入圣贤境界的,是上达;农夫、工匠、商人,各自跟随自己的职业来实现志向的,是下达。孔子论述上达、下达,大概是将学者与平民并列而言。至于那些作恶、不义的小人,他们只有败乱罢了,怎么能通达呢?
名声是实质的附属品。实质有美有恶,名声也随之而定。所以过分赞美就是赞誉,过分贬低就是毁谤。因此古代没有毁誉,这就是所谓的直道而行。
有过错能改正的,是上等的人,是圣人;有过错不重复犯的,是次一等的人,接近圣人了;有过错知道抑制悔改的,又次一等,也可以算是贤人了。比这更差的,就有掩饰过错并坚持错误的人了。子夏说:“想要做坏事却一定要找借口。”所以说:“我没见过能发现自己的过错而在内心自我责备的人。”这是我们的孔子所感叹的。
想成为君子,不积累善行,是不能达到的。一个念头私邪,一件事悖逆,立刻就会显现出小人的面目。所以说:终身行善也不嫌多,一旦作恶就有余罪。常情处于顺境就安逸,遇到猜疑阻碍就恐惧,恐惧就知道防备,安逸就毫无戒备,所以悔恨多产生于念头和思虑之中。不加检点就行动,必定要约束整饬,才可以保证没有灾祸。君子偶尔被小人所困,如果自我反省无愧怍,对我有什么损害呢?又怎么知道这不是增进德行的助力呢?
应世
富家子弟因谋求官职,耗尽家财贿赂官吏以获取财物,最终失去官职。起初都源于对没有的东西感到缺憾,最终却丧失了所有。各自消除贪心,安分守节,哪会有剥夺俸禄、败坏家业的事呢?
士人有宽裕的义财,应当怜悯穷困匮乏的人。然而谁能普遍地爱他们呢?对骨肉亲人要论及服制亲疏,对亲戚朋友要计算情义厚薄,依次施与。如果力量达不到,也不要勉强。
酒用于馈赠、祭祀、宴集,以完成礼仪。如果经常饮酒,就是商朝刑法所警示的;沉湎于酒,就是周朝诰命所告诫的。何况做官一定有职业责任,居家也有应酬,无故天天饮酒,就会精神昏沉、思绪混乱,怎么能保证不出现差错谬误呢?君子对酒有节制。只有宾客宴饮时才在白天进行,其余时候非到点烛之后不举杯。
乘船过江的人对神灵非常恭敬,言行稍有亵渎,就会立刻出现狂风怒涛。这确实存在,愚昧的俗人大概是迫于形势罢了。君子在暗室中也不欺瞒,处在平地上,难道可以放纵吗?
凡是与人相处,上面有权势地位的人临督,只有以恕道存心,才能容纳下属。所以行动之前必先咳嗽示意,走远路则有前导,闲坐时不要隔着帘子窥视,也不要隔墙偷听。因此君子不揭发别人的隐私,不掩盖别人做不到的事。
没有仆役驾车,就无法侍奉君子。平时应当用恩情抚慰关怀他们,而不能对他们摆脸色、说重话。微小的过错不要追问,懒惰懈怠必须警示。大不忠就斥退疏远,这样就可以没有后患。女主人养育婢女,获得的道理也是如此。
富贵利达,是人们所追求的。然而出仕与隐居、去留的不同取向,是君子与小人的分界线。大概君子必定审察事理的是非,而小人只计较事情的利害。审察是非,那么虞人虽然地位低贱,不召唤也不前往;计较利害,那么只要能得到猎物,即使违背常理也要去做。
上天生人,随着禀赋给予福禄。蚕刚蠕动时桑树先发芽,婴儿刚脱离胞衣时乳汁已生成。如同形影、声响应和一样符合,是谁主宰的呢?那些匆忙追求财利,唯恐赶不上的人,难道不是误用了心思吗?
人事尽力而听任天理,就像耕种有常规的勤劳,丰收歉收却不可必定。不先尽人事的,是舍弃田地而不耕耘;不安于静听天命的,是拔苗助长。孔子进以礼,退以义,不是尽人事吗?得到或得不到,说是有命,不是听天理吗?
君子侍奉上级,必定忠诚恭敬;对待下属,必定谦和。小人侍奉上级,必定谄媚讨好;对待下属,必定傲慢忽视。谄媚上级而忽视下属,小人没有常心,所以君子厌恶他们。
齐国人争着与右师说话,是谄媚他的权势,因为他能让自己富贵。孟子唯独不与他说话,知道真正的尊贵在于自己,不甘心向小人屈服。去留有道义,穷达有命运,富贵在于自身,难道权幸所能独占的吗?
在仕途上
,事上官如严师,待同僚如畏友,视吏胥如仆▯抚良民如子弟,则无往而非学矣。居家者,事亲如君,敬尊属如上官,待兄弟亲宾如同僚,慈幼少,恤耕役者如百姓,御奔走使令者如吏卒,而少加寛焉,是亦为政矣。世俗之爱其身,曾不如爱其子之至也。遣子入学,必厉以勤;教子治身,必导以为君子。逮迹其自为,则因循惰弛,罕克自强,措心积虑,甘心为小人而不以为病,兹非惑欤?有能即其所以为子谋者而为己谋,则思过半矣。
译对待上级长官如同严师,对待同僚如同敬畏的朋友,看待办事吏员如同仆役,安抚善良百姓如同对待子弟,那么无论到哪里都在学习。居家的人,侍奉父母如同侍奉君主,尊敬长辈如同尊敬上级,对待兄弟和亲戚宾客如同对待同僚,慈爱年幼者,体恤从事耕种劳役的人如同体恤百姓,驾驭奔走听命的人如同驾驭吏卒,但稍微宽厚一些,这也算是治理政事了。世俗之人爱护自己,竟然不如爱护子女那样深切。送子女入学,一定用勤奋来激励他们;教导子女修身,一定引导他们成为君子。等到考察他们自己的行为,却因循苟且、懈怠松弛,很少能自我奋发,用心思虑,甘心做小人而不以此为病,这难道不是糊涂吗?如果有人能够像为子女谋划那样为自己谋划,那么思考就超过一半了。
明道
道綂之传,自尧舜书虽载“精一”传心,而学之名未着也。学聚问辨,盖夫子賛易之辞,如三王四代,惟其师出于记礼者之言尔。尧学于君畴等説,亦见于孙卿所述。六经未之前闻也。发明典学,实自説命始。至成王而后缉熈光明,形于诗人之颂焉。由是推之,傅説之有功于名教,大矣。
舜命契敷五教。《泰誓》数受狎侮。五常,兹有见于经者,然初不列五者之目,为何事也?所谓仁义礼智信,孔门垂教,因门人问及,则随为之答,亦未尝合五者而为言。至汉儒而后,指名为五常矣。史氏以之协五行,与五音上配五星,下俪五事。其説似凿,然质诸理而当,揆之数而合,盖亦自然而然,非强为附防也。
夫子论少壮老所当戒者三,为学者血气戒也,而未始言养气。养气之説,实昉于孟子。然则夫子曷为不言养气也?曰:夫子称「天生徳于予,而斯文在兹」,其高明广大,浑然天成,视持养之功粗矣。是谓诚者,天之道也。若孟子则必善养而无害,也是谓思诚者,人之道也。充孟子之养,犹曰「威武不能屈」,则匡人与宋司马,其如夫子何?多见其不知量也。
夫子答仲弓、子桑伯子之问,闻子游▯歌之声而笑,皆微啓其端以示之。居敬而行简,学道则爱人,必待二子自述,夫然后进之曰:「雍之言然,偃之言是也。」其初也,夫子岂有隐乎?曰:「开而弗达,则思举一隅,使得以三隅自反也。」顔子终日不违,既心通默识矣,犹必退省其私,而后称其亦足以发,非所谓循循善诱欤?若夫造如愚之境,则非二子所能及也。
孔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吾有知乎哉?无知也。」孟子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我非尧舜之道不陈,齐人莫如我敬王也。」孔子每自抑,孟子每夸大,何也?曰:「夫子宗主斯文,故道洪徳博,如沧溟泰华,无所不容;孟子思济斯民,故行峻言厉,如拯溺救焚,不暇退逊。圣贤分量固殊,而所遭时势又异,自不得而强同也。」
夫子品题诸子,皆因问仁发之由也。可使治千乗之赋,求可宰千室之邑。赤可使与宾客言。三子皆卿大夫之才也。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则付雍以侯国之任矣。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其与顔渊者何如哉?异时为邦之问,独以四代之礼乐许之。次而雍也,则可使南面。至若由、求辈,则仅列政事科而已。权衡诚允,寜有锱铢之爽乎?
一贯之防,曾子领其要,曰忠恕而已矣。及子思得其传,其论诚也,极而可以賛天地之化育。孟子嗣之,其论养气也,大而至于塞乎天地之间。夫圣门讲学,雍容唯诺而已,至子思、孟轲乃如此张大,何欤?曰:圣道本平夷,夫子如一人在上,不言而信,羣弟子如百僚相师,温乎其和也。子思、孟轲出自圣门,如肃将王命,建侯植屏以蕃王室,八鸾四牡之盛,威仪皇皇,非复内朝之简且易矣。本厚而华实蕃,不亦宜乎?
孔子之于阳货也,瞰其亡而往见之。不欲仕而诺以仕,圣人之言行当如是乎?待小人以权也。如不能全身远害,而直堕恶人之阱,则何以为孔子?
世未尝无贤者也。君不见,用故绩效,不获显于时。士未尝无遗逸也,不遇圣贤,故声迹亦不着于后。微生畞、楚接舆与晨门、荷蒉、耦耕、荷蓧之徒,虽议论趋向未合中道,然而生不逢辰,能巻怀遂志,岂不远胜夫同流合污以自辱者哉?不幸不遇明君,不得以所长自见也。抑又幸而遇吾夫子,犹得以所怀自白也。
夫子之不为衞君也,冉有何疑?子贡又何待于问也?孔门诸子,直情无隠,求实有疑,既扵心未安,赐未能决,亦不敢臆对。逮闻夫子「夷齐得仁,何怨之论」,不惟二子之疑释,然后世虽愚懵者,亦不待诏诰而自无疑惑矣。儒者之待异端,甚扵拒防敌,惟恐其得以潜窥侧睨也。若其回心乡正,亦欲招而纳之。如逃杨墨而愿归于儒,孟子曰:「归斯受之」,岂非招降纳欵,开之以自新乎?杨墨害道,孟子辟之。在孔子时,岂无邪说诐行乎?不闻有以辟之,何也
译明道
道统的传承,自尧舜开始。《尚书》虽然记载了“精一”传心的内容,但“学”的名称尚未显著。至于“学聚问辨”,大概是孔子赞《易》时的言辞;至于三代四代,只是其师承出自记录礼制者的言论罢了。尧向君畴等人学习,也见于荀子的记述。在六经中此前未曾听闻。阐明“典学”这一概念,实际上是从《说命》开始的。到了成王之后,才发扬光大,体现在诗人的颂歌之中。由此推论,傅说对于名教的功劳,是巨大的。
舜命令契推行五教。《泰誓》列举了受宠狎侮的情况。五常之道,这在经典中是有记载的,然而起初并没有列出这五项的具体名目,这是为什么呢?所谓的仁、义、礼、智、信,是孔子门下传授教义时,因为弟子询问,便随问随答,也未曾将这五项合在一起谈论。直到汉代儒者,才明确指称为“五常”。史家将其与五行相协调,向上配五星,向下配五事。这种说法似乎有些牵强,但对照事理是恰当的,衡量数理也是吻合的,大概是自然而然形成的,并非强行附会。
孔子论述少年、壮年、老年应当戒除的三件事,是针对求学者的血气之戒,但从未谈论过“养气”。养气的学说,实际上始于孟子。那么孔子为什么不谈论养气呢?回答说:孔子说“上天赋予我德行,这文化就在我这里”,他高明广大,浑然天成,看待持守修养的功夫显得粗浅了。这就是所说的“诚”,是天之道。至于孟子,则必须善于培养而不加损害,这就是所说的“思诚”,是人之道。充实孟子的养气功夫,尚且说“威武不能使之屈服”,那么匡人和宋国的司马,又能把孔子怎么样呢?只是多见他们不知天高地厚罢了。
孔子回答仲弓、子桑伯子的问题,听到子游唱歌的声音而微笑,都是微微开启端绪来示意他们。居敬而行简,学道则爱人,一定要等这两人自己陈述,然后孔子才推进说:“雍的话对,偃的话也是对的。”起初,孔子难道有隐瞒吗?回答说:“启发而不通达,就是举出一个角,使得他们能由此推知另外三个角。”颜回整天不违背孔子的教诲,既然内心通达、默然识记了,还一定要退后反省自己的私意,然后孔子才称赞他也足以发挥,这不就是所谓的循序渐进、善于诱导吗?至于达到如愚的境界,那就不是这两个人所能企及的了。
孔子说:“我不是生来就知道的人,我有智慧吗?没有智慧。”孟子说:“我善于分析言辞,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我不陈述尧舜之道,齐国人没有谁比我更敬重君王了。”孔子常常自我贬抑,孟子常常夸大其词,为什么呢?回答说:“孔子是斯文的宗主,所以道洪德博,像沧海泰山,无所不容;孟子想要救济百姓,所以行为峻急、言语严厉,像拯救溺水、扑灭火灾,来不及退让谦逊。圣贤的度量本来不同,所遭遇的时势又各异,自然不能强行相同。”
孔子品评诸弟子,都是因为询问“仁”而引发的。可以让治理千乘之赋,寻求可以治理千室之邑的人。公西赤可以让与宾客交谈。这三个人都是卿大夫之才。出门如同会见贵宾,役使百姓如同承当大祭,那么就把侯国的重任托付给雍了。一天克制自己回归礼制,天下就会归向仁。这与颜渊相比如何呢?后来问如何治理国家,唯独把四代的礼乐许给颜渊。其次是雍,那么就可以让他南面称王。至于像仲由、冉求这类人,仅仅列入政事科罢了。权衡确实公允,难道会有丝毫的差错吗?
一贯之道的防备,曾子领会了其要领,说是忠恕罢了。等到子思得到其传承,他论述“诚”,极致到可以赞颂天地的化育。孟子继承了他,他论述养气,大到以至于充满天地之间。圣门讲学,原本雍容和顺、唯唯诺诺罢了,到了子思、孟轲却如此夸大,为什么呢?回答说:圣道本来平坦平易,孔子如同一人在上,不言而信,众弟子如同百官互相为师,温和而和顺。子思、孟轲出自圣门,如同恭敬地执行王命,建立诸侯、树立屏障以护卫王室,八鸾四牡的盛况,威仪庄严,不再是内朝那种简略平易了。根本深厚而枝叶果实繁茂,不也是应该的吗?
孔子对于阳货,趁他不在家时去见他。不想做官却答应做官,圣人的言行应当这样吗?这是对待小人的权变。如果不能保全自身远离祸害,而直接落入恶人的陷阱,那怎么能称为孔子呢?
世间不曾没有贤人。您没看见,因为旧有的绩效,不能在当世显达。士人也不曾没有被遗漏的,因为没有遇到圣贤,所以名声事迹也不在后世显著。微生亩、楚接舆以及晨门、荷蒉、耦耕、荷蓧这些人,虽然议论趋向不符合中道,然而生不逢时,能够收敛怀抱、实现志向,难道不是远远胜过那些同流合污以自辱的人吗?不幸没有遇到明君,不能凭借自己的长处展现自己。又幸运地遇到了我们的孔子,还能够凭借自己的怀抱表白自己。
孔子不为卫君做事,冉有何必怀疑?子贡又何必等待询问呢?孔门诸弟子,直率情感没有隐瞒,实在有疑惑,既然心中不安,子赐未能决断,也不敢臆测回答。等到听到孔子“伯夷、叔齐得到仁,有什么怨恨”的论述,不仅这两个人的疑惑消除了,然后世即使愚钝的人,也不等待诏令训诫就自然没有疑惑了。儒者对待异端,比对待敌人还要严厉,唯恐他们得以暗中窥视、斜眼观察。如果他们回心转意趋向正道,也想要招揽接纳他们。比如逃离杨墨而愿意回归儒家,孟子说:“回来就接受他们”,这难道不是招降纳款,开启他们自新的道路吗?杨墨危害大道,孟子辟斥他们。在孔子时代,难道没有邪说偏行吗?没听说有辟斥他们的,为什么呢
?曰:圣人之待异端,如中国之眡荆蛮,人之眡禽兽也。世治化行,则远迩率服矣。深居简出,虽有猛鸷,其如人何?孔子不过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己。」子夏谓「小道致远,恐泥而已」,处之于谈笑之间,而孟子乃深排峻抵,虽曰出扵不得已,然亦辞费而力殆矣。
译有人问:圣人对待异端邪说,就像中原地区看待荆蛮、人类看待禽兽一样。当世道太平、教化推行时,远近各地都会顺从归服。圣人深居简出,即使有凶猛的禽兽,又能把人怎么样呢?孔子不过说:“钻研异端邪说,这是有害的。”子夏说“小道难以致远,恐怕会陷入困境罢了”,将异端置于谈笑之间(淡然处之),而孟子却极力排斥、猛烈抨击,虽然说是出于不得已,但也是言辞过多而力气白费了。
七十子之在圣门,皆可与共学也,而未必皆可适道。由、求、商、赐诸子,可与适道矣,未可与立也。可与立者,顔子一人而已。抑可与权乎?曰:其殆庶几,未达一间耳。择乎中庸,未造乎时中也。三月不违,未至扵安仁也。曾子何如?悟道于一唯之间,而临深履薄,终身戒惧,亦庶乎其为立也。
子所雅言,诗书执礼而已。子以四教:文、行、忠、信而已。圣道可谓简易,而冉求乃自病其力之不足。子贡谓:「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何哉?」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匹夫之愚,可以与知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宜学者望道而不可及也。
莅官
为政寛严孰尚?曰:张严之声,行寛之实。政有纲,令有信,使人望风肃畏者,声也;法从轻,赋从薄,使人安静自适者,实也。乃若始焉玩易啓侮,终焉刑不胜奸,虽欲行爱人利物之志,吾知其有不能也。
凡莅事之始,不可自出意见以立科条。虽尝有所受之,亦恐易地不便于俗也。茍人情有咈,而固行之,终必扞格如病。其难行而中变,后有命令人弗信矣。故初政莫若一仍旧贯,如行之宜焉,何必改作?或节目未便,熟察而徐更之。人徒见上下相安而泯,不知其所自,不亦善乎?故君子视俗以施教,察失而后立防也。
官职崇庳,当安义命。自抱闗击柝以上,茍能官修其方,职思其忧,虽未着殊庸伟绩,亦可无愧于心,无负于国。若茍且以侥求幸进,将谁欺乎?
居下位,求应上之期,防则涖事毋拘早晏也。然须羣吏咸集,则观聴无疑。吏或独抱文书以进,在我者固不为其私请而曲徇。万一小人巧设隂计,姑▯外以售其私,则瓜李何能自明?兹不可不防也。
当官动必自防,凡家之器服所需,宜壹取诸其乡,不得已薪蔬常用,市于官下,亦须给纳明文,帐具予直适平,而物毋苛择,庶免于悔吝。
敝政有当革者,必审稽源委。如其更也,于公私兼利,夫复何疑?若动而利少害多,不若用静吉也。
举事而人情俱顺,上也。必不得已,利无十全,则寜诎己以求利乎?人毋贻害于人,而求便乎已。
法示防闲,非必尽用职存临涖,安在逞威?但使条教章明,则易避而难犯。吾谨无以扰之,任其耕食凿饮,彼此两相忘矣。
守曰:「牧民令曰:『字民抚养,惟钧而孳毓,取义尤切也。』盖求牧与刍,不过使饱适而无散佚耳。凡乳儿有所欲恶,不能自言,所以察其疾痒,时其饥饱,勿违其意,是司乳哺者责也。若保赤子,故县令扵民为最亲。」
近世长民者,每立抑强扶弱之论,往往所行多失之偏,未免富豪有辞于罚。夫强弱何常之有?固有赀厚而谨畏者,有怙贫而亡籍者。当置强弱而论曲直可也,直者伸之,曲者挫之。一当其情,人谁不服?若在事者律己不严,而为强有力者所持,则政格不行,孰执其咎哉?君子当官任职,不计难易,而志在必为,故动而成功;小人茍禄营私,择己利便,而多所辟就,故用必败事。仲弓问政,夫子告之以举贤才。子游宰武城,方扣其得人,而遽以澹台灭明对。夫邑宰之卑仕,非得志也,而圣门之教,必使之以举贤为先。子游方闲暇时,已得人于察访之熟。后世有位通显而蔽贤不与之立,何以逃窃位诮哉?
原治
帝者以道怀民,其治浑然而不可名也,故其民安之而习于相忘。王者以仁抚民,其治至公而无私也,故其民爱之而上下相乐。霸者以法齐民,其治假公以行其私也,故其民畏而相制,不敢违。强国以威刼民,其治无往而非私也,故其民怨而易于相率以为乱。仅存之国,厉民以自养,无复有政治也,故其君民相与危寄,惴惴然朝不谋夕矣。
周之士贵以肆,秦之士拘且贱。士生于秦,士之不幸也。而于秦乎,何益?以是知臯、防、稷、契知效忠嘉,为当然。至夏商之季,亦岂逢干所愿哉?
人主立政,造事图惟永乆,则当参酌羣言,是之谓佥谋。智畧毕达,则当择是而从,是之谓独防。若事必已出而弗加咨访,乃自用也,谓之独防可乎?
译七十位弟子在圣人门下,都足以共同学习,但未必都能达到道的境界。子路、冉求、子贡、子张等人,可以引导他们达到道,但还不足以让他们坚守道。能够坚守道的,只有颜回一人罢了。那么,可以通权达变吗?回答说:大概差不多吧,只是距离完全通达还差一点罢了。选择了中庸之道,却未能达到随时中节的地步。三个月不违背仁德,却未能达到安于仁德的境界。曾子怎么样呢?在一声“唯”的应答间领悟了道,却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终身保持警惕戒惧,这也差不多算是坚守道了。
孔子雅正地讲习的,不过是《诗》《书》和礼罢了。孔子用四项内容教导学生:文献、德行、忠诚、诚信罢了。圣人的道理可以说是简单平易,但冉求却自叹力量不足。子贡说:“就像天不能通过阶梯攀登一样,这是为什么呢?”谁能出门不经过门户呢?为什么没有人走这条道路呢?即使是普通人的愚钝,也可以用来了解天道,还需要说什么呢?四季运行,万物生长。难怪求学的人望着大道却觉得难以企及。
莅官
治理政事,宽厚与严厉哪一种更值得推崇?回答说:张扬严厉的名声,实行宽厚的实质。政令有纲领,法令有信用,使百姓望风肃然敬畏的,是名声;刑罚从轻,赋税微薄,使百姓安静自在的,是实质。如果开始时玩忽松懈、招致轻侮,最终刑罚不足以惩治奸邪,即使想要实行爱人利物的志向,我知道也是做不到的。
凡是处理事务的初期,不可凭自己的意见来设立规章条例。即使曾经有所继承,也恐怕换个地方就不适合当地的风俗了。如果人情抵触,却固执推行,最终必然像生病一样格格不入。如果难以推行而中途改变,后来的命令人们就不会相信了。所以初期的政令不如沿袭旧制,如果实行起来适宜,何必非要改变呢?如果某些细节不便,仔细考察后慢慢更改。人们只看到上下相安无事,不知道这是怎么来的,不也很好吗?所以君子观察风俗来施行教化,考察过失后设立防范。
官职的高低,应当安于道义和命运。从守门打更的小吏以上,如果能各司其职,思考职务中的忧患,即使没有显赫的功绩,也可以问心无愧,不辜负国家。如果苟且行事以求侥幸晋升,这欺骗了谁呢?
处于下位,要求符合上级的期望,防备就要在处理事务时不拘泥于早晚。但是必须等众官吏都到齐,这样观察听取意见就没有疑虑。如果有官吏独自抱着文书进来,我固然不会为了他的私请而曲意顺从。万一小人巧设阴谋,表面上假装公正以谋取私利,那么瓜田李下的嫌疑怎么能自我澄清呢?这是不可不防备的。
做官行动必须自我防范,凡是家中器用服饰所需,应当一律从当地购买,不得已时,柴米蔬菜等常用物品,在官府下属市场购买,也必须交付明确的款项,账目清楚,价格公平,物品不苛求挑剔,大概可以免于后悔和羞辱。
弊政有应当革除的,必须审慎考察其源流。如果改革后对公私都有利,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如果行动带来的利益少而害处多,不如保持静止吉祥。
做事而人情都顺从,这是上策。如果不得已,利益无法十全十美,那么宁愿委屈自己以求取利益吗?不要给人带来害处,而只求自己便利。
法律显示防范界限,并非一定要全部任用职官来监督,哪里在于逞威风?只要使条令教化明确,就容易避开而难以触犯。我谨慎地不扰乱百姓,让他们耕种饮食,彼此两相忘记。
太守说:“牧民,令说:‘养育百姓,只有公平地生育养育,取义尤其切近。’大概寻求牧草和饲料,不过是让牲畜吃饱舒适而不散失罢了。凡是哺乳婴儿有所喜好厌恶,不能自己表达,所以观察他们的病痛痒处,按时满足他们的饥饱,不违背他们的意愿,这是负责哺乳者的责任。如果像保护婴儿一样,所以县令对于百姓最为亲近。”
近世治理百姓的人,常常树立抑制强权、扶持弱者的论点,往往所做的事多有偏颇,难免让富豪有借口逃避惩罚。强弱有什么恒常不变的呢?本来就有资财丰厚却谨慎畏惧的人,也有倚仗贫穷而无赖的人。应当搁置强弱而讨论曲直,直的伸张,曲的挫败。一旦符合情理,谁不服气呢?如果在位者律己不严,而被强有力者所挟持,那么政令无法推行,谁来承担罪责呢?君子做官任职,不计较难易,而立志一定要做成,所以行动就能成功;小人苟且求禄营私,选择对自己便利的,而多所回避,所以做事必然失败。仲弓问政,孔子告诉他举荐贤才。子游做武城宰,刚询问他是否得到人才,就立刻用澹台灭明来回答。县宰是低微的官职,并非得志,但圣人门下的教导,一定让他以举荐贤才为先。子游在闲暇时,已经在熟察访中得到了人才。后世有位高权重却遮蔽贤才不让他们任职的人,怎么能逃避窃取职位的讥讽呢?
原治
帝王用道来安抚百姓,他的治理浑然一体而无法命名,所以百姓安于其中而习惯于相互遗忘。王者用仁来抚慰百姓,他的治理至公无私,所以百姓爱戴他而上下相乐。霸者用法来整齐百姓,他的治理假借公义来行私欲,所以百姓畏惧而相互制约,不敢违抗。强国用威势胁迫百姓,他的治理无往不是私欲,所以百姓怨恨而容易相互率领作乱。仅存的诸侯国,残害百姓以自养,不再有政治了,所以君民相互危惧寄托,惶恐不安,早上不能谋划晚上。
周朝的士人尊贵而放纵,秦朝的士人拘谨且卑贱。士人生在秦朝,是士人的不幸。但对于秦朝来说,有什么好处呢?由此知道皋陶、后稷、契知道效忠嘉美,是理所当然的。到了夏商末年,难道也是他们所愿意遇到的吗?
君主建立政事,谋划事情追求永久,就应当参考众人的意见,这叫作共同谋划。智谋策略完全通达,就应当选择正确的听从,这叫作独自防范。如果事情必须出于自己而不加以咨询访求,这是刚愎自用,能叫作独自防范吗?
自用则小,最君人者之大戒也。
君臣相与谋谟,各由其心之相契而入。文帝天资仁厚,闻张释之长者之言而悦;景帝资禀不及,而晁错术数之説得以投之。故以徳化民,克成刑措之风;以智驭物,循致七国之变。一言契合治体,以分可不谨夫?
译如果只凭一己之私意行事,格局就会狭小,这是做君主的人最大的警戒。
君臣共同谋划,各自凭借内心相契合而深入。汉文帝天性仁厚,听到张释之这位长者的言论而喜悦;汉景帝资质禀赋不如文帝,所以晁错权术谋略的学说得以迎合他。因此,用道德教化百姓,能够成就刑法搁置不用的太平风气;用智谋驾驭事物,却导致七国之乱的爆发。一句话契合治理国家的根本,对于区分(君主与臣下的界限)难道可以不谨慎吗?
君子之事君,当弥缝其阙,而济其所不逮。汉武帝好大喜功,方穷奢极靡,而公孙▯为相,乃以人主病不广大为言。孟子所谓“逢君之恶”者欤?
人君以至诚治天下,不容有一毫之伪也。伪萌于心,则发于政事,有不可掩焉者。如病作于心,而脉已形;饮未醉,而色已见。可畏也哉!
人主之心,不可有所偏倚。汉武初年,独任宰相,致田蚡之专恣擅权。厥后,偏信诤臣,致严、朱、吾丘、主父诸人交私诸侯,潜蕴譛诉。故曰:偏聴生奸,独任成乱。大哉,我宋之祖宗,容受谠言,养成臣下刚劲之气也。朝廷一黜陟不当,一政令未便,则正论辐凑,各效其忠,虽雷霆之威不避也。汉、唐,恶足以语此哉!
有过而讳言,适重其过;因言而遽改,适彰其美。晋灵公冬寒而役民凿池,过也。能聴宛春之谏而罢其役,后世有取焉,为其能用人之善也。况不为灵公者,可讳过而惮改乎?
舜取人为善,咨四岳,辟四门,无所不访也。近君侧之人,有不待问而自言者,或恐其有所挟而言,未可遽信也,故必察焉。所谓好问而好察迩言,是也。
天下不能常治,有弊所当革也。犹人身不能常安,有疾所当治也。溺于宴安而因循弗革,是却药屏医而觊疾之自愈也;率意更张而躁求速效,是杂方俱试而幸其一中也。
善保家者,戒兴讼;善保国者,戒用兵。讼不可长,讼长虽富家必敝;兵不可乆,兵乆虽大国必诎。理有曲直,有司者治之,曲者必受罚;师有曲直,天鍳实临之,曲者必败绩。故安分守己,崇逊息争,可以长守富也;饬备安边,爱民惜费,可以长享治也。
齐国尝饥,孟子言于王而为之发棠。他日饥,齐人望之,孟子忍不与,复请何也?孟子非有言责,而齐王本无爱民之诚心,一请而偶从,亦觉其若蹈虎尾矣。彼受牧者恝然立视,矧不在其位而狃于数请,得不贻攘臂之诮哉?以孟子切扵济民,且未免避逺形迹,人君不能舍己从人,则无望乎嘉言之罔伏也。
进危言于平治之世,明主不可易之以为过计也。齐威侯不説,扁鹊有疾当治之言,逮至疾深,彼则望之而走矣。图治者其毋忽乎?思患豫防之戒哉!
四方有败,当国者讳言,犹赤子受病,保母为之掩覆也。故祸几始作,当杜其萌;疾证方形,当絶其根。讳乱而不蚤治者,危其国;讳病而不亟疗者,亡其身。
评古
季氏将伐颛防,由求同见而请问焉。夫子未答,而独呼求以责之。盖主是役者,求也。求因闻持危扶颠之戒,而后独陈夫近费当取之説。夫子何以逆知其主是役哉?为兵谋者,先聚敛。圣门尝鸣鼓以声求之罪矣。然则子路不与谋欤?曰:不与谋,则不同请矣。盖求实倡,而由和之也。宜夫子并目之为具臣也。
不仁者,不可以乆处约,为其好勇而疾贫,易于为乱也。然则如之何?王者制民之产,使有常业,则不至于乆处约矣。彼有仰事俯育之资,虽使不仁且勇,非迫于贫之可疾,肯捐所爱而为乱乎?
孟子不肯枉尺直寻,及説时君,则每因其所好而进説,何也?功利之与仁义,犹水火之相反,不乘其所乐闻而巽入之,则正论难以动其聴也。他日语齐王,方问以四境不治,则遽顾左右而言他矣。不仁者可与言哉?齐梁之君,地丑徳齐,孟子以仁义防于其间,幸其聴用,则皆可以泽民也。卒乃谓齐王足用为善,至梁惠则以不仁斥之,非有适莫也。志莫患乎自满,至惟虚可以受人。梁惠自矜其于国尽心,而齐宣犹能谓吾惛不敏,取齐弃梁于此乎,决矣。然而卒无成功者,天也。孟子亦自叹夫天未欲平治也。
滕文公服膺孟子之教,讲明凡一再而行之,身措之国者已有余,用民之被泽未也。而仁心仁闻已达乎四境,贤者闻风而悦之。许行自楚往,陈相自宋往,何其速哉!信乎,饥渴者易为饮食也。
梁襄惠王之嗣也,孟子鄙之,谓“望之不似人君”。齐王之子,亦人子也。孟子一望见之顷,则兴喟然之叹。“为大哉”之称,于此亦可见取齐弃梁之意也。
什一,中制也。三代共之。由
译君子侍奉君主,应当弥补君主的缺失,并救助君主所不及之处。汉武帝喜好大规模行动以建立功业,正处在穷奢极欲、挥霍无度的时候,而公孙弘担任丞相,竟然以君主担心不够宏大宽广为说辞。这大概就是孟子所说的“迎合君主的恶行”吧?
君主用至诚之心治理天下,不容许有一丝一毫的虚伪。虚伪的念头萌生于内心,就会表现在政事上,有无法掩盖的地方。就像疾病发作于内心,而脉象已经显现;饮酒尚未醉,而脸色已经显露。真是令人畏惧啊!
君主的心,不可以有所偏颇。汉武帝初期,单独任用宰相,导致田蚡专横跋扈、擅权妄为。后来,偏听偏信诤臣,导致严助、朱买臣、吾丘寿王、主父偃等人私下勾结诸侯,暗中酝酿谗言诬告。所以说:偏听产生奸邪,独任造成混乱。伟大啊,我们宋朝的祖宗,能够容纳正直的言论,培养臣下刚正强劲的气节。朝廷一旦在升降官员上不当,或政令有不便利之处,那么正确的言论就会像车辐聚集到车毂一样纷纷而来,各自效忠,即使面对雷霆般的威严也不回避。汉朝、唐朝,哪里值得谈论这些呢!
有了过错却忌讳直言,正好加重了过错;因为进言就立刻改正,正好彰显了美德。晋灵公在冬天寒冷时役使百姓开凿池塘,这是过错。能够听从宛春的劝谏而停止这项劳役,后世对此有所称道,是因为他能够采纳别人的善言。何况不是晋灵公那样的人,可以忌讳过错而害怕改正吗?
舜采纳别人的善言,咨询四岳,开辟四门,没有什么不询问的。靠近君主身边的人,有不等询问就自己进言的,或许担心他们有所挟持而进言,不能立刻相信,所以一定要考察。这就是所说的喜欢询问并且喜欢考察浅近言论的意思。
天下不能永远太平,有弊端就应当革除。就像人的身体不能永远安康,有疾病就应当治疗。沉溺于安逸享乐而沿袭旧习不加以改革,这是拒绝药物、屏退医生而希望疾病自愈;随意更改制度而急躁地追求速效,这是各种药方都尝试而侥幸希望其中一种有效。
善于保全家庭的人,戒除诉讼;善于保全国家的人,戒除用兵。诉讼不可长久,诉讼长久即使富裕的家庭也必然败落;用兵不可持久,用兵持久即使强大的国家也必然困顿。事理有曲直,主管官员审理它,理屈的一方必然受罚;战争有曲直,上天鉴察确实临视,理屈的一方必然失败。所以安分守己,崇尚谦让平息争端,可以长久保持富裕;整顿防备安定边疆,爱护百姓珍惜费用,可以长久享受太平。
齐国曾经发生饥荒,孟子向齐王进言并为他打开棠邑的粮仓。后来再次发生饥荒,齐国人期望孟子再次进言,孟子却忍心不给予,又请求什么呢?孟子没有进言的责任,而齐王本来没有爱护百姓的诚心,一次请求偶然听从,也觉得像是踩在老虎尾巴上一样危险。那些受命治理百姓的人漠然站立观看,何况不在那个职位上却习惯于多次请求,能不留下捋起袖子指责的讥笑吗?因为孟子急切于救济百姓,尚且不免避开嫌疑,君主如果不能舍弃己见听从别人,就不要期望美好的言论不被埋没了。
在太平盛世进献危言,英明的君主不可以轻易地把它当作过分的计谋。齐威侯不高兴,扁鹊有疾病应当治疗的说法,等到疾病深入,他就望着扁鹊逃走了。谋求治理的人不要忽视啊!思考祸患预先防备的告诫啊!
四方有败坏,当权者忌讳直言,就像婴儿生病,保姆为他遮掩覆盖。所以祸患的苗头刚开始出现,应当杜绝它的萌芽;疾病的症状刚刚形成,应当断绝它的根源。忌讳动乱而不早治理的,危害国家;忌讳疾病而不赶快治疗的,毁灭自身。
评古
季氏将要攻打颛臾,冉有和子路一同拜见孔子并询问这件事。孔子没有回答,却单独呼唤冉有来责备他。大概主持这次军事行动的是冉有。冉有因为听到了扶持危局、挽救倾覆的告诫,然后独自陈述靠近费邑应当夺取的说法。孔子怎么预先知道主持这次军事行动的是冉有呢?因为谋划军事的人,先聚集财富。孔子的门徒曾经鸣鼓声讨冉有的罪行了。那么子路不参与谋划吗?回答说:不参与谋划,就不会一同请求了。大概是冉有首先倡导,而子路和声附和。适宜孔子把他们并称为只有才能的臣子。
不仁爱的人,不可以长久处于贫困之中,因为他们喜好勇力而厌恶贫困,容易作乱。那么怎么办呢?王者制定百姓的产业,使他们有固定的职业,就不会长久处于贫困之中了。他们有供养长辈养育晚辈的资财,即使是不仁且勇的人,如果不是被贫困所迫而厌恶,肯舍弃所爱而作乱吗?
孟子不肯枉曲一尺而伸直一寻,等到劝说当时的君主,就常常顺着他们的喜好而进言,为什么呢?功利与仁义,就像水火相反,不趁着他们乐于听闻而委婉地进入,那么正确的言论难以打动他们的听闻。后来对齐王说话,正问到四境治理不好的问题,就立刻环顾左右而谈论其他了。不仁爱的人可以和他谈论吗?齐梁的君主,土地相等德行相当,孟子用仁义防范在他们中间,幸好他们听从采用,那么都可以恩泽百姓。最终却说齐王足以行善,至于梁惠王就用不仁来斥责他,并不是有所偏爱或厌恶。志向最害怕的是自满,只有虚心可以接受别人。梁惠王自夸对国家尽心,而齐宣王还能说自己昏庸不聪明,在这里就决定了取齐弃梁的态度。然而最终没有成功,是天命。孟子也自己感叹上天不想平治天下。
滕文公信服孟子的教导,讲解明白凡是一两次就实行,亲身施之于国家的已经有余,百姓蒙受恩泽还没有完全。而仁心仁闻已经到达四境,贤者闻风而喜悦。许行从楚国前往,陈相从宋国前往,多么迅速啊!确实,饥渴的人容易得到饮食。
梁襄王是梁惠王的继承人,孟子鄙视他,说“望之不似人君”。齐王的儿子,也是人的儿子。孟子一望见他的时候,就兴起喟然长叹。“为大哉”的称赞,在这里也可以看出取齐弃梁的意思了。
什一税,是中等的制度。三代共同实行。由
春秋至战国,良法废格,而取民出于私意,乆矣。戴盈之欲复什一而未能,无勇也。白圭欲二十而取一,过犹不及也。
译从春秋到战国,良好的法令被废弃搁置,向百姓征收赋税出于私人的意志,已经很久了。戴盈之想要恢复十分之一的税率却没能做到,是因为缺乏勇气。白圭想要实行二十分之一的税率,这也是过犹不及。
唐杜佑建省官之议,上稽有虞之制,疾当时诸曹列寺官名之重复也。今六部长贰并制,而诸司各具郎员,卿监与少皆除,而丞属亦俱充备。方之古制,冗不亦甚乎?是又杜佑之所未见也。
本朝兵制之善,谓天下之兵本于枢密,有发兵之权,而无握兵之重;京师之兵总于三帅,有握兵之重,而无发兵之权。意深矣,远矣!歴数百年而无兵患,可为法于天下后世。愈乆而愈无弊也。
古称将帅名号,一也。今日之制,实则异焉。将所以握兵,诸军綂制綂领,正副将是也。帅所以御将,诸道制置、经畧、安抚,知州带节制是也。体綂相维,上下相制,朝廷远虑,过于前代矣。
租赋,田桑所出也。自禹定制,不使贡其所无。今之取民,视古什一,何啻数倍矣?谷帛之外,又折估而使输钱焉。夫民不能自鼓铸也,使捐其所有,损所直以就所售。吏之不良,又先期以趣之。斯民益不堪命也。古者,山虞不赋鱼鼈,川衡不贡材木。先王恤民之意,槩可识。
朝廷责守令以惠养徳意美矣。近制郡守更代,以财计亏盈为殿最。于是常赋之在邑者,郡皆掩取不遗,而督迫于县者日急,令亡所从出,则又苛责于民。是泽上壅而害流于下也。法不良而欲美意之行,亦难矣。
用人
使人当用其所长,而畧其所短,则无弃才;事上当度己量力,以肃共王命,则无败事;责人以其所不能,是使马代耕也;强己才之所不逮,是行舟于陆也。
虞朝九官各因能任职而终身不易,后世庸才不量能否而俾更九职之事,以此责治,不亦难乎?而况鲜同寅协恭之诚,无率作兴事之志?盖由朝除夕改之不常,考绩黜陟之法废也。
朝廷需贤以为用,常患乎欲用而无才。人才修饬以待用,每阨于无路以自进。盖贤否之不辨,则铨曹资格病之也。奔竞者得志,则庙堂聴察不广也。上下相求,两不相值。欲贤才不遐遗,官职无旷弛,得乎?
州县置学,以教养人才,美意也。设教官之科,而许人求试,是使人之好为人师也。师严,然后道尊,顾未能无患失之念,恶在其为尊乎?
君子、小人互相指为朋党,辨之不蚤,则君子常被诬,而小人常得志也。先儒有言曰:「君子至公引类,小人徇私立党。」善夫!为国者知所以扶植善类,而不为恶党所倾,其庶几矣。
何代不生贤?虽战国之世,未尝无也。而曷为不能致治?鲁之使乐正子为政也,用未必专也;宋使薛居州在王所也,爱莫助之也;滕将行王政,而选择使毕战也,国褊小而无得展布也。甚至居位而言不见用,在下而上不见知,如齐之蚳鼃、孔距心者,若之何而能致治哉?故君臣相得,古今所难也。
正弊
甚矣,风俗侈靡而法禁不行也。泥金以饰服玩,而山泽之产耗矣;销钱以为器具,而鼓铸之利蠧矣。京都列肆,日价相夸,逺方何禁焉?王公戚里,时尚竞新,士庶何责焉?法行而后化流,皆当自近始也。
冠昏丧祭民生日用之礼,不可茍也。在上莫为之制节,而一聴俚俗之自为,鄙陋不经,甚矣。攷古酌今,着为一典,颁之四方,以革猥习,是当今之急务也。
三代盛时,民徳归壹,农祥祈报而已。今也,祠社非时,率敛征醵,急于官府,是以丰年常苦不给,一遇饥歉,则流亡矣。上之教不明,下由之而莫知悔也。如之何而使斯民之富庶也?
自左道乱俗,有茹蔬杂聚而生,废人理者;自妖巫惑众,有病不医药而死,非正命者,准之法令,皆杀无赦。今愚迷诳诱,壁挂空文,而刑戮不加焉,何以革其非而道之归正欤?
国匮民贫,莫今为甚矣。寺观塔庙,崇建未已也。乃曰人自乐施,非欺罔乎?为国者蔵富于民,今乃潜耗民力,竭国本矣。上之人宜亟为禁止也。况有导之者乎?古者禁人羣饮,今榷酤牟利,设法以诱其来,惟恐其不酣醉也。古者制民常产,今民自有田,州县利于税契,惟恐其不贸易也。富教大畧如此,欲风俗还淳,不可得也。
艺圃折中【郑厚】
论君臣
汤、武非圣君,伊、周非纯臣,孟子非贤
译唐代杜佑提出精简官员的建议,向上考察虞代的制度,是因为痛恨当时各曹各寺官职名称的重复。如今六部的长官和副长官都设有,而各署各自配备郎官,卿和监以及少卿少监都任命了,丞和属官也都充实完备。与古代制度相比,冗员不是太严重了吗?这又是杜佑所没有预见到的。
本朝兵制的优点,在于天下的军队根本在于枢密院,有发兵的权力,却没有掌握军队的实权;京师的军队统辖于三位统帅,有掌握军队的实权,却没有发兵的权力。用意深远啊!经历数百年而没有兵祸,可以成为天下后世的法则。时间越久弊端越少。
古代称将和帅的名号,是一样的。现在的制度,实际上却不同。将用来掌握军队,各军的统制、统领、正副将就是如此。帅用来驾驭将领,各道的制置使、经略使、安抚使,知州兼任节制使就是如此。体制相互维系,上下相互制约,朝廷的长远考虑,超过了前代。
租税赋役,是田地和桑麻的产出。自从大禹制定制度,不征收百姓没有的东西。现在向百姓征收的,比起古代的十分之一,何止数倍?谷物丝织品之外,又折算估价让百姓缴纳钱币。百姓不能自己铸造钱币,让他们舍弃拥有的实物,降低实物的价值去换取钱币。官吏不好,又提前催促。百姓更加难以忍受了。古代,山虞不征收鱼鳖,川衡不贡献材木。先王体恤百姓的心意,大概可以知道了。
朝廷要求地方长官以恩惠养育百姓,德意美好啊。近来的制度,郡守更替,以财政盈亏作为考核优劣的标准。于是常赋中在郡里的部分,郡都搜刮殆尽,而对县的督促逼迫日益紧急,县令无处筹款,就又苛责百姓。这是恩泽在上层壅塞而祸害流向下层啊。制度不好而想要美好的德意施行,也很难了。
用人
使用人才应当用他的长处,而忽略他的短处,就没有被废弃的人才;侍奉上级应当估量自己的能力和力量,以严肃恭敬地奉行王命,就没有败坏的事情;要求别人做他不能做的事,这是让马代替牛耕田;勉强自己做能力达不到事,这是在陆地上行船。
虞朝九官各自根据才能任职而终身不更换,后世平庸的才不估量能否胜任就让他们轮流担任九职的事务,以此来要求治理好国家,不是很难吗?何况缺乏同心协力的诚意,没有率领众人兴办事业的志向?大概是因为朝令夕改的不常态,考核政绩升降官员的法度废弛了。
朝廷需要贤才来任用,常常担心想要任用却没有人才。人才修养自身等待任用,每每受困于没有途径自我进身。大概是因为贤与不贤无法分辨,那么负责选拔官员的部门受资格制度的弊病所累。奔走钻营的人得志,那么朝廷听取观察的范围不广。上下互相寻求,却两不相逢。想要贤才不被遗漏,官职不被荒废,能做到吗?
州县设立学校,用来教养人才,是美好的心意。设立教官的科目,而允许人们请求考试,这是让人喜好为人师表。老师受到尊敬,然后道统才尊贵,顾念着未能没有患得患失的念头,哪里还谈得上尊贵呢?
君子和小人互相指责对方结为朋党,辨别得不早,那么君子常被诬陷,而小人常得志。先儒有话说:“君子极其公正地引荐同类,小人徇私利而结党。”说得好啊!治理国家的人知道如何扶持善良的一类,而不被邪恶的党派倾覆,大概差不多了。
哪个朝代不产生贤才?即使是战国时期,也未尝没有。然而为什么不能达到大治?鲁国让乐正子执政,任用未必专一;宋国让薛居州在王身边,爱莫能助;滕国将施行王道政治,而选择让毕战去执行,国家狭小而没有施展的空间。甚至居位而言不见用,在下而上不见知,像齐国的蚳鼃、孔距心那样,怎么能达到大治呢?所以君臣相得,古今都很难。
正弊
风俗奢侈靡费而法禁不能施行,太严重了。用泥金装饰服饰玩物,而山泽的物产耗尽了;熔化钱币制作器具,而铸币的利益受损了。京都的店铺,每日竞相夸耀高价,远方怎么禁止呢?王公贵族和皇亲国戚,时尚竞相追求新奇,士人和百姓怎么责备呢?法令施行然后教化流行,都应当从亲近的人开始。
冠婚丧祭这些百姓日常生活的礼仪,不可以苟且。在上位的人不为之制定节制,而完全听任世俗风俗自行其是,鄙陋不经,太严重了。考察古代斟酌当今,著为一部典章,颁布到四方,以革除粗俗的习气,这是当今的紧急事务。
三代盛世,百姓的品德归于纯一,只有农事吉祥的祈祷和报答罢了。现在,祭祀社稷不合时宜,往往聚敛征敛,比官府还急迫,所以丰年常苦于供给不足,一遇到饥荒歉收,就流亡了。上层的教化不明确,下层沿袭而不知道悔改。怎么能让这些百姓富裕呢?
自从邪道扰乱风俗,有吃蔬菜杂食而聚集生存,废弃人伦道理的;自从妖巫迷惑大众,有病不医药而死,不是正常寿命的,按照法令,都杀而不赦。现在愚昧迷信被欺骗诱导,墙上挂着空文,而刑罚不施加,怎么革除他们的错误并引导他们归正呢?
国家匮乏百姓贫困,没有比现在更严重的了。寺庙道观塔庙,兴建还没有停止。却说人们自愿乐施,不是欺骗吗?治理国家的人把财富藏在百姓中,现在却暗中消耗民力,竭尽国家的根本。在上位的人应当赶快禁止。何况有引导的人呢?古代禁止人们聚众饮酒,现在专卖酒牟利,设法引诱他们来,只怕他们不喝醉。古代规定百姓的常产,现在百姓自有田地,州县利于税收契约,只怕他们不买卖。富教的大概如此,想要风俗回归淳朴,不可能了。
艺圃折中【郑厚】
论君臣
商汤、周武不是圣君,伊尹、周公不是纯臣,孟子不是贤
人,扬雄非君子。成汤放桀于南巢,唯有慙徳,曰:“予恐来世以兹为口实。”夷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此汤、武之罪也。去亳适夏,既丑有夏,复归于亳。召公不悦,周公作《君奭》以自解,此伊尹、周公之罪也。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三宿出昼于予心以为速。沈同问:“燕可伐欤?”吾应之曰:“可。”此孟轲之罪也。周公以来,未有汉公之懿,此扬雄之罪也。
译扬雄不是君子。成汤将夏桀放逐到南巢,只有惭愧的德行,说:“我担心后世以此为借口。”伯夷、叔齐拦住马劝谏说:“父亲死了不埋葬,就动起干戈,这可以叫孝吗?作为臣子杀害君主,这可以叫仁吗?”这是商汤、周武王的罪过。离开亳都前往夏朝,既厌恶夏朝,又返回亳都。召公不高兴,周公作《君奭》来自我辩解,这是伊尹、周公的罪过。孔子的门徒不谈齐桓公、晋文公的事,只听说诛杀独夫纣王,没听说杀害君主。在昼地停留三晚才离开,我认为这太快了。沈同问:“可以讨伐燕国吗?”我回答说:“可以。”这是孟轲的罪过。自周公以来,没有像汉公那样美好的德行,这是扬雄的罪过。
汤武
君,天也;父也;元首也。天不常雨泽,而潦旱为下土者,倾而陷之,可乎?父不理生产,而博饮,为子孙者,鸩而▯之,可乎?头目昏重,一身之累,为腹心股肱者,谋而易置之,可乎?其不可也,必矣。汤武之罪,当无所逃。彼其自恕与天下后世恕之者,不过曰:诛一残贼,而拯亿兆于涂炭;行大义者不卹小节,兴大利者不顾小害。是又不思甚也。为汤武者,能保其子孙皆贤明仁圣否乎?如身后之付不可必,盖亦姑忍是而冀其将来矣。何遽为祸首,以啓天下无君无父之心,使殃毒之流纷纷如也?蜂螘之有君,其羣不敢攘而伐之,分素定也。使汤武不为乱臣贼子倡,未必后世敢兆是乱也。《夏书》:“成汤放桀于南巢,惟有惭徳。”使汤禽兽也,则安而有之;若犹人也,恶得不惭?夷齐讐周而饿死,君子曰“义士”,则不义之名将有归矣。若曰“应天顺人”,汤武岂得已哉?此书生所知也。愚夫纳民,且不晓此,特以根夫纳民心者为是説。
伊周
伊尹、周公,非纯臣也。非经行也。不可为后世法也。跖犬吠尧,各防其主。臣无二心。伊尹去汤就桀,丑桀归汤,去就之际,迹同奸谋,使兵家得引为反间。伊尹自取之也。桐宫之放,与羿、奡准罪耳。此岂人臣所当为者哉?冢宰居摄,召公不悦,非谓敢遂有之也,亦意其啓当时之衅,开后世之端尔。是以效伊尹而不得尽其心者,为霍光;效周公而不得尽其心者,为王莽、董卓、曹氏代汉,司马代魏,刘裕代晋,纷纷至于五代,未尝不托迹伊、周以阶乱。故曰:伊尹、周公,非纯臣也。非经行也。不可以为后世法也。万章之于伊尹曰:“贤者之为人臣也,其君不贤,则固可放欤?”愚于周公亦曰:“贤者之于人臣也,其君不仁,固可代欤?”
孟子
春秋书王存周也。孔子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此仲尼之本心也。孟轲非周民乎?履周之地,食周之粟,常有无周之心。学仲尼而叛之者也。周徳之不竞,亦已甚矣。然其虚位犹拱而存也。使当时有能倡桓公之举,则文武成康之道业庸可几乎?为轲者,徒以口舌求合,自媒利禄,盍亦使务是而已乎?奈何今日説梁惠,明日説齐宣,説梁襄,説滕文,皆啗之使为汤武之为?此轲之贼心也。譬父病亟,使商医为子,未有不望其生者,如之何而直寘诸不救之地哉?轲忍人也,辨士也,仪秦之雄也。其资薄,其性慧,其行轻,其説如流,其应如响。岂君子长者之言也?其自免于苏张范蔡申韩商李之党者,挟仲尼以欺天下也。使数子者皆咈其素,矫其习,窃仁义两字以借口,是亦孟轲而已矣。要之,战国纵横捭阖之士,皆发冢之人,而轲能以诗礼也。是故孟轲诵仁义,犹老録公之诵法也。老録公诵法,卖法者也;轲诵仁义,卖仁义者也。安得为仲尼之徒欤?嗟乎!孔子生而周尊,孟轲生而周絶。何世人一视孔孟之心?记曰:「拟人必于其伦。」寜从汉儒曰孔墨。
又
京师坐鬻者,愚逺方之人。直百必索千,酬之当其直则售。意其知价也,知价不可复愚。酬之过其直则不售。意其不知价也,不知价则唯吾之愚,必极其所索而后售。孟轲抱纵横之具,饰以仁义,行鬻于齐。齐王酬之以客卿,且曰:“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钟。”轲意齐王不知价者,遂愚齐王,求极所索而后售。齐王徐而思孟轲之言曰:“王如用予,则齐王由反掌。”开辟以来无是理,悔而不酬。轲亦觉齐王之稍觉也,卷而不售,抱以之他。徐而自思曰:“齐王之酬我多直矣。”矫然不售,行将安鬻?迟迟吾行,三宿出昼,冀齐王呼已而还其旧直。又是市井贩妇行鬻鱼盐菓菜之态也。京师坐鬻犹有体焉。小儿方啼而怒,进以饭,推而不就。徐其怒歇而饥也,睨睨然望人进之矣。轲之去齐,留齐儿态也夫。
扬雄
谓菽为麦,大愚也;谓鹿为马,大奸也。扬雄以《法言》僭《论语》,以《太▯僭《易》。当时诸儒,引《春秋》呉越之君比之,引《
译商汤、周武是君,是天,是元首。天不常降雨泽,而水涝旱灾危害下土,百姓可以倾覆陷溺它吗?父亲不治理生产,而纵情饮酒,子孙可以毒杀他吗?头目昏重,是一身的累赘,腹心股肱可以谋划而替换它吗?这肯定是不可以的。商汤、周武的罪过,应当无处可逃。他们自我宽恕以及天下后世宽恕他们的人,不过说:诛杀一个残暴的贼子,而拯救亿万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行大义的人不顾虑小节,兴大利的人不顾惜小害。这是太不思量了。做商汤、周武的人,能保证他们的子孙都贤明仁圣吗?如果身后的托付不能确定,大概也暂且忍耐这种局面而希望将来吧。为何突然成为祸乱的开端,以开启天下无君无父的心,使灾祸毒害的流毒纷纷如此呢?蜂蚁有君主,它们的群体不敢侵夺讨伐,因为名分早已确定。假如商汤、周武不做乱臣贼子的倡导者,后世未必敢萌生这种祸乱。《夏书》说:“成汤将夏桀放逐到南巢,只有惭愧的德行。”假如商汤是禽兽,就会安然占有天下;如果还是人,怎能不惭愧?伯夷、叔齐仇视周朝而饿死,君子称他们为“义士”,那么不义的名声就有归属了。如果说“顺应天命、顺从人心”,商汤、周武难道是不得已吗?这是书生所知道的。愚夫接纳百姓,尚且不懂这个道理,只是用迎合百姓心意的说法来作为依据。
伊尹、周公,不是纯粹的忠臣。不是合乎常道的行为。不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盗跖的狗对尧吠叫,各自保卫自己的主人。臣子没有二心。伊尹离开商汤投奔夏桀,厌恶夏桀又回归商汤,去留之际,行迹如同奸谋,让兵家得以引用为反间计。这是伊尹自找的。放逐到桐宫,与后羿、寒浞的罪行相当。这难道是臣子所应当做的吗?冢宰居位摄政,召公不高兴,不是说他敢据为己有,也是担心他开启当时的祸端,开创后世的先例。所以效仿伊尹而不能尽其忠心的人,是霍光;效仿周公而不能尽其忠心的人,是王莽、董卓、曹氏代汉、司马氏代魏、刘裕代晋,纷纷延续到五代,不曾不借伊尹、周公的事迹作为篡乱的阶梯。所以说:伊尹、周公,不是纯粹的忠臣。不是合乎常道的行为。不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万章对伊尹说:“贤者作为臣子,他的君主不贤,固然可以放逐吗?”我对周公也说:“贤者作为臣子,他的君主不仁,固然可以取代吗?”
《春秋》书写“王”字是为了保存周朝。孔子说:“如果有人用我,我大概会复兴东周吧?”这是孔子的本心。孟轲不是周朝的百姓吗?踏上周朝的土地,吃周朝的粮食,却常常有蔑视周朝的心思。学习孔子却背叛他。周朝的德行不再兴盛,已经很严重了。然而它的空位还拱手存在。假如当时有人能倡导齐桓公那样的举动,那么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道业难道可以接近吗?作为孟轲,只凭口舌求取迎合,自我推荐以谋取利禄,何不致力于此而已呢?为何今天游说梁惠王,明天游说齐宣王,游说梁襄王,游说滕文公,都引诱他们做商汤、周武那样的事?这是孟轲的贼心。譬如父亲病重,让商医做儿子,没有不希望他活着的,为何反而把他置于不可救药的境地呢?孟轲是残忍的人,辩士,张仪、苏秦那样的雄辩之士。他的资质浅薄,他的天性聪慧,他的行为轻浮,他的言论如流水,他的应答如回声。这难道是君子长者的言语吗?他之所以能免于与苏秦、张仪、范雎、蔡泽、申不害、韩非、商鞅、李斯之流为伍,是挟持孔子来欺骗天下。假如这几个人都违背他们的本性,矫正他们的习气,窃取“仁义”两个字作为借口,这也只是孟轲罢了。总之,战国纵横捭阖之士,都是盗墓的人,而孟轲能吟诵诗礼。所以孟轲诵读仁义,就像老禄公诵读法律一样。老禄公诵读法律,是贩卖法律的人;孟轲诵读仁义,是贩卖仁义的人。怎能算是孔子的门徒呢?唉!孔子出生而周朝尊贵,孟轲出生而周朝断绝。为何世人看待孔孟的心是一样的?《礼记》说:“比拟人一定要同类。”宁愿听从汉儒说孔子与墨子同类。
京城坐商,愚弄远方的人。值一百必索要一千,酬报符合其价值就出售。心想他懂价格,懂价格就不能再愚弄。酬报超过其价值就不出售。心想他不懂价格,不懂价格就只听我的愚弄,必定极尽所求而后出售。孟轲怀抱纵横之术,用仁义装饰,在齐国行商。齐王酬报他以客卿,并且说:“我想在国中给孟子安排住宅,供养弟子以万钟之禄。”孟轲心想齐王不懂价格,于是愚弄齐王,求取极尽所求而后出售。齐王慢慢思考孟轲的话说:“大王如果用我,那么齐王由反掌。”开辟以来没有这种道理,后悔而不酬报。孟轲也察觉齐王稍微醒悟,卷起行装而不出售,抱着它去别处。慢慢自己思考说:“齐王酬报我的价值多了。”矫情而不售,行将去哪里出售?迟迟我的行动,在昼地住了三晚才离开,希望齐王呼唤我而归还旧日的酬报。这又是市井贩妇行商鱼盐果菜的姿态。京城坐商还有体面。小儿刚啼哭而愤怒,进饭给他,推开而不吃。慢慢他的愤怒平息而饿了,斜着眼望人进饭。孟轲离开齐国,是齐儿的态度。
称豆为麦,是大愚;称鹿为马,是大奸。扬雄用《法言》僭越《论语》,用《太玄》僭越《周易》。当时诸儒,引用《春秋》吴越之君来比拟他,引用
春秋》一王之法诛絶之,毋乃太甚?此正如儿曹敛容危坐,以效老成;拜揖趋跄,以效宾主;罗蜃列瓦,以效俎豆。长者见之,特一笑耳,何足深罪哉?惟符命之作,非大奸则大愚,清净寂寞者为之乎?
译《春秋》中确立的一王之法将其诛杀断绝,恐怕太过分了吧?这正如同孩童们收敛神色、端正坐姿,来模仿老成持重;作揖进退,来模仿宾主礼仪;罗列贝壳、摆放瓦器,来模仿祭祀用的礼器。长辈看到这种情况,不过一笑而已,哪里值得深加罪责呢?只有那些伪造符命的人,不是大奸大恶就是大愚大蠢,难道是那些清静寂寞的人所做的吗?
无声乐
仆在童齓,与同队行笑令曰:“无声乐。”其令以十数辈环立相视,笙箫鼓板各司其一,无其器而有其状。其手之所指,口之所拟,身之所倚,足之所履,俨如其部之器。瞪目禁声,先笑者犯。大抵笑者不惑人之状,亦自惑其状,曰:“是何等作为貌像耶?”此笑机所以暗发而不可禁也。然亦多轻衒者犯,沉重者免。仆素非沉重者,而率常不犯。每记当是时,亦有道处之方。其将作此态也,先定想于胸中曰:“此予之平时手足口体也,今变动而为是耳,而又何足笑哉?”又能目寓而神不营,形接而心不随,常恃此以自免。辈类且讶之。呜呼!壮而长也,能守此道以渉世,何忧患之能入哉?
王介甫
小儿尝拾一钱于道左,明日复来往于得钱处,常惓惓焉,意其复有也。王介甫见周人以书攷井牧施舍防敛致太平,既得政,欲乗其辙。呜呼,真儿痴矣夫!
发明义理【吕希哲】
老子曰:「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书称尧之徳曰:「平章百姓,百姓昭明。」记曰:「明明徳扵天下。」老子曰:「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孔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盖孔子未尝师老子也。
防而礼不备,亦谓之遇。嫁娶而礼不备,亦可谓之奔。仲春防男女,于是时也,奔而不禁,奔者谓之不备礼也。若以淫奔解之,不唯非先王之政,虽后世为者,亦不至如此之甚。既有斗,不可复剖也;既有衡,不可复折也。后圣人因而为之法度禁约,期于使民不争而已矣。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未能忘我故也。」顔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能忘我故也。」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虽然,未能忘物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能忘物也。
伊尹之耕于野也,傅说之筑于岩也,太公之钓于渭水也,其于天下,非事事而究其利病也,非人人而信其贤否也,明其在己者而已。及乎得志,行乎天下,举而措之而已。
庄子曰:「道之真,以治其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予以为圣人,以其所以治身者治国家、天下。近世儒者,有戒妇人不油发、不涂面者。《诗》曰:「岂无膏沐?谁适为容?」自古而然。又戒妇人不穿耳者。庄子曰:「天子侍御,又禁前不穿耳。」自古而然。
説郛巻八下
钦定四库全书
说郛》卷九上元陶宗仪撰《鹿门隐书【皮日休】
醉士隐于鹿门,不醉则游,不游则息。息于道,思其所未至;息于文,慙其所未周。故复草《隐书》焉。呜呼!古圣王能旌夫山谷民之善者,意在斯乎?
或曰:仲尼思春秋,纪灾异,近乎怪;言虎贲之勇,近乎力;行衰国之政,近乎乱;立祠祭之礼,近乎神。将圣人之道多岐而难通也?奚有不语之义也?曰:夫山鸣鬼哭,天裂地拆,怪甚也。圣人谓一君之暴灾埏天地,故讳耳。然后世之君犹有穷凶以召灾,极暴以示异者矣。夫桀纣之君,握钩伸銕,抚梁易柱,手格熊罴,走及虎兕,力甚也。圣人隐而不言,惧尚力以虐物,贪勇而丧生。然后世之君犹有喜角觝而忘政,爱拔距而过贤者。寒浞窃室,子顽通母,乱甚也。圣人隐而不言,惧来世之君为虵豕,民为滛蜮。然后世之君犹有易内以乱国,通室以乱邦者。夏启畜乗龙,周穆防瑶池,神甚也。圣人隐而不言,惧来世之君以幻化致其物,以左道成其乐。后世之君犹有黩封禅以求生,恣祠礼以祈欲者。呜呼!圣人发一言,为当世师;行一行为来世轨,岂容易而传哉?当仲尼之时,茍语怪力乱神也,吾恐后世之君,怪者不在于妖祥,而在于政教也;力者不在于角觝,而在于侵凌也;乱者不在于袵席,而在于天下也;神者不在于机鬼,而在于宗庙也。若然者,其道也,岂多岐哉?
民之性多暴,圣人导之以其仁。民性多逆,圣人导之以其义。民性多纵,圣人导之以其礼。民性多愚,圣人导之以其智。民性多妄,圣人导之以其
译无声乐
我小时候,和同伴们玩一种叫“无声乐”的游戏。游戏规则是十多人围成一圈互相看着,笙、箫、鼓、板等乐器,每人负责一种,虽然没有实际的乐器,但要有乐器的样子。手所指的、口所模仿的、身体所倚靠的、脚所踩踏的,都俨然像那种乐器的姿态。大家瞪大眼睛禁止出声,先笑的人就算犯规。大概笑的人不仅不被别人的样子迷惑,反而被自己的样子迷惑,心想:“这是什么奇怪的姿态啊?”这就是笑声暗中爆发而忍不住的原因。然而,大多轻浮炫耀的人容易犯规,沉稳厚重的人能避免。我向来不是沉稳厚重的人,却常常不犯规。每次回想当时,也有应对的方法。当我要做出那种姿态时,先在心中定下念头说:“这是我平时的手足口体,现在只是变动成这个样子罢了,又有什么值得笑的呢?”又能目光注视而心神不游离,形体接触而心意不随之而动,常常依靠这种方法来避免犯规。同伴们对此都很惊讶。唉!成年长大以后,如果能坚守这种方法来处世,忧患怎么能侵入呢?
王介甫
小孩子曾经在路边捡到一枚钱币,第二天又来到捡钱的地方,常常念念不忘,以为那里还会有钱。王安石看到周朝人通过考核井田、放牧、施舍、防备、征收等手段达到太平盛世,既然掌握了政权,就想沿袭他们的做法。唉,真是孩童般的痴傻啊!
发明义理【吕希哲】
老子说:“古代善于修道的人,不是用来使百姓聪明,而是用来使百姓愚昧。”《尚书》称颂尧的德行说:“辨明百姓,百姓光明。”《礼记》说:“在天下彰显光明的德行。”老子说:“知道却装作不知道是上等,不知道却装作知道是毛病。”孔子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大概孔子并没有以老子为师。
男女私会而礼仪不完备,也可以称为“遇”。嫁娶而礼仪不完备,也可以称为“奔”。仲春时节允许男女私会,在这个时候,私奔而不禁止,私奔的人是因为礼仪不完备。如果用淫乱私奔来解释,不仅不符合先王的政令,即使是后世这样做的人,也不会严重到这种地步。既然已经有了斗,就不能再剖开它;既然已经有了衡,就不能再折断它。后来的圣人因此制定法度禁令,目的在于让百姓不争斗罢了。
子贡说:“我不希望别人强加给我的,我也不强加给别人。这是因为我还没有忘记自我。”颜渊说:“希望不夸耀自己的善行,不张扬自己的功劳。这是因为他能忘记自我。”子路说:“希望车马、轻暖的皮衣与朋友共享,用坏了也不遗憾。”虽然如此,还是没能忘记外物。一竹筐饭,一瓢水,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别人受不了这种忧愁,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这是能忘记外物。
伊尹在田野耕作时,傅说在岩壁筑墙时,姜太公在渭水垂钓时,对于天下,并不是事事都探究其利弊,也不是人人都相信其贤能与否,只是明白自身所具备的罢了。等到他们得志,在天下推行,举荐并安置人才罢了。
庄子说:“道的真谛,用来治理自身;它的残余,用来治理国家;它的糟粕,用来治理天下。”我认为圣人,用治理自身的方法来治理国家、天下。近世的儒者,有告诫妇女不抹油润发、不涂脂抹粉的。《诗经》说:“难道没有膏沐?为谁打扮?”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又告诫妇女不穿耳洞。庄子说:“天子侍从,又禁止前面的人不穿耳洞。”自古以来就是这样。
说郛卷八下
钦定四库全书
《说郛》卷九上元陶宗仪撰《鹿门隐书【皮日休】
醉士隐居在鹿门,不喝酒就出游,不出游就休息。在道上休息,思考那些尚未达到的境界;在文中休息,惭愧那些尚未周全的地方。所以再次起草《隐书》。唉!古代圣王能够表彰山谷中百姓的善行,意图大概就在这里吧?
有人说:孔子思考《春秋》,记载灾异,接近怪异;谈论虎贲的勇武,接近暴力;施行衰败国家的政治,接近混乱;确立祭祀的礼仪,接近神灵。难道圣人的道理多歧路而难以通达吗?为什么有不谈论的意义呢?回答说:山鸣鬼哭,天裂地拆,非常怪异。圣人认为一个君主的暴政灾害蔓延天地,所以避讳不说。然而后世的君主仍有穷凶极恶招致灾祸,极端暴虐显示异象的。夏桀商纣那样的君主,手握钩戟,抚摸房梁更换柱子,徒手搏击熊罴,奔跑能追上虎兕,力量非常大。圣人隐而不说,害怕崇尚暴力虐待万物,贪图勇武而丧失生命。然而后世的君主仍有喜欢角抵戏而忘记政事,喜爱拔距术而超越贤能的。寒浞窃取家室,子顽与母亲通奸,混乱非常严重。圣人隐而不说,害怕后世的君主变成蛇猪,百姓变成淫邪的怪物。然而后世的君主仍有更换内宠以扰乱国家,通奸家室以扰乱邦国的。夏启畜养乘龙,周穆王在瑶池游玩,神灵非常显著。圣人隐而不说,害怕后世的君主用幻化招致财物,用邪道成就快乐。后世的君主仍有滥封禅以求长生,放纵祭祀礼仪以祈求欲望的。唉!圣人说一句话,成为当世的老师;做一件事,成为后世的准则,难道容易流传吗?在孔子的时候,如果谈论怪力乱神,我恐怕后世的君主,怪异的不在于妖祥,而在于政教;暴力的不在于角抵,而在于侵凌;混乱的不在于床席,而在于天下;神灵的不在于机鬼,而在于宗庙。如果这样,他的道理,难道多歧路吗?
百姓的本性大多暴戾,圣人用仁爱引导他们。百姓的本性大多逆反,圣人用义理引导他们。百姓的本性大多放纵,圣人用礼仪引导他们。百姓的本性大多愚昧,圣人用智慧引导他们。百姓的本性大多虚妄,圣人用
信。若然者,圣人导之以天下,贤人导之于国,众人导之于家。后之人反导为取,反取为夺。故取天下以仁,得天下而不仁矣。取国以义,得国而不义矣。取名位以礼,得名位而不礼矣。取权势以智,得权势而不智矣。取朋友以信,得朋友而不信矣。尧舜导而得也,非取也。得之而仁,殷周取而得也,得之亦仁。吾谓自巨君孟徳已后,行仁义礼智者,皆夺而得者也。悲夫。
译信。如果真是这样,圣人以天下之道来引导,贤人以国家之道来引导,普通人以家庭之道来引导。后世的人却把引导变为索取,又把索取变为掠夺。所以,用仁德来谋取天下,得到天下后却不仁德了;用道义来谋取国家,得到国家后却不道义了;用礼制来谋取名位,得到名位后却不守礼了;用智谋来谋取权势,得到权势后却不明智了;用诚信来谋取朋友,得到朋友后却不诚信了。尧舜是通过引导而得到天下的,并非通过索取。得到天下后依然仁德,殷商和周朝是通过索取而得到天下的,得到后也依然仁德。我认为,自从巨君(王莽)和孟德(曹操)以后,那些实行仁义礼智的人,都是通过掠夺而得到地位的。可悲啊。
文学之于人也,譬乎药,善服有济,不善服反为害。或曰:圣人见一善,必汲汲慕之。夫丹朱、商均,虽曰不肖,岂便毒于豺狼哉?何其嗣之逺也?且善足以保身,不足以保天下。噫!丹朱、商均,茍非尧舜之子,一身且不保,况天下哉?
毁人者,自毁之;誉人者,自誉之。夫毁人者,人亦毁之,不曰自毁乎?誉人者,人亦誉之,不曰自誉乎?
或曰:「神农牛首,蜚仲鸟身,信乎哉?」曰:「非形也,象也。夫枭、羊、防、貐,尚犹类人,况圣贤也哉!」
或曰:“夏禹为黄熊,信乎哉?”曰:“非也,感也。”夫简狄吞鸟卵而生契,姜嫄履大迹而产稷,是也。当禹之母梦熊而生耳,不然者,禹诚是熊,吾以圣人为罔象也。
或曰:“孟子云:‘予何人也?舜何人也?’是圣人皆可修而至乎?”曰:“圣人,天也,非修而至者也。夫知道,然后能修;能修,然后能圣。且尧为唐侯,二十而徳盛;舜为鳏民,二十以孝闻焉,在乎修哉?后稷之戏,必以蓺殖;仲尼之戏,必以俎豆焉,在乎修哉?盖修而至者,顔子也,孟轲也。若圣人者,天资也,非修而至也。”
穷山人尽行也,大江人尽涉也。然而不幸者,有遇虎兕之暴、蛟龙之患者矣。岂以是而止者哉?夫途有遇是患而死者,继其踵者,惟恐其行之不速也。今之士为名与势,茍刑祸及,流窜至是,监刀锯者,必名人;司流窜者,必势士。继其踵者,惟恐其位之不逺也。呜呼!名与势然也。吾患其内,虎兕乎?蛟龙乎?是天不为人幸也,非人也。其或披林逐虎兕,入水婴蛟龙,遇其患也。是人不为天幸也,非天也。若是以遇祸,则终身所为,心之驵侩焉。君子不为其所不为,小人为其所不为。
可以威而不威,可以杀而不杀,难也。
洁者,不观其穷,观其富也;慎者,不观其危,观其势也。茍当穷,能洁;当危,能慎,戒也。非真也。
古之官人也,以天下为己累,故己忧之。今之官人也,以己为天下累,故人忧之。今道有赤子,将为牛马所践,见之者无问贤不肖,皆惕惕然,皆欲驱牛马以活之。至夫国有弱君,室有色妇,有谋其国欲其室者,惟恨其君与夫不罹赤子之祸也。噫!是复何心哉?
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伊尹五就汤,五就桀。皮子采亷于伯夷,亷于天下,不为隘矣。择和于下惠,和于天下,不为不恭矣。取志于伊尹,志于天下,不为不大矣。天有造化,圣人以教化禆之地;有生育,圣人以养育禆之;四时有信,圣人以诚信禆之;两曜有明,圣人以文明裨之。噫!禆于天地者,何独圣人?虽禽兽昆虫云物,亦不能自顺其化。麟鳯禆于祥瑞也,蛟龙禆于润泽也,昆虫禆于地气也,云物禆于天▯也。而况于圣人乎?况于鬼神乎?故纡大君之组绶,食生人之膏血,茍不仁而位,是不禆于禄食也,况能裨于天地乎?吾乃知是禽兽昆虫云物,不窃于天地之覆焘也。」
舟之有柂,犹人之有道也。柂不安也,舟之行,匪柂不进,是不安而安也。人之行也,犹舟之有柂,匪道不行,是不行而行也。夫秦失柂于项,项遗柂于汉,是圣人之道不安其所安,小人之道安其所不安也。
伊尹之道,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吾得志弗为也,与之以道,取之以道,天下可也,况一介哉?伊尹之道,近乎执,吾去执而取亷者也。伯夷弗仕,非君弗治,非民治则进,乱则退。吾得志弗为也,不仕,非君孰行其道?不治,非民孰急?天下以非君乎?汤不当事桀,文王不当事纣也。以非民乎?桀民不赴殷,纣士不归周矣。故伯夷之道,过乎高,吾去高而取介者也。
柳下惠可事?非君可使?非民与恶人言?虽袓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凂我哉!吾得志弗为也。夫蚍蜉岂过人而有礼哉?民之下者亦若是而已。柳下惠之道,过乎溷?吾去溷而取辩者也。
于戏!黄卷之内,圣贤者皆在焉。慕而不可及,爱而不可必。郁郁于厉夫!至乎是者,为心乎?为身乎?心则劳,身则惫。呜呼!道果不在于自用?
译文学对于人,好比药物,善于服用能治病,不善于服用反而有害。有人说:圣人见到一种善行,一定急切地向往它。丹朱、商均,虽然被称为不肖,难道就比豺狼更毒害吗?为什么他们被疏远得那么远呢?况且善足以保全自身,不足以保全天下。唉!丹朱、商均,如果不是尧舜的儿子,连自身都保不住,何况天下呢?
诋毁别人的人,就是诋毁自己;赞誉别人的人,就是赞誉自己。诋毁别人的人,别人也会诋毁他,这不叫自毁吗?赞誉别人的人,别人也会赞誉他,这不叫自誉吗?
有人说:“神农长着牛头,蜚仲长着鸟身,是真的吗?”回答说:“不是指形体,而是指象征。枭、羊、防、貐,尚且还像人,何况圣贤呢!”
有人说:“夏禹变成黄熊,是真的吗?”回答说:“不是,是感应。”简狄吞下鸟卵而生下契,姜嫄踩了巨大的脚印而生下稷,就是这样。当时禹的母亲梦见熊而生下他罢了,如果不是这样,禹真的是熊,我就认为圣人是虚幻不实的了。
有人说:“孟子说:‘我是什么样的人?舜是什么样的人?’这是说圣人都可以通过修养达到吗?”回答说:“圣人,是天生的,不是通过修养达到的。懂得道,然后才能修养;能够修养,然后才能成为圣人。况且尧做唐侯,二十岁德行就兴盛;舜做鳏夫,二十岁因孝顺闻名,这在于修养吗?后稷游戏,一定用种植;孔子游戏,一定用礼器,这在于修养吗?大概通过修养达到的,是颜回、孟子。至于圣人,是天资,不是通过修养达到的。”
穷山,人都行走;大江,人都渡涉。然而不幸的,有遇到虎兕的暴行、蛟龙的祸患的。难道因此就停止吗?路上有遇到这种祸患而死的人,跟随其后的人,只怕自己走得不够快。现在的士人为了名和势,如果刑罚祸患降临,流放窜逐到了这里,监管刀锯的,一定是名人;掌管流放的,一定是势士。跟随其后的人,只怕自己的地位不够高。唉!名和势就是这样。我担心的是内部的虎兕呢?蛟龙呢?这是天不给人幸运,不是人的问题。有的人披林追逐虎兕,入水遭遇蛟龙,遇到祸患。这是人不给天幸运,不是天的问题。如果因此遭遇祸患,那么终身所做的事,心里就像商贾一样算计。君子不做他不做的事,小人做他不做的事。
可以威慑而不威慑,可以杀戮而不杀戮,很难。
廉洁的人,不看他在穷困时,看他富贵时;谨慎的人,不看他在危险时,看他得势时。如果在穷困时能廉洁,在危险时能谨慎,那是警惕。不是真正的廉洁谨慎。
古代做官的人,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负担,所以自己忧虑。现在做官的人,把自己当作天下的负担,所以别人忧虑。现在路上有婴儿,将被牛马践踏,看见的人不问贤与不贤,都惊恐不安,都想驱赶牛马来救活婴儿。至于国家有弱君,家里有美妇,有图谋国家想占有他家室的人,只恨那君主和丈夫不遭受婴儿的祸患。唉!这又是什么心呢?
孟子说:“伯夷狭隘,柳下惠不恭敬。伊尹五次投奔汤,五次投奔桀。从伯夷那里选取廉洁,对天下廉洁,就不狭隘了。从柳下惠那里选取和顺,对天下和顺,就不不恭敬了。从伊尹那里选取志向,对天下有志向,就不不伟大了。天有造化,圣人用教化辅助地;有生育,圣人用养育辅助它;四时有信,圣人用诚信辅助它;日月有光明,圣人用文明辅助它。唉!辅助天地的,何止是圣人?即使是禽兽昆虫云物,也不能自己顺应其变化。麒麟凤凰辅助祥瑞,蛟龙辅助润泽,昆虫辅助地气,云物辅助天象。何况圣人呢?何况鬼神呢?所以缠绕大君的印绶,吃生人的膏血,如果不仁而居位,这是不辅助禄食,何况能辅助天地呢?我才知道这些禽兽昆虫云物,不窃取天地的覆盖。”
船有舵,就像人有道。舵不安定,船行走,没有舵就不前进,这是不安定而安定。人行走,就像船有舵,没有道就不行走,这是不行走而行走。秦失去舵在项羽,项羽遗落舵在汉,这是圣人的道不安于其所安,小人的道安于其所不安。
伊尹的道,一介不苟且给予别人,一介不苟且从别人那里取得。我得到志向也不这样做,给予用道,取得用道,天下可以,何况一介呢?伊尹的道,近乎固执,我舍弃固执而选取廉洁。伯夷不做官,不是君主就不治理,不是百姓治理就进,混乱就退。我得到志向也不这样做,不做官,不是君主谁实行他的道?不治理,不是百姓谁急迫?天下难道认为君主不对吗?汤不侍奉桀,文王不侍奉纣。难道认为百姓不对吗?桀的百姓不投奔殷,纣的士人不归附周。所以伯夷的道,过于高尚,我舍弃高尚而选取耿介。
柳下惠可以侍奉吗?不是君主可以驱使吗?不是百姓与恶人说话吗?即使在我旁边赤身裸体,你又能玷污我吗?我得到志向也不这样做。蚍蜉难道超过人而有礼吗?百姓的下层也是这样罢了。柳下惠的道,过于混同?我舍弃混同而选取明辨。
唉!黄卷之内,圣贤都在。羡慕而不可及,爱慕而不可必。郁郁于厉夫!达到这种地步,是为了心吗?为了身吗?心就劳累,身就疲惫。唉!道果然不在于自用吗?
古之奢也,吾不奢;古之俭也,吾不俭。适管晏之中,或可矣。噫!古之奢也僣,今之奢也滥;古之俭也性,今之俭也名。
译古代的奢侈,我不奢侈;古代的节俭,我也不节俭。取管仲和晏婴的中间之道,或许可以吧。唉!古代的奢侈是僭越,现在的奢侈是泛滥;古代的节俭是本性,现在的节俭是沽名钓誉。
学而废者,不若不学而废者。学而废者,恃学而有骄,骄必辱。不学而废者,愧己而自卑,卑则全。勇多于人,谓之暴;才多于徳,谓之妖。
小善乱徳小才耗道
以有善而不进,以有才而不修,孔门之徒耻也。
古之隐也,志在其中;今之隐也,爵在其中。
吏不与奸罔期,而奸罔自至;贾竖不与不仁期,而不仁自至。呜呼!吏非被重刑,不知奸罔之丧已;贾竖非遭极祸,不知不仁之害躬也。夫易化而善者,齐民也;唯吏与贾竖,难哉!
人之肆其志者其如后患何
圣人能与人道不能与人志
呜呼!才望显于时者,殆哉!一君子爱之,百小人妬之。一爱固不胜于百妬,其为进也难。
不以尧舜之心为君者,具君也。不以伊尹、周公之心为臣者,具臣也。
造父善御,不能御驽骀;公输善匠,不能匠散木。吾知夫不教之民也,岂易御而易匠者哉?阳货者,仲尼之驽骀也;牙卿者,仲尼之散木也。
或曰:「子之道有以迈千人,子之貎固不足加于众,噫!何哉?」曰:「亦何异哉?伊臯亦人矣,孔顔亦人耳。」
不思而立言,不知而定交,吾其惮也。
知道而不行,知贤而不举,甚乎穿窬也夫!盗也者,不能尽一室,如不行道,足以丧身;不举贤,足以亡国。
金贝珠玑,非能言而利物者也。至夫有国者,宝之甚乎贤,惜之过乎圣。如失道而有乱国,且输人,况夫金贝珠玑哉?
圣人行道而守法,贤人行法而守道,众人侮道而货法。古之决狱,得民情也哀;今之决狱,得民情也喜。哀之者,哀其化之不行;喜之者,喜其赏之必至。周公佐天子,下白屋之士;今观于一命之士,接白屋之士,斯礼遂亡。悲夫!
幸君之急,而见惩;糺己之讐,而为直。因躬不好者,而为亷;因人不乐者,以为正。大人不由也。
圣人之道,犹坦途;诸子之道,犹斜径。坦途无不之也,斜径亦无不之也。然适坦途者,有津梁;之斜径者,苦荆棘。三王之世,民知生而不知化;五帝之世,民知化而不知徳。
毁人者,失其直;誉人者,失其实。近于乡原之人哉?惮势而交人,势劣而交道息;希利而友人,利薄而友道退。明君善全臣者,不狎;哲士善全友者,不昵。
或曰:「我善治苑囿,我善视禽兽,我善用兵,我善聚赋。」古之谓贼民,今之所谓贼臣。
虸蚄能害稼,不能害人。奸邪善害人,害稼者有时而稔,是不害也。虽有祝鮀之佞,宋朝之美,其害人也可胜道哉?
或问君子之道,何如则可以常行矣?曰:去四蔽,用四正,则可以常行矣。曰:何以言之?见贤不能亲,闻义不能伏,当乱不能正,当利不能节,此之谓四蔽。道不正,不言;礼不正,不行;文不正,不修;人不正,不见。此之谓四正。鹓鸾不常见,君子慕焉;鹦鸠常见,小人捕焉。噫!君子之出处,亦犹夫鹓鸾而已矣。
不位而尊者曰道,不货而富者曰文。噫!吾将谓得时乎?尊而骄者不为矣。吾将谓失时乎?富而安者吾为矣。或曰:“将处乎世,如何则可以免乎谤?”曰:“去六邪,用四尊,则可矣。”曰:“何以言?”曰:“谏未防而谤君,交未至而责友,居永安而罪国家,不俭而罪岁,道不高而凌贵,志不定而羡富,此之谓六邪也。”“自尊其道,尧舜不得而卑也;自尊其亲,天下不得而诎也;自尊其已,孩孺不得而娱也;自尊其志,刀锯不得而威也。此之谓四尊也。”
爱虽至,而不媟讐己危,而不挤;势方盛,而知足;利正中,而识已。岂小人之能哉?
以俭而获罪,犹逺乎奢;以退而遇谤,尚愈乎进。弓箕之家,生子而舍乎弓箕;陶旊之家,生子而舍乎陶旊。噫!吾之道,犹弓箕、陶旊乎?
自汉至今,民产半入乎公者,其唯桑▯羊、孔仅乎?卫青、霍去病乎?设遇圣天子,吾知乎?桑、孔不过乎贾竖,卫、霍不过乎士伍。
古之杀人也怒今之杀人也笑
古之用贤也,为国;今之用贤也,为家。
古之酗醟也为酒,今之酗醟也为人。
古之置吏也,将以逐盗;今之置
译学习却半途而废的人,还不如不学习就半途而废的人。学习却半途而废的人,倚仗学识而产生骄傲,骄傲必定招致侮辱。不学习就半途而废的人,因惭愧自己而自卑,自卑反而能保全自身。勇气超过别人,叫做暴戾;才能超过德行,叫做妖孽。
小善扰乱德行,小才损耗大道。
因为有善行却不进取,因为有才能却不修养,这是孔子门徒所感到羞耻的。
古代的隐居,志向在于坚守道义;现在的隐居,意图在于获取爵位。
官吏不与奸诈虚伪的人相约,但奸诈虚伪却自然到来;商人不与不仁义的人相约,但不仁义却自然到来。唉!官吏如果不是遭受重刑,不知道奸诈虚伪会毁灭自己;商人如果不是遭遇极祸,不知道不仁义会伤害自身。那些容易教化且善良的人,是普通百姓;只有官吏和商人,真是难啊!
人放纵自己的意志,那后来的祸患该怎么办呢?
圣人能给予人正道,不能给予人意志。
唉!才能声望在当时显赫的人,危险啊!一个君子喜爱他,一百个小人嫉妒他。一个喜爱固然抵不过一百个嫉妒,他想要进身真是难啊。
不怀着尧舜那样的心意去做君主的,只是具名的君主罢了。不怀着伊尹、周公那样的心意去做臣子的,只是具名的臣子罢了。
造父善于驾车,但不能驾驭劣马;公输般善于做工,但不能加工散乱的木材。我知道那些不接受教化的百姓,难道是容易驾驭和加工的吗?阳货,是孔子的劣马;阳货和公山弗扰,是孔子的散木。
有人说:“您的道足以超越千人,您的容貌本来不足以超过众人,唉!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有什么不同呢?伊尹、皋陶也是人,孔子、颜回也是人罢了。”
不思考就立言,不了解就结交,我是畏惧的。
知道正道却不实行,知道贤人却不举荐,这比挖墙洞的小偷还要严重啊!小偷不能搬空一屋子的财物,如果不实行正道,足以丧失自身;不举荐贤人,足以灭亡国家。
金银珠宝,并不是能说话而有利于万物的人。至于拥有国家的人,珍视它们超过贤人,爱惜它们超过圣人。如果失去正道而导致国家动乱,尚且要输给别人,何况金银珠宝呢?
圣人践行正道而遵守法度,贤人践行法度而坚守正道,众人轻侮正道而拿法度做交易。古代判决案件,得知民情感到悲哀;现在判决案件,得知民情感到欢喜。感到悲哀的,是哀叹教化不能推行;感到欢喜的,是欣喜奖赏必定到来。周公辅佐天子,能接见平民百姓;现在看那最低级的官吏,接见平民百姓,这种礼节就丧失了。可悲啊!
趁君主危急时献媚,从而受到惩罚;纠正自己的仇敌,从而表现正直。因为自己不喜欢,从而表现廉洁;因为别人不高兴,从而表现公正。德行高尚的人不这样做。
圣人的道,如同平坦的大路;诸子的道,如同倾斜的小径。平坦的大路没有不能到达的地方,倾斜的小径也没有不能到达的地方。然而走平坦大路的,有桥梁渡口;走倾斜小径的,苦于荆棘丛生。三王时代,百姓知道生存而不知道教化;五帝时代,百姓知道教化而不知道德行。
毁谤别人的人,失去他的正直;赞誉别人的人,失去他的真实。这接近于乡愿之人啊!畏惧权势而结交人,权势衰落而交情断绝;贪图利益而结交朋友,利益微薄而友情减退。英明的君主善于保全臣子的,不轻慢;明智的士人善于保全朋友的,不亲密。
有人说:“我善于治理园林,我善于饲养禽兽,我善于用兵,我善于聚敛赋税。”古代称为残害百姓的人,现在称为残害君主的人。
蝼蛄能损害庄稼,不能伤害人。奸邪的人善于伤害人,损害庄稼的有时庄稼还能成熟,这是不伤害啊。即使有祝鮀那样的巧言令色,宋朝那样的美貌,他们伤害人的事难道说得完吗?
有人问君子的道,怎么样才能经常实行呢?回答说:去掉四种蒙蔽,运用四种正道,就可以经常实行了。问:怎么说呢?看见贤人不能亲近,听到义理不能信服,遇到乱世不能匡正,面对利益不能节制,这叫做四种蒙蔽。道不正,不说话;礼不正,不行动;文不正,不修饰;人不正,不见面。这叫做四种正道。鹓雏和鸾鸟不常见,君子仰慕它们;鹦鹉和斑鸠常见,小人捕捉它们。唉!君子的出仕与隐居,也就像鹓雏和鸾鸟罢了。
没有地位却尊贵的是道,没有财物却富有的是文。唉!我将说是得时吗?尊贵而骄傲的人我不做了。我将说是失时吗?富有而安分的人我做了。有人说:“将要处在世间,怎么样才可以免除诽谤呢?”回答说:“去掉六种邪念,运用四种自尊,就可以了。”问:“怎么说?”回答说:“谏言没有防备就诽谤君主,交情没有达到就责备朋友,处在安逸就归罪国家,不节俭就归罪年成,道行不高就凌驾权贵,志向不定就羡慕富有,这叫做六种邪念。”“自尊其道,尧舜也不能使他卑下;自尊其亲,天下也不能使他屈服;自尊其己,孩童也不能使他娱乐;自尊其志,刀锯也不能使他畏惧。这叫做四种自尊。”
爱虽然到了极点,但不轻慢;仇敌虽然危急,但不排挤;权势正盛,而知足;利益正中,而知道停止。这难道是小人能做到的吗?
因为节俭而获罪,还远胜于奢侈;因为退让而遭遇诽谤,尚且好过进取。造弓和制箕的人家,生了儿子就舍弃弓和箕;制陶和制瓦的人家,生了儿子就舍弃陶器和瓦器。唉!我的道,还像弓箕、陶瓦吗?
从汉朝到现在,百姓财产一半进入公家的,只有桑弘羊、孔仅吗?卫青、霍去病吗?假如遇到圣明的天子,我知道会怎样呢?桑弘羊、孔仅不过是商人,卫青、霍去病不过是士兵。
古代杀人是因为愤怒,现在杀人是因为高兴。
古代任用贤人,是为了国家;现在任用贤人,是为了私家。
古代酗酒,是因为酒;现在酗酒,是因为人。
古代设置官吏,是用来驱逐盗贼;现在设置
吏也,将以为盗。
或曰:“杨墨有道乎?”曰:“噫!钱格簺皆有道也,何啻乎杨墨哉?吾知夫今之人嗜杨墨之道者,其一夫之族耳。”
译官吏,将认为他们是盗贼。
有人说:“杨朱和墨翟有道理吗?”回答说:“唉!下棋、掷采都有道理,何况杨朱和墨翟呢?我知道当今那些嗜好杨朱和墨翟之道的人,不过是一户人家罢了。”
山书【刘蜕】
予于山上著书一十八篇,大不复物,意茫洋乎无穷,自号为《山书》。
天地之气,复则结者而为山也,融者而为川也。结于其所者,安静而不动;融于其时者,疏决以忘其及。故山之性为近正,川之性为革。为是,以处其结者有君子,处其融者为利人。
天地之先,未尝有形,故字其形为人民为禽虫万物,然后受其字。据其形之动曰生,形之静曰死。呜呼!我茍不生乎天地先,而未尝用其形窍以出纳斯,非混沌之似乎?故吾以混沌不尝在天地先,而在我之不为万物凿者而已矣。
壊人者,天地也。使其数出,故观数而象动,则有争杀乱患。夫数始乎手足,故离吾之指,为吾视其指,而心亦离,则数数人乎心矣。故知指生六而为有余,生四而为不足。不足与有余也为体,不备。呜呼!心既分身之有余与不足也,则争杀乱患何尝不足?尽其数出,圣人重其生以榆出,先济其用。故甘羶之臭出于榆末,而后网罟不足于野,以牢养于宫中。故天下忘身以自给。呜呼!上古食而弃其余,热而弃其皮,亦足矣。是知圣人欲化而更乱其生,听鳯鸣而吹管,果象也。故有象竹之声者,必有象葭之器。然则造其为而耻葭学者,鳯也。故不世而来。造其象而耻人学者,圣人也。故末世而不出。呜呼!江河凿而山木泣,以为川既出而必伐舟也。舟既入水,而蛟鱼相市,以其居泉而逺于杀者也。今则造泉之具成,是大道存而异其质,大道亡而运其祸。
利以观天下,利尽而天下畔;道以归天下,道薄而天下去。呜呼!为利物所间,为道亦不伪。故始爱其应者,终亦将以应人。然则利尽所畔者,以灭其后;道薄而所去者,贵不杀其孤而已。
城郭沟池以固,民也有窃城郭沟池以盗民者,则杀人甚于不固。夫有窃固之具,必有攻固之利。茍有利之物,冦必生其下。是以太古安民以巢,故于野则无争。巢固,民则相杀。
车服、妾媵,所以奉贵也。然而奉天下来事贵者,贱夫有车服,必有杂佩;有妾媵,必有娱乐。圣人既为之贵贱,是欲鞭农父子以奉不暇。虽有杵臼,吾安得粟而舂之?呜呼!教民以杵臼,不若均民以贵贱。
古之弓矢,所以防恶也。懐恶者在内,所以能避弓矢也。故射恶,未及死而夺械,可以杀人于天下。天下从而禁畜私械者。呜呼!古之弓矢,所以防恶也。今则不然,反防人之持弓矢也。
万物无常声,而主声者定其悲欢,则听在心,而耳职废也。谓雷为可畏,则以畏声听之,不知有时雷可长养也。谓瑟为可狎,则以狎声听之,不知有时瑟可流哀也。则有幽思之深,砧声之悲也。去家曰逺,雨声之愁也。呜呼,悲愁果在心也。雷与瑟无常声也。
为学,岂有岁?故劳于农夫,以其有遇世也;故佚于使人。然而虽佚,不忘学,以其劳而未尝运。是故死而不得止其心。古有志者,犹悲日月之易于人也。故谓飞乌走兎,在其中。付大藏之钥,未必有信之友也。夫取人之钥,必荐信以入其中;受人之托,必有精以寄其内。故大信者不使人,付有道者不使人求。
棺衣之厚,葬以王礼,百姓不贪其死,以其爱名不甚于爱身,任时之重,必多怨。借君之权,必易死。是于名,则君子爱身不甚于百姓焉。
圣人有意哉?故劝善以爵,使利爵者乐修。夫恶杀人与杀盗钧,为仁人之心,则亦召盗以爵。呜呼!使圣人无意,则劝善不以爵矣。故君子为善,不独乐欲为圣人而出,是不见仁人之术,使爵以召盗乎?
食秦人之炙,则懐其妻子;闻秦妇之嫁,则垂涕悲其身。当是时,亦疑天下之妻矣。吾过富贵之门,则懐其爵矣;及闻秦人以爵死者,则垂涕悲其身。当是时,不顾天下之贵矣。有恶雀鹿之甚者,挥帚以驱雀,结罟以禁鹿。夫帚罟既可以骇物,则帚罟必可以取物。呜呼!执其具以逐雀鹿,安知不有学其具以取之?故善恶去者,不必恶其名;善逐者,不示人以其具。
猿鸣不过薜萝,以其有蔓。蔓者必组物,夫能过其组,必自硋其心。呜呼!髻之组
译《山书》【刘蜕】
我在山上著书十八篇,内容大体不局限于具体事物,意境浩渺无穷,自取书名为《山书》。
天地之气,凝聚的便形成山,融化的便形成川。凝聚在特定地方的,安静而不移动;融化在特定时节的,疏通决流而忘记其终点。所以山的本性接近中正,川的本性在于变革。因此,居于凝聚之地的是君子,居于融化之地的是逐利之人。
天地形成之前,未曾有形体,所以赋予形体成为人、禽、虫、万物,然后才接受它们的名称。依据形体的活动称为生,形体的静止称为死。唉!我假如不生于天地之后,未曾运用形体的孔窍来生养万物,那不就是混沌的样子吗?所以我认为混沌并不曾存在于天地之前,而是存在于我不为万物开凿本性之中罢了。
毁坏人的,是天地。让人的算计显现出来,所以观察算计而模仿行动,就会产生争夺、杀戮、混乱和祸患。算计始于手足,所以离开我的手指,让我看我的手指,心也就离开了,那么算计就频繁地进入心中了。所以知道手指生出六个为多余,生出四个为不足。不足与多余作为本体,是不完备的。唉!心既然区分身体的多余与不足,那么争夺、杀戮、混乱和祸患何尝不足呢?穷尽算计的显现,圣人重视生命以引导其外显,首先满足其用途。所以甘美的肉臭从榆木末端散发出来,而后网罟在野外不够用,用牢笼在宫中饲养。所以天下人忘记自身以自给自足。唉!上古时代吃饱了就丢弃剩余,天热了就丢弃皮衣,也就足够了。由此可知圣人想要教化却反而扰乱了生命,听从凤凰鸣叫而吹奏管乐,这确实是表象。所以有模仿竹声的,必然有模仿芦苇的器具。那么制造器具而羞于向芦苇学习的,是凤凰。所以凤凰不世而出。制造表象而羞于向人学习的,是圣人。所以圣人在末世不出。唉!江河被开凿而山木哭泣,因为认为川既已出现就必然要伐木造舟。舟既入水,蛟龙和鱼互相交易,因为它们居于泉水之中而远离杀戮。如今制造泉水的器具已成,这是大道存在而改变其本质,大道消亡而运致其祸患。
以利来观察天下,利尽则天下背叛;以道来归附天下,道薄则天下离去。唉!被利物所间隔,对于道也不虚假。所以起初爱其回应的人,最终也将以回应待人。那么利尽所背叛的,会灭绝其后代;道薄所离去的,只是不杀害其孤儿罢了。
城郭沟池用来加固,百姓也有窃取城郭沟池来盗取百姓的,那么杀人比不加固更甚。有窃取加固器具的,必然有攻击加固的利益。假如有利之物,寇贼必然在其下产生。所以太古安民以巢穴,所以在野外没有争夺。巢穴坚固,百姓就互相杀戮。
车马服饰、妾媵婢女,是用来供奉贵人的。然而供奉天下人来侍奉贵人的,卑贱的人有车马服饰,必然有杂佩;有妾媵婢女,必然有娱乐。圣人既然设立了贵贱,是想鞭打农夫父子来供奉而不暇。虽然有杵臼,我怎能得到粟米来舂它呢?唉!教百姓使用杵臼,不如均平百姓的贵贱。
古代的弓矢,是用来防备恶人的。怀有恶意的人在内部,所以能避开弓矢。所以射杀恶人,未及死亡就夺取器械,可以在天下杀人。天下于是禁止蓄养私器。唉!古代的弓矢,是用来防备恶人的。如今却不是这样,反而防备人持有弓矢。
万物没有固定的声音,而主宰声音的确定其悲欢,那么听在心里,而耳朵的职责就废弛了。说雷声可畏,就以畏声去听,不知道有时雷声可以长养万物。说瑟声可亲,就以亲声去听,不知道有时瑟声可以流露哀伤。那么有幽思之深,砧声之悲。离家说远,雨声之愁。唉,悲愁确实在心里。雷与瑟没有固定的声音。
做学问,哪有年限?所以农夫劳累,因为他们有遭遇世道的缘故;所以役使他人的人安逸。然而虽然安逸,不忘学习,因为他们劳累而未曾运用。所以死了也不能停止其心。古代有志向的人,尚且悲叹日月对人的流逝之快。所以说飞乌走兔,在其中。交付大宝藏的钥匙,未必有信任的朋友。取人的钥匙,必然推荐信任的人进入其中;受人之托,必然有精诚寄托其内。所以大信之人不役使人,交付有道之人不使人求取。
棺衣之厚,以王礼安葬,百姓不贪恋其死,因为他们爱名不超过爱身,承担时势的重任,必然多怨。借君主的权力,必然容易死。对于名,那么君子爱身不超过百姓。
圣人有意图吗?所以用爵位劝善,使利爵的人乐于修善。杀人与杀盗等同,作为仁人的心,也就用爵位招引盗贼。唉!如果圣人无意,那么劝善就不以爵位了。所以君子为善,不独自乐于想要成为圣人而出,是不见仁人的术,用爵位招引盗贼吗?
吃秦人的烤肉,就怀念他的妻子儿女;听到秦妇出嫁,就垂泪悲叹其身。在这个时候,也怀疑天下的妻子了。我经过富贵之门,就怀念其爵位了;等到听到秦人因爵位而死,就垂泪悲叹其身。在这个时候,不顾天下的富贵了。有厌恶雀鹿之甚者,挥帚以驱雀,结网以禁鹿。帚网既然可以惊骇物,那么帚网必然可以取物。唉!执其器具以逐雀鹿,怎知没有学习其器具以取之?所以善恶离去者,不必厌恶其名;善逐者,不示人以其具。
猿鸣不过薜萝,因为它有藤蔓。藤蔓必然缠绕物,能越过其缠绕的,必然自硋其心。唉!髻之组
,吾发也;带之组,吾腰也;线之组,吾衣也。亦是矣。今蔓在天下,安得复硋其心哉?
译头发,是我的头发;系腰的丝带,是我的腰身;缝衣的丝线,是我的衣裳。这比喻是恰当的。如今蔓(指代某种势力或人)遍布天下,哪里还能再阻碍他的心意呢?
子书之最异者
两同书【罗隐】
贵贱第一
夫一气所化,阳尊而隂卑,三才肇分,天高而地下。▯龙为鳞介之长,麟鳯处羽毛之宗,金玉乃上石之标,芝松则卉木之秀。此乃贵贱之理,着之于自然也。▯龙有神灵之别,麟鳯有仁爱之异,金玉有鉴润之竒,芝松有贞秀之姿。是皆性禀殊致,为众物之所重也。然则万物之中,唯人为贵。人不自理,必有所尊,亦以明圣之才而居亿兆之上。也是故时之所贤者,则贵之以为君长;才不应代者,则贱之以为黎庶。然处君长之位,非不贵矣,虽莅力有余,而无徳可称,则其贵不足贵也。居黎庶之内,非不贱矣,虽贫弱不足,而有道可采,则其贱未为贱也。何以言之?昔者殷纣居九五之位,孔丘则鲁国之逐臣也。齐景有千驷之饶,伯夷则首阳之饿士也。此非不尊卑,道阻飞伏,理殊然而百代人君竞慕丘夷之义,三尺童子羞闻纣景之名。是以贵贱之途,未可以穷达论也。故夫人主所以称尊者,以其有徳也。茍无其徳,则何以异于万物乎?是故明君者,纳陛轸虑,旰食兴懐,劳十起而无疲,听八音而受谏,盖有由矣。且崆峒高卧,黄轩致顺风之请;颍水幽居,帝尧发时雨之让。夫以鳏夫独善之操,犹降万乗之尊,况天子厚载之恩,而为百姓所薄者哉?盖不患无位,而患徳之不修也;不忧其贱,而忧道之不笃也。《易》曰:「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茍无其仁,亦何能守位乎?」是以古之人君,干干而夕惕,岂徒为名而已哉?实恐坠圣人之大宝,辱先王之余庆也。故贵者荣也,非有道而不能居;贱者辱也,虽有力而不能避也。茍以修徳,不求其贵,而贵自求之;茍以不仁,欲离其贱,而贱不离之。故昔虞舜处于侧陋,非不防矣,而鼎祚肇建,终有揖让之美;夏桀亲御神器,非不盛矣,而万姓莫辅,竟罹放逐之辱。古公避贱而迁居,岂求其贵也?行未辍策,邑成岐下,胡亥笑尧禹之陋,岂乐其贱也?死不旋踵,地分防上。夫以虞舜之微,非有糓帛之利以悦于众也;夏桀之盛,非无戈防之防以御于敌也。古公之兴,非以一人之力自强于家国也;胡亥之灭,非以万乗之尊愿同于黔首也。贵者愈贱,贱者愈贵,求之者不得,得之者不求。岂皇天之有私?惟徳佑之而已矣。故老氏曰:“道尊徳贵,其是之谓乎?”
强弱第二
夫强不自强,因弱以奉强;弱不自弱,因强以御弱。故弱为强者所伏,强为弱者所宗,上下相制,自然之理也。然则所谓强者,岂壮勇之谓耶?所谓弱者,岂怯懦之谓耶?盖在乎有徳,不在乎多力也。何以言之?夫金者,天下之至刚也;水者,天下之至柔也。金虽刚矣,折之而不可以续;水虽柔矣,斩之而不可以断。则水柔能成其刚,金刚不辍其弱也。故晏婴之侏儒耳,齐国之宰臣;甘罗之童子耳,秦国之良相。侨如大人也,鲁人摏其喉矣;长万壮士也,宋蕐醯其肉矣。晏婴身短不过人,此非不懦矣;甘罗年未弱冠,此非不幼矣;侨如大可专车,此非不壮矣;长万力能抉革,此非不勇矣。然则侨如、长万,智不足以全身;晏婴、甘罗,谋可以制一国。岂非徳力有异,强弱不同者欤?由是干以健刚,终有亢极之悔;谦以卑下,能成光大之尊。则其致也然。夫所谓徳者,何?唯慈唯仁矣。所谓力者,何?且暴且武耳。茍以仁慈,则天地所不违,鬼神将来舍,而况于迩乎?茍以暴武,则九族所离心,六亲所侧目,而况于逺乎?是故徳者,兆庶之所頼也;力者,一夫之所持也。矜一夫之用,故不可得其强;乗兆庶之恩,故不可得其弱。是以纣能索鐡,天下惧之如虎狼;尧不胜衣,天下亲之如父母。然虎狼虽使人惧之,岂可言虎狼强于人耶?父母能令子亲之,岂可言父母弱于子耶?则强弱之理,固亦明矣。是以古之明君,道济天下,知众心不可以力制,大名不可以暴成,故盛徳以自修,柔仁以御下,用能不言而信洽,垂拱以化行,将乃八极归成,四方重译,岂徒一邦从服,百姓与能
译子书中最为奇特的
《两同书》【罗隐】
贵贱第一
天地元气所化生,阳刚尊贵而阴柔卑下;三才(天、地、人)初分,天高居上而地低处下。〇龙是鳞甲类动物的首领,麒麟和凤凰是羽毛类动物的宗主,金玉是矿石中的极品,灵芝和松树是草木中的俊秀。这是贵贱的道理,显现在自然万物之中。〇龙有灵异神妙的区别,麒麟和凤凰有仁爱之心的差异,金玉有光泽润泽的奇妙,灵芝和松树有坚贞秀丽的姿态。这些都是本性禀赋不同,因此被万物所看重。然而万物之中,只有人最为尊贵。人不能自我治理,必定有所尊崇,也是凭借圣明的才能而居于亿万百姓之上。因此,时代所认为贤能的人,就尊贵他作为君主和长官;才能不符合时代需要的人,就卑贱他作为平民百姓。然而处在君主长官的位置,并非不尊贵,虽然权势有余,却没有德行可以称道,那么他的尊贵就不值得尊贵。处在平民百姓之中,并非不卑贱,虽然贫穷弱小不足,却有大道可以采纳,那么他的卑贱也不算卑贱。为什么这么说呢?从前殷纣王居于九五至尊之位,孔子却是鲁国被驱逐的臣子。齐景公有千辆马车的富饶,伯夷却是首阳山饿死的士人。这并非没有尊卑之分,而是大道受阻,境遇起伏,道理虽然不同,但百代以来的君主都竞相对孔子和伯夷的道义仰慕,三尺孩童都羞于听闻纣王和齐景公的名号。因此贵贱的途径,不可以用显达或困顿来论断。所以君主之所以被称为尊贵,是因为他有德行。如果没有德行,那么与万物有什么区别呢?因此圣明的君主,登上台阶时心怀忧虑,晚食时兴起关怀,劳苦十次也不疲倦,听取八方意见而接受劝谏,大概是有原因的。况且黄帝在崆峒山高卧,轩辕氏致以顺风的请求;尧帝在颍水隐居,帝尧发出时雨的谦让。凭借鳏夫独善其身的操守,尚且能降低万乘之尊,何况天子厚载的恩德,而被百姓所轻视呢?大概不担心没有地位,而担心德行不修养;不忧虑卑贱,而忧虑大道不笃实。《易经》说:“圣人的大宝叫做地位,用什么来守住地位?回答说:仁。如果没有仁,又怎么能守住地位呢?”因此古代的君主,自强不息且夜晚警惕,难道只是为了名声而已吗?实在是害怕失去圣人的大宝,辱没了先王的余庆。所以尊贵是荣耀,没有大道就不能居于此;卑贱是耻辱,虽然有力气也不能避免。如果修养德行,不追求尊贵,尊贵自然来追求你;如果不仁,想摆脱卑贱,卑贱也不会离开你。所以从前虞舜处于偏僻简陋的地方,并非不防备,但帝业开始建立,最终有揖让的美德;夏桀亲自掌控神器,并非不兴盛,但万民没有辅佐,最终遭受放逐的耻辱。古公亶父避开卑贱而迁徙,难道是追求尊贵吗?行程未停,城邑就在岐山下建成;胡亥嘲笑尧禹的简陋,难道是乐于卑贱吗?死后尸体不得安葬,土地被分割。凭借虞舜的卑微,并非有粮食布帛的利益来取悦众人;夏桀的兴盛,并非没有戈矛的防御来抵御敌人。古公亶父的兴起,并非以一人之力自强于家国;胡亥的灭亡,并非以万乘之尊愿意等同于平民。尊贵的人越发卑贱,卑贱的人越发尊贵,追求的人得不到,得到的人不追求。难道是皇天有私心吗?只是德行保佑罢了。所以老子说:“道尊德贵,说的就是这个吧?”
强弱第二
强不自己变强,依靠弱来奉承强;弱不自己变弱,依靠强来抵御弱。所以弱被强者所压制,强被弱者所尊崇,上下相互制约,这是自然的道理。然而所谓强者,难道是强壮勇猛的意思吗?所谓弱者,难道是怯懦的意思吗?关键在于有德行,不在于力气多。为什么这么说呢?金属,是天下最刚硬的;水,是天下最柔软的。金属虽然刚硬,折断后不能接续;水虽然柔软,斩断后不能截断。那么水的柔软能成就它的刚强,金属的刚硬不能消除它的柔弱。所以晏婴是个侏儒,却是齐国的宰相;甘罗是个童子,却是秦国的良相。侨如是个大人,却被鲁国人捣碎喉咙;长万是个壮士,却被宋国人醢碎肉。晏婴身材矮小不过人,这并非不懦弱;甘罗年纪未满二十,这并非不幼小;侨如高大可占满一辆车,这并非不强壮;长万力气能撕裂皮革,这并非不勇猛。然而侨如、长万,智慧不足以保全自身;晏婴、甘罗,谋略可以控制一国。难道不是德行和力量有差异,强弱不同吗?因此刚健终究有亢极的悔恨,谦逊卑下能成就光大的尊贵。它的结果就是这样。所谓德行,是什么?只有慈爱仁厚罢了。所谓力量,是什么?只是暴力和武力罢了。如果仁慈,那么天地不违背,鬼神将降临,何况近处的人呢?如果暴力,那么九族离心,六亲侧目,何况远处的人呢?因此德行,是亿万百姓所依赖的;力量,是一人所持有的。夸耀一人的作用,所以不能得到强;凭借亿万百姓的恩德,所以不能得到弱。因此纣王能索取铁器,天下人惧怕他如虎狼;尧帝不能胜衣,天下人亲近他如父母。然而虎狼虽然使人惧怕,难道可以说虎狼强于人吗?父母能让子女亲近,难道可以说父母弱于子女吗?那么强弱的道理,本来就很明白了。因此古代的明君,大道济助天下,知道众心不能用力量制服,大名不能用暴力成就,所以用盛德自我修养,用柔仁驾驭下属,能够不言而信,垂拱而化,使得八方归顺,四方重译,难道只是一邦服从,百姓能行吗?
而已哉?嗟乎!古之暴君,骄酷天下,舍徳而任力,忘己而责人,壮可行舟,不能自制其嗜欲;材堪举鼎,不足自全其性灵,至令社稷为墟,宗庙无主,永为后代所笑。岂独当时之弱乎?悲夫!老氏曰:“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其是之谓乎?
译难道就这样了吗?唉!古代的暴君,骄横残酷地对待天下,舍弃德行而依赖强力,忘记反省自己却苛责他人,身体强壮到可以行舟,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嗜欲;力气大到能够举起鼎,却不足以保全自己的本性灵明,以至于让国家沦为废墟,宗庙无人主持,永远成为后代的笑柄。这难道仅仅是因为当时的力量弱小吗?可悲啊!老子说:“战胜别人的人有力量,战胜自己的人才是真正强大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损益第三
夫万姓所頼,在乎一人;一人所安,资乎万姓。则万姓为天下之足,一人为天下之首也。然则万姓众矣,不能免涂炭之祸;一人尊矣,不能逃放戮之辱。岂失之于足,实在于元首也?夫以水动萍移,风行草偃,处唐虞之代,则比屋可封;居桀纣之朝,则比屋可戮。夫天下者,岂贤于彼而愚于此,易于上而难于下哉?盖人君有所损益也。然则益莫大于主俭,损莫大于君奢。奢俭之间,乃损益之本也。且夫日月者,天下之至明也,然犹有不及之处。尔其俭主之理,则天下无为;天下无为,则万姓受其赐。其于日月,亦已大矣。豺狼者,天下之至害也,然犹有不伤之所。尔其奢君之理,则天下多事;天下多事,则万姓受其毒。其于豺狼,亦已甚矣。是故古先圣君,务修俭徳,土堦茅宇,绨衣麤裘,舍难得之货,掊无用之器,薄赋敛,省徭役,损一人之爱好,益万人之性命,故得天下欢娱,各悦其生矣。古先暴主,志在奢滛,瑶台象牀,锦衣玉食,购难得之货,斵无用之器,厚赋敛,烦徭役,益一人之爱好,损万人之性命,故使天下困穷,不畏其死矣。夫死且不畏,岂可畏其乱乎?生且是悦,岂不悦其安乎?故人安者,天子所以得其安也;人乱者,天子所以罹其乱也。人主欲其已安,而不念其人安;恐其人乱,而不思其已乱,此不可谓其智也。且夫剖腹防口,不足谓其美也;温踵动心,不足谓其劳也。夫心口所以存者,为其踵腹也。腹之且剖,岂异口之剖耶?踵之且温,岂异心之温耶?故人主所以称至尊者,徒以有其人也。人且共益,则君孰与其损哉?人且共损,则君孰与其益哉?是故损己以益物者,物既益矣,而物亦益之,尧舜所以成其上圣,克保期頥之寿也。益己以损物者,物既损矣,而物亦损之,癸辛所以陷其下愚,自取诛逐之败也。是则彼之自损者,岂非自益之道欤?此之自益。者,岂非自损之道欤?损益之途,固亦明矣。嗟夫!性命者,至重之理也;爱好者,不急之事也。今我舍一身之不急,济万姓之至重,不言所利广,遂生成,永居南岳之安,常有北辰之政,则普天率土,孰为我损乎?夫以嗜欲无厌,贪求莫止,士饥糟糗,犬马余其粟肉,人衣皮毛,土水荣其锦罽,崇虚丧实,舍利取危,枳棘生于梗途,鲸鲵游于沸海,则九州四域,孰为益乎?故老氏曰:「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其是之谓欤?」
敬慢第四
逺古之代,人心混沌,不殊于草木,取类于羽毛。后代圣人乃道之以礼乐,教之以仁义,然后君臣贵贱之制,坦然有章矣。然则礼之所先,莫大乎敬;礼之所▯,莫甚于慢。故以敬事天,则神降;以敬理国,则人和;以慢事天,则神欺;以慢理国,则人殆。下之不敬,则不足以奉君;上之不敬,则不足以御臣。是以地中有山,大易发谦尊之防;海下于水,老氏着谷王之喻。相防有体,风诗刺其失仪;飞鸟能言,古人记其无礼。则敬慢之间,美恶殊致。是故明主之于天下也,设坛授将,侧席求贤,贲束帛于丘园,降安车于途巷,故得真龙就位,振鹭来庭,天下荣之,愿从其化也。昧主之于天下也,披裳接士,露发朝人,视贤良若草芥,比黎庶为豕畜,是以白驹投谷,飞鸿逝云,天下恶之,愿逃其耻也。然夫敬人者,不必自贱,葢欲用其人也;慢人者,不必増贵,适足怨其人也。何以言之?昔文侯式干木之闾,昭王筑郭隗之馆,故得羣才必至,骏足攸归,何则以敬之所致也。齐桓有葵丘之骄,汉祖轻过赵之骂,故有诸侯不附,大臣搆迍,何则以慢之所致也。然夫向之所敬者,岂徒敬人而已哉?葢以自敬也;向之所慢者,岂徒慢人而已哉?葢以自慢也。故敬一人,则千万人悦;慢一人,则千万人怨。皆欲知好人之敬,而不知行其所以敬;皆欲知恶人之慢,而不知去其所以慢。此犹南望以求燕,北行以适越,诚有不可得也。且夫人主者,天下之表也。行书国防,言记史官,有一善若庆云之浮辉,天下之所欣贺;有一恶
译损益第三
百姓所依赖的,在于君主一人;君主所安定的,依靠的是百姓。那么百姓是天下之足,君主是天下之首。然而百姓众多,不能避免涂炭之祸;君主尊贵,不能逃脱放逐杀戮之辱。难道是足部出了问题,其实在于元首吗?就像水动萍草随之移动,风吹草伏,处在唐尧虞舜的时代,家家户户都可封赏;处于夏桀商纣的朝廷,家家户户都可杀戮。天下的人,难道是那时贤明而这时愚笨,上面容易而下面困难吗?这是因为君主有所损益。那么增益没有比君主节俭更大的,减损没有比君主奢侈更大的。奢侈与节俭之间,就是损益的根本。再说日月,是天下最光明的,然而还有照不到的地方。那节俭的君主治理天下,则天下无为而治;天下无为而治,则百姓受到恩赐。这与日月相比,也已经很伟大了。豺狼,是天下最有害的,然而还有不伤害的地方。那奢侈的君主治理天下,则天下多事;天下多事,则百姓遭受毒害。这与豺狼相比,也已经很严重了。因此古代圣明的君主,致力于修养节俭的德行,土阶茅屋,粗布衣服和皮袍,舍弃难得的财物,毁坏无用的器物,减轻赋税,减少徭役,减损君主一人的爱好,增益万人的性命,所以得到天下的欢欣,各自喜悦他们的生活。古代残暴的君主,志向在于奢侈淫逸,瑶台象牙床,锦衣玉食,搜购难得的财物,砍削无用的器物,加重赋税,烦扰徭役,增益君主一人的爱好,减损万人的性命,所以使天下困穷,不畏惧死亡。既然死亡都不畏惧,难道还畏惧作乱吗?既然生活都喜悦,难道不喜悦安定吗?所以百姓安定,是君主得以安定的原因;百姓作乱,是君主遭受祸乱的原因。君主想要自己安定,却不考虑百姓的安定;害怕百姓作乱,却不思考自己导致作乱的原因,这不能说是明智的。再说剖腹塞口,不足以称为美好;温暖脚跟触动内心,不足以称为辛劳。内心和口之所以存在,是为了脚跟和腹部。腹部既然被剖开,难道不同于口被剖开吗?脚跟既然温暖,难道不同于内心温暖吗?所以君主之所以称为至尊,仅仅是因为拥有百姓。百姓共同受益,那么君主谁让他受损呢?百姓共同受损,那么君主谁让他受益呢?因此减损自己以增益万物,万物已经受益,而万物也增益他,尧舜之所以成就他们至高无上的圣德,能够保持百岁长寿的原因。增益自己以减损万物,万物已经受损,而万物也减损他,夏桀商纣之所以陷入下愚的境地,自取诛杀放逐败亡的原因。那么那些自我减损的,难道不是自我增益的方法吗?这些自我增益的,难道不是自我减损的方法吗?损益的途径,本来就很明确了。唉!性命,是最为重要的道理;爱好,是不紧急的事情。现在我舍弃一身的不急之事,救济万姓的至重之理,不说利益广大,成就生命,永远居于南岳的安定,常有北辰的政令,那么普天之下,谁让我受损呢?如果嗜欲没有满足,贪求没有停止,士人饥饿吃糟糠,犬马剩余粮食肉类,百姓穿皮毛,土地水泽荣耀锦绣毛毯,崇尚虚妄丧失实质,舍弃利益追求危险,荆棘生长在大道上,鲸鲵游荡在沸腾的海中,那么九州四方,谁让我受益呢?所以老子说:“天的道,减损有余,补益不足,说的就是这个吧?”
敬慢第四
远古时代,人心混沌,与草木没有区别,取类比于羽毛。后代的圣人于是用礼乐引导他们,用仁义教导他们,然后君臣贵贱的制度,清晰地有条理了。然而礼所首要的,没有比恭敬更大的;礼所忌讳的,没有比轻慢更严重的。所以用恭敬侍奉上天,则神灵降临;用恭敬治理国家,则人和;用轻慢侍奉上天,则神灵欺骗;用轻慢治理国家,则人危险。下级不恭敬,则不足以侍奉君主;上级不恭敬,则不足以驾驭臣下。因此地中有山,《易经》发出谦卑尊重的警示;海低于水,老子写下谷川为王的比喻。相互防范有体统,《诗经》讽刺其失仪;飞鸟能言,古人记载其无礼。那么恭敬与轻慢之间,美恶截然不同。因此明主对于天下,设坛授将,侧席求贤,带着束帛到山野,降下安车到街巷,所以得到真龙就位,白鹭来庭,天下荣耀他,愿意顺从他的教化。昏主对于天下,披着衣裳接见士人,露着头发朝见臣下,视贤良如草芥,比黎庶为猪狗,所以白驹投谷,飞鸿逝云,天下厌恶他,愿意逃避他的耻辱。然而恭敬别人的人,不一定自贱,大概是想任用那个人;轻慢别人的人,不一定增加尊贵,正好足以怨恨那个人。为什么这么说呢?从前魏文侯在干木的里巷下车致敬,楚昭王为郭隗筑馆,所以得到群才必至,骏马归附,什么因为恭敬所导致的。齐桓公有葵丘的骄傲,汉高祖轻视赵王的辱骂,所以有诸侯不依附,大臣构陷困境,什么因为轻慢所导致的。然而先前所恭敬的,难道只是恭敬别人而已吗?大概是用来自我恭敬;先前所轻慢的,难道只是轻慢别人而已吗?大概是用来自我轻慢。所以恭敬一人,则千万人喜悦;轻慢一人,则千万人怨恨。都想要知道喜欢别人的恭敬,却不知道实行恭敬的原因;都想要知道厌恶别人的轻慢,却不知道去除轻慢的原因。这就像向南望以求燕,向北行以适越,确实不可得。再说君主,是天下的表率。行为书写在国史,言语记录在史官,有一善像庆云的浮辉,天下所欣贺;有一恶
若朝日之带蚀,天下之所伤嗟,不可类于匹夫,不慎其敬慢也。故人问田子方曰:“富贵者骄人,贫贱者骄人乎?”子方曰:“诸侯而骄人,则失其国;大夫而骄人,则失其家;贫贱者行不合道,言不合同,则去之楚越,若脱▯屣,奈何同之?”是以虎豹坠谷,顿为韲粉;蝼蚁随风,无伤丝。发轻重之理,不同年而语也。故周公,文王之子,握吐为劳;驭者,晏婴之仆,骄矜自若。岂非君子小人之道,敬慢殊途者乎?夫尺蠖求伸,亦因其屈;鸷鸟将击,必先以卑。以贵下贱,大得人也。故老氏曰:“后其身而身先,其是之谓欤?”
译就像太阳被日食遮蔽,是天下人共同哀叹的事,不能与普通人因不谨慎而表现出的恭敬或轻慢相提并论。所以有人问田子方:“富贵的人对人傲慢,贫贱的人对人傲慢吗?”田子方说:“诸侯对人傲慢,就会失去他的国家;大夫对人傲慢,就会失去他的家族;贫贱的人如果行为不合正道,言语不合时宜,就会离开这里去楚国或越国,就像脱掉破鞋一样轻松,怎么能把这两种情况等同看待呢?”因此,虎豹掉进山谷,立刻变成粉末;蝼蚁随风飘动,不会受到丝毫损伤。这体现了事物轻重不同的道理,不能相提并论。所以周公是文王的儿子,却因忙碌得来不及吐出口中的食物而辛劳;车夫是晏婴的仆人,却傲慢自负、安然自得。这难道不是君子与小人的处世之道,在恭敬与轻慢上截然不同吗?尺蠖想要伸展身体,也必须先弯曲;猛禽将要搏击猎物,必定先降低姿态。以尊贵的身份谦卑地对待卑贱的人,就能极大地赢得人心。所以老子说:“把自己放在后面,反而能居于前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厚薄第五
夫大徳曰生,至贵唯命。故两臂重于四海,万物少于一身。虽禀精神于天地,托质气于父母,然亦因于所养,以遂其天理也。且夫松栢者,有凌云之操也。若壅之以粪壤,沃之以咸流,则不及崇朝,已见其憔悴矣。冰雪者,无逾时之坚也。若藏之于隂井,庇之于幽峰,则茍涉盛夏,未闻其消解也。夫松栢之性,非不贞矣,终以速朽;冰雪之性,非不液矣,竟以遐延。此二者,岂天使之然哉?果以养之所致也。况夫人者,异乎松柏之永矣。养之失其所,则安可以不朽乎?岂徒冰雪之倐忽也?养之得其道,则安可以不延乎?故寿之有长短,由养之有厚薄也。悲夫,饮食男女者,人之大欲存焉。人皆莫不欲其自厚,而不知其厚所以薄也;人皆莫不恶其为薄,而不知薄之所以厚也。何以言之?昔信陵孝惠为纵长夜之娱,滛酒色之乐,极情肆志,此非不自厚也。然卒逢夭折之痛,自殒于泉垅之下,是则为薄亦已甚矣。老氏彭公修延年之方,遵火食之禁,拘魂制魄,此非不自薄矣。然克保长久之寿,自致于云霄之上,是则为厚亦已大矣。夫外物者,养生之具也。茍以养过其度,则亦为丧生之源也。是故火之所宜者膏也,木之所宜者水也。今以江湖之水,清其尺蘖;斛庾之膏,沃其星烛,则必见壊灭也。故性命之分,诚有限也;嗜欲之心,固无穷也。以有限之性命,逐无穷之嗜欲,亦安可不困苦哉?是以《易》存饮食之节,礼诫男女之际,盖有由矣。且夫居九五之尊,此天下之至贵也;有亿兆之众,此天下之至富也。茍以养生之不存,则五脏四支犹非我有,而况身形之外,安可有乎?夫美玉投蛙,明珠弹雀,舍所贵而求所贱,人即以为惑矣。今以至尊性命之重,而自轻于嗜欲之下,岂得为不惑乎?是故土能浊河,而不能浊海;风能拔木,而不能拔山;嗜欲者,适足以乱小人,不足以动君子,故鲁仲尼渇而遇盗泉之水,义而不饮;郑子公则染指以求羮,柳下惠与女子同寝,终不为乱;宋蕐父则危身以窃色,周公遗酒诰之防,殷纣沈湎而致亡;婕妤辞同辇之嫌,姜氏宣滛而无耻。岂非贞滥有异,厚薄不同者与?夫神大用则竭,形大用则劳,神形俱困而求长生者,未之闻也。为人主者,诚能内宝神气,外损嗜欲,念驰骋之诫,宗頥养之言,永保神仙之寿,常为圣明之主,岂不休哉?故老氏曰:「外其身而身存,其是之谓。」
理乱第六
夫家国之理乱,在乎文武之道也。昔者圣人之造书契,以通隐情;剡弓矢,以威不伏。二者,古今之所存焉。然则文以致理,武以定乱。文虽致理,不必止其乱;武虽定乱,不必适其理。故防乱在乎用武,劝理在乎用文。若手足之递使,舟车之更载也。是以汉祖矜功,陆贾谕以为学;鲁公赴会,仲尼请其设备。葢有由也。然夫文者,道之以徳,徳在乎内,诚不在乎夸饰者也。武者,示之以威,威在乎自全,不在乎强名也。茍以强名,则吴虽多利兵,适足彰其败也。茍以夸饰,则鲁虽尽儒服,不足救其弱也。是故始皇筑长城,修战伐,劳役不休,人不堪命,遂使陈涉之流坐乗其▯,祸起于强名也。王莽构灵台,兴礼乐,赋敛无度,人不聊生,遂使圣公之徒行收其利,败始于虚饰也。故始皇用武于天下也,若陶者之埏器,虽务欲求其大,而不知薄者之所以反脆也。王莽用文于天下也,若匠者之斵材,虽志在矜其妙,而不知细者之所以速折也。二者皆以理之终以为乱也,此未得其大体也。且夫文者,示人有章,必存乎简易。简易则易从,将有耻且格。武者,示人有备,必在乎恬淡。恬淡则自守,恒以逸而待劳。恒以逸而待劳,则攻战无不利。有耻且格,则教化无不行。化行而众和,战利而冦息。然后澄之以无事,濡之以至仁,此圣主所以得其理也。然二子不求之于内,而索之于外;不抚之以性,而纵之以情。烦文以黩下,暴武以困众,此不可得意于天下也。虽然,犹有其▯,何者?昔伯益凿井,燧人鑚木,水火之利于
译厚薄第五
伟大的德行在于生养万物,最珍贵的莫过于生命。所以两条手臂比四海还重要,万物都不如自身宝贵。虽然人的精神禀受于天地,形体依托于父母,但也因为后天的调养,才能顺应自然的天理。再说松柏,具有凌云的节操。如果用粪土壅塞它,用咸水浇灌它,那么不到一个早晨,就会看到它枯萎憔悴了。冰雪,没有超过一时的坚硬。如果把它藏在阴冷的井里,庇护在幽深的山峰下,那么即使到了盛夏,也没听说它融化消失。松柏的本性,并非不坚贞,最终却迅速腐朽;冰雪的本性,并非不融化,竟然得以长久保存。这两者,难道是上天让它们这样的吗?确实是调养的结果造成的。何况人呢,不同于松柏的永恒。如果调养不得法,怎么能不朽呢?难道仅仅像冰雪那样短暂吗?如果调养得法,怎么能不长寿呢?所以寿命的长短,取决于调养的厚薄。可悲啊,饮食和男女之事,是人最大的欲望所在。人们无不希望自我厚待,却不知道厚待反而导致衰薄;人们无不厌恶衰薄,却不知道衰薄反而能带来厚待。为什么这么说呢?从前信陵君和孝惠帝纵情于长夜的娱乐,沉溺于酒色的快乐,尽情放纵意志,这难道不是自我厚待吗?然而最终遭遇夭折的痛苦,自己死在坟墓之下,这就是衰薄也太过分了。老子和彭祖修习延年的方法,遵守不食火煮食物的禁忌,约束魂魄,这难道不是自我克制吗?然而能够保持长久的寿命,自己达到云霄之上,这就是厚待也太过大了。外物,是养生的工具。如果调养超过了限度,也就成为丧生的根源了。所以火适宜的是膏脂,木适宜的是水。现在用江湖的水,去清洗尺长的嫩枝;用斗量的一斛膏脂,去浇星星般的蜡烛,那么一定会看到毁坏熄灭。所以性命的本分,确实有限;嗜欲的心,本来无穷。用有限的性命,去追逐无穷的嗜欲,怎么能不困苦呢?因此《易经》保存饮食的节制,礼制告诫男女的界限,大概是有原因的。再说居于九五的尊贵地位,这是天下最尊贵的;拥有亿万的民众,这是天下最富有的。如果养生之道不存在,那么五脏四肢都不属于我,何况身体之外的东西,怎么能有呢?用美玉投喂青蛙,用明珠弹射麻雀,舍弃珍贵的去追求低贱的,人们就认为这是迷惑了。现在以至尊性命的贵重,却在嗜欲之下自我轻视,怎么能说不迷惑呢?所以土能使黄河浑浊,但不能使大海浑浊;风能拔起树木,但不能拔起山岳;嗜欲,只足以扰乱小人,不足以动摇君子,所以鲁仲尼口渴遇到盗泉的水,因为道义而不喝;郑子公染指求羹,柳下惠与女子同寝,最终没有乱来;宋华父冒着危险窃取美色,周公留下酒诰的警戒,殷纣沉湎酒色导致灭亡;婕妤推辞同乘一车的嫌疑,姜氏宣扬淫乱而没有羞耻。难道不是贞洁与淫滥有区别,厚薄不同吗?精神过度使用就会衰竭,形体过度使用就会疲劳,精神形体都困顿却要求长生,没听说过。作为君主,如果真的能内在宝爱神气,外在减少嗜欲,念及驰骋的警戒,尊崇颐养的话,永远保持神仙般的寿命,常常成为圣明的君主,难道不美好吗?所以老子说:“忘却自身而自身得以保存,说的就是这个。”
理乱第六
国家的治理与混乱,在于文武之道。从前圣人创造文字契约,用来沟通隐微的情意;削制弓箭,用来威慑不服从的人。这两者,是古今都存在的。然而文用来达到治理,武用来平定混乱。文虽然能达到治理,不一定能制止混乱;武虽然能平定混乱,不一定能达到治理。所以防止混乱在于使用武力,鼓励治理在于使用文治。就像手脚交替使用,舟车轮流承载一样。所以汉高祖夸耀武功,陆贾劝谏他学习;鲁公赴会,孔子请求他设防。大概是有原因的。然而文,是用道德来引导,道德在于内在,真诚不在于夸饰。武,是用威严来显示,威严在于自我保全,不在于强求名声。如果强求名声,那么吴国虽然有很多锋利的兵器,正好彰显它的失败。如果夸饰,那么鲁国虽然都穿儒服,不足以挽救它的衰弱。所以秦始皇修筑长城,从事战争,劳役不停,人们不堪忍受,于是让陈涉之类的人坐享其成,祸患起于强求名声。王莽建造灵台,兴办礼乐,赋税无度,人们无法生活,于是让圣公之类的人收取利益,失败始于虚饰。所以秦始皇在天下使用武力,就像陶工制作陶器,虽然致力于追求大,却不知道薄的反而容易脆。王莽在天下使用文治,就像工匠砍削木材,虽然志在夸耀其精妙,却不知道细的反而容易折断。这两者都以治理的终结导致混乱,这是没有掌握大体的。再说文,显示给人看有章法,必须存在于简易。简易就容易顺从,将有羞耻心并且归服。武,显示给人看有防备,必须存在于恬淡。恬淡就自我守护,常常以逸待劳。常常以逸待劳,那么攻战没有不利的。有羞耻心并且归服,那么教化没有不行的。教化施行而众人和谐,战争胜利而寇盗平息。然后用无事来澄清,用至仁来滋润,这是圣主所以得到治理的原因。然而这两个人不从内在寻求,而从外在索取;不用本性安抚,而用情欲放纵。烦琐的文治使下属轻慢,暴力的武治使民众困顿,这不可能在天下得民心。虽然如此,还是有其弊端,为什么呢?从前伯益凿井,燧人钻木,水火之利于
今頼之。然智伯因之以灌赵城,董卓因之以焚汉室,是乃为害,亦以甚矣。然则文武者,理国之利器也。而盗窃者,亦何尝不以文武之道乱天下乎?故章邯以军旅而分秦地,田常以仁义而簒齐国,则有理不能无其乱,唯人主之所制也。是故牧马者,先去其害,驱羊。者亟鞭其后,后之不鞭,羊之所失也;害之不去,马之所亡也。鲁不能去三家之害,国之所叛也;晋不能鞭六卿之后,地之所分也。茍亦不能,则虽有简易之文、恬淡之武,适足助其乱也,安可得其理乎?故圣人不得文武之道,不理;贼臣不得文武之道,不乱。非文武有去就之私,葢人主失其柄也。故孔子曰:“天下有道,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其是之谓乎?
译现在依赖它。然而智伯凭借它来水淹赵氏城池,董卓凭借它来焚烧汉室宫阙,这造成的祸害,也就太严重了。那么,礼乐征伐是治理国家的利器。而那些窃国大盗,又何尝不是凭借礼乐征伐之道来扰乱天下呢?所以章邯凭借军队来瓜分秦国土地,田常凭借仁义来篡夺齐国政权,这就说明有治理就不能没有混乱,关键在于君主如何掌控。因此,牧马的人,先除去危害马匹的东西,赶羊的人要不断鞭打落后的羊,不鞭打落后的羊,羊就会走失;不除去危害马匹的东西,马就会丢失。鲁国不能除去三家大夫的危害,国家就会背叛;晋国不能鞭打六卿的落后,土地就会分裂。如果君主不能做到这些,那么即使有简易的礼乐、恬淡的征伐,也正好足以助长混乱,哪里能得到治理呢?所以圣人得不到礼乐征伐之道,就不能治理;贼臣得不到礼乐征伐之道,就不能作乱。并不是礼乐征伐有取舍的私心,大概是君主失去了权柄。所以孔子说:“天下有道,礼乐征伐由天子发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得失第七
夫騊駼骋逺,必以四足之力;鸑鷟翔遐,莫非六翮之用。也是以圣人抚运,明主乗时,亦以▯梓之材而为股肱之任。然则地有山川,其险可见;天有冬夏,其时可知。至于凡人之心,杳然无所素王以之不测,帝尧犹以为难。将欲用之,不无得失也?何以言之?夫君者,舟也;臣者,水也。水能浮舟,亦能覆舟;臣能辅君,亦能危君。是以三杰用而汉兴,六卿强而晋灭;陶朱在而越霸,田氏盛而齐亡。虽任是同,而成败尤异也。夫人者,奸宄无端,真伪匪一;或貌恭而心慢,或言亲而行违;或贱廉而贵贪,或贫贞而富黩;或愆大以求变,或位高而自疑;或见利而忘恩,或逃刑而构隙。此则蓍筮不足决,鬼神不能定。且利器者,至重也;人心者,难知也。以至重之利器,假难知之人心,未明真伪之情,徒信毁誉之口。有霍光之才者,亦以得矣;有王莽之行者,亦以失矣。是故考之于宗亲,则管叔周公不无忠僻;验之于戚属,则窦婴吕禄不无正邪;推之于功臣,则王陵黥布不无逆顺;论之于故友,则樊哙卢绾不无去留。取以刀笔之能,则若张汤之欺诳;赏以颊舌之用,则厌主父偃之倒行。若智防有余,则陈平不可独任;若英谋出众,则韩信虑其难制。夫天下之至大也,无其人则不可独守,有其人则又恐为乱。亦何不取其才而不制其乱也?且夫毛发植于头也,日以栉之;爪甲冠于指也,月以鑢之。▯之不鑢,长则不便于使也;发之不栉,久则弥成于乱也。夫爪甲毛发者,近在己躬,本无情识,茍不以理,犹为之难;况于臣下,非同体之物,人心有易迁之虑。委之以臧否,随之以是非,葢不可以容易也。是故逐长路者,必在于骏马之力;理天下者,必求于贤臣之用。然骏马茍驯,独不可以无辔也;贤臣虽任,终不可以失权也。故夫御马者,其辔烦则其马蹀而不进;其辔纵则其马骄。而好逸,使夫纵不至逸,烦而每进者,唯造父之所能也。夫御臣者,其权峻,则其臣惧而不安;其权寛,则其臣慢而好乱。使夫寛而不至乱,峻而能安者,唯圣人之所明也。恐马之多逸,舍马而徒行,则长路不可济也。惧臣之为乱,舍臣而独任,则天下莫能理也。知马之可乗,而不执其辔,则不能禁其逸也。知臣之可用,而不亲其权,则不能止其乱也。是故项羽不用范増,是舍马而徒行;汉帝虽有曹操,是乗马而无辔。茍欲不败,其可得乎?故孔子曰:“唯名与器,不可以假于人。”其是之谓欤?
真伪第八
夫主上不能独化也,必资贤辅。物心不为易治也,方俟甄议。使夫小人退野,君子居朝,然后可为得矣。然则善恶相生,是非交蹂。形彰而影附,唇竭而齿寒。茍有其真,不能无其伪也。是以歴代帝王统御家国,莫不侧身驰心以恭英乂。及所封授,则犹是愚小;莫不攘臂切齿以疾奸佞。及所诛逐,则谬加贤良。此有识者之所嗟痛也。夫山鸡无灵,买之者谓之鳯;野麟嘉瑞,伤之者谓之麕。然麟鳯有图,麕鸡无识,犹复以真为伪,以伪为真。况忠逆之情,静躁之性,愚靖者类直,智狂者类贤。洁已者不能同人,犯颜者短于忤主。情状无形象可见,心虑非视听所知。欲使银铅不杂,淄渑殊味,其有得者,亦万代之一遇也。是以吴用宰嚭,致戮于子胥;鲁退仲尼,委政于季氏;秦诛白起以举应侯,赵信郭开而杀李牧。卞和献玉,反遇楚刑;北郭吹竽,滥食齐禄。若斯之类,实繁有徒。然则所是不必真,所非不必伪也。故真伪之际,有数术焉,不可不察也。何者?夫众之所誉者,不可必谓其善也;众之所毁者,不可必谓其恶也;我之所亲者,不可必谓其贤也;我之所疎者,不可必谓其鄙也。何以明言?昔尧理洪水,伯鲧为众所举,而洪水莫除;魏伐中山,乐羊为众所慢,而中山卒拔。邓通延夣于汉主,而非傅説之才;屈原见逐于楚王,而无共工之罪。此则众议不必是,独见未为得也。是故明主畴咨在位,详省己虑,先难而后易,考着以究徴,使夫登用者不愧其
译得失第七
騊駼驰骋远方,必定依靠四足的力量;鸑鷟飞翔遐迩,无非凭借六根主羽的作用。因此圣人顺应时运,明主把握时机,也是以良木之材作为股肱之臣的重任。然而大地有山川,其险要可见;天有冬夏,其时令可知。至于凡人的内心,幽深莫测,素王尚且无法揣度,帝尧也认为难以知晓。想要任用他们,难道没有得失吗?为什么说呢?君主如同船,臣子如同水。水能浮起船,也能倾覆船;臣子能辅佐君主,也能危害君主。因此萧何、张良、韩信三杰被任用而汉朝兴起,六卿势力强大而晋国灭亡;范蠡在位而越国称霸,田氏兴盛而齐国灭亡。虽然任用的情况相同,但成败却截然不同。人这一类,奸邪没有定规,真假不一;有的表面恭敬而内心轻慢,有的言语亲近而行为违背;有的轻视廉洁而崇尚贪婪,有的贫穷时贞洁而富贵时淫乱;有的过错重大以求改变,有的地位高而自我猜疑;有的见到利益就忘记恩情,有的逃避刑罚而制造嫌隙。这些情况,蓍草龟甲不足以决断,鬼神也不能确定。况且利器是最重的,人心是最难知的。把最重的利器,交给难知的人心,没有辨明真假的情状,只相信诋毁赞誉的言论。有霍光才能的人,也可能被得到;有王莽行为的人,也可能被失去。因此考察宗亲,管叔和周公不无忠奸之别;检验亲属,窦婴和吕禄不无正邪之分;推举功臣,王陵和黥布不无逆顺之异;议论故友,樊哙和卢绾不无去留之殊。选取刀笔吏的才能,就像张汤那样欺诳;奖赏颊舌之人的作用,就厌恶主父偃那样的倒行逆施。如果智谋防备有余,那么陈平不可单独任用;如果英明谋略出众,那么韩信担心难以控制。天下是最大的,没有合适的人就不能独自守住,有了合适的人又恐怕作乱。为什么不取他们的才能而不控制他们的作乱呢?况且毛发长在头上,每天用梳子梳理;指甲长在手指上,每月用锉刀修整。指甲不锉,长了就不便于使用;头发不梳,久了就更加混乱。指甲和毛发,近在自身,本来没有情识,如果不加治理,尚且为之困难;何况臣下,不是同体的东西,人心有容易变迁的忧虑。委托他们评判善恶,跟随他们判断是非,大概不可以轻率对待。因此走长路的人,必定依靠骏马的力量;治理天下的人,必定寻求贤臣的作用。然而骏马如果驯服,难道可以没有缰绳吗?贤臣虽然任用,终究不可以失去权柄。所以驾驭马的人,缰绳太紧则马踏步不前;缰绳太松则马骄傲而好逸。让缰绳松而不致逸,紧而能前进的,只有造父能做到。驾驭臣子的人,权柄严峻,则臣子恐惧而不安;权柄宽缓,则臣子轻慢而好乱。让宽缓而不致乱,严峻而能安的,只有圣人能明白。担心马多逸,舍弃马而徒步行走,那么长路无法渡过。惧怕臣子作乱,舍弃臣子而独自任用,那么天下无法治理。知道马可以乘,而不执缰绳,就不能禁止其逸。知道臣子可用,而不亲掌权柄,就不能制止其乱。因此项羽不用范增,是舍弃马而徒行;汉帝虽然有曹操,是乘马而无缰绳。如果想要不败,怎么可能做到呢?所以孔子说:“只有名分和礼器,不可以假借给别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真伪第八
君主不能独自教化天下,必定依靠贤能的辅佐。万物之心不容易治理,正等待甄别评议。让小人退居荒野,君子居于朝廷,然后才可以说是得到了。然而善恶相生,是非交错。形体显现而影子依附,嘴唇枯竭而牙齿寒冷。如果有真,就不能没有伪。因此历代帝王统御家国,无不侧身疾驰心神以恭敬英杰。等到封授官职,却往往是愚昧小人;无不攘臂切齿以痛恨奸佞。等到诛杀驱逐,却错误地加害贤良。这是有识之士所嗟叹痛心的。山鸡没有灵性,买它的人称之为凤凰;野麟是祥瑞,伤害它的人称之为麕。然而麟凤有图谱,麕鸡无见识,尚且把真当作伪,把伪当作真。何况忠逆的情状,静躁的性情,愚直的人类似正直,智狂的人类似贤能。洁身自好的人不能与人同流,犯颜直谏的人短于违逆君主。情状没有形象可见,心思不是视听所能知道。想要使银铅不混杂,淄水渑水味道不同,有所得的人,也是万代中的一次遭遇。因此吴国任用宰嚭,导致伍子胥被杀;鲁国退避孔子,把政事委托给季氏;秦国诛杀白起以举荐应侯,赵国信任郭开而杀害李牧。卞和献玉,反而遭受楚国的刑罚;北郭吹竽,滥食齐国的俸禄。像这类事情,实在繁多。那么所肯定的不一定是真,所否定的不一定是伪。所以真伪之间,有方法技巧,不可不考察。为什么这样说?众人所赞誉的,不一定说是善;众人所诋毁的,不一定说是恶;我所亲近的,不一定说是贤;我所疏远的,不一定说是鄙。用什么来证明?从前尧治理洪水,伯鲧被众人举荐,而洪水没有消除;魏国讨伐中山,乐羊被众人轻慢,而中山最终被攻克。邓通在汉主面前延夣,却没有傅说的才能;屈原被楚王驱逐,却没有共工的罪过。这就是众议不一定正确,独见未必得当。因此明主咨询在位者,详细省察自己的思虑,先难后易,考察显著以探究细微,使被任用的人不惭愧其
赏,有罪者不逃其责,然后可为当矣。然则良马验之于驰骤,则驽骏可分,不借孙阳之举也;柔刃徴之于断割,则利钝可见,不劳风胡之谈也。茍有难知之人,试之以任事,则真伪自辩,以塞天下之讼也。故先王之用人也,逺使之而观其忠节,近使之而察其敬勤,令之以谋可识其智虑,烦之以务足见其材能,杂之以居。视以贞,滥委之以利,详以贪廉,困穷要之以仁,危难思之以信,寻其行而探其性,听其辞而别其情,尽吕尚之八徴,验臯陶之九徳,然后素丝皆染,白璧投泥而不渝,黄叶并雕,青松凌霜而独秀,则伪者去而真者得矣。故孔子曰:「众善者必察焉,众恶者必察焉,其是之谓乎?」
译奖赏得当,有罪的人无法逃避责任,这样才算是恰当。既然如此,良马在奔驰中检验,那么劣马和骏马就可以区分,不必借助孙阳的举荐;柔韧的刀刃在切割中检验,那么锋利和迟钝就可以显现,不必劳烦风胡的谈论。如果有难以了解的人,用处理事务来考验他,那么真假自然分明,从而平息天下的争议。所以先王用人,派他到远方去观察他的忠诚节操,让他留在身边考察他的恭敬勤勉,让他出谋划策可以识别他的智慧谋略,用繁杂的事务烦扰他可以充分显现他的才能,让他与各种人相处观察他的贞正,随意给予他利益详细考察他的贪婪或廉洁,在困顿穷厄中要求他展现仁爱,在危难中思考他是否守信,追寻他的行为探求他的本性,听取他的言辞辨别他的实情,完全运用吕尚的八种征验,检验皋陶的九种德行,然后就像素丝都被染色,白璧投入泥中也不改变本色,黄叶一同凋零,青松凌霜而独自挺秀,那么虚伪的人就被摒弃,真实的人就被得到了。所以孔子说:“众人称赞的人一定要考察,众人厌恶的人也一定要考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同异第九
夫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虽虎异谷风,虎啸而谷风起;蛇非山雾,蛇踊而山雾兴。理所同耳。夫异类殊羣,异情同行。虽蛤因雀化,而蛤不与雀游;鴽自防为,而鴽不与防匹。理所异耳。然父子兄弟,非不亲矣,其心未必同;君臣朋友,非不疎矣,其心未必异。故瞽叟愚而重蕐圣,盗蹠贪而柳下廉,刘季困而纪信焚,伯桃饿而角哀死,亦犹烟灰同出,飞沉自分,胶漆异生而坚固相守也。然则情性不等,同异难并。大易虽云「同人于门」,三爻复云「伏戎于莽」,此则于同不能无异也。故有面同而心不同者,有外异而内不异者,有始同而终异者,有初异而末同者,有彼不同我而我与之同者,有彼不异我而我与之异者。何以明之?昔者陈平面向吕后而心归刘氏,程婴外逆孙臼而内存赵孤,张耳陈余始则刎颈之交,终构叅商之隙,夷吾小白初有射钩之怨,末为鱼水之欢,田氏懐诳义于齐君,齐君弥信;亚父尽至忠于项羽,项羽益疑。是则同异之心,不可以一二而测也。是故明者徐视而审听,高居而逺望也,随时之宜,唯变所适,因其可同而与之同矣,因其可异而与之异矣。故卫青竖耳,汉武委之以军旅;由余虏耳,秦穆授之以国政。夫以卫青、由余敌于秦汉,非不疎矣,犹知可同而同之,况于父子兄弟之亲而有可异者乎?且管叔兄耳,姬旦诛之以极刑;石厚子矣,石碏死之以大义也。夫以管叔、石厚比于旦、碏,非不亲矣,犹知可异而异之,况乎君臣朋友之疎而有可同者乎?故能同异者为福,不能同异者为祸。虞舜能同八元,能异四罪,永垂圣哲之名;殷纣不同三仁,不异二臣,故取败亡之辱。是则同异之际,不可失其微妙也。故孔子曰:「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其是之谓欤?
爱憎第十
夫日之明也,无幽不烛,葢之以重云,则光辉莫覩;水之鉴也,有来而斯应,混之以糁土,则影象俱灭。夫以水日之明,鉴失其常然者,岂不以云土之异,移其性乎?是则人有神智之察,非不灵矣,徒以内存爱尚之情,外挟憎忿之事,则是非得失不能不惑焉。何以明之?昔重蕐孝矣,瞽叟病之,亲行不义;寤生贤矣,武姜恶之,自搆其乱;鹤乃贱矣,卫君重之,载以蕐轩马;则微矣,楚王好之,衣以文绣。夫以骨肉相亲,固无间矣,而犹憎之;禽兽类别,诚有分矣,而犹爱之。况乎明君信臣,不如父母之信子耶?士媚于主,巧于鹤马之媚人,而无爱憎之迷者,葢亦寡矣。是故汲黯、袁盎以忠谏而屡出,籍孺、韩嫣以佞幸而益重;孙通谀言而受赏,贾谊切直而见疎。甚矣哉,爱憎之惑人也如此!若夫忠臣之事君也,面诤君之恶,方欲成君之美,而君反以为憎已也;佞人之事主也,面谀主之善,方反长主之过,而主反以为爱已也。殊不知闻恶而迁善,永为有道之君;悦善而忘恶,长为不义之主。是则致君于有道者,岂得不为大爱乎?陷主于不义者,岂得不为大憎乎?而主不原忠谄之情,轻肆向背之志,以为爱己者己亦爱之,则宠光加于三族;以为憎己者己亦憎之,则夷灭被于五宗。遂使剖心刎颈之诚,弃而莫用;防痔吮痈之类,擢以殊级。且夫赏以劝善,名以爵贤,使天下不肖者有名,无功者受赏,则何以劝天下乎?法以禁非,刑以惩恶,使夫懐忠者坐法,行直者遇刑,则何以禁天下乎?是以汉憎雍齿,张良以为可封;隋宠少师伯比,以为可伐。何则?有功者害,适为不祥;无徳是亲,自下关。
説郛卷九上
<子部,杂家类,杂纂之属,说郛》>
钦定四库全书
说郛》卷九下元陶宗仪撰迃书【司马光】
余生六龄,而父兄教之书,虽诵之,不能知其义。又七年,始得稍闻圣人之道。朝诵之,夕思之,至于今二十有七年矣。虽其性之昏愚惫,而不能进,然勤亦至矣。时有所获,书以示人。人之论高者,则曰:“子之书庸而无竒,众人所同知也。”论卑者,则曰:“子之书迃而难用于世,无益也。”嘻!我穷我之心,以求古之道,力之
译同异第九
同样的声音互相呼应,相同的气息互相吸引。虽然老虎与山谷的风不同类,但老虎咆哮,山谷的风就兴起;蛇与山间的雾气不同类,但蛇跳跃,山间的雾气就升腾。这是道理相同的缘故。不同类别的群体,不同的性情却有着相同的行为。虽然蛤蜊因雀鸟的变化而生,但蛤蜊不与雀鸟同游;鴽鸟由堤防变化而来,但鴽鸟不与堤防匹配。这是道理不同的缘故。然而父亲、儿子、兄弟,并非不亲近,但他们的心未必相同;君主、臣子、朋友,并非不疏远,但他们的心未必不同。所以瞽叟愚笨而重华圣明,盗跖贪婪而柳下惠廉洁,刘邦困厄而纪信被烧死,伯桃饿死而角哀赴死,这就好比烟和灰同出一源,却各自有升有沉;胶和漆来源不同,却坚固地相守在一起。既然这样,那么人的情性各不相同,相同与不同很难完全一致。《易经》虽然说到“在门口与人同心”,但第三爻又说“在草丛中埋伏军队”,这就是在相同中不能没有不同。所以有表面相同而内心不同的,有外表不同而内心相同的,有开始时相同而最终不同的,有起初不同而最终相同的,有对方不与我相同而我与他相同的,有对方不与我不同而我与他不同的。用什么来证明呢?从前陈平表面上顺从吕后,内心却归附刘氏;程婴表面上违背孙臼,内心却保全赵氏孤儿;张耳和陈余起初是刎颈之交,最终却产生参商般的嫌隙;管仲和小白起初有射钩的怨恨,最终却享有鱼水般的欢愉;田氏在齐国君主面前怀着欺诈之义,齐国君主却更加信任;亚父对项羽竭尽忠诚,项羽却更加怀疑。这就是说,相同与不同的内心,不能用一两种情况来推测。因此明智的人慢慢观察并仔细倾听,居高临下并远望,顺应时宜,只适应变化,因为可以相同而与他相同,因为可以不同而与他不同。所以卫青出身低微,汉武帝把军事托付给他;由余是戎狄之人,秦穆公把国政授予他。卫青、由余与秦汉的关系,并非不疏远,尚且知道可以相同而与他相同,何况父子兄弟这样亲近的关系,难道会有可以不同的吗?况且管叔是兄长,周公旦用极刑诛杀他;石厚是儿子,石碏用大义处死他。管叔、石厚与周公旦、石碏的关系,并非不亲近,尚且知道可以不同而与他不同,何况君臣朋友这样疏远的关系,难道会有可以相同的吗?所以能把握相同与不同的人得到福,不能把握相同与不同的人招致祸患。虞舜能使八元相同,能使四罪不同,永远流传圣哲的名声;殷纣王不能使三仁相同,不能使二臣不同,所以遭受败亡的耻辱。这就是说,在相同与不同的关键处,不可失去微妙的把握。所以孔子说:“见到细微的征兆就行动,不等到整天。”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爱憎第十
太阳的光明,没有阴暗不被照亮的,但用厚重的云遮盖它,就看不到光辉;水的明鉴,有东西来就立刻反映,但混入泥沙,影像就全部消失。水和太阳如此光明,明鉴失去常态,难道不是因为云和土的差异,改变了它们的本性吗?人有神智的明察,并非不灵验,只是内心存有偏爱崇尚的情感,外面挟带着憎恶愤恨的事情,那么是非得失就不能不迷惑了。用什么来证明呢?从前重华孝顺,瞽叟却憎恶他,亲人行为不义;寤生贤能,武姜却厌恶他,自己制造祸乱;鹤是贱鸟,卫君却看重它,用华丽的车马载它;则微是贱物,楚王却喜好它,给它穿上锦绣衣服。骨肉相亲,本来没有隔阂,却还憎恶它;禽兽类别不同,确实有分别,却还喜爱它。何况明君信任臣子,不如父母信任儿子吗?士人讨好君主,比鹤马讨好人更巧妙,而没有爱憎迷惑的,大概也很少了。所以汲黯、袁盎因为忠诚进谏而屡次被贬出,籍孺、韩嫣因为谄媚受宠而更加显贵;孙通阿谀奉承而受到赏赐,贾谊刚直切谏而被疏远。爱憎迷惑人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至于忠臣侍奉君主,当面指责君主的恶行,正想成就君主的美德,而君主反而认为他憎恶自己;佞人侍奉君主,当面阿谀君主的好事,正助长君主的过错,而君主反而认为他喜爱自己。却不知道听到恶行而改正向善,永远成为有道的君主;喜欢善行而忘记恶行,长久成为不义的君主。那么使君主成为有道的人,难道不是大爱吗?使君主陷入不义的人,难道不是大憎吗?而君主不推究忠诚与谄媚的情由,轻易放纵偏向或背离的意志,认为爱自己的人也爱自己,就把恩宠加于三族;认为憎恶自己的人自己也憎恶他,就把夷灭之祸加于五宗。于是使剖心刎颈的忠诚,被抛弃而不用;防痔吮痈之类的人,被提拔到特殊等级。况且用赏赐来鼓励善行,用名位来爵赏贤人,如果使天下无才德的人有名,无功的人受赏,那么用什么来鼓励天下呢?用法令来禁止非义,用刑罚来惩治恶行,如果使怀有忠诚的人触犯法令,行为正直的人遭遇刑罚,那么用什么来禁止天下呢?所以汉朝憎恶雍齿,张良认为可以封赏;隋朝宠幸少师伯比,认为可以讨伐。为什么呢?有功的人受害,正好是不祥;亲近无德的人,自己处于下位。
说郛卷九上
<子部,杂家类,杂纂之属,说郛》>
钦定四库全书
说郛》卷九下元陶宗仪撰迃书【司马光】
我出生六岁,父亲兄长教我读书,虽然诵读,但不能知道其中的意义。又过了七年,才开始稍微听到圣人的道理。早上诵读,晚上思考,到现在二十七年了。虽然我的性情昏庸愚笨疲惫,而不能进步,但勤奋也到了极点。有时有所收获,写下来给人看。评价高的人,就说:“你的书平庸而没有奇特之处,是众人所共知的。”评价低的人,就说:“你的书迂阔而难以用于世,没有益处。”唉!我穷尽我的心,以求古代的道理,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