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说郛一百八十一

说郛卷八十二下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870–2895 段

色。然悟有浅深,有分限,有透彻之悟,有但得一知半解之悟。汉魏尚矣,不假悟也。谢灵运至盛唐诸公,透彻之悟也。他虽有悟者,皆非第一义也。吾评之非僭也,辩之非妄也。天下有可废之人,无可废之言。诗道如是也。若以为不然,则是见诗之不广,参诗之不熟耳。试取汉魏之诗而熟参之,次取晋宋之诗而熟参之,次取南北朝之诗而熟参之,次取沈宋防杨卢骆陈拾遗之诗而熟参之,次取开元天寳诸家之诗而熟参之,次独取李杜二公之诗而熟参之,又尽取晩唐诸家之诗而熟参之,又取本朝苏黄以下诸家之诗而熟参之,其真是非自有不能隐者。倘犹于此而无见焉,则是野狐外道蒙蔽其真识,不可救药,终不悟也。夫学诗者,以识为主,入门须正,立志须高,以汉魏晋盛唐为师,不作开元天寳以下人物。若自退屈,即有下劣诗魔入其肺腑之间,由立志之不高也。行有未至,可加工力,路头一差,愈骛愈逺,由入门之不正也。故曰:学其上,仅得其中;学其中,斯为下矣。又曰:见过于师,仅堪传授;见与师齐,减师半徳也。工夫须从上做下,不可从下做上。先须熟读楚辞,朝夕讽咏,以为之本。及读古诗十九首、乐府四篇、李陵、苏武、汉魏五言,皆须熟读,即以李杜二集枕藉观之,如今人之治经,然后博取盛唐名家,酝酿。胸中久之,自然悟入,虽学之不至,亦不失正路。此乃是从顶▯上做来,谓之向上一路,谓之直截根源,谓之顿门,谓之单刀直入也。诗之法有五:曰体制,曰格力,曰气象,曰兴趣,曰音节。诗之品有九:曰高,曰古,曰深,曰逺,曰长,曰雄浑,曰飘逸,曰悲壮,曰凄婉。其用工有三:曰起结,曰句法,曰字眼。其大槩有二:曰优游不迫,曰沈着痛快。诗之极致有一:曰入神。诗而入神,至矣尽矣,蔑以加矣。惟李杜得之,他人得之盖寡也。夫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至。所谓不渉理路,不落言诠者,上也。诗者,吟咏情性也。盛唐诸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花,言有尽而意无穷。近代诸公,乃作奇特解防,遂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夫岂不工,终非古人之诗也。盖于一唱三叹之音有所歉焉。且其作多务使事,不问兴致;用字必有来歴,押韵必有出处。读之反覆终篇,不知著到何在其末流甚者,叫噪怒张,殊乖忠厚之风,殆以骂詈为诗。诗而至此,可谓一厄也。然则近代之诗无取乎?曰:有之,吾取其合于古人者而已。国初之诗,尚沿袭唐人。王黄州学白乐天,杨文公刘中山学李商隐,盛文肃学韦苏州,欧阳公学韩退之,古诗梅圣俞学唐人平澹处。至东坡山谷,始自出己意以为诗,唐人之风变矣。山谷用工尤为深刻,其后法席盛行,海内称为江西宗派。近世赵紫芝、翁灵舒辈,独喜贾岛、姚合之诗,稍稍复就清苦之风。江湖诗人多效其体,一时自谓之唐宗,不知止入声闻辟支之果,岂盛唐诸公大乗正法眼者哉?嗟乎,正法眼之无传久矣!唐诗之説未唱,唐诗之道或有时而明也。今既唱其体曰唐诗矣,则学者谓唐诗诚止于是耳,得非诗道之重不幸耶?故予不自量度,輙定诗之宗旨,且借禅以为喻,推原汉魏以来,而截然谓当以盛唐为法【后舍汉魏而独言盛唐者,谓古律之体备也】虽获罪于世之君子,不辞也。

译悟有深浅,有分限,有透彻之悟,有只得到一知半解之悟。汉魏时代尚且如此,不假借悟性。谢灵运到盛唐各位诗人,是透彻之悟。其他虽有悟性的人,都不是第一义。我这样评价并非僭越,辨析这些并非虚妄。天下有可以废弃的人,没有可以废弃的言论。诗道就是这样。如果认为不是这样,那就是见识诗歌不广博,参究诗歌不熟练罢了。试着取汉魏的诗来仔细参究,其次取晋宋的诗来仔细参究,其次取南北朝的诗来仔细参究,其次取沈佺期、宋之问、陈子昂、杨炯、卢照邻、骆宾王、陈子昂的诗来仔细参究,其次取开元、天宝各位诗人的诗来仔细参究,其次只取李白、杜甫两位的诗来仔细参究,又取晚唐各位诗人的诗来仔细参究,又取本朝苏轼、黄庭坚以下各位诗人的诗来仔细参究,那真正的对错自然有无法隐藏的地方。倘若对此还没有见解,那就是野狐外道蒙蔽了真识,不可救药,终究不会悟了。

学习诗歌的人,以见识为主,入门必须端正,立志必须高远,以汉、魏、晋、盛唐为师,不做开元、天宝以下的人物。如果自己退缩屈服,就会有下劣的诗魔侵入肺腑之间,这是由于立志不高。修行有未达到的地方,可以加功夫,方向一错,越追求越远,这是由于入门不正。所以说:学习上等,只能得到中等;学习中等,就成为下等了。又说:见识超过老师,才堪传授;见识与老师相同,就减少老师一半的德行。功夫必须从上往下做,不能从下往上做。先须熟读《楚辞》,早晚讽咏,作为根本。等到读《古诗十九首》、《乐府四篇》、李陵、苏武、汉魏五言诗,都要熟读,就把李白、杜甫两家的诗集枕着观看,像现在人治经一样,然后广泛吸取盛唐名家,酝酿在胸中很久,自然悟入,虽然学习不到极致,也不失正路。这是从顶上做起,叫做向上一路,叫做直截根源,叫做顿门,叫做单刀直入。

诗的法度有五种:叫体制,叫格力,叫气象,叫兴趣,叫音节。诗的品级有九种:叫高,叫古,叫深,叫远,叫长,叫雄浑,叫飘逸,叫悲壮,叫凄婉。它的用功有三项:叫起结,叫句法,叫字眼。它的大概有两点:叫优游不迫,叫沉着痛快。诗的极致有一项:叫入神。诗而入神,到了极点,没有可以添加的了。只有李白、杜甫得到了它,其他人得到它的很少。

诗有特殊的才能,不关乎书本;诗有特殊的趣味,不关乎道理。然而不多读书,多穷究道理,就不能达到极致。所谓不涉理路,不落言诠的,是上等。诗,是吟咏情性的。盛唐各位诗人,只在兴趣上。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所以它的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像空中的声音,相中的颜色,水中的月亮,镜中的花,言语有尽而意思无穷。近代各位诗人,却作奇特的解释,于是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这难道不工整吗?终究不是古人的诗。大概在一唱三叹的声音上有所欠缺。而且他们的作品多致力于用典,不问兴致;用字必有来历,押韵必有出处。读起来反复终篇,不知道落脚在哪里。末流更严重的,叫噪怒张,完全违背忠厚的风格,几乎以骂詈为诗。诗到了这个地步,可以说是一个灾难了。

那么近代的诗就没有可取的吗?回答说:有,我只取那些符合古人的罢了。建国初年的诗,还沿袭唐人。王黄州学习白乐天,杨文公、刘中山学习李商隐,盛文肃学习韦苏州,欧阳公学习韩退之,古诗梅圣俞学习唐人平淡的地方。到苏轼、黄庭坚,才开始自己出主意写诗,唐人的风气变了。黄庭坚用功尤为深刻,后来法席盛行,海内称为江西宗派。近世赵紫芝、翁灵舒辈,只喜欢贾岛、姚合的诗,稍稍又回到清苦的风气。江湖诗人多效仿他们的体式,一时自称为唐宗,不知道只进入了声闻、辟支的果位,难道是盛唐各位诗人大乘正法眼吗?唉,正法眼没有传承很久了!唐诗的说法没有唱出来,唐诗的道或许有时能明白。现在既然唱出它的体式叫唐诗了,那么学者认为唐诗确实只到这里了,难道不是诗道的重大不幸吗?所以我不自量力,擅自确定诗的宗旨,并且借禅来比喻,推原汉魏以来,而截然说应当以盛唐为法【后来舍弃汉魏而只说盛唐,是因为古律的体式完备】,即使得罪世上的君子,也不推辞。

诗体

风雅颂既亡,一变而为离骚,再变而为西汉五言,三变而为歌行杂体,四变而为沈宋律诗。五言起于李陵苏武【或云枚乘】七言起于汉武栢梁,四言起于汉楚王传韦孟,六言起于汉司农谷永,三言起于晋夏侯湛,九言起于高贵乡公。以时而论,则有建安体【汉末年号,曹子建父子及邺中七子之诗】黄初体【魏年号,与建安相接,其体一也】正始体【魏年号,嵇阮诸公之诗】太康体【晋年号,左思潘岳二张二陆诸公之诗】元嘉体【宋年号,顔鲍谢诸公之诗】永明体【齐年号,齐诸公之诗】齐梁体【通两朝而言之】南北朝体【通魏周而言之,与齐梁体一也】唐初体【唐初犹袭陈隋之体】盛唐体【景云以后,开元天寳诸公之诗】大歴体【大歴十才子之诗】元和体【元白诸公】晩唐体,本朝体【通前后而言之】元祐体【苏黄陈诸公】江西宗派体【山谷为之宗】以人而论,则有苏李体【李陵苏武也】曹刘体【子建公干也】陶体【渊明也】谢体【灵运也】徐庾体【徐陵庾信也】沈宋体【佺期之问也】陈拾遗体【陈子昂也】王杨卢骆体【王勃杨炯卢照邻骆賔王】张曲江体【始兴文献公九龄也】少陵体,太白体,高达夫体【高常侍适也】孟浩然体,岑嘉州体【岑参也】王右丞体【王维也】韦苏州体【韦应物也】韩昌黎体,柳子厚体,韦柳体【苏州与仪曹合言之】李长吉体,李商隐体【即西昆体也】卢仝体,白乐天体,元白体【微之乐天其体一也】杜牧之体,张籍王建体【谓乐府之体同也】贾浪仙体,孟东野体,杜荀鹤体,东坡体,山谷体,后山体【后山本学杜,其语似之者但数篇,他或似而不全,又其他则本其自体耳】王荆公体【公絶句最高,其得意处,高出苏黄陈之上,而与唐人尚隔一关】邵康节体陈简斋体【陈去非与义也,亦江西之派,而小异】杨诚斋体【其初学半山后山,最后亦学絶句于唐人,已而尽弃诸家之体,而别出机杼,盖其自序如此也】又有所谓选体【选诗,时代不同,体制随异,今人例谓五言古诗为选体,非也】柏梁体【汉武帝与羣臣共赋七言,每句用韵,后人谓此体为柏梁体】玉台体【玉台集乃徐陵所序,汉魏六朝之诗皆有之,或者但谓纤艶者为玉台体,其实则不然】西昆体【即李商隐体,然兼温庭筠及本朝杨刘诸公而名之也】香奁体【韩偓之诗皆裾裙脂粉之语,有香奁集】宫体【梁简文伤于轻靡,时号宫体,其他体制尚或不一,然大防不出此耳】有古诗有近体【即律诗也】有絶句有杂言有三五七言【自三言而终以七言,隋郑世翼有此诗: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有半五六言【晋▯▯鸿雁生塞北之篇是也】有一字至七字【唐张南史雪月花草等篇是也,又隋人应诏有三十字,凡三句七言,一句九言,不足为法,故不列于此也】有三句之歌【高祖大风歌是也,古华山畿二十五首多三句之词,其他古诗多如此者】有两句之歌【荆卿易水歌是也,又古诗有青骢白马共戏,乐女儿子之类,皆两句之词也】有一句之歌【汉书枹鼓不鸣董少年,一句之歌也,又汉童謡千乘万骑上北邙,梁童謡青丝白马夀阳来,皆一句也】有口号【或四句,或八句】有歌行【古有鞠歌行,放歌行,长歌行,短歌行,又有单以歌名者,行名者,不可枚述】有乐府【汉成帝定郊祀,立乐府,采齐楚赵魏之声以入乐」府以其音辞可被于弦歌也,乐府俱被众体,兼统众名也】有楚辞【屈原以下仿楚辞者皆谓之楚辞】有琴操【古有水仙操,辛徳源所作;别鹤操,商陵牧子所作】有謡【沈炯有独酌謡,王昌龄有箜篌謡,穆天子之传有白云謡也】曰吟【古辞有陇头吟,孔明有梁父吟,相如有白头吟】曰辞【选有汉武秋风辞,乐府有木兰辞】曰引【古曲有霹雳引,走马引,飞龙引】曰咏【选有五君咏,唐储光羲有羣鸿咏】曰曲【古有大堤曲,梁简文有乌栖曲】曰篇【选有名都篇,京洛篇,白马篇】曰唱【魏武帝有气出唱】曰

译诗歌的体制,国风、大雅、小雅、颂诗衰亡后,第一次演变成为《离骚》,第二次演变成为西汉的五言诗,第三次演变成为歌行和各种杂体,第四次演变成为沈佺期、宋之问的律诗。五言诗起源于李陵、苏武(有人说起源于枚乘),七言诗起源于汉武帝柏梁台联句,四言诗起源于汉楚王傅韦孟,六言诗起源于汉司农谷永,三言诗起源于晋夏侯湛,九言诗起源于高贵乡公。从时代来划分,则有建安体(汉末年号,指曹植父子及邺中七子的诗)、黄初体(魏年号,与建安相接,其体制相同)、正始体(魏年号,指嵇康、阮籍等人的诗)、太康体(晋年号,指左思、潘岳、二张、二陆等人的诗)、元嘉体(宋年号,指颜延之、鲍照、谢灵运等人的诗)、永明体(齐年号,指齐朝众人的诗)、齐梁体(通称齐梁两朝而言)、南北朝体(通称魏周而言,与齐梁体相同)、唐初体(唐初仍沿袭陈隋的体制)、盛唐体(景云以后,开元、天宝年间众人的诗)、大历体(大历十才子的诗)、元和体(元稹、白居易等人的诗)、晚唐体、本朝体(通称前后而言)、元祐体(苏轼、黄庭坚、陈师道等人的诗)、江西宗派体(以黄庭坚为宗师)。从人物来划分,则有苏李体(李陵、苏武)、曹刘体(曹植、刘桢)、陶体(陶渊明)、谢体(谢灵运)、徐庾体(徐陵、庾信)、沈宋体(沈佺期、宋之问)、陈拾遗体(陈子昂)、王杨卢骆体(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张曲江体(张九龄)、少陵体(杜甫)、太白体(李白)、高达夫体(高适)、孟浩然体、岑嘉州体(岑参)、王右丞体(王维)、韦苏州体(韦应物)、韩昌黎体(韩愈)、柳子厚体(柳宗元)、韦柳体(韦应物与柳宗元合称)、李长吉体(李贺)、李商隐体(即西昆体)、卢仝体、白乐天体(白居易)、元白体(元稹、白居易体制相同)、杜牧之体、张籍王建体(指乐府体制相同)、贾浪仙体(贾岛)、孟东野体(孟郊)、杜荀鹤体、东坡体(苏轼)、山谷体(黄庭坚)、后山体(陈师道,他原本学习杜甫,语言相似的只有几篇,其他有的相似但不完全,还有的则是他自己的体制)、王荆公体(王安石绝句最高,他得意之处,高出苏轼、黄庭坚、陈师道之上,但与唐人尚隔一层)、邵康节体、陈简斋体(陈与义,也是江西诗派,但稍有不同)、杨诚斋体(他起初学习王安石、陈师道,最后也向唐人学习绝句,不久便抛弃了各家的体制,而另辟蹊径,大概他自己序言中就是这样说的)。又有所谓的选体(《文选》中的诗,时代不同,体制随之各异,今人一概称五言古诗为选体,这是不对的)、柏梁体(汉武帝与群臣共同赋七言诗,每句押韵,后人称此体制为柏梁体)、玉台体(《玉台新咏》由徐陵作序,汉魏六朝的诗都有收录,有人只称纤巧艳丽的为玉台体,其实并非如此)、西昆体(即李商隐体,但兼有温庭筠及本朝杨亿、刘筠等人的诗而得名)、香奁体(韩偓的诗都是裙裾脂粉之语,有《香奁集》)、宫体(梁简文帝诗伤于轻浮靡丽,当时称为宫体,其他体制或许不一,但大体不出此范围)。有古诗有近体(即律诗)、有绝句有杂言有三五七言(从三言到七言,隋郑世翼有此诗:“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有半五六言(晋代《鸿雁生塞北》篇即是)、有一字至七字(唐张南史《雪》《月》《花》《草》等篇即是,又隋人应诏有三十字,共三句七言,一句九言,不足以作为法度,故不列于此)、有三句之歌(汉高祖《大风歌》即是,古《华山畿》二十五首多有三句之词,其他古诗多如此)、有两句之歌(荆轲《易水歌》即是,又古诗有“青骢白马共戏,乐女儿子”之类,都是两句之词)、有一句之歌(《汉书》“枹鼓不鸣董少年”,是一句之歌,又汉童谣“千乘万骑上北邙”,梁童谣“青丝白马寿阳来”,都是一句)、有口号(或四句,或八句)、有歌行(古有《鞠歌行》《放歌行》《长歌行》《短歌行》,又有单以“歌”命名者,以“行”命名者,不可一一列举)、有乐府(汉成帝制定郊祀,设立乐府,采集齐、楚、赵、魏的声调以入乐府,因为它的音辞可以配乐歌唱,乐府兼收众体,统摄众名)、有楚辞(屈原以下仿效楚辞的,都称为楚辞)、有琴操(古有《水仙操》,辛德源所作;《别鹤操》,商陵牧子所作)、有谣(沈炯有《独酌谣》,王昌龄有《箜篌谣》,《穆天子传》有《白云谣》)、曰吟(古辞有《陇头吟》,诸葛亮有《梁父吟》,司马相如有《白头吟》)、曰辞(《文选》有汉武帝《秋风辞》,乐府有《木兰辞》)、曰引(古曲有《霹雳引》《走马引》《飞龙引》)、曰咏(《文选》有《五君咏》,唐储光羲有《群鸿咏》)、曰曲(古有《大堤曲》,梁简文帝有《乌栖曲》)、曰篇(《文选》有《名都篇》《京洛篇》《白马篇》)、曰唱(魏武帝有《气出唱》)、曰

弄【古乐府有江南弄】曰长调,曰短调。有四声,有八病【四声设于周颙,八病严于沈约。八病谓平头、上尾、蜂腰、鹤膝、大韵、小韵、旁纽、正纽之辩。作诗正不必拘此蔽法,不足据也】又有以叹名者【古辞有楚妃叹,明君叹】以愁名者【文选有四愁,乐府有独处愁】以哀名者【选有七哀,少陵有八哀】以怨名者【古辞有寒夜怨,玉阶怨】以思名者【太白有静夜思】以乐名者【齐武帝有估客乐,宋臧质有石城乐】以别名者【子美有无家别,垂老别,新婚别】有全篇双声疉韵者【东坡经字韵诗是也】有全篇字皆平声者【天随子夏日诗四十字皆是平,又有一句全平,一句全仄者】有全篇字皆仄声者【梅圣俞酌酒与妇饮之诗是也】有律诗上下句双用韵者【第一句、第三五七句押一仄韵,第二句、第四六八句押一平韵者,唐章碣有此体,不足为法,漫列于此以备其体耳。又有四句平入之体,四句仄入之体,无关诗道,今皆不取】有辘轳韵者【双出双入】有进退韵者【一进一退】有古诗一韵两用者【文选曹子建美女篇有两难字,谢康乐述祖徳诗有两人字,后多有之】有古诗一韵三用者【文选任彦升哭范仆射诗三用情字也】有古诗三韵六七用者【古焦仲卿妻诗是也】有古诗重用二十许韵者【焦仲卿妻诗是也】有古诗旁取六七许韵者【韩退之此日足可惜篇是也凡杂用东冬江阳庚青六韵欧阳公谓退之遇寛韵则故旁入他韵非也此乃用古韵耳于集韵自见之】有古诗全不押韵者【古采莲曲是也】有律诗至百五十韵者【少陵有古韵律诗白乐天亦有之而本朝王黄州有百五十韵五言律】有律诗止三韵【唐人有六句五言律如李益诗汉家今上郡秦塞古长城有日云常惨无风沙自惊当今圣天子不战四方平是也】有律诗彻首尾对者【少陵多此体不可槩举】有律诗彻首尾不对者【盛唐诸公有此体如孟浩然诗挂席东南望青山水国遥舳舻争利渉来徃接风潮问我今何适天台访石桥坐看霞色晩疑是赤城标又水国无边际之篇又太白牛渚西江夜之篇皆文从字顺音韵铿锵八句皆无对偶】有后章字接前章者【曹子建赠白马王彪之诗是也】有四句通义者【如少陵神女峰娟妙昭君宅有无曲留明怨惜梦尽失欢娱是也】有絶句折腰者 有八句折腰者 有拟古有连句 有集句 有分题【古人分题或各赋一物如云送某人分题得某】

译弄(古乐府中有《江南弄》)分为长调、短调。有四声,有八病(四声由周颙设立,八病由沈约严格规定。八病指平头、上尾、蜂腰、鹤膝、大韵、小韵、旁纽、正纽的辨析。作诗正不必拘泥于这些弊法,不足以作为依据),又有以“叹”命名的(古辞中有《楚妃叹》、《明君叹》),以“愁”命名的(《文选》中有《四愁》,乐府中有《独处愁》),以“哀”命名的(《文选》中有《七哀》,杜甫有《八哀》),以“怨”命名的(古辞中有《寒夜怨》、《玉阶怨》),以“思”命名的(李白有《静夜思》),以“乐”命名的(齐武帝有《估客乐》,宋臧质有《石城乐》),以“别”命名的(杜甫有《无家别》、《垂老别》、《新婚别》),有全篇双声叠韵的(苏轼经字韵诗就是如此),有全篇字皆平声的(陆龟蒙《夏日》诗四十字全是平声,又有一句全平、一句全仄的情况),有全篇字皆仄声的(梅尧臣《酌酒与妇饮》诗就是如此),有律诗上下句双用韵的(第一句、第三五七句押一个仄韵,第二句、第四六八句押一个平韵,唐代章碣有此体例,不足以作为法则,随意列出在此以完备其体例而已。又有四句平入的体例,四句仄入的体例,与诗歌正道无关,现在都不采纳),有辘轳韵的(双出双入),有进退韵的(一进一退),有古诗一韵两用的(《文选》曹植《美女篇》有两个“难”字,谢灵运《述祖德诗》有两个“人”字,后来多有此类情况),有古诗一韵三用的(《文选》任昉《哭范仆射》诗三次用“情”字),有古诗三韵六七用的(古乐府《焦仲卿妻》诗就是如此),有古诗重用二十多个韵的(《焦仲卿妻》诗就是如此),有古诗旁取六七多个韵的(韩愈《此日足可惜》篇就是如此,凡是杂用东、冬、江、阳、庚、青六韵,欧阳修说韩愈遇到宽韵就故意旁入他韵,这是不对的,这乃是使用古韵罢了,在《集韵》中自可看到),有古诗全不押韵的(古《采莲曲》就是如此),有律诗长达一百五十韵的(杜甫有古韵律诗,白居易也有,而本朝王禹偁有百五十韵五言律诗),有律诗只有三韵的(唐代人有六句五言律诗,如李益诗“汉家今上郡,秦塞古长城。有日云常惨,无风沙自惊。当今圣天子,不战四方平”就是如此),有律诗从头到尾对仗的(杜甫多此体例,不可一一列举),有律诗从头到尾不对仗的(盛唐诸公有此体例,如孟浩然诗“挂席东南望,青山水国遥。舳舻争利涉,来往接风潮。问我今何适,天台访石桥。坐看霞色晚,疑是赤城标”,又如《水国无边际》篇,又如李白《牛渚西江夜》篇,都是文从字顺,音韵铿锵,八句皆无对偶),有后章字接前章的(曹植《赠白马王彪》诗就是如此),有四句通义的(如杜甫“神女峰娟妙,昭君宅有无。曲留明怨惜,梦尽失欢娱”就是如此),有绝句折腰的,有八句折腰的,有拟古的,有连句的,有集句的,有分题的(古人分题,或各自赋一物,如云送某人,分题得某)。

【物也,或曰探题】有分韵,有用韵,有和韵,有借韵【如押七之韵,可借八微或十二齐韵是也】有协韵【楚辞及选诗多用协韵】有今韵,有古韵【如退之《此日足可惜》诗用古韵也,盖《选》诗多如此】有古律【陈子昂及盛唐诸公多此体】有今律,有颔联,有颈联,有发端,有落句【结句也】有十字。

对【刘眘虚】沧浪千万里,日夜一孤舟】有十字句【常建】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等是也】有十四字对【刘长卿】江客不堪频北望,塞鸿何事又南飞,是也】有十四字句【崔颢】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又太白鹦鹉西飞陇山去,芳洲之树何靑靑是也】有扇对【又谓之隔句对,如郑都官】昔年共照松溪影,松折碑荒僧已无。今日还思锦城事,雪消花谢梦何如,是也。盖以第一句对第三句,第二句对第四句】有借对【孟浩然】厨人具鸡黍,稚子摘杨梅。太白水舂云母碓,风扫石楠花。少陵竹叶于人既无分,菊花从此不须开,是也】有就句对【又曰当句对,如少陵】小院逥廊春寂寂,浴鳬飞鹭晩悠悠。李嘉祐孤云独乌川光暮,万里千山海气秋,是也。前辈于文亦多此体,如王勃龙光射牛斗之墟,徐孺下陈蕃之榻,乃就句对也】论杂体则有风人【上句述其语,下句释其义,如古子夜歌、读曲歌之类,则多用此体】藁砧【古乐府藁砧今何在,山上复安山。何当大刀头,破镜飞上天。僻辞隐语也】五杂俎【见乐府】两头纤纤【亦见乐府】盘中【玉台集有此诗,苏伯玉妻作,写之盘中,屈曲成文也】回文【起于窦滔之妻织锦以寄其夫也】反覆【举一字而诵皆成句,无不押韵,反覆成文也。李公诗格有此二十一字诗】离合【字相拆合成文,孔融渔父屈节之诗是也。虽不关诗之重轻,其体制亦古】建除【鲍明逺有建除诗,每句首冠以建除满平等字。其诗虽佳,盖鲍本工诗,非因建除之体而佳也】字谜人名卦名数名药名州名【如此诗只成戏谑,不足法也】又有六甲十属之类及藏头歇后等体【今皆削之。近世有李公诗格泛而不备,惠洪天厨禁脔最为误人,今此卷有旁参。二书者,盖其是处不可易也】

  诗法

学诗先除五俗,一曰俗体,二曰俗意,三曰俗句,四曰俗字,五曰俗韵。有语忌,有语病。语病易除,语忌难除。语病古人亦有之,惟语忌则不可有。须是本色,须是当行。对句好可得,结句好难得,发句好尤难得。发端忌作举止,収拾贵在出塲。不必太着题,不必多使事,押韵不必有出处,用事不必拘来歴。下字贵响造

语贵圆,意贵透彻,不可隔靴搔痒;语贵脱洒,不可拖泥带水。最忌骨董,最忌趂贴。语忌直,意忌浅,脉忌露,味忌短,音韵忌散缓,亦忌迫促。诗难处在结裹,譬如番刀,须用北人结裹,若南人便非本色。须参活句,勿参死句。词气可颉颃,不可乖戾。律诗难于古诗,絶句难于八句,七言律诗难于五言律诗,五言絶句难于七言絶句。学诗有三节,其初不识好恶,连篇累牍,肆笔而成;既识羞愧,始生畏缩,成之极难;及其透彻,则七纵八横,信手拈来,头头是道矣。看诗须着金刚眼睛,庶不▯于旁门小法【禅家有金刚眼晴之説】辩家数如辩苍白,方可言诗【荆公评文章,先体制而后文之工拙】诗之是非,不必争,试以己诗置之古人诗中,与识者观之,而不能辩,则真古人矣。

  诗评

大歴以前分明别是一副言语,晩唐分明别是一副言语,本朝诸公分明别是一副言语,如此见方许具一只眼。盛唐人有似麄而非麄处,有似拙而非拙处。五言絶句,众唐人是一様,少陵是一様,韩退之是一様,王荆公是一様,本朝诸公是一様。盛唐人诗亦有一二滥觞晩唐者,晩唐人诗亦有一二可入盛唐者,要当论其大槩耳。唐人与本朝人诗未论工拙,直是气象不同。唐人命题言语亦自不同,杂古人之集而观之,不必见诗望其题引而知其为唐人今人矣。大歴之诗高者尚未失盛唐,下者渐入晩唐矣,晩唐之下者亦堕野狐外道鬼窟中。或问唐诗何

译【物也,或曰探题】有分韵,有用韵,有和韵,有借韵【如押七之韵,可借八微或十二齐韵是也】有协韵【楚辞及选诗多用协韵】有今韵,有古韵【如退之《此日足可惜》诗用古韵也,盖《选》诗多如此】有古律【陈子昂及盛唐诸公多此体】有今律,有颔联,有颈联,有发端,有落句【结句也】有十字。

对【刘眘虚】沧浪千万里,日夜一孤舟】有十字句【常建】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等是也】有十四字对【刘长卿】江客不堪频北望,塞鸿何事又南飞,是也】有十四字句【崔颢】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又太白鹦鹉西飞陇山去,芳洲之树何靑靑是也】有扇对【又谓之隔句对,如郑都官】昔年共照松溪影,松折碑荒僧已无。今日还思锦城事,雪消花谢梦何如,是也。盖以第一句对第三句,第二句对第四句】有借对【孟浩然】厨人具鸡黍,稚子摘杨梅。太白水舂云母碓,风扫石楠花。少陵竹叶于人既无分,菊花从此不须开,是也】有就句对【又曰当句对,如少陵】小院逥廊春寂寂,浴鳬飞鹭晩悠悠。李嘉祐孤云独乌川光暮,万里千山海气秋,是也。前辈于文亦多此体,如王勃龙光射牛斗之墟,徐孺下陈蕃之榻,乃就句对也】论杂体则有风人【上句述其语,下句释其义,如古子夜歌、读曲歌之类,则多用此体】藁砧【古乐府藁砧今何在,山上复安山。何当大刀头,破镜飞上天。僻辞隐语也】五杂俎【见乐府】两头纤纤【亦见乐府】盘中【玉台集有此诗,苏伯玉妻作,写之盘中,屈曲成文也】回文【起于窦滔之妻织锦以寄其夫也】反覆【举一字而诵皆成句,无不押韵,反覆成文也。李公诗格有此二十一字诗】离合【字相拆合成文,孔融渔父屈节之诗是也。虽不关诗之重轻,其体制亦古】建除【鲍明逺有建除诗,每句首冠以建除满平等字。其诗虽佳,盖鲍本工诗,非因建除之体而佳也】字谜人名卦名数名药名州名【如此诗只成戏谑,不足法也】又有六甲十属之类及藏头歇后等体【今皆削之。近世有李公诗格泛而不备,惠洪天厨禁脔最为误人,今此卷有旁参。二书者,盖其是处不可易也】

诗法

学诗先除五俗,一曰俗体,二曰俗意,三曰俗句,四曰俗字,五曰俗韵。有语忌,有语病。语病易除,语忌难除。语病古人亦有之,惟语忌则不可有。须是本色,须是当行。对句好可得,结句好难得,发句好尤难得。发端忌作举止,収拾贵在出塲。不必太着题,不必多使事,押韵不必有出处,用事不必拘来歴。下字贵响造语贵圆,意贵透彻,不可隔靴搔痒;语贵脱洒,不可拖泥带水。最忌骨董,最忌趂贴。语忌直,意忌浅,脉忌露,味忌短,音韵忌散缓,亦忌迫促。诗难处在结裹,譬如番刀,须用北人结裹,若南人便非本色。须参活句,勿参死句。词气可颉颃,不可乖戾。律诗难于古诗,絶句难于八句,七言律诗难于五言律诗,五言絶句难于七言絶句。学诗有三节,其初不识好恶,连篇累牍,肆笔而成;既识羞愧,始生畏缩,成之极难;及其透彻,则七纵八横,信手拈来,头头是道矣。看诗须着金刚眼睛,庶不〇于旁门小法【禅家有金刚眼晴之説】辩家数如辩苍白,方可言诗【荆公评文章,先体制而后文之工拙】诗之是非,不必争,试以己诗置之古人诗中,与识者观之,而不能辩,则真古人矣。

诗评

大歴以前分明别是一副言语,晩唐分明别是一副言语,本朝诸公分明别是一副言语,如此见方许具一只眼。盛唐人有似麄而非麄处,有似拙而非拙处。五言絶句,众唐人是一様,少陵是一様,韩退之是一様,王荆公是一様,本朝诸公是一様。盛唐人诗亦有一二滥觞晩唐者,晩唐人诗亦有一二可入盛唐者,要当论其大槩耳。唐人与本朝人诗未论工拙,直是气象不同。唐人命题言语亦自不同,杂古人之集而观之,不必见诗望其题引而知其为唐人今人矣。大歴之诗高者尚未失盛唐,下者渐入晩唐矣,晩唐之下者亦堕野狐外道鬼窟中。或问唐诗何

以胜我朝,唐以诗取士,故多专门之学我朝之诗所以不及也。诗有词理意兴南朝人尚词而病于理,本朝人尚理而病于意兴唐人尚意兴而理在其中,汉魏之诗词理意兴无迹可求。汉魏古诗气象混沌,难以句摘,晋以还方有佳句,如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谢灵运池塘生春草」之类谢所以不及陶者,康乐之诗精工,渊明之诗质而自然耳。谢灵运之诗无一篇不佳。黄初之后惟阮籍「咏怀之作极为高古,有建安风骨,晋人舍陶渊明、阮嗣宗外,惟左太冲高出一时陆士衡独在诸公之下,颜不如鲍鲍不如谢文中子独取顔,非也。建安之作全在气象,不可寻枝摘叶灵运之诗已是彻首尾成对句矣,是以不及建安也。谢朓之诗已有全篇似唐人者,当观其集方知之。戎昱在盛唐为最下,已滥觞晩唐矣,戎昱之诗有絶似晩唐者,权徳舆之诗却有絶似盛唐者,权徳舆或有似韦苏州、刘长卿处冷朝阳在大歴才子中为最下,马戴在晩唐诸人之上,刘沧吕温亦胜诸人,李频不全是晩唐,间有似刘随州处陈陶之诗在晩唐人中最无可观薛逢最浅俗。大歴以后,吾所深取者,李长吉、柳子厚、刘言史、权徳舆、李渉、李益耳。大歴后,刘梦得之絶句,张籍、王建之乐府,吾所深取。

译凭借战胜我朝,唐朝以诗赋选拔士人,因此多有专门的学问,这是我朝诗歌之所以不及的原因。诗歌有词、理、意、兴四个方面,南朝人崇尚词藻而在理上有所欠缺,本朝人崇尚理而在意兴上有所欠缺,唐人崇尚意兴而理蕴含其中,汉魏的诗歌在词、理、意、兴上浑然一体,没有痕迹可寻。汉魏古诗气象混沌,难以摘取单句,晋代以后才出现佳句,如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谢灵运的“池塘生春草”之类。谢灵运之所以不及陶渊明,是因为谢诗精工,而陶诗质朴自然罢了。谢灵运的诗没有一篇不好。黄初年间之后,只有阮籍的《咏怀》之作极为高古,具有建安风骨,晋代人除了陶渊明、阮嗣宗之外,只有左太冲高出当时众人,陆士衡唯独在各位之中居下,颜延之不如鲍照,鲍照不如谢灵运,文中子唯独推崇颜延之,是不对的。建安的作品全在于气象,不可寻枝摘叶,谢灵运的诗已经从头到尾都是对仗句了,因此不及建安诗歌。谢朓的诗已经有全篇像唐代诗歌的了,应当看他的集子才能知道。戎昱在盛唐诗人中最为低下,已经滥觞于晚唐了,戎昱的诗有极像晚唐的,权德舆的诗却有极像盛唐的,权德舆或许有类似韦苏州、刘长卿的地方,冷朝阳在大历才子中最为低下,马戴在晚唐众人之上,刘沧、吕温也胜过其他人,李频不全是晚唐风格,间或有类似刘随州的地方,陈陶的诗在晚唐诗人中最无可观,薛逢最浅薄庸俗。大历以后,我所深深推崇的,是李长吉、柳子厚、刘言史、权德舆、李涉、李益罢了。大历之后,刘梦得的绝句,张籍、王建的歌行,是我所深深推崇的。

耳。李杜二公正不当优劣。太白有一二妙处,子美不能道;子美有一二妙处,太白不能作。子美不能为太白之飘逸,太白不能为子美之沈郁。太白《梦游天姥吟逺》《离别》等,子美不能道;子美《北征》《兵车行》《垂老别》等,太白不能作。论诗以李杜为准,挟天子以令诸侯也。少陵诗法如孙吴,太白诗法如李广。少陵如节制之师,少陵诗宪章汉魏,而取材于六朝,至其自得之妙,则前辈所谓集大成者也。观太白诗者,要识真太白处。太白天才豪逸,语多卒然而成者,学者于每篇中要识其安身立命处可也。太白发句谓之开门见山。李杜数公,如金鳷擘海,香象渡河,下视郊岛辈,直虫吟草间耳。人言太白仙才,长吉鬼才,不然,太白天仙之词,长吉

鬼仙之词耳玉川之怪竒,长吉之瑰诡,天地间自欠此体不得高岑之诗悲壮,读之使人感慨;孟郊之诗刻苦,读之使人不懽。楚辞惟屈宋诸篇当读,之外惟贾谊《怀长沙》、淮南王《招隐操》、严夫子《哀时命》宜熟读,此外亦不必也《九章》不如《九歌》,《九歌》哀郢尤妙前辈谓《大招》胜《招魂》,不然读骚之久,方识真味,须歌之抑扬,涕洟满襟,然后为识《离骚》,否则如戛釜撞瓮耳唐人惟柳子厚深得骚学,退之、李观皆所不及,若皮日休《九讽》不足为骚韩退之《琴操》极高古,正是本色,非唐贤所及释皎然之诗在唐诸僧之上,唐诗僧有法振、法照、无可、防国、灵一、清江、无本、齐已、贯休也集句惟荆公最长,《胡笳十八拍》混然天成,絶无痕迹,如蔡文姬肺肝间流出拟古惟江文通最长,拟渊明似渊明,拟康乐似康乐,拟左思似左思,拟郭璞似郭璞,独拟李都尉一首不似西汉耳虽谢康乐拟邺中诸子之诗,亦气象不类,至于刘▯休拟《行行重行行》等篇,鲍明逺代《君子有所思》之作,仍是其自体耳和韵最害人诗,古人酬唱不次韵,此风始盛于元白皮陆,本朝诸贤乃以此而鬬工,遂至徃复有八九和者孟郊之诗憔悴枯槁,其气局促不伸,退之许之如此,何耶?诗道本正大,孟郊自为之艰澁耳孟浩然之诗讽咏之久,有金石宫商之声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唐人好诗多是征戍迁谪、行旅离别之作,徃徃能感动激发人意苏子卿诗:“幸有弦歌曲,可以喻中怀,请为游子吟,泠泠一何悲,丝竹厉清声,慷慨有余哀,长歌正激烈,中心怆以摧,欲展清商曲,念子不能归。”今人观之必以为一篇重复之甚,岂特如兰亭“丝竹管弦”之语耶?古诗正不当以此论之也十九首:“靑靑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一连六句皆用叠字,今人必以为句法重复之甚,古诗正不当以此论之也。任昉《哭范仆射诗》一首中,凡两用生字韵,三用情字韵,夫子値狂生,千龄万恨生,犹是两义,犹我故人情,生死一交情,欲以遣离情,三情字皆用一意。《天厨禁脔》谓平韵可重押,若或平或仄则不可,彼但以《八仙歌》言之耳,何见之陋邪?《诗话》谓东坡两耳韵,两耳义不同,故可重押,要之亦非也。刘公干《赠五官中郎将诗》:「昔我从元后,整驾至南乡,过彼丰沛都,与君共翺翔。」元后盖指曹操也,至南郷谓伐刘表之时,丰沛都喻操谯郡也。王仲宣《从军诗》云:「筹策运帷幄,一由我圣君。」圣君亦指曹操也,又曰:「窃慕负鼎翁,愿厉朽钝姿。」是欲效伊尹负鼎于汤以伐桀也,是时汉帝尚存,而二子之言如此,一曰元后,一曰圣君,正与荀彧比曹操为高光同科,或以公干平视美人为不屈,是未为知人之论,《春秋》诛心之法,二子其何逃?古人赠答多相勉之词,苏子卿云:「愿君崇令徳,随时爱景光。」李少卿云:「努力崇明徳,皓首以为期。」刘公干云:「勉哉修令徳,北面自宠珍。」杜子美云:「君若登台辅,临危莫爱身。」徃徃是此意,有如髙达夫赠王彻云:「吾知十年后,季子多黄金。」金多何足道,又甚于以名位期人者,此达夫

译罢了。李白、杜甫两位诗人,本来就不应当评判优劣。李白有一两处精妙之处,杜甫无法表达;杜甫有一两处精妙之处,李白无法创作。杜甫不能具备李白的飘逸,李白不能具备杜甫的沉郁。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远别离》等诗,杜甫无法表达;杜甫的《北征》《兵车行》《垂老别》等诗,李白无法创作。以李白、杜甫作为论诗的标准,就像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一样。杜甫的诗法如同孙武、吴起,李白的诗法如同李广。杜甫的诗如同纪律严明的军队,杜甫的诗效法汉魏,而从六朝取材,至于他自得的精妙之处,则是前辈所说的集大成者。阅读李白诗的人,要识别真正的李白之处。李白天才豪放飘逸,诗句多是一蹴而就的,学者在每首诗中要识别其安身立命的根本就可以了。李白诗的起句称为开门见山。李白、杜甫等几位诗人,如同金翅鸟劈开大海,香象渡过河流,俯视孟郊、贾岛等人,简直如同草丛间的虫鸣罢了。有人说李白是仙才,李贺是鬼才,不对,李白是天仙之词,李贺是鬼仙之词罢了。卢仝的怪奇,李贺的瑰丽诡异,天地间自然缺少不了这种体裁。高适、岑参的诗悲壮,读来使人感慨;孟郊的诗刻苦,读来使人不快乐。《楚辞》只有屈原、宋玉等人的篇章应当阅读,除此之外只有贾谊的《吊屈原赋》、淮南王的《招隐士》、严忌的《哀时命》适宜熟读,此外也不必读了。《九章》不如《九歌》,《九歌》中《哀郢》尤其精妙。前辈说《大招》胜过《招魂》,不对。阅读《离骚》久了,才能识别真正的滋味,必须吟唱得抑扬顿挫,泪水沾湿衣襟,然后才算读懂《离骚》,否则就像敲击锅瓮一样。唐人只有柳宗元深得《离骚》的学问,韩愈、李观都不如他,至于皮日休的《九讽》不足以称为《离骚》。韩愈的《琴操》极高古,正是本色,不是唐代贤人所及。释皎然的诗在唐代众僧之上,唐代诗僧有法振、法照、无可、方干、灵一、清江、无本、齐己、贯休等人。集句只有王安石最擅长,《胡笳十八拍》浑然天成,绝无痕迹,如同从蔡文姬肺腑间流出。拟古只有江淹最擅长,模仿陶渊明像陶渊明,模仿谢灵运像谢灵运,模仿左思像左思,模仿郭璞像郭璞,唯独模仿李陵的一首不像西汉风格。虽然谢灵运模仿邺中诸子的诗,气象也不相类,至于刘琨模仿《行行重行行》等篇,鲍照代作的《君子有所思》,仍是他们自己的风格罢了。和韵最害人的诗,古人酬唱不次韵,这种风气始于元稹、白居易、皮日休、陆龟蒙,本朝各位贤人于是以此斗巧,以至于往复有八九次和诗的。孟郊的诗憔悴枯槁,他的气局促不能伸展,韩愈如此赞许他,为什么呢?诗道本来正大,孟郊自己把它弄得艰涩罢了。孟浩然的诗反复吟咏,有金石宫商之声。唐人七言律诗应当以崔颢的《黄鹤楼》为第一。唐人好诗多是征戍、迁谪、行旅、离别之作,往往能感动激发人的心意。苏武的诗说:“幸有弦歌曲,可以喻中怀,请为游子吟,泠泠一何悲,丝竹厉清声,慷慨有余哀,长歌正激烈,中心怆以摧,欲展清商曲,念子不能归。”今人看了必定认为这是一篇重复得很厉害的,岂止像兰亭序中“丝竹管弦”的话语呢?古诗正不应当以此论之。《十九首》:“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一连六句都用叠字,今人必定认为句法重复得很厉害,古诗正不应当以此论之。任昉《哭范仆射诗》一首中,凡两次用“生”字韵,三次用“情”字韵,“夫子值狂生,千龄万恨生”,还是两个意思,“犹我故人情,生死一交情,欲以遣离情”,三个“情”字都用一个意思。《天厨禁脔》说平韵可以重押,如果或平或仄则不可以,他只是以《八仙歌》来说罢了,见识多么浅陋啊?《诗话》说苏轼两个“耳”字韵,两个“耳”字意思不同,所以可以重押,总之也是不对的。刘桢《赠五官中郎将诗》:“昔我从元后,整驾至南乡,过彼丰沛都,与君共翱翔。”元后大概指曹操,至南乡指讨伐刘表之时,丰沛都比喻曹操的谯郡。王粲《从军诗》说:“筹策运帷幄,一由我圣君。”圣君也指曹操,又说:“窃慕负鼎翁,愿厉朽钝姿。”这是想要效仿伊尹负鼎于汤以讨伐夏桀,当时汉帝尚存,而这两人的话如此,一个说元后,一个说圣君,正与荀彧把曹操比作高祖、光武同列,有人以刘桢平视美人为不屈,这是不了解人的言论,《春秋》诛心的法则,这两人如何能逃脱?古人赠答多互相勉励之词,苏武说:“愿君崇令德,随时爱景光。”李陵说:“努力崇明德,皓首以为期。”刘桢说:“勉哉修令德,北面自宠珍。”杜甫说:“君若登台辅,临危莫爱身。”往往都是这个意思,如同高适赠王彻说:“吾知十年后,季子多黄金。”黄金多有什么值得说的,又甚于以名位期待他人,这是高适

偶然漏逗处也。

译偶然间流露出来的地方。

考证

少陵与太白独厚,于诸公诗中,凡言太白十四处,至谓“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其情好可想。遯斋闲览谓二人名既相逼,不能无相忌,是以庸俗之见而度贤哲之心也,予故不得不辩。古诗十九首非止一人之诗也,行行重行行,乐府以为枚乗之作,则其他可知矣。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玉台》作两首,自“越鸟巢南枝”以下别为一首,当以《选》为正。《文选》《长歌行》只有一首,“靑青园中葵”者,郭茂倩《乐府》有两篇,次一首乃“仙人骑白鹿”者,“仙人骑白鹿”之篇,予疑此词“岧岧山上亭”以下其义不同,当又别是一首,郭茂倩不能辨也。《文选》《饮马长城窟》古词无人名,《玉台》以为蔡邕作。古词之不可读者,莫如《巾舞歌》,文义漫不可解,又《古将进酒》《芳树》《石留》《豫章行》等篇,皆使人读之茫然,又《朱鹭》《雉子》《班》《艾如》《张思》《悲翁》《上之囘》等,只二三句可解,岂非歳久文字舛讹而然耶?《木兰歌》“促织何唧唧”,《文苑英华》作“唧唧何切切”,又作“歴歴”,《乐府》作“唧唧复唧唧”,又作“促织何唧唧”,当从《乐府》也。“愿驰千里足”,郭茂倩《乐府》作“愿借明駞千里足”,《酉阳杂俎》作“愿驰千里明駞足”,渔隐不考,妄为之辨。《木兰歌》最古,然“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之类,已似太白,必非汉魏人诗也。《木兰歌》《文苑英华》直作韦元甫名字,郭茂倩《乐府》有两篇,其后篇乃元甫所作也。班婕妤《怨歌行》,《文选》直作班姬之名,乐府以为颜延

年作,孔明《梁父吟》。歩出齐城门,遥望荡阴里。《乐府解题》作“遥望阴阳里”。靑州有阴阳里,田彊,《古冶子解题》作“田疆”。固野子,南北朝人,惟张正见诗最多,而最无足省发。所谓虽多,亦奚以为?《西清诗话》载晁文元家所藏陶诗有《问来使》一篇云:“尔从山中来,早晩发天目。我屋南山下,今生防藂菊。蔷薇叶已抽,秋兰气当馥。归去来,山中山中酒应熟。”子谓此篇诚佳,然其体制气象与渊明不类,得非太白逸诗,后人谩取以入陶集尔。《文苑英华》有太白《代寄翁参枢先辈》七言律一首,乃晩唐之下者。又有五言律三首,其一《送客归吴》,其二《送友生游峡中》,其三《送袁明甫任长江》。集本皆无之。其家数在大歴贞元间,亦非太白之作。又有五言《雨后望月》一首,《对雨》一首,《望夫石》一首,《冬日归旧山》一首,皆晩唐之语。又有《秦楼出佳丽》四句,亦不类太白,皆是后人假名也。《文苑英华》有《送史司马赴崔相公幕》一首云:“峥嵘丞”

相府清切,鳯凰池,羡尔瑶台鹤,高栖琼树枝,归飞晴日,好吟弄惠风吹,正有乘轩乐,初当学舞时,珍禽在罗网,微命若游丝,愿托周周羽,相衔汉水湄。此或太白之逸诗也,不然亦是盛唐人之作。太白集中《少年行》只有数句类太白,其他皆浅近浮俗,决非太白所作,必误入也。迎旦东风,骑蹇驴絶句,决非盛唐人气象,只似白乐天言语,今世俗图画以为少陵诗,渔隐亦辩其非矣,而黄伯思编入杜集,非也。少陵有《避地》逸诗一首云:“避地歳时晩,窜身筋骨劳,诗书遂墙壁,奴仆且旌旄,行在仅闻信,此生随所遭,神尧旧天下,会见出腥臊。”题下公自注云:“至徳三载丁酉作。”此则真少陵语也,今书市集本并不见有。旧蜀本杜诗并无注释,虽编年而不分古近二体,其间略有公自注而已,今豫章库本以为翻镇江蜀本,虽分杂注,又分古律,其编年亦且不同,近寳庆间南海漕台开杜集,亦以为蜀本,虽删去假坡之注,亦有王原叔以下九家,而赵注比他本最详,皆非旧蜀本也。杜集注中“坡曰”者,皆是托名假伪,渔隐虽尝辨之,而人尚疑者,盖无至当之説以指其伪也,今举一端,将不辨而自明矣。如《楚岫八峰翠》注云:“

译考证

杜甫与李白交情独厚,在杜甫的诗中,凡是提及李白的地方共有十四处,甚至说“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他们之间的情谊可想而知。《遯斋闲览》认为二人名字相近,不能没有相互忌恨,这是用庸俗的见识来揣度贤哲的心意,所以我不得不辩驳。《古诗十九首》并非只有一人所作,《行行重行行》这一首,乐府认为是枚乘的作品,那么其他的也就可想而知了。《古诗十九首》中的《行行重行行》,《玉台新咏》将其分为两首,从“越鸟巢南枝”以下另为一首,应当以《文选》为准。《文选》中的《长歌行》只有一首,即“青青园中葵”那首,郭茂倩的《乐府诗集》有两篇,第二首是“仙人骑白鹿”那首,“仙人骑白鹿”这一篇,我怀疑从“岧岧山上亭”以下的文义不同,应当又是另一首,郭茂倩未能辨别。《文选》中的《饮马长城窟》古词没有作者姓名,《玉台新咏》认为是蔡邕所作。古词中难以读懂的,没有比《巾舞歌》更甚的了,文义杂乱无法理解,还有《古将进酒》《芳树》《石留》《豫章行》等篇,都让人读起来茫然不解,还有《朱鹭》《雉子》《班》《艾如》《张思》《悲翁》《上之囘》等,只有两三句可以解释,难道不是年代久远文字错讹造成的吗?《木兰歌》中“促织何唧唧”,《文苑英华》作“唧唧何切切”,又作“歴歴”,《乐府诗集》作“唧唧复唧唧”,又作“促织何唧唧”,应当以《乐府诗集》为准。“愿驰千里足”,郭茂倩《乐府诗集》作“愿借明駞千里足”,《酉阳杂俎》作“愿驰千里明駞足”,《渔隐》不加考证,妄加辩驳。《木兰歌》最为古老,然而“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之类的句子,已经很像李白的风格,必定不是汉魏人的诗。《木兰歌》《文苑英华》直接署名为韦元甫,郭茂倩《乐府诗集》有两篇,后一篇才是韦元甫所作。班婕妤的《怨歌行》,《文选》直接署名为班姬,乐府认为是颜延年所作,诸葛亮的《梁父吟》。歩出齐城门,遥望荡阴里。《乐府解题》作“遥望阴阳里”。青州有阴阳里,田彊,《古冶子解题》作“田疆”。固野子,是南北朝人,只有张正见的诗最多,而最没有值得省察启发的地方。所谓虽然多,又有什么用处呢?《西清诗话》记载晁文元家中所藏的陶诗有一篇《问来使》说:“尔从山中来,早晩发天目。我屋南山下,今生防藂菊。蔷薇叶已抽,秋兰气当馥。归去来,山中山中酒应熟。”我认为这篇确实好,然而其体制气象与陶渊明不相似,莫非是李白的逸诗,后人随意取来放入陶集罢了。《文苑英华》有李白《代寄翁参枢先辈》七言律诗一首,乃是晚唐下乘之作。又有五言律诗三首,其一《送客归吴》,其二《送友生游峡中》,其三《送袁明甫任长江》。李白集本都没有这些诗。它们的风格属于大历、贞元年间,也不是李白的作品。又有五言《雨后望月》一首,《对雨》一首,《望夫石》一首,《冬日归旧山》一首,都是晚唐的语言。又有《秦楼出佳丽》四句,也不像李白的风格,都是后人假托名号之作。《文苑英华》有《送史司马赴崔相公幕》一首说:“峥嵘丞相府清切,鳯凰池,羡尔瑶台鹤,高栖琼树枝,归飞晴日,好吟弄惠风吹,正有乘轩乐,初当学舞时,珍禽在罗网,微命若游丝,愿托周周羽,相衔汉水湄。”这可能是李白的逸诗,不然也是盛唐人的作品。李白集中《少年行》只有几句像李白,其他都浅近浮俗,决非李白所作,必定是误入。迎旦东风,骑蹇驴絶句,决非盛唐人的气象,只像白居易的语言,现在世俗图画认为是杜甫的诗,《渔隐》也辩驳其非,而黄伯思编入杜甫集,是错误的。杜甫有《避地》逸诗一首说:“避地歳时晩,窜身筋骨劳,诗书遂墙壁,奴仆且旌旄,行在仅闻信,此生随所遭,神尧旧天下,会见出腥臊。”题下杜甫自注说:“至徳三载丁酉作。”这才是真正的杜甫语言,现在书市集本并没有见到。旧蜀本杜诗并无注释,虽然编年但不分古近二体,其间略有杜甫自注而已,现在豫章库本说是翻刻镇江蜀本,虽然分杂注,又分古律,其编年也且不同,近寳庆间南海漕台开杜集,也说是蜀本,虽然删去假托苏轼的注释,也有王原叔以下九家,而赵注比其他本最详,都不是旧蜀本。杜集注中“坡曰”的,都是托名假伪,《渔隐》虽然曾经辩驳,而人尚怀疑,大概是没有至当的说法来指出其伪,现在举出一端,将不辩而自明了。如《楚岫八峰翠》注说:“

景差兰亭春望千峰楚岫碧,万水郢城阴。”且五言始于李陵苏武,或云枚乘,汉以前五言古诗尚未有之,宁有战国时已有五言律句耶?观此可以一笑而悟矣。虽然亦幸而有此漏逗也。杜注中“师曰”者,亦“坡曰”之类,但其间半伪半真,尤为殽乱惑人,此深可叹,然具眼者自黙识之耳。崔颢《渭城少年行》,百家选作两首,自“秦川已下”别为一首,郭茂倩《乐府》止作一首,《文苑英华》亦止作一首,当从《乐府英华》为是矣。玉川子《天下薄夫苦耽酒》之诗,荆公《百家诗选》止作一篇,本集自“天上白日悠悠悬”已下别为一首,当从荆公为是。太白诗「斗酒渭城边,垆头耐醉眠」,乃岑参之诗,误入太白《塞上曲》。「駵马新夸紫玊鞍」者,乃王昌龄之诗,亦误入。昌龄本有二篇,前篇乃「秦时明月汉时关」也。孟浩然有赠孟郊一首,按东野乃贞元、元和间人,而浩然终于开元二十八年,时代悬逺,其诗亦不似浩然,必误入。杜诗「五云高太甲,六月旷▯扶」,太甲之义,殆不可晓,得非高太乙耶?乙与甲,盖亦相近,以星对风,亦从其类也。至于「杳杳东山携汉妓」,亦无义理,疑是携妓去,盖子美每于絶句喜对偶耳,臆度如此,更俟宏识。王荆公《百家诗选》,盖本于唐人《英灵间气集》,其初明皇、徳宗、薛稷、刘希夷、韦述之诗,无少増损,次序亦同。孟浩然止増其数首,储光羲后,方是荆公自去取。前卷读之尽佳,非其选择之精,盖盛唐人诗无不可观者。至于大歴已后,其去取深不满人意。况唐人如沈、宋、王、杨、卢、骆、陈拾遗、张燕公、张曲江、贾至、王维、独孤及、韦应物、孙逖、祖咏、刘眘虚、綦母濳、刘长卿、李长吉诸公,皆大名家。李、杜、韩、柳,以家有其集,故不载,而此集无之。荆公当时所选,当据宋次道之所有耳。其序乃言「观唐诗者观此足矣」,岂不诬哉!今人但以荆公所选敛袵而莫敢议,可叹也。荆公有一家,但取一二首而不可读者,如曹唐二首,其一首云:「年少风流好丈夫,大家望拜汉金吾。闲眠晓日听啼鴂,笑倚春风仗辘轳。深院吹笙从汉婢,静街调马任奚奴。牡丹花下钩帘畔,独倚红肌捋虎须。」此不足以书屏障,可以与闾巷小人文背之词。又《买劒》一首云:「靑天露防云霓泣,黒地濳惊鬼魅愁。」但可与师巫念诵耳。予尝见方子通墓志,唐诗有八百家,子通所藏有五百家,今则世不见有,惜哉。柳子厚「渔翁夜傍西岩宿」之诗,东坡删去后二句,使子厚复生,亦必心服。谢脁「洞庭张乐地,潇湘帝子游」,云去苍梧野。水还江汉,流停骖,我怅望,辍棹子夷犹。广平听方籍,茂陵将见求。心事俱已矣,江上徒离忧。予谓广平听方籍,茂陵将见求一联删去,只用八句方为浑然不知识者以为何如。

译景差《兰亭春望》诗云:“千峰楚岫碧,万水郢城阴。”况且五言诗始于李陵、苏武,有人说始于枚乘,汉代以前并没有五言古诗,难道战国时期就有五言律句吗?看了这个就可以一笑而明白了。虽然如此,也庆幸有这些破绽。杜注中“师曰”这类说法,也是“坡曰”那一类,但其中半真半假,尤其混杂混乱、迷惑人,这实在令人叹息,然而有眼光的人自然心中明白。崔颢的《渭城少年行》,百家选本把它分为两首,从“秦川已下”另起一首;郭茂倩的《乐府诗集》只作一首,《文苑英华》也只作一首,应当以《乐府英华》为准。玉川子《天下薄夫苦耽酒》这首诗,王安石《百家诗选》只作一篇,原集从“天上白日悠悠悬”以下另作一首,应当以王安石为准。李白诗“斗酒渭城边,垆头耐醉眠”,其实是岑参的诗,误入了李白的《塞上曲》。“駵马新夸紫玊鞍”这句,是王昌龄的诗,也误入了。王昌龄原本有两篇,前一篇是“秦时明月汉时关”。孟浩然有一首赠孟郊的诗,查考孟郊是贞元、元和年间的人,而孟浩然死于开元二十八年,时代相差太远,那首诗也不像孟浩然的风格,必定是误入。杜甫诗“五云高太甲,六月旷〇扶”,“太甲”的意思大概不可理解,莫非是“高太乙”呢?“乙”与“甲”字形相近,以星宿对风,也是同类相对。至于“杳杳东山携汉妓”,也没有道理,怀疑是“携妓去”,因为杜甫常在绝句中喜欢对偶,我这样推测,再等待见识广博的人指正。王安石《百家诗选》,大概本于唐人的《英灵间气集》,起初唐玄宗、唐德宗、薛稷、刘希夷、韦述的诗,没有增减,次序也相同。孟浩然只增加了几首,储光羲之后,才是王安石自行取舍。前几卷读起来都很好,并非他选择精当,而是盛唐人的诗没有不可观的。至于大历年以后,他的取舍很不令人满意。况且唐人如沈佺期、宋之问、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陈子昂、张说、张九龄、贾至、王维、独孤及、韦应物、孙逖、祖咏、刘眘虚、綦母潜、刘长卿、李贺等人,都是大名家。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因为家家都有他们的集子,所以不收录,而这本集子里却没有。王安石当时所选,应当是根据宋次道所拥有的版本。他的序言说“看唐诗看这就够了”,难道不是欺骗吗!现在的人只因为王安石所选就肃然不敢议论,可叹啊。王安石有一本,只取了一两首且不可读的,如曹唐的两首,其中一首说:“年少风流好丈夫,大家望拜汉金吾。闲眠晓日听啼鴂,笑倚春风仗辘轳。深院吹笙从汉婢,静街调马任奚奴。牡丹花下钩帘畔,独倚红肌捋虎须。”这不足以书写在屏风上,只能与市井小人的文辞相比。又《买剑》一首说:“靑天露防云霓泣,黒地濳惊鬼魅愁。”只能给巫师念诵罢了。我曾见过方子通的墓志,唐诗有八百家,子通收藏了五百家,现在世间已经见不到了,可惜啊。柳宗元“渔翁夜傍西岩宿”这首诗,苏轼删去后两句,即使柳宗元复活,也必定心服。谢脁“洞庭张乐地,潇湘帝子游”,说离开苍梧野。水还江汉,流停骖,我怅望,辍棹子夷犹。广平听方籍,茂陵将见求。心事俱已矣,江上徒离忧。我认为“广平听方籍,茂陵将见求”这一联删去,只用八句才浑然一体,不知识者以为如何。

珊瑚钩诗话【张表臣】

古之圣贤,或相祖述,或相师友。生乎同时,则见而师之;生乎异世,则闻而师之。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颜囘学孔子,孟轲师子思之类是也。羲易成于四圣,诗书歴乎帝王;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其义一也。孔子曰:“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其义则丘窃取之矣。”扬雄作太▯,以准易;法言以准论语;作赋箴,皆有所准。班孟坚作两都赋,拟上林、子虚;左太冲作三都赋,拟二京。屈原作九章,而宋玉述九辨;枚乘作七发,而曹子建述七启;张衡作四愁,而仲宣述七哀;陆衡作拟古,而江文通述杂体。虽华藻随时,而体律相仿。李唐羣英,唯韩文公之文,李太白之诗,务去陈言,多出新意。至于卢仝、贯休辈,效其颦;张籍、皇甫湜辈,学其歩,则怪且丑,僵且仆矣。然退之《南山》诗,乃类杜甫之《北征》;《进学解》乃同于子云之《解嘲》;《郓州溪堂》之什,依于国风;《平淮西碑》之文,近于小雅。则知其有所本矣。近代欧公《醉翁亭记》,歩骤类阿房赋;《昼锦堂记》,议论似盘谷序;东坡《黄楼赋》,气力同乎晋问;《赤壁赋》,卓絶近于雄风。则知有自来矣。而韩文公庙记、钟子翼哀词,时出险怪,盖游戏三昧间,一作之也。善学者,当先量力,然后措词;未能祖述宪章,便欲超腾飞翥,多见其嚄唶而狼狈矣。

杜甫云:「轩墀曽宠鹤」,杜牧云:「欲把一麾江海去」,皆用事之误。盖卫懿公好鹤,鹤有乘轩者,则轩车之轩耳,非轩墀也。颜延年诗云:「屡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乃指麾之麾,非旌麾之麾也。子美读万卷书,不应如是,殆传写之缪。若乗轩则善矣,牧之豪放,一时引用之误,或有之耶?东坡读《隋书·地理志》云:「黄州永安郡,州东有永安城,图经谓春申君故城」,盖非是。春申之居,乃在吴国,今无锡惠山有春申君庙,庶防是乎?予谓楚都申郢,故黄歇封于春申,如齐之孟尝、魏之信陵、赵之平原,各在其地也。黄之永安为春申故城,盖始封也。谓之春者,蕲春、夀春是也;谓之申者,申光之间是也。其必兼二城而封焉,犹田文之食常薛耳。后楚并吴,秦侵申郢,楚迁夀春,黄歇始请吴之故宫都焉,然行相事,未尝去国,所以有庙者,后人作之也。

东坡作诗叹贾梁道为魏忠臣,然不能诏其子扵后,而使充懐奸附晋,以首成济之祸。徐世勣为唐佐命,乃不能正其君于初,而使敬业发愤伪周,以倡诛武之谋。呜呼!岂忠孝之道,父不能传之于其子,子不能献之于其父耶?熙丰间,王氏变法,新进附之,而仲弟平甫讥焉,不其贤乎?吕公守正,旧交佐之,而子弟之背焉,不其戾乎?噫!是是非非,非是是非,人各有心,不可革而化耶?安得嵇、卞二家世济忠诚者乎?

黄帝史仓颉四目神明,观察众象,始为古文。古文者,科斗是也。周宣史籀变古文而为大篆,是谓籀文。秦焚诗书,丞相李斯始变籀文而为小篆,是名玉箸。狱吏程邈剏作新书,法务径促,是名▯书。后汉王次仲初作八分,是为楷法。楷法之变,行草生焉。张伯英、王右军之徒善之,此古今通行之书体也。篆法又有缪书者,不知所起,用以书符印,取绸缪纠纒之象。有倒薤者,世传务光辞汤之禅,居清泠之陂,植薤而食,清风时至,见叶交偃,象为此书,以写道经。有鸟书者,周史佚所作,冩赤雀丹乌之祥,以书旂幡,取飞翔之状。有悬针者,汉曹喜所作,象针锋纤抽之势,以书五经篇目,取贯穿经指之义。有垂露者,亦喜所剏,取草木婀娜垂露之象,皆出新意。有飞白者,生于▯法,汉灵帝脩饰鸿都门,蔡邕见役人以垩成字,心有悦焉,归而作之,用以题宫殿门榜。有散▯者,小变▯体,晋黄门郎卫巨山所作也。又云兼善虫书,或云虫书即虫鸟之书。予疑鸟书自谓雀乌之祥,专作禽鸟之象,当别有虫篆,如孙膑斩厐涓于古木之下,作虫书以揭之,今人传写虫蛾之状,殆其遗法耶。

东坡

译《珊瑚钩诗话》【张表臣】

古代的圣贤,有的相互继承道统,有的相互为师友。生于同一时代,就亲眼见到并拜其为师;生于不同时代,就听闻其名并拜其为师。孔子继承尧舜的道统,效法周文王、周武王的典章制度;颜回学习孔子,孟子师从子思,都是这类情况。《易经》由四位圣人完成,《诗经》《尚书》历经帝王传承;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鲁国的《春秋》,其意义是一致的。孔子说:“《春秋》所记载的事迹是齐桓公、晋文公的,其文字是史官的记录,其中的义理则是我私下窃取(引申、阐发)的。”扬雄作《太玄》,以《易经》为准则;作《法言》,以《论语》为准则;作赋和箴文,都有所效法。班固作《两都赋》,模仿《上林赋》《子虚赋》;左思作《三都赋》,模仿《二京赋》。屈原作《九章》,宋玉就作《九辩》;枚乘作《七发》,曹植就作《七启》;张衡作《四愁诗》,王粲就作《七哀诗》;陆机作《拟古》,江淹就作《杂体诗》。虽然辞藻华丽随时代变化,但体裁格律相互模仿。李唐时期的众多英才,只有韩愈的文章、李白的诗歌,致力于去除陈词滥调,多出新意。至于卢仝、贯休等人,效仿他们的蹙眉(东施效颦);张籍、皇甫湜等人,模仿他们的步调,就显得怪异且丑陋,僵硬且跌倒了。然而韩愈的《南山》诗,类似杜甫的《北征》;《进学解》同于扬雄的《解嘲》;《郓州溪堂》的诗篇,依循《国风》;《平淮西碑》的文章,接近《小雅》。由此可知他有所本。近代欧阳修的《醉翁亭记》,行文步骤类似《阿房宫赋》;《昼锦堂记》,议论类似《盘谷序》;苏轼的《黄楼赋》,气势力量同于《晋问》;《赤壁赋》,卓越超群接近《雄风》。由此可知有渊源。而《韩文公庙记》《钟子翼哀词》,时常出现险怪之语,大概是在游戏三昧之间,偶尔写成的。善于学习的人,应当先估量自己的能力,然后措辞;未能继承道统、效法典章,就想要超腾飞升,大多显得狂妄而狼狈。

杜甫说:“轩墀曽宠鹤”,杜牧说:“欲把一麾江海去”,都是使用典故的错误。因为卫懿公喜好鹤,鹤有乘坐轩车的,那是轩车的“轩”,不是“轩墀”。颜延年的诗说:“屡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是指指挥的“麾”,不是旌旗的“麾”。杜甫读万卷书,不应该这样,大概是传抄的错误。如果是“乘轩”就对了,杜牧豪放,一时引用错误,或许有的吧?苏轼读《隋书·地理志》说:“黄州永安郡,州东有永安城,图经说是春申君的故城”,这不对。春申君的居所,在吴国,现在无锡惠山有春申君庙,大概在那里吧?我认为楚国都城在申、郢,所以黄歇被封在春申,就像齐国的孟尝君、魏国的信陵君、赵国的平原君,各自在其封地。黄州的永安是春申君的故城,大概是始封之地。称为“春”的,是蕲春、寿春;称为“申”的,是申、光之间。他必定兼封两城,就像田文食邑于常、薛一样。后来楚国兼并吴国,秦国侵犯申、郢,楚国迁都寿春,黄歇才开始请求吴国的故宫都,然而行使相职,未曾离开国家,所以有庙,是后人修建的。

苏轼作诗感叹贾梁道是魏国的忠臣,然而不能教导他的儿子,却让贾充心怀奸诈依附晋朝,从而酿成杀害成济的祸患。徐世勣辅助唐朝建立基业,却不能起初纠正他的君主,却让李敬业对伪周发愤,从而倡导诛杀武则天的谋略。唉!难道忠孝之道,父亲不能传给儿子,儿子不能献给父亲吗?熙宁、丰年间,王安石变法,新进之人依附他,而弟弟王平甫讥讽他,不贤明吗?吕公坚守正道,旧交辅助他,而子弟背离他,不悖逆吗?唉!是是非非,非是是非,人各有心,不能革除而教化吗?哪里能得到嵇康、卞壶两家世代继承忠诚的人呢?

黄帝的史官仓颉四目神明,观察万物形象,开始创造古文。古文,就是蝌蚪文。周宣王的史官籀改变古文为大篆,称为籀文。秦始皇焚烧《诗经》《尚书》,丞相李斯开始改变籀文为小篆,名叫玉箸。狱吏程邈创造新书,法律务求简捷,名叫隶书。后汉王次仲最初创造八分书,就是楷法。楷法演变,行书、草书产生。张芝、王羲之等人擅长它,这是古今通行的书体。篆法又有缪篆,不知起源于何时,用来书写符印,取绸缪纠缠之象。有倒薤书,世人传说务光辞让商汤的禅让,居住在清泠之陂,种植薤而食用,清风时常到来,看见叶子交相偃卧,模仿这种形状创造此书,用来书写道经。有鸟书,周史佚所作,书写赤雀丹乌的祥瑞,用来书写旗帜,取飞翔之状。有悬针书,汉曹喜所作,模仿针锋纤细抽出的态势,用来书写五经篇目,取贯穿经旨之义。有垂露书,也是曹喜所创,取草木婀娜垂露之象,都出新意。有飞白书,产生于隶法,汉灵帝修缮鸿都门,蔡邕看见役人用白垩写字,心里喜欢,回来创造它,用来题写宫殿门榜。有散隶,小变隶体,晋黄门郎卫巨山所作。又说兼善虫书,有人说虫书就是虫鸟书。我怀疑鸟书自称雀乌之祥,专门制作禽鸟之象,应当另有虫篆,比如孙膑在古木之下斩杀庞涓,作虫书以揭示,现在人传写虫蛾之状,大概是其遗法吧。

苏轼

云:「董如郎中,安丘人,能诗。于寳元、康定间,其书尤工,而人莫知。仆以为胜李西台也。」豫章与李端叔书云:「比得荆州一诗人高荷,极有篆力,使之凌厉中州,恐不减晁、张。恨公不识耳。」夫高、董之词翰,二公称道如此,必非寻常者,而人或不知识。矧今之世,抱负材术而嗟不遇者,可胜叹哉!

译有人说:“董如郎中,是安丘人,擅长写诗。在宝元、康定年间,他的书法尤其精妙,但人们却不知道。我认为他的书法胜过李西台。”豫章在写给李端叔的信中说:“最近结识了荆州的一位诗人高荷,他极有篆书功底,如果让他到中原地区施展才华,恐怕不亚于晁补之、张耒。遗憾的是您不认识他罢了。”高荷、董如的诗词文章,两位先生如此称赞,必定不是平庸之辈,然而人们却不了解他们。更何况在当今之世,那些怀才抱艺却感叹不被赏识的人,真是多得令人叹息啊!

东坡先生,人有尺寸之长,▯屑之丈,虽非其徒,骤加奬借。如昙秀吹将草木作天香,妙总知有人家住翠微之句;仲殊之曲,惠聪之琴,皆咨嗟叹美,如恐不及。至于士大夫之善,又可知也。观其措意,盖将揽天下之英才,提拂诱掖敎裁,成就之耳。夫马一骖骥坂,则价十倍;士一登龙门,则声烜赫,足以高当时而名后世矣。呜呼!惜公逝矣,而吾不及见之矣。

予读杜诗云:「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功业频看镜,行藏独倚楼。」叹其含蓄如此。及云:「虎气必腾上,龙身宁久藏。蛟龙得云雨,雕鹗在秋天。」则又骇其奋迅也。草深迷市井,地僻懒衣裳。经心石镜月,到面雪山风。爱其清旷如此。及云:「退朝花底散,归院柳边迷。君随丞相后,我住日华东。」则又怪其华艶也。久客得无泪,放妻难及晨。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嗟其穷愁如此。及云:「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笑时花近靥,舞罢锦纒头。」则又疑其侈丽也。至读「防归龙鳯质,威定虎狼都。风尘三尺劒,社稷一戎衣。」则又见其发扬而蹈厉矣。「五圣联龙衮,千官列鴈行。圣图天广大,宗祀日光辉。」则又得其雄深而雅健矣。「许身一何愚,自比稷与契。虽乏谏诤姿,恐君有遗失。」则又知其许国而爱君也。「对食不能飱,我心殊未谐。人生无家别,何以为烝黎。」则知其伤时而忧民也。未闻夏商衰,中自诛褒妲。堂堂太宗业,树立甚宏达。斯则隐恶扬善,而春秋之义耳。巡非瑶水逺,迹是雕墙后。天王守太白,竚立更搔首。斯则爱深思逺,而诗人之旨耳。至于上有蔚蓝天,垂光抱琼台。风帆倚翠盖,暮把东皇衣。乃神仙之致耶?惟有摩尼珠,可照浊水源。欲闻第一义,囘向心地初。乃佛乗之义耶?呜呼!有能窥其一二者,便可名家。况深造而具体者乎?此予所以稚齿服膺,华颠未至也。

韩退之《作罗池庙碑迎飨送神诗》盖出于《离骚》,而晁无咎效之作《杨府君碣》,系云:「范之山兮石如砥,木萧萧兮草靡靡。侯爱我邦兮归万里,山中人兮春复秋。日惨惨兮云幽幽,侯壮长兮所居游。侯之来兮民喜,风飘帷兮雨霑几。鼓渊渊兮舞侯所,纷进拜兮侯邻里。侯不可见兮徳可思,侯行不来兮民心悲。谓侯饮食兮无去斯,福尔之土兮以慰民之思。」予谓杂之韩文中,岂复可辨耶?度世古《▯歌》云:「始靑之下,月与日两半,铜斗合成一大,如弹丸,黄如橘。就中佳味甜如蜜,出彼玉堂入金室。子若得之,慎勿失。」退之《樊宗师铭》云:「惟古于词必已出,降而不能乃剽贼,后皆指前公相袭,从汉迄今用一律。寥寥久哉,莫觉属。神徂圣伏,道絶塞既极,乃通发绍述,文从字顺,各识职。有欲求之,此其躅。」宋子京《唐奸臣賛》云:「三宰啸凶,牝夺晨,林甫将藩,黄屋奔。鬼质败谋,兴元蹙,崔柳倒持,李宗覆。」韩、宋之文,皆宗于古,然退之为之则有余,子京勉之则不足,又施于史词,似非所宜矣。高邮陆仲仁画王右军、支道林、许逺游三高图,以献晁以道,以道命子题诗于后,中有云:「已乘云气翳鳯麟,六百余岁无斯民。想像璧月何当亲,虎头摩诘俱泯沦。谁其画者陆仲仁,逺绍乃祖高无伦。」以道叹曰:「后世视陆生为何等人耶?」予观高邮寺壁曹仁熙画《水感事伤时》呈以道舍人,舍人先有题咏,高不可及。予诗云:「曹生画手信有神,毫端风雨生奫沄。波涛不合来翻屋,鲛鳄何须欲噬人。汤汤此水势方割,阳侯郁怒冯夷▯,鼍掷鲸呿海岳惊,雾塞云昏光景薄。开元将军爱骅骝,权奇灭没隘九州。时危此物岂易得,写此尚可销人忧。未有乃孙画乃水,逋客见之心欲死。雷奔电击走中原,鱼怖龙愁宁忍视。先生道眼高昆仑,聊将妙语破迷津。中流险絶待舟楫,四海浩荡须经纶。」我衰甘作淮海客,身脱垂涎,头雪白,惊心未定,畏漰湍,欲觅平波泛家宅。此身端的老江湖,雨笠烟蓑是所图。他年但饱扬州米,今日宁论甓社珠。以道览之,云此诗波

译东坡先生,对于他人哪怕有一点点长处,一丝一毫的善行,即使不是他的门徒,也立刻加以奖赏和提携。比如昙秀“吹将草木作天香”、“妙总知有人家住翠微”的诗句;仲殊的曲子,惠聪的琴艺,他都赞叹不已,唯恐表达不够充分。至于士大夫们的优点,就更不用说了。观察他的用心,大概是想招揽天下的英才,提携、诱导、鼓励、教导、裁正他们,使他们得以成就。马匹一旦在斜坡上奔跑,价值就十倍增加;士人一旦登上龙门,名声就显赫盛大,足以在当世崇高而在后世留名。唉!可惜先生已经去世,而我没能见到他。

我读杜甫的诗说:“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功业频看镜,行藏独倚楼。”感叹他含蓄深沉到了这种地步。等到读到:“虎气必腾上,龙身宁久藏。蛟龙得云雨,雕鹗在秋天。”又惊异于他的奋起迅猛。读到:“草深迷市井,地僻懒衣裳。经心石镜月,到面雪山风。”喜爱他清幽旷达到了这种地步。等到读到:“退朝花底散,归院柳边迷。君随丞相后,我住日华东。”又奇怪于他的华丽艳丽。读到:“久客得无泪,放妻难及晨。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感叹他穷困愁苦到了这种地步。等到读到:“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笑时花近靥,舞罢锦缠头。”又怀疑他奢侈华丽。直到读到:“防归龙凤质,威定虎狼都。风尘三尺剑,社稷一戎衣。”又见到他发扬蹈厉的气概。读到:“五圣联龙衮,千官列雁行。圣图天广大,宗祀日光辉。”又体会到他雄深雅健的风格。读到:“许身一何愚,自比稷与契。虽乏谏诤姿,恐君有遗失。”又知道他许身报国、爱护君主。读到:“对食不能飧,我心殊未谐。人生无家别,何以为蒸黎。”又知道他感伤时世、忧虑百姓。读到:“未闻夏商衰,中自诛褒妲。堂堂太宗业,树立甚宏达。”这就是隐恶扬善,符合《春秋》的大义。读到:“巡非瑶水远,迹是雕墙后。天王守太白,伫立更搔首。”这就是爱深思远,符合诗人的主旨。至于读到:“上有蔚蓝天,垂光抱琼台。风帆倚翠盖,暮把东皇衣。”难道是神仙的境界吗?读到:“惟有摩尼珠,可照浊水源。欲闻第一义,回向心地初。”难道是佛家的义理吗?唉!能够窥见其中一二的,就可以成为名家。何况是深造而得其全貌的人呢?这就是我从小信奉,直到头发花白也没有停止的原因。

韩愈的《罗池庙碑迎飨送神诗》大概出自《离骚》,而晁补之效仿它作了《杨府君碣》,附诗说:“范之山兮石如砥,木萧萧兮草靡靡。侯爱我邦兮归万里,山中人兮春复秋。日惨惨兮云幽幽,侯壮长兮所居游。侯之来兮民喜,风飘帷兮雨沾几。鼓渊渊兮舞侯所,纷进拜兮侯邻里。侯不可见兮德可思,侯行不来兮民心悲。谓侯饮食兮无去斯,福尔之土兮以慰民之思。”我认为把它混杂在韩愈的文章中,难道还能分辨出来吗?度世古《歌》说:“始青之下,月与日两半,铜斗合成一大,如弹丸,黄如橘。就中佳味甜如蜜,出彼玉堂入金室。子若得之,慎勿失。”韩愈的《樊宗师铭》说:“惟古于词必已出,降而不能乃剽贼,后皆指前公相袭,从汉迄今用一律。寥寥久哉,莫觉属。神徂圣伏,道绝塞既极,乃通发绍述,文从字顺,各识职。有欲求之,此其躅。”宋祁的《唐奸臣赞》说:“三宰啸凶,牝夺晨,林甫将藩,黄屋奔。鬼质败谋,兴元蹙,崔柳倒持,李宗覆。”韩愈、宋祁的文章,都效法古人,然而韩愈做起来就游刃有余,宋祁勉强去做就力不从心,而且用在史书赞语中,似乎不太合适。高邮陆仲仁画了王右军、支道林、许远游三高图,献给晁以道,以道让儿子在图后题诗,其中有:“已乘云气翳凤麟,六百余岁无斯民。想像璧月何当亲,虎头摩诘俱泯沦。谁其画者陆仲仁,远绍乃祖高无伦。”以道感叹说:“后世看陆生是什么样的人呢?”我观看高邮寺壁曹仁熙画的《水感事伤时》呈给以道舍人,舍人先前已有题咏,高妙不可及。我的诗说:“曹生画手信有神,毫端风雨生奫沄。波涛不合来翻屋,鲛鳄何须欲噬人。汤汤此水势方割,阳侯郁怒冯夷怒,鼍掷鲸呿海岳惊,雾塞云昏光景薄。开元将军爱骅骝,权奇灭没隘九州。时危此物岂易得,写此尚可销人忧。未有乃孙画乃水,逋客见之心欲死。雷奔电击走中原,鱼怖龙愁宁忍视。先生道眼高昆仑,聊将妙语破迷津。中流险绝待舟楫,四海浩荡须经纶。”我衰老甘愿做淮海之客,身体摆脱了垂涎之患,头发雪白,惊心未定,畏惧湍急的水流,想寻找平静的波浪泛舟安家。这身子终究老了江湖,雨笠烟蓑是我所图的。他年只要吃饱扬州米,今日哪里还谈论甓社珠。以道看了,说这首诗波澜

澜亦可骇矣。因举昔人云:「斯文可爱,可畏,亦可妒也。」

译波澜也可以令人惊骇了。于是引用古人的话说:“这文章可爱,可畏,也可妒。”

诗以意为主,又须篇中练句,句中练字,乃得工耳。以气韵清高深渺者絶,以格力雅健雄豪者胜。元轻、白俗,郊寒、岛痩,皆其病也。

篇章以含蓄天成为上,破碎雕锼为下。如杨大年西昆体,非不佳也,而防斤操斧太甚,所谓七日而混沌死也。以平夷恬澹为上,怪险蹶趋为下。如李长吉锦囊句,非不奇也,而牛鬼蛇神太甚,所谓施诸廊庙则骇矣。精麤不可不择也,不择则龙蛇蛙蚓徃徃相杂矣。瑕瑜不可不知也,不知则琼杯玉斚且多玷缺矣。

斯文盛于汉魏之前,而衰于齐梁之后。杜老云:「纵使王、扬操翰墨,劣于汉魏近风骚。」又云:「窃攀屈宋,宜方驾,恐与齐梁作后尘。」意谓是耳。

退之作《南海神庙碑序》:“祀事之大,神次之尊,固已读之,令人生肃恭之心。”其述孔公严天子之命,必躬必亲。公遂登舟,风雨少弛,云隂解驳,日光穿漏。又云:“省牲之夕,载旸载阴。将事之夜,天地开除,月星明穊。”五鼓既作,牵牛正中。公乃盛服以入,即事。又云:“牲肥酒香,神具醉饱。百神秘怪怳惚毕出,蜿蜿▯▯来飨饮食。”又云:“祥颷送颿,旗纛旄麾飞扬晻蔼。穹龟长鱼踊跃后先。”其造语用字一至如此,不知何物为五脏,何物为心胸耶?

又退之《大理评事王适墓志》云:「闻金吾李将军年少喜士,乃蹐门吿曰:『天下奇男子王适,愿见白事。』一见语合,意卢从史节度昭义军,张甚怒视,法度士欲闻无顾忌大语,有以君平生吿者,即遣客钩致君曰:『狂子不足以共事。』立谢客,仕至鳯翔判官,不乐去。王涯、独孤郁欲荐,不可病卒。铭曰:『鼎也不可以拄,车马也不可使守闾。佩玉长裾,不利走趋。祗系其逢,不系巧愚。不谐其须,有衔不祛。钻石埋铭,以列幽墟。』予叹曰:『斯文中之虎耶?』晁无咎为其季父沈丘县令端中作志,亦无甚行事,但嗟其不遇而云。诗文草▯,则元和以前胜士也。黄庭坚见而叹曰:「永怀而善怨,郁然类骚。」黄未尝以此许人也。铭曰:「目贱耳贵,蓝田之璞以为块。东家尚尔,而况乃雄辈?虎炳不玩,以逺没身。杂荪茝以为辞兮,以慰夫离散之魂。举斯世而一人知兮,则吾不既以闻尚遗此后昆。」予曰:「斯文中之鳯耶?不然,何魁雄如彼而焕烂若是乎?」金陵鳯凰台在城之东南,四顾江山,下窥井邑。古题咏惟谪仙为绝倡,其诗曰:「鳯凰台上鳯凰游,鳯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予游览壁间刻宋齐丘诗,与梁栋间悬今人诗,而乃无此篇。予作絶句曰:「骑鲸僊伯已淩波,奈尔三山二水何。地老天荒成脉脉,鳯凰台上独来过。」

睢阳双庙,俗谓之五侯庙。双庙者,为张、许忠烈而始建庙也。五侯者,南雷贾与同功,皆受封爵,亦作其像于廊庑耳。古今歌咏,惟王荆公、黄豫章为警策。王诗云:「就死得处所,至今犹耿光。此独身如在,谁令国不亡?」黄诗云:「纵使贺兰非长者,未妨南八是男儿。」予官宋城,题诗云:「张许昭鸿烈,南雷贾共灵。无瑕双白璧,有曜五华星。怀哲音容在,伤时涕泪零。」向来丹鳯阙,烽火又初经。盖当是时,京师方有围城之役,故云耳。又絶句云:「渔阳突骑满关东,百战孤城挫贼锋。唐室兴亡系公等,九原可作更谁从?」自以为无媿前人。

刘禹锡作金陵诗云:「千寻铁锁沈江底,一片降旛出石头。」当时号为絶倡。又六朝中石头城诗云:「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囘。」白乐天读之曰:「吾知后人不复措笔矣。」其自矜云:「余虽不及,然亦不辜乐天之赏耳。」前人作诗,未始和韵。自唐白乐天与元微之为二浙观察,徃来置邮筒倡和,始依韵。而多至千言,少或百数十言,篇章甚富。其自耀云:「曹公谓刘▯徳曰:『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予于微之亦云。」岂诗人豪气,例爱矜夸耶?安知后世士有异论。

陈叔易居阳翟涧上村

译诗以意为主,又须篇中练句,句中练字,乃得工耳。以气韵清高深渺者絶,以格力雅健雄豪者胜。元轻、白俗,郊寒、岛痩,皆其病也。

诗以意为主,又须在篇章中锤炼句子,在句子中锤炼字词,才能精妙。以气韵清高深远、幽渺的为绝妙,以格力雅正刚健、雄浑豪放的为优胜。元稹的轻浮、白居易的俗套,孟郊的寒涩、贾岛的瘦硬,都是它们的弊病。

篇章以含蓄天成为上,破碎雕锼为下。如杨大年西昆体,非不佳也,而防斤操斧太甚,所谓七日而混沌死也。以平夷恬澹为上,怪险蹶趋为下。如李长吉锦囊句,非不奇也,而牛鬼蛇神太甚,所谓施诸廊庙则骇矣。精麤不可不择也,不择则龙蛇蛙蚓徃徃相杂矣。瑕瑜不可不知也,不知则琼杯玉斚且多玷缺矣。

篇章以含蓄自然为上,以破碎雕琢为下。如杨亿的西昆体,并非不好,而是斧凿痕迹太重,所谓“七日而混沌死”啊。以平淡恬淡为上,以怪诞险峻、急促奔突为下。如李贺锦囊中的诗句,并非不奇特,而是牛鬼蛇神太多,所谓放在朝廷庙堂之上就会令人惊骇啊。精粗不可不选择,不选择则龙蛇蛙蚓往往混杂在一起了。瑕疵美玉不可不辨别,不辨别则琼杯玉盏且多有斑痕缺损了。

斯文盛于汉魏之前,而衰于齐梁之后。杜老云:「纵使王、扬操翰墨,劣于汉魏近风骚。」又云:「窃攀屈宋,宜方驾,恐与齐梁作后尘。」意谓是耳。

文章在汉魏之前兴盛,在齐梁之后衰微。杜甫说:“纵使王褒、扬雄执笔写作,也劣于汉魏而接近《风》《骚》。”又说:“私下攀附屈原、宋玉,应当并驾齐驱,恐怕与齐梁之文作后尘。”意思就是这个啊。

退之作《南海神庙碑序》:“祀事之大,神次之尊,固已读之,令人生肃恭之心。”其述孔公严天子之命,必躬必亲。公遂登舟,风雨少弛,云隂解驳,日光穿漏。又云:“省牲之夕,载旸载阴。将事之夜,天地开除,月星明穊。”五鼓既作,牵牛正中。公乃盛服以入,即事。又云:“牲肥酒香,神具醉饱。百神秘怪怳惚毕出,蜿蜿〇〇来飨饮食。”又云:“祥颷送颿,旗纛旄麾飞扬晻蔼。穹龟长鱼踊跃后先。”其造语用字一至如此,不知何物为五脏,何物为心胸耶?

韩愈作《南海神庙碑序》:“祭祀之事重大,神灵位次尊贵,本来读了它,就让人产生肃穆恭敬之心。”他叙述孔公严肃奉行天子之命,必定亲身参与。孔公于是登船,风雨稍减,云阴消散,日光穿透。又说:“查验牺牲的夜晚,时而晴时而阴。举行祭祀的夜晚,天地开阔,月明星稀。”五更鼓已响,牵牛星正当中天。孔公于是盛装进入,举行祭祀。又说:“牺牲肥美,酒香醇厚,神灵全都醉饱。百神秘怪恍惚间全部出现,蜿蜒曲折地前来享用饮食。”又说:“祥瑞之风送帆,旗帜飘扬昏暗。大龟长鱼先后踊跃。”他的遣词造句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不知什么是五脏,什么是心胸呢?

又退之《大理评事王适墓志》云:「闻金吾李将军年少喜士,乃蹐门吿曰:『天下奇男子王适,愿见白事。』一见语合,意卢从史节度昭义军,张甚怒视,法度士欲闻无顾忌大语,有以君平生吿者,即遣客钩致君曰:『狂子不足以共事。』立谢客,仕至鳯翔判官,不乐去。王涯、独孤郁欲荐,不可病卒。铭曰:『鼎也不可以拄,车马也不可使守闾。佩玉长裾,不利走趋。祗系其逢,不系巧愚。不谐其须,有衔不祛。钻石埋铭,以列幽墟。』予叹曰:『斯文中之虎耶?』晁无咎为其季父沈丘县令端中作志,亦无甚行事,但嗟其不遇而云。诗文草〇,则元和以前胜士也。黄庭坚见而叹曰:「永怀而善怨,郁然类骚。」黄未尝以此许人也。铭曰:「目贱耳贵,蓝田之璞以为块。东家尚尔,而况乃雄辈?虎炳不玩,以逺没身。杂荪茝以为辞兮,以慰夫离散之魂。举斯世而一人知兮,则吾不既以闻尚遗此后昆。」予曰:「斯文中之鳯耶?不然,何魁雄如彼而焕烂若是乎?」金陵鳯凰台在城之东南,四顾江山,下窥井邑。古题咏惟谪仙为绝倡,其诗曰:「鳯凰台上鳯凰游,鳯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予游览壁间刻宋齐丘诗,与梁栋间悬今人诗,而乃无此篇。予作絶句曰:「骑鲸僊伯已淩波,奈尔三山二水何。地老天荒成脉脉,鳯凰台上独来过。」

又韩愈《大理评事王适墓志》说:“听说金吾李将军年轻喜欢士人,于是登门报告说:‘天下奇男子王适,愿见禀告事情。’一见言语相合,意欲卢从史节制昭义军,张甚怒视,法度之士想听无所顾忌的大话,有人把王适生平告诉了他,就派客人招致王适说:‘狂人不足以共事。’立即谢客,做官到凤翔判官,不快乐离去。王涯、独孤郁想推荐他,不行病卒。铭文说:‘鼎不可以拄,车马也不可使守闾。佩玉长裾,不利走趋。祗系其逢,不系巧愚。不谐其须,有衔不祛。钻石埋铭,以列幽墟。’我感叹说:‘这是文章中的虎吗?’晁无咎为其叔父沈丘县令端中作志,也没有多少事迹,只是感叹他不遇而说。诗文草率,则是元和以前的胜士。黄庭坚见了感叹说:‘永怀而善怨,郁然类骚。’黄庭坚未曾以此赞许别人。铭文说:‘目贱耳贵,蓝田之璞以为块。东家尚尔,而况乃雄辈?虎炳不玩,以逺没身。杂荪茝以为辞兮,以慰夫离散之魂。举斯世而一人知兮,则吾不既以闻尚遗此后昆。’我说:‘这是文章中的凤吗?不然,为何魁雄如彼而焕烂若是乎?’金陵凤凰台在城之东南,四顾江山,下窥井邑。古题咏惟谪仙为绝倡,其诗曰:‘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我游览壁间刻宋齐丘诗,与梁栋间悬今人诗,而乃无此篇。我作绝句曰:‘骑鲸仙伯已凌波,奈尔三山二水何。地老天荒成脉脉,凤凰台上独来过。’”

睢阳双庙,俗谓之五侯庙。双庙者,为张、许忠烈而始建庙也。五侯者,南雷贾与同功,皆受封爵,亦作其像于廊庑耳。古今歌咏,惟王荆公、黄豫章为警策。王诗云:「就死得处所,至今犹耿光。此独身如在,谁令国不亡?」黄诗云:「纵使贺兰非长者,未妨南八是男儿。」予官宋城,题诗云:「张许昭鸿烈,南雷贾共灵。无瑕双白璧,有曜五华星。怀哲音容在,伤时涕泪零。」向来丹鳯阙,烽火又初经。盖当是时,京师方有围城之役,故云耳。又絶句云:「渔阳突骑满关东,百战孤城挫贼锋。唐室兴亡系公等,九原可作更谁从?」自以为无媿前人。

睢阳双庙,俗称为五侯庙。双庙,是为张巡、许远忠烈而始建庙也。五侯,是南雷贾等与同功,皆受封爵,也作其像于廊庑耳。古今歌咏,惟王荆公、黄豫章为警策。王诗云:“就死得处所,至今犹耿光。此独身如在,谁令国不亡?”黄诗云:“纵使贺兰非长者,未妨南八是男儿。”我官宋城,题诗云:“张许昭鸿烈,南雷贾共灵。无瑕双白璧,有曜五华星。怀哲音容在,伤时涕泪零。”向来丹凤阙,烽火又初经。盖当是时,京师方有围城之役,故云耳。又绝句云:“渔阳突骑满关东,百战孤城挫贼锋。唐室兴亡系公等,九原可作更谁从?”自以为无媿前人。

刘禹锡作金陵诗云:「千寻铁锁沈江底,一片降旛出石头。」当时号为絶倡。又六朝中石头城诗云:「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囘。」白乐天读之曰:「吾知后人不复措笔矣。」其自矜云:「余虽不及,然亦不辜乐天之赏耳。」前人作诗,未始和韵。自唐白乐天与元微之为二浙观察,徃来置邮筒倡和,始依韵。而多至千言,少或百数十言,篇章甚富。其自耀云:「曹公谓刘〇徳曰:『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予于微之亦云。」岂诗人豪气,例爱矜夸耶?安知后世士有异论。

刘禹锡作金陵诗云:“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当时号为绝唱。又六朝中石头城诗云:“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白乐天读之曰:“吾知后人不复措笔矣。”其自矜云:“余虽

,号涧上丈人,无仕宦意。崇观间,朝廷召之,郡守劝驾,不得已而起。晁以道时致仕居嵩山,有诗云:“处士谁人为作牙,尽携猨鹤到京华。从今林壑堪惆怅,六六峯前只一家。”而叔愈过涧上丈人陈恬故居,诗云:“北山去已逺,南山去已近。駈车两山间,举防聊一问。昔有隐君子,出处颇矛盾。平生勇且刚,垂老畏而慎。皆讥之也。”后靖康间,以道亦起,而女弟四娘适唐氏者,颇复诮其出焉。

译(陈恬),号涧上丈人,没有做官的念头。崇宁、大观年间,朝廷征召他,郡守劝他出山,他不得已才起身赴任。晁以道当时辞官居住在嵩山,有诗说:“处士谁人为作牙,尽携猨鹤到京华。从今林壑堪惆怅,六六峯前只一家。”而叔愈路过涧上丈人陈恬的故居,作诗说:“北山去已逺,南山去已近。駈车两山间,举防聊一问。昔有隐君子,出处颇矛盾。平生勇且刚,垂老畏而慎。”这都是讥讽他的。后来靖康年间,晁以道也被起用,而他嫁给唐家的四妹,又颇为讥笑他出仕。

长松之名,前世未有。以道居嵩少,叔易作诗求之云:「松上花兮,松下根。食之年貌,与松隣。」君今既是松间客,采送衰翁亦可人。以道答云:「长松不经黄帝手,小劚漫翻嵩室云。纵有何堪寄夫子,鼎头寳气自氤氲。」予亦和之云:「暂隐嵩髙六六峯,未乘云气御飞龙。自餐白石求黄石,更采长松寄赤松。」

东坡称陶靖节诗云:「平畴交逺风,良苗亦怀新。」非古之偶耕、植杖者不能识此语之妙也。仆居中陶稼穑是力,夏秋之交稍旱得雨,雨余徐歩,清风猎猎,禾黍竞秀,濯尘埃而泛新绿,乃悟渊明之句善体物也。

白乐天有《西省北院新作小轩东通骑省与李常侍饮》诗,东坡为中书舍人,叹本省不得来往,谓执政曰:「説公应使简要道通,何必树篱挿棘?」盖谓此也。大抵近世为禁太密,问人则疎。晁以道书《杨大年馆宿诗》示予曰:「严更初道争传鼓,下直朱门对掩关。夜半不闻宣室召,水沈香断漆书闲。」且云:「尝宿阁下矣,乃在司马门外,使人恨生身之晩,不得见太平之风也。」予因和其诗云:「翰林歴歴亲华盖,禁掖明明侍紫微。自昔词臣最清切,帝宸高拱借光辉。」

退之双鸟诗,或云谓佛老,或云谓李杜。东坡李太白赞云:「天人防,何同一沤?谪僊非谪,乃其游。挥斥八极,隘九州,化为两鸟鸣相酬。一鸣一止,三千秋。开元有道,为少留。縻之不可,矧肯求。」乃知谓李杜也。

刘仲原得铜斛二于左冯翊,其一云始元四年造,其二甘露元年十月造,数量皆同,云容十斗。后刻云重四十斤,以今权量校之,容三斗,重十有五斤,乃知古今不同。《汉书》于定国饮酒至一石不乱,晋刘伶一饮一石五斗,解酲,则是饮三斗而一斗五升扶头耳。《魏志》云:「曹公帐下有典君持一双防,八十斤,则是一防重十五斤,两防共重三十斤耳。」

五马之事,不见于书。以诗言之:「孑孑干旟,在浚之都。素丝组之,良马五之。」《周礼》注云:「州长建旟,太守视之。」汉御五马,或云古乘驷马车,至汉太守出则加一马。见《汉官仪》注。

退之有言曰:「清而容物,恕以及人。」苏子美进▯之防,谓人曰:「食中无馒,罗毕夹座上,安得有国舍虞?」比竟以此语招覆鼎之祸。毕氏、罗氏,蕃人之好,以羊彘之肉饼异而食者,因号毕罗。或问汤饼,谓之「不托」,何也?曰:「未有刀机时,以手托之;既用刀机,则不托矣。」出《李济翁资暇集》。饮酒痛釂,谓之「举白」。唐人云「卷白波」,义起于汉擒白波贼戮之,言意气之快耳。如今人称文字警絶,谓之「扫凡马」,取杜甫「一扫万古凡马空」也。

呼驴曰「卫」,未知所本,岂「卫」地多驴,故云尔耶?命龟曰「蔡」,亦是意也。

乐部中有促拍催酒,谓之三台。唐士云:蔡邕自侍书御史,累迁尚书,不数日间,遍歴三台。乐工以邕洞晓音律,故制曲以悦之。又始作乐,必曰「丝抹将来」,盖丝竹在上,钟皷在下,丝以起之,乐乃作。亦唐以来如是,非古所谓合止柷敔也。

寒食之名,起于禁火,拜扫之仪,因于礼经。昔者宗子去在他国,庶子无庙,孔子许望墓为坛,以时祭祀,此其本也。端五之号,同于重九,角黍之事,肇于风俗。昔日屈原怀沙忠死,后人每年以五色丝络粔籹而吊之,此其始也。后世以五字为午,则误矣。

奕棊,取一道人行五子,谓之蹙融。融者,戎也。生于黄帝,蹙鞠戎旅之间,为戏耳。庾元规曰:「蹙戎者,今之蹙融也。」汉谓之格五,取五子相格之义,以名之耳。摴蒱起自老子,今谓之呼卢,取纯色而胜之之义,以名之耳。

唐开元中,教舞马四百蹄,衣以文绣,饰以珠玉,和鸾金勒,星粲雾驳,俯仰赴节,曲尽其妙。每舞,借以巨榻。杜诗云:「鬭鸡初赐锦,舞马既登床。」初,明皇命五方小儿分曹鬭鸡,胜者纒以锦段,舞马则借之以榻耳。禄山之乱,散徙四方。魏博田承嗣一日享军,乐作而马舞不休,以为妖而杀之。后人嗟其不遇。

译“长松”这个名字,前代未曾有过。因为以道居住在嵩山少室山,叔易作诗向他求取,说:“松上的花啊,松下的根。食用后容颜年轻,与松树相近。”您现在既然是松间的客人,采摘送给衰弱的老翁也很合适。以道回答说:“长松没有经过黄帝的手,小锄头随意翻动嵩室的云雾。纵然有什么可以寄给夫子,鼎头的宝气自然氤氲。”我也和诗说:“暂时隐居在嵩山六六峰,尚未乘着云气驾驭飞龙。自己吃白石寻求黄石,再采摘长松寄给赤松子。”

东坡称赞陶靖节的诗说:“平坦的田野交织着远风,良好的禾苗也怀抱着新意。”不是古代那些偶然一起耕作、拄着拐杖的人,不能识别这句话的精妙。我住在乡下,尽力从事农耕,夏秋之交稍微干旱后下了雨,雨后慢慢散步,清风猎猎,禾黍竞相秀美,洗去尘埃而泛起新绿,于是领悟到陶渊明的诗句善于体察事物。

白乐天有《西省北院新作小轩东通骑省与李常侍饮》诗,东坡任中书舍人时,感叹本省不能往来,对执政说:“説公应当让道路简要通畅,何必树立篱笆插入荆棘?”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大体上近世禁令太密,问人则疏远。晁以道把《杨大年馆宿诗》写给我看说:“严更初定争传鼓,下直朱门对掩关。夜半不闻宣室召,水沈香断漆书闲。”并且说:“曾经住在阁下,却在司马门外,让人恨自己出生太晚,不能见到太平的风气。”我因此和诗说:“翰林历历亲近华盖,禁掖明明侍奉紫微。自古以来词臣最清切,帝宸高拱借光辉。”

退之的双鸟诗,有人说指佛老,有人说指李杜。东坡李太白赞说:“天人防,何同一沤?谪仙非谪,乃其游。挥斥八极,隘九州,化为两鸟鸣相酬。一鸣一止,三千秋。开元有道,为少留。縻之不可,矧肯求。”由此知道是指李杜。

刘仲原在左冯翊得到两个铜斛,一个刻着始元四年造,另一个刻着甘露元年十月造,数量都相同,说容量十斗。后刻着重四十斤,用现在的权量校核,容量三斗,重十五斤,于是知道古今不同。《汉书》于定国饮酒到一石不乱,晋刘伶一饮一石五斗,解酲,那就是饮三斗而一斗五升扶头耳。《魏志》说:“曹公帐下有典君持一双防,八十斤,则是一防重十五斤,两防共重三十斤耳。”

五马的事,不见于书。以诗来说:“孑孑干旟,在浚之都。素丝组之,良马五之。”《周礼》注说:“州长建旟,太守视之。”汉御五马,有人说古乘驷马车,到汉太守出则加一马。见《汉官仪》注。

退之有言说:“清而容物,恕以及人。”苏子美进〇之防,对人说:“食中无馒,罗毕夹座上,安得有国舍虞?”最终因此话招致覆鼎之祸。毕氏、罗氏,蕃人之好,以羊彘之肉饼异而食者,因号毕罗。有人问汤饼,谓之“不托”,为什么呢?回答说:“未有刀机时,以手托之;既用刀机,则不托矣。”出自《李济翁资暇集》。饮酒痛釂,谓之“举白”。唐人云“卷白波”,义起于汉擒白波贼戮之,言意气之快耳。如今人称文字警絶,谓之“扫凡马”,取杜甫“一扫万古凡马空”也。

呼驴曰“卫”,未知所本,岂“卫”地多驴,故云尔耶?命龟曰“蔡”,亦是意也。

乐部中有促拍催酒,谓之三台。唐士云:蔡邕自侍书御史,累迁尚书,不数日间,遍歴三台。乐工以邕洞晓音律,故制曲以悦之。又始作乐,必曰“丝抹将来”,盖丝竹在上,钟皷在下,丝以起之,乐乃作。亦唐以来如是,非古所谓合止柷敔也。

寒食之名,起于禁火,拜扫之仪,因于礼经。昔者宗子去在他国,庶子无庙,孔子许望墓为坛,以时祭祀,此其本也。端五之号,同于重九,角黍之事,肇于风俗。昔日屈原怀沙忠死,后人每年以五色丝络粔籹而吊之,此其始也。后世以五字为午,则误矣。

奕棊,取一道人行五子,谓之蹙融。融者,戎也。生于黄帝,蹙鞠戎旅之间,为戏耳。庾元规曰:“蹙戎者,今之蹙融也。”汉谓之格五,取五子相格之义,以名之耳。摴蒱起自老子,今谓之呼卢,取纯色而胜之之义,以名之耳。

唐开元中,教舞马四百蹄,衣以文绣,饰以珠玉,和鸾金勒,星粲雾驳,俯仰赴节,曲尽其妙。每舞,借以巨榻。杜诗云:“鬭鸡初赐锦,舞马既登床。”初,明皇命五方小儿分曹鬭鸡,胜者纒以锦段,舞马则借之以榻耳。禄山之乱,散徙四方。魏博田承嗣一日享军,乐作而马舞不休,以为妖而杀之。后人嗟其不遇。

颜太初曰:「引重致逺,马之职也。变其性而为倡优,其谓之妖而死也,宜矣。」

译颜太初说:“拉重物、走远路,是马的职责。改变它的本性让它去做歌舞艺人,它被称为妖异而死,是理所当然的。”

予年十五时,感伤寒,至六七日,困重将毙,父母环而泣之。忽梦二皂持马,呼予乘之,自城武东北道,济兖郡县,直抵岳祠,入西偏门,列诸曹院至一所,见紫衣人据案,云:“尔安得杀某命?”取镜烛之,非是,遣予去。若一僧相引,巡观诸院,囚徒甚众。既而复出庙门,二皂持马在焉,已据鞍于街东民居,若茶肆者。覩胥史十辈,内一人乃姑丈惠泽,字慎微,亟下马揖之。渠已蔽身帘箔间,挽而出之,问:“何似?”且云:“姑丈弃世数年矣,安得在此为吏?”渠唯唯,叩之:“主何事?”曰:“户案。”还知某之夀命有官禄否乎?曰:“非某所司,然尝窃见之。”公有年,在他日当来作监河侯,乃相别。上马复遵旧涂归焉。至城北,堕一池,防然悟,汗出遍体,而疾去矣。常志之,岂予不偶于世,而将官于地下乎?今潦倒流离,从人贷粟,生不为监河侯,而死乃为之,可发一笑。

新官并宿谓之爆直,或云豹直。南山有文豹,雾雨七日不下食者,欲以泽其毛衣而成其文章,取豹伏之象,非爆迸之义。

杜牧诗云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帝王所都,四百八十寺,当时已为多,而诗人侈其楼阁台殿焉。近世二浙、福建诸州寺院至千区,福州千八百区,秔稻桑麻连亘阡陌,而游惰之民窜籍其间者十九,非为落髪修行也,避差役为私计耳。以故居积货财,贪毒酒色,鬭殴争讼,公然为之,而其弊未有过问者,有识之士每叹息于此。卢秉侍郎尝为江南郡掾,于传舍内题诗云:“青山白髪病参军,旋粜黄粱置酒罇。但得有钱留客醉,也胜骑马傍人门。”王荆公见而称之,立荐于朝,不数年登贰卿。近时韩驹待制、董耘尚书以诗文见知,贵近闻于天子,自诸生三四年至法从。呜呼!士有片文只字而遭遇如此者。

靖康元年冬十一月,金骑长驱薄王畿,无一障之阻。春为城下盟,归渡大河,莫或邀击。予窃料其知吾无谋,审吾无勇,必且再至。冬十月,作将归赋,以书投胡少汲,欲求侍养。公以启事见答曰:“伏承主簿秘书宠以华牋,副之佳什,属辞近古,陈义甚高。横槊赋诗,不废军中之乐;登高舒啸,少賖社下之归。祝颂之深,敷染奚既。”遂坚留在帅幕下数日。渊圣手诏沓至曰:“金人分两道深入,必犯京师,卿可提所部兵前来捍御。”又曰:“金人分两道深入,已渡大河,卿可将见在兵速来赴援。”公即日出次于郊,不三四日,遇敌于杞,力战败绩。予伤之以诗曰:“选将他年重,行师此日难。伤心闵东道,白首戴南冠。”公宿儒,戎事非其所长,庶几以礼与人相终始者。

外祖陈公大雅,为人刚果,文章似之。再举不第,裂冠文身,示不复践塲屋。能诗,为清献赵公所知。逾八十乃死,死翌日复苏,索笔题诗曰:「胡柳陂中过,令人念战功。兵交千骑没,血染一川红。朱氏皆豚犬,唐家尽虎龙。壮图成慷慨,掷劒向西风。」题毕乃逝。味其言,岂葛从周、王彦章之徒欤?英雄之气,毅然犹在也。

陈无巳先生语予曰:「今人爱杜甫诗,一句之内至窃取数字以髣像之,非善学者。学诗之要在乎立格、命意、用字而已。」予曰:「如何等是?」曰:「《冬日谒▯元皇帝庙》诗,叙述功徳,反复加意,事核而理长;《阆中歌》辞致峭丽,语脉新奇,句清而体好,玆非立格之妙乎?《江汉》诗言乾坤之大,腐儒无所寄其身;《缚鸡行》言鸡虫得失,不如两忘而寓于道,玆非命意之深乎?《送蔡希曽》诗云:『身轻一鸟过』,力在一『过』字;《徐步》诗云:『花蘂上蜂须』,力在一『上』字,玆非用字之精乎?学者体其格,高其意,练其字,则自然有合矣,何必规规然髣像之乎?」

王临川诗云:「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此与杜诗「见轻吹鸟毳,随意数花须」命意何异?予诗云:「云移鸟灭没,风霁蝶飞翻。」此与东坡「飞鸿羣往,白鸟孤没」作语何异?玆可为智者道,不可与愚者説也。

予挈家过吴江,有词云:「

译我十五岁时,感染伤寒,到了第六七天,病势沉重几乎死去,父母围着我哭泣。忽然梦见两个差役牵着马,叫我骑上去,从城武东北的道路出发,经过兖州的郡县,一直抵达岳祠,进入西侧偏门,排列着各个官署院落,走到一处,看见一个穿紫衣的人坐在案前,说:“你怎么能杀某人的命?”取来镜子照看,发现不是,便让我离去。好像有一个僧人引导我,巡视各个院落,囚犯很多。随后又走出庙门,两个差役牵着马在那里,已经骑在马鞍上,在街东的民居,像是茶肆的地方。看见十个胥吏,其中一人是我的姑父惠泽,字慎微,急忙下马向他作揖。他已经躲在帘子后面,我拉他出来,问:“怎么样?”并且说:“姑父去世已经几年了,怎么在这里做吏?”他连连点头,我追问:“主管什么事?”回答说:“户籍案件。”又问:“知道我的寿命和官禄吗?”回答说:“这不是我主管的,但我曾经偷看过。”您有寿数,将来应当来做监河侯,于是告别。上马后沿着原来的路回去。到了城北,掉进一个池子里,猛然醒悟,汗水流遍全身,病就好了。常常记着这件事,难道我不被世俗所容,而将在地下做官吗?如今潦倒流离,向人借粮,活着不做监河侯,死了却要做,足以让人发笑。

新官和旧官一起住宿值班叫做爆直,有人说叫豹直。南山有文豹,雾雨七天不下山进食,想要润泽它的毛皮而成其花纹,取的是豹子伏卧的形象,不是爆裂迸发的意思。

杜牧的诗说“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帝王所建都城,四百八十座寺庙,当时已经算多,而诗人夸大了楼阁台殿。近世两浙、福建各州的寺庙多达上千处,福州有一千八百处,稻谷桑麻连接田间小路,而游手好闲的人混入其中的占十分之九,不是为了出家修行,而是为了逃避差役谋取私利罢了。因此他们囤积财物,贪婪地沉迷酒色,斗殴争讼,公然为之,而弊端没有人过问,有识之士常常对此叹息。卢秉侍郎曾经担任江南郡的属官,在客舍内题诗说:“青山白发病参军,旋粜黄粱置酒罇。但得有钱留客醉,也胜骑马傍人门。”王安石看见后称赞他,立即向朝廷推荐,不到几年升任副卿。近时韩驹待制、董耘尚书因诗文被赏识,权贵近臣向天子进言,从普通书生三四年间就进入法从。唉!士人有片言只字而遭遇如此者。

靖康元年冬十一月,金兵长驱直入逼近京城,没有一道屏障阻挡。春天在城下订立盟约,金兵渡过大河,没有人拦截攻击。我私下推测他们知道我们没有谋略,审察我们没有勇气,必定会再次到来。冬十月,作《将归赋》,写信给胡少汲,想请求侍奉赡养。胡公以启事回复说:“伏承主簿秘书以华丽的信笺宠赐,附带美好的诗篇,辞藻接近古意,陈述的道理很高。横槊赋诗,不废军中的乐趣;登高舒啸,稍微延缓社下的归期。祝颂之深,敷染哪里能尽。”于是坚决留我在帅幕下几天。宋钦宗手诏接连到来说:“金人分两路深入,必定侵犯京城,你可以率领所部兵马前来抵御。”又说:“金人分两路深入,已经渡过大河,你可以将现有的兵马迅速前来赴援。”胡公当天就在郊外驻扎,不到三四天,在杞县遇到敌人,奋力作战失败。我作诗哀悼他说:“选将他年重,行师此日难。伤心闵东道,白首戴南冠。”胡公是饱学之士,军事不是他的专长,大概是以礼与人始终如一的人。

外祖父陈公大雅,为人刚毅果断,文章像他。两次科举不中,撕裂冠冕纹身,表示不再参加科举考试。能写诗,被清献赵公赏识。超过八十岁才死,死后第二天复活,索要笔题诗说:“胡柳陂中过,令人念战功。兵交千骑没,血染一川红。朱氏皆豚犬,唐家尽虎龙。壮图成慷慨,掷劒向西风。”题完诗就去世了。品味他的话,难道是葛从周、王彦章之类的人吗?英雄之气,依然还在。

陈无巳先生对我说:“现在的人喜爱杜甫的诗,一句之内甚至窃取几个字来模仿,这不是善于学习的人。学诗的关键在于确立格调、命意、用字罢了。”我说:“什么样的算是?”他说:“《冬日谒元皇帝庙》诗,叙述功德,反复用心,事实确凿而道理深远;《阆中歌》辞藻峭丽,语脉新奇,句子清丽而体裁好,这不是确立格调的妙处吗?《江汉》诗说乾坤之大,腐儒无处安身;《缚鸡行》说鸡虫得失,不如两忘而寄托于道,这不是命意的深刻吗?《送蔡希曾》诗说:‘身轻一鸟过’,力量在一个‘过’字;《徐步》诗说:‘花蘂上蜂须’,力量在一个‘上’字,这不是用字的精妙吗?学者体会它的格调,提高它的意境,锤炼它的字词,那么自然会有契合,何必拘泥地模仿呢?”

王临川的诗说:“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这与杜甫诗“见轻吹鸟毳,随意数花须”的命意有什么不同?我的诗说:“云移鸟灭没,风霁蝶飞翻。”这与苏轼“飞鸿羣往,白鸟孤没”的作语有什么不同?这只能对智者说,不能对愚者说。

我带着家人经过吴江,有词说:

垂虹亭下,扁舟住。松江烟雨,长桥暮。白纻听吴歌,佳人泪脸波。劝倾金凿落,莫作思家恶。绿鸭与鲈鱼,如何可寄书?」有士人览之曰:「不闻鸭解附书,云何言鸭?」予不答。信乎柳子厚云:「作之难,知之又难,雌霓之赏为少也。」

译垂虹亭下,小舟停驻。松江烟雨朦胧,长桥笼罩在暮色之中。听着吴地民歌《白纻》,佳人的泪眼如波光流转。劝你饮尽金杯中的美酒,不要生出思乡的愁绪。绿头鸭与鲈鱼,怎么能用来寄信呢?”有位读书人看了这首诗说:“没听说鸭子能传递书信,为何要说鸭子?”我没有回答。柳子厚说得好啊:“创作一首诗很难,理解它更难,能像欣赏雌霓那样懂得欣赏的人太少了。”

晁元升作《田直儒墓表》云:故承议郎田君既▯八年,其连姻宣徳郎晁端智来治兹城,拜君墓下,感松槚就荒阡陌,萧然谓其里人曰:「君有徳于尔乡而不加敬,其流风余烈尚接人耳目,而封域遽至此,况歴世之久,拱木尽矣,宜无有知者,奈何?」乃属其族兄晁端中为文以表之,将托于金石。未刻也,无咎见之意若未快,曰:「敢以一字易叔父之未安者乎?」曰:「云何?」曰:「欲换『连姻』二字为『娅』可否?葢姊妹之夫曰『娅』也。」唐周邯自蜀买奴曰水精,善沈水,乃昆仑白水之属也。邯疑瞿唐之险,必有怪,使水精入之,久乃出,曰:「下有关不可渡,得珠贝而还。」每遇潭洞,多令探求,辄得珍寳。至汴,或云八角井有神龙时游水面,意有颔下物,复使觇之,经夕始出,跃于井口,有金爪拏而入焉,奴遂亡。又有农夫耕地得劒,磨洗适市,値贾胡售以百千,未可至百万,约来旦取之。夜归语妻子:「此何异而价至?」是庭中有石偶,以劒指之,立碎。诘旦贾人载镪至,则叹叱曰:「劒光已尽,不复买。」农夫苦问之,曰:「此是破山劒,唯可一用,吾欲持之破寳山耳。」农夫惋恨,旬月不能已。予有诗云:「采玉应求破山劒,探珠仍遣水精奴。」用此事耳。

杜诗云:「虎气必腾上,龙身宁久藏?」蕃劒诗也。世传虎丘常有劒气,状如虎;延平津劒跃化为龙也。晋元康三年,武库火,咸见汉高祖斩白蛇劒,穿屋壁飞去。许真人名旌阳,有蛟害人,投劒斩之;至唐复出,渔者网获之。又武胜之知静江县事,忽于滩中见雷公践微云,逐一小蛇。胜之以石投焉,得一铜劒,有文曰:「许旌阳斩蛟第三劒。」云予作劒诗曰:「蛇蛟已尽定飞去,雷电歘惊重下来。」开元中,河西将宋靑春骁猛,人畏之。西戎犯边,每战运劒大呼,执馘而旋,未尝中锋镝。后获吐蕃主帅,问曰:「衣大虫皮者,尔辈何不能害?」曰:「常见青龙突阵而来,兵刃所及如击铜铁,我以为神助将军也。」乃知劒之异。澶渊之役,安床子弩于城上,使卒守之,困着弩边,忽寤惊起,击而发之,遂中辽帅,军退。予曽戏作诗曰:「床弩天诛韩达赉,劒锋神助宋将军。」

韩嫣以佞幸窃富贵,作金弹射飞鸟,长安人常逐之曰:“家饥寒,逐弹丸。”荆山下多美玉,居人以璞抵鹊。符载蓄寳劒,水断蛟龙。他日截饭胾而食,劒乃顽钝。西戎献寳刀,割玉如泥。周穆王常藏之。予曽戏题曰:“射飞何必捐金弹,抵鹊虚烦用夜光。切玉昆吾宁刺豕,断蛟干越岂刲羊。”李卫公镇南徐,甘露寺僧有戒行,公赠以方竹杖,出大宛国,盖公之所寳也。及公再来,问杖无恙否?僧欣然曰:“巳规圆而漆之矣。”公嗟惋弥日。予近在防江摄帅幕,暇日与同僚游甘露寺,偶题近作小词于壁间云:“楼横北固,尽日厌厌。雨欵乃数声,歌但渺漠江山,烟树寂寥风物。三五过元宵,寻柳眼,觅花英,春色知何处?落梅呜咽,吹彻江城暮。脉脉数飞鸿,杳归期。东风凝伫,长安不见,烽起夕阳间,魂欲断。酒初醒,独下危梯去。”其僧顽俗且瞆,愀然谓同官曰:“方泥得一堵好壁,可惜冩了。”予知之,戏曰:“近日和尚耳明否?”曰:“背听如旧。”予曰:“恐贤眼目亦自来不认得物,事壁间之题谩圬墁之,便是甘露寺祖风也。”闻者大笑。

晁以道赠予诗曰:「春去欣搜粟,秋来谩护军。」以予劝率郷人捐赀助国,及募畿东兵赴援也。又曰:「迷楼赋就梦何处,双庙诗成泪不孤。」以予尝作是赋陈古义以刺今,及作此诗哀徃事以伤时耳。又曰:「顾我何堪鸣玉佩,如今不得侍金华。」予乃戏之曰:「公鸣玉佩来防,何时耶?」盖公元祐党人之家,上书邪等禁锢不得仕二十余年,靖康中始落致仕,为中书舍人兼太子詹事,后得待制,已暮龄矣。

世传丹砂链为黄金,碎以染笔,入石不去,名曰红沫。予侍先人官歴阳,尝览李翔作白字书,霸王庙碑而其法不传,亦红沫之类欤?

武侯创八阵图

译晁元升撰写《田直儒墓表》说:已故承议郎田君去世八年,他的姻亲宣德郎晁端智来治理这座城池,拜祭在田君墓前,感慨松树柏树荒芜、田间小路萧条,对当地百姓说:“田君对你们家乡有恩德,你们却不加以敬重,他的遗风余韵尚且能被人耳闻目睹,而坟墓却迅速荒废到这种地步,何况经历世代久远,高大的树木都枯尽了,应当没有知道的人,怎么办?”于是嘱托他的族兄晁端中写文章来表彰他,打算刻在金石上。还没有刻的时候,无咎看了觉得意思似乎不够畅达,说:“敢用一个字来替换叔父文中不妥帖的地方吗?”晁端中说:“怎么替换?”无咎说:“想把‘连姻’二字换成‘娅’字可以吗?大概姊妹的丈夫称为‘娅’。”唐代周邯从蜀地买来一个名叫水精的奴仆,擅长潜水,是昆仑白水这一类的人。周邯怀疑瞿塘峡的险峻之处,一定有怪异之物,让水精潜入水中,很久才出来,说:“下面有关隘不能渡过,得到珍珠贝壳就回来了。”每当遇到潭洞,大多让他探求,总是得到珍宝。到了汴京,有人说八角井有神龙时常在水面游动,猜想有颔下的宝物,又让他窥探,经过一夜才出来,刚跃到井口,有金爪抓住他拉入水中,奴仆于是失踪。又有农夫耕地得到一把剑,磨洗后到集市去卖,遇到胡商出价百万,还没成交,约定第二天来取。夜里回家告诉妻子:“这剑有什么奇异之处而价值这么高?”庭院中有石像,用剑指着它,立刻碎裂。第二天胡商带着钱来,却叹息斥责说:“剑光已经消失,不再买了。”农夫苦苦追问,胡商说:“这是破山剑,只能使用一次,我想拿着它去劈开宝山。”农夫惋惜悔恨,过了一个月还不能平复。我有一首诗说:“采玉应求破山剑,探珠仍遣水精奴。”就是用的这些事。

杜甫诗说:“虎气必腾上,龙身宁久藏?”这是咏叹宝剑的诗。世间传说虎丘常有剑气,形状像老虎;延平津的剑跃出化为龙。晋元康三年,武库失火,大家都看见汉高祖斩白蛇的剑,穿破屋壁飞走了。许真人名旌阳,有蛟龙害人,他投剑斩杀了蛟龙;到了唐代剑又出现,渔夫用网捕获了它。又有个叫武胜的人任静江县知县,忽然在滩中看见雷公踩着微云,追逐一条小蛇。武胜用石头投掷,得到一把铜剑,上面有文字说:“许旌阳斩蛟第三剑。”我写剑诗说:“蛇蛟已尽定飞去,雷电歘惊重下来。”开元年间,河西将领宋青春骁勇猛悍,人们畏惧他。西戎侵犯边境,每次作战他挥剑大呼,斩获敌首而回,不曾被箭矢击中。后来抓获吐蕃主帅,问他说:“穿老虎皮的人,你们为什么不能伤害他?”回答说:“常见青龙突入阵来,兵器砍到上面像敲击铜铁,我们以为是神在帮助将军。”这才知道剑的奇异。澶渊之战,在城上安置床子弩,让士兵守卫,士兵困倦靠在弩边,忽然惊醒起身,击发弩箭,于是射中辽国主帅,敌军撤退。我曾戏作诗说:“床弩天诛韩达赉,剑锋神助宋将军。”

韩嫣凭借谄媚受宠窃取了富贵,制作金弹丸射杀飞鸟,长安人常常追逐弹丸说:“家里饥寒交迫,却去追逐弹丸。”荆山下多美玉,居住的人用玉璞抵换喜鹊。符载收藏宝剑,能在水中斩断蛟龙。有一天他切肉块吃,剑就变得顽钝。西戎进献宝刀,切割玉石像切泥一样。周穆王常常收藏它。我曾戏题说:“射飞何必捐金弹,抵鹊虚烦用夜光。切玉昆吾宁刺豕,断蛟干越岂刲羊。”李卫公镇守南徐,甘露寺僧人有戒律德行,卫公赠送他方竹杖,出自大宛国,是卫公所珍爱的宝物。等到卫公再来,问竹杖是否安好?僧人高兴地说:“已经把它磨圆并漆过了。”卫公叹息惋惜了好几天。我最近在防江担任帅幕,闲暇时与同僚游览甘露寺,偶然在墙壁上题写近作小词说:“楼横北固,尽日厌厌。雨欵乃数声,歌但渺漠江山,烟树寂寥风物。三五过元宵,寻柳眼,觅花英,春色知何处?落梅呜咽,吹彻江城暮。脉脉数飞鸿,杳归期。东风凝伫,长安不见,烽起夕阳间,魂欲断。酒初醒,独下危梯去。”那僧人愚俗且耳聋,忧愁地对同僚说:“刚泥好一堵好墙,可惜写满了。”我知道了,戏弄他说:“近日和尚耳朵灵敏吗?”回答说:“背后听声音和以前一样。”我说:“恐怕你的眼目向来也不认识东西,把墙上的题词随便抹掉,就是甘露寺的祖风了。”听到的人大笑。

晁以道赠给我的诗说:“春去欣搜粟,秋来谩护军。”是因为我劝率乡人捐资助国,以及招募京畿东部的士兵赴援。又说:“迷楼赋就梦何处,双庙诗成泪不孤。”是因为我曾经作这篇赋陈述古义来讽刺当今,以及作这首诗哀悼往事以感伤时局。又说:“顾我何堪鸣玉佩,如今不得侍金华。”我于是戏弄他说:“你鸣玉佩来防江,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因为晁以道是元祐党人的家属,上书被定为邪党禁锢不得做官二十多年,靖康年间才解除致仕,任中书舍人兼太子詹事,后来得到待制的职位,已经是暮年高龄了。

世间传说丹砂炼成黄金,打碎用来染笔,渗入石头中无法去除,名叫红沫。我侍奉先人在历阳做官,曾经阅览李翔写的白字书,霸王庙碑文而其方法没有流传,也是红沫这一类吗?

武侯创立八阵图

,与木牛流马法,后人俱不能得。故予八阵图诗云:「八阵功成妙用藏,木牛流马法俱亡。后来识得常山势,纵有桓温恐未详。」

译与木牛流马的方法,后人都没能掌握。所以我在八阵图诗中写道:“八阵功成妙用藏,木牛流马法俱亡。后来识得常山势,纵有桓温恐未详。”

东坡死,李方叔诔之曰:「道大不容,才髙为累。皇天后土,知平生忠义之心;名山大川,还千古英豪之气。」可谓简而当矣。晁无咎死,张文潜铭之曰:「车坚马良,不得出门;策驽驾朽,道上纷纷。」兹亦可悲矣。

杜诗第一篇赠韦左丞丈云:「今欲东入海,即将西去秦。」或问云何?曰:「道不行故也。」又云:「尚怜终南山,囘首清渭濵。常拟报一饭,况怀辞大臣。」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何谓也?曰:「鸟兽不可与同羣。终南清渭,且徘徊而不忍别;况辞大臣而欲去国哉?」自以谓得言外之觧。

游龙门奉先寺,云天阙象纬逼,云卧衣裳冷。予曰:「星河垂地,空翠湿衣。欲觉,闻晨钟,令人发深省。」予曰:「钟磬清心,欲生縁觉。」

▯都坛歌》云:「王母昼下,云旗翻。」予解云:「味道集虚,僊真降焉。」故《秋兴》诗曰:「西望瑶池,降王母。」

同诸公登慈恩寺塔诗云:「囘首叫虞舜,苍梧云正愁。」予解曰:「周满瑶池乐未央。」卒云:「黄鹄去不息,哀鸣何所投?君看随阳鴈,各有稻粱谋。」解曰:「黄鹄譬高举逺引,莫知所往者;随阳雁譬志在随人,拘于禄仕者。」天寳十三载,先生始得官时,上荒淫,天下且乱,故有虞舜之思,周满之戒,且叹识者见防而作,吾人怀禄未快也。

示从孙济云:「权门多噂▯,且复寻诸孙解曰:噂噂▯▯,言不忠信貌。诗所以言背憎也。且复寻诸孙,则莫如我同姓。萱草秋已死,竹枝霜不繁。淘米少汲水,汲多井水浑。刈葵莫放手,放手伤葵根。所来为宗族,亦不为盘飱。小人利口,实薄俗难可论,勿受外嫌猜。同姓古所敦。」解曰:「萱忘忧而已死,竹可爱而不蕃,则荒落甚矣。水浊而不复其清源,葵伤而不庇其根本,则宗族乖离之况也。此诗人因物而兴也。」《饮中八僊歌》云:「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僊。」解曰:「范传正《李白碑》云:白多陪侍从之游,他日泛白莲池,公不在宴。皇情既洽,召公作序,公时被酒,高力士扶以登舟。世云不上船,何穿凿如此。」

曲江三章,云即事,非今,亦非古。予曰:「在今古间,长歌激越,梢林莽。」予曰:「振响林谷,比屋豪华,固难数。吾人甘作心似灰,弟侄何伤泪如雨?」予曰:「按先生进雕赋表云:『今贾马之徒得排金门、上玉堂者众矣。独臣衣不盖体,常寄食于人。夫众豪华而已,贫贱所谓士贤能而不用,国之耻也。吾虽甘心若死灰,然而弟侄之伤,涕零如雨,何耶?』盖行成而名不彰,友朋之罪也。亲戚不能致其力,闻长歌之哀,所以涕洟也耶?」又曰:「短衣匹马随李广,看射猛虎终残年。」予曰:「犹足以消英豪之气,凡如是者甚众,辞不多载。」

曹王臯封于曹,济阴、济北诸李皆其裔也。有贞观、开元两朝赐书五千卷,世寳而读之,仕者蝉联不絶。沈立谏议藏书万卷,为阁以居之,而子孙不能肄业。有士人题诗曰:“莫遣中有蠧书鱼”,盖恐其坏而不能世守也。盖岩者,徐之永安镇邵氏仆也,朴鲁有絶力,能兼众人之役。其主不以为异。一夕有豪贼六人刼持其家,举室尽逃,恣所取,伤五人,杀首者一人。将出,岩手刃追之。众谓一夫不足畏,岩力战,贼骇汗,伺其困益奋。俄扑一贼,余乃引去。然终无一人助之,复追。迨贼曰:“还尔物”,因掷金帛道上。岩不知其计也,却顾逗遛,遂逺莫及。岩齧臂指自恨无人主其才,而使已尽灭贼。明日,邑吏至逻近郊,获余党,徴岩于邑。邑白大府,赏以金。闻岩之勇者,莫不惊异。或曰:“彼偶然奋不顾死耳。”予曰:“非也。人惟处死之难,徒勇而无义,虽死不贵。岩之勇以卫其主,奋一身以当众贼,卒以取胜,可谓难矣。”呜呼,岩仆▯也。今之为仆者,或聚千指,缓急鲜有为用,况以寡敌众如岩之忠勇者,身居贱▯而其为凛然适于义。彼有居朝廷尸禄位,而以士失自名,一持于患害,反畏缩求免,不欲一

译苏轼去世,李方叔写诔文悼念他说:“大道宏大而不被容纳,才华高超反而成为累赘。皇天后土,知晓他平生忠义之心;名山大川,归还他千古英豪之气。”这可以说是简练而恰当了。晁无咎去世,张文潜写铭文悼念他说:“车坚马良,却不得出门;骑着劣马拉着朽车,路上尘土纷纷。”这也真是可悲啊。

杜甫诗的第一篇《赠韦左丞丈》说:“如今想要东入大海,即将西去秦地。”有人问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是因为道义不能施行。”又说:“尚且怜爱终南山,回首清渭水边。常常想着报答一饭之恩,何况是辞别大臣。”白鸥消失在浩荡的水中,万里长空谁能驯服?这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鸟兽不可与之同群。终南山和清渭水,尚且徘徊不忍离别;何况是辞别大臣而想要离开国家呢?”我自己认为得出了言外之意。

《游龙门奉先寺》诗说:“天阙星象逼近,云卧衣裳寒冷。”我说:“星河垂挂地面,空翠湿润衣裳。将要醒来,听到晨钟,令人产生深深的省悟。”我说:“钟磬声清心,想要生起缘觉之心。”

《都坛歌》说:“王母白天降临,云旗翻飞。”我解释说:“味道集虚,仙人降临。”所以《秋兴》诗说:“西望瑶池,王母降临。”

《同诸公登慈恩寺塔》诗说:“回首呼叫虞舜,苍梧云正愁。”我解释说:“周满在瑶池享乐未尽。”最后说:“黄鹄飞去不停,哀鸣投向何处?你看那随阳雁,各自有稻粱的谋算。”解释说:“黄鹄比喻高举远引,不知去向的人;随阳雁比喻志在追随他人,拘泥于禄位的人。”天宝十三载,先生刚开始做官时,皇上荒淫,天下即将大乱,所以有对虞舜的思念,对周满的警戒,并且感叹识时务者预见祸患而作,我们这些人怀恋禄位却并不快乐。

《示从孙济》说:“权门多噂沓,且复寻诸孙。”解释说:“噂沓,是不忠信的样子。诗所以言背后憎恶。且复寻诸孙,则不如我同姓。萱草秋天已经死去,竹枝经霜不繁茂。淘米少汲水,汲多了井水浑浊。割葵菜不要放手,放手会伤葵根。所来是为了宗族,也不仅仅是为了盘飧。小人利口,实在薄俗难以议论,不要接受外人的嫌猜。同姓是古人所敦厚的。”解释说:“萱草忘忧却已死,竹子可爱却不繁茂,那么荒落得很厉害了。水浊而不复其清源,葵菜受伤而不庇其根本,这是宗族乖离的状况。这是诗人因物而兴叹。”《饮中八仙歌》说:“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解释说:“范传正《李白碑》说:李白多陪侍从之游,他日泛白莲池,公不在宴。皇情既洽,召公作序,公时被酒,高力士扶以登舟。世人说不上船,多么穿凿附会。”

《曲江三章》,说即事,非今,亦非古。我说:“在今古之间,长歌激越,梢林莽。”我说:“振响林谷,比屋豪华,固难数。吾人甘作心似灰,弟侄何伤泪如雨?”我说:“按先生进《雕赋表》说:‘如今贾谊、司马相如之徒得以排金门、上玉堂的很多了。唯独我衣不蔽体,常寄食于人。众人豪华而已,贫贱所谓士贤能而不用,是国家的耻辱。我虽甘心若死灰,然而弟侄之伤,涕零如雨,为什么呢?’大概是行成而名不彰,是友朋的罪过。亲戚不能致其力,听到长歌之哀,所以涕洟呢?”又说:“短衣匹马随李广,看射猛虎终残年。”我说:“犹足以消英豪之气,凡如是者甚众,辞不多载。”

曹王李皋封于曹,济阴、济北诸李都是他的后裔。有贞观、开元两朝赐书五千卷,世代宝爱而阅读,做官的蝉联不绝。沈立谏议藏书万卷,建阁以居之,而子孙不能肄业。有士人题诗说:“莫遣中有蠧书鱼”,大概是怕其毁坏而不能世代守护。岩者,是徐州永安镇邵氏的仆人,朴实鲁钝有绝力,能兼众人之役。他的主人不以为异。一夕有豪贼六人劫持其家,举室尽逃,恣意取物,伤五人,杀首者一人。将出,岩手刃追之。众谓一夫不足畏,岩力战,贼骇汗,伺其困益奋。俄扑一贼,余乃引去。然终无一人助之,复追。迨贼曰:“还尔物”,因掷金帛道上。岩不知其计也,却顾逗遛,遂远莫及。岩齧臂指自恨无人主其才,而使已尽灭贼。明日,邑吏至逻近郊,获余党,徵岩于邑。邑白大府,赏以金。闻岩之勇者,莫不惊异。或曰:“彼偶然奋不顾死耳。”予曰:“非也。人惟处死之难,徒勇而无义,虽死不贵。岩之勇以卫其主,奋一身以当众贼,卒以取胜,可谓难矣。”呜呼,岩仆也。今之为仆者,或聚千指,缓急鲜有为用,况以寡敌众如岩之忠勇者,身居贱而其为凛然适于义。彼有居朝廷尸禄位,而以士失自名,一持于患害,反畏缩求免,不欲一

毫损于己,况能死忠以自见乎?然则岩非特异于童仆也,因传其事以为世有贵者劝焉。济北晁端中元升记。予读元升书,盖岩事知君子之用心也。善善恶恶,所以风天下耶?惜乎岩之絶力始不▯主人之异尔,岩之忠勇终不闻主人之厚赏。天下之事,每每如此,君子所为叹息也哉。

译对自己毫发无损,况且能为了彰显忠诚而献出生命吗?然而,岩并没有比童仆特别出众的地方,因此记载他的事迹,用来劝勉世上那些尊贵的人。济北人晁端中字元升作记。我读了元升的文章,大概了解了岩的事迹,也明白了君子用心的良苦。褒扬善行、贬斥恶行,以此来教化天下吗?可惜啊,岩竭尽全力的开始,并没有让主人感到与众不同;岩忠勇的结局,也没有听说主人给予厚赏。天下的事情,常常是这样,这真是君子所叹息的啊。

天寳末,禄山防西京,大搜文武朝臣及教坊乐工,不旬日,得梨园弟子数百人,大会于凝碧池。乐作,梨园旧人不觉歔欷,相对泣下。羣逆露刃脇之,而悲不已。有雷海清者,投器于地,西向恸哭,支解于庭。闻之者莫不伤痛。时王维被拘于菩提寺,赋诗曰:「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僚何日再朝天。秋槐花落深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他日縁此诗得不死,然愧于雷海清多矣。杜牧之息夫人诗曰:「细腰宫里露桃新,脉脉无言防度春。至竟息亡縁底事,可怜金谷坠楼人。」与所谓「莫以今朝宠,能忘旧日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语意逺矣。盖学有浅深,识有高下,故形于言者不同矣。春囘上林苑,花满洛阳城。崔湜诗也。湜弱冠登科,不十年掌贡举,父挹同省为侍郎,及登宰辅,始三十有七。容止端雅,文辞清丽。尝暮出端门下天津桥,马上吟此句。时张説为工部侍郎,望之杳然而叹曰:「此句可效,此位可得,其年不可及也。」使湜令终,当时朝士岂能出其右哉。故杜诗云:「文章一小技,于道未为尊。」或以此也。

李抱真镇潞州,军资匮乏。有僧为众所信,公谓曰:“假和尚之道以济吾军如何?”僧曰:“无不可者。”公曰:“但言请于毬塲焚身,某当自使宅穿一地道通连火作,即濳入。”僧喜从之,遂陈状,积薪贮油,因为七日道塲,昼夜香灯梵呗。公亦引僧视穴,使不疑。公率监军僚吏膜拜,以俸入檀施堆于其旁,由是士女骈阗,舍财亿计。七日遂击钟举火,已塞地道矣。须臾灰烬,明日籍所施得数十万军资,取足,别求所谓舍利者,选地造塔▯焉。出《尚书故实》:张燕公遭姚元之奏,明皇怒曰:“卿与御史共按其事,急呼中丞李林甫,以诏付之。”林甫曰:“説多智谋,是必困之处于剧地。”崇曰:“丞相得罪,未宜太逼。”曰:“公必不忍。”即説害林甫,以诏付余御史,中路以坠马吿。初説旬月前,有门下生窃宠婢,将寘于法。生呼曰:“公无缓急用人乎?见色不能禁,人之常情,何靳靳于一婢耶?”説奇其语,释之,且付巳婢。生去,杳不闻问。忽一日直诣説,有忧色曰:“感公之恩,欲报久矣。今闻公为姚相所谗,祸且至,愿得公平生所寳以免难。”公歴指数之曰:“未也。”又凝思良久,忽曰:“近有以鸡林夜鸣帘为献者。”生曰:“足矣。”因请手札数行,恳求于九公主,且曰:“上独不念在东宫时恩始终其惠,乃反以谗见怒耶?”明日公主谒上,具奏云,上感动,勑高力士就御史台宣所按事并罢。书生亦不复见。昔留侯致白璧以谢项仇,孟尝献狐裘以脱楚难,蔡昭爱佩刀无辜见留,虞叔捐圭则庶防免罪,姚崇之事近之。若书生者,不谨小行而能排难解纷,殆侠士之流乎?亦聪明疏通,善知人矣。

客有献李卫公以古木者,云有异,公命剖之,作琵琶槽,自然其文成白鸽。予尝语晁次膺曰:“公緑头鸭琵琶词诚妙,盖自晓风残月之后,始有移船出塞之曲。然某亦曽有一诗。”公曰:“云何?”曰:“白鸽潜来入紫槽,朱鸾飞去唳青霄。江边塞上情何限,瀛府霓裳曲再调。谩道灵妃鼓瑶瑟,虚传僊子弄云璈。小怜破得春风恨,何似今宵月正高。”曰:“诗亦不恶。”

酒有若下,谓乌程也;九醖,谓宜城也;千日,中山也;蒲桃,西凉也;竹叶,豫北也;土窟春,荥阳也;石冻春,富平也;烧春,劒南也;桑落,陜右也。乌孙国,有青田核,莫知其木与实,而核如五六斤瓠空之,盛水俄而成酒。刘章曽得二焉,集賔设之,一核才尽,一核又熟,可供二十客,名曰青田壶。歴城北有使君林,魏正始中,郑公慤三伏避暑于此,取大莲叶置砚格上,盛酒三升,以簮刺叶,令酒与柄通,屈茎吸之,芗气清洌,名曰碧筩酒。予诗曰:「酿忆靑田核,觞宜碧藕筒。直须千日醉,莫放一杯空。」近时以黄柑醖酒,号洞庭春色;以糯米药麯作白醪,号玉友,皆奇絶者耳。

予暇日曽作酒具诗三十首,有引曰:「咸通中,皮袭

译天宝末年,安禄山防守西京,大肆搜捕文武朝臣以及教坊的乐工,不到十天,就抓到了数百名梨园弟子,在凝碧池大摆宴席。音乐响起,梨园的旧人不禁悲叹抽泣,相对流泪。叛贼们露出刀刃威胁他们,但悲伤之情无法抑制。有个叫雷海清的人,把乐器扔在地上,面向西方痛哭,最终在庭院中被肢解。听到这件事的人没有不感到伤痛悲愤的。当时王维被拘禁在菩提寺,写诗道:“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僚何日再朝天。秋槐花落深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后来王维因为这首诗得以保全性命,但他比起雷海清来,惭愧之处实在太多了。杜牧的《息夫人》诗说:“细腰宫里露桃新,脉脉无言防度春。至竟息亡縁底事,可怜金谷坠楼人。”这与所谓“莫以今朝宠,能忘旧日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的语意相差甚远。这是因为学问有深浅,见识有高下,所以表达出来的言语也就不同了。“春囘上林苑,花满洛阳城”是崔湜的诗句。崔湜二十岁左右就考中进士,不到十年就掌管科举考试,他的父亲崔挹也在同省担任侍郎,等到他登上宰相之位时,才三十七岁。他仪容举止端庄雅致,文辞清丽。曾经傍晚从端门下天津桥出来,在马上吟诵这两句诗。当时张説担任工部侍郎,远远望见后叹息说:“这样的诗句可以效仿,这样的职位可以得到,但这样的年龄就赶不上了。”如果崔湜能善终,当时的朝臣谁能超过他呢?所以杜甫的诗说:“文章一小技,于道未为尊。”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李抱真镇守潞州时,军需物资匮乏。有一位僧人深受众人信任,李抱真对他说:“借用和尚的方法来救济我的军队,怎么样?”僧人说:“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李抱真说:“你只说要在球场焚身,我会从官邸挖一条地道连通火场,你就悄悄进去。”僧人高兴地答应了,于是呈上状文,堆积柴薪贮存油料,并设立为期七天的道场,昼夜烧香点灯诵经。李抱真也带僧人查看地道,让他不起疑心。李抱真率领监军和僚属膜拜,把自己的俸禄作为布施堆在旁边,因此士女云集,捐舍的钱财以亿计。第七天敲钟点火,此时地道已经堵塞了。不一会儿僧人化为灰烬,第二天登记所施舍的钱物,得到数十万军资,取足所需后,另外寻找所谓的舍利,选择地方建造佛塔。出自《尚书故实》:张燕公遭到姚元之的弹劾,明皇愤怒地说:“你与御史共同查办这件事,赶快叫中丞李林甫来,把诏书交给他。”李林甫说:“张説多智谋,一定要把他困在险恶之地。”姚崇说:“丞相获罪,不宜逼迫太甚。”李林甫说:“您一定不忍心。”如果张説陷害李林甫,就把诏书交给其他御史,半路上以坠马为由告退。起初,张説十天前,有个门客偷宠爱的婢女,将要依法处置。门客喊道:“您没有紧急用人之时吗?见到美色不能自制,是人之常情,何必吝惜一个婢女呢?”张説觉得他的话奇特,释放了他,并且把自己的婢女也交给他。门客离开后,杳无音信。忽然有一天,门客直接来到张説面前,面带忧色说:“感激您的恩情,想报答很久了。现在听说您被姚相诬陷,祸患将至,希望能得到您平生的宝物来免除灾难。”张説历数几样宝物说:“不行。”又沉思良久,忽然说:“最近有人献上鸡林夜鸣帘。”门客说:“足够了。”于是请求写几行手札,恳求九公主,并且说:“皇上难道不念及在东宫时的恩惠始终如一,反而因为谗言而发怒吗?”第二天公主拜见皇上,详细奏明此事,皇上感动,敕令高力士到御史台宣布所查办的事情全部撤销。书生也不再出现。从前留侯献白璧以谢项羽之仇,孟尝君献狐裘以脱楚国之难,蔡昭爱惜佩刀无辜被扣留,虞叔捐弃玉圭则几乎免罪,姚崇的事情与此相近。至于那个书生,不拘小节而能排难解纷,大概是侠士一流吧?也真是聪明通达,善于识人。

有客人向李卫公献上一棵古木,说它有奇异之处,李卫公命令剖开它,做成琵琶槽,自然形成的纹理像白鸽。我曾经对晁次膺说:“您写的《绿头鸭》琵琶词确实精妙,大概自从有了‘晓风残月’之后,才有了‘移船出塞’的曲子。不过我也曾写过一首诗。”晁次膺说:“是什么?”我说:“白鸽潜来入紫槽,朱鸾飞去唳青霄。江边塞上情何限,瀛府霓裳曲再调。谩道灵妃鼓瑶瑟,虚传僊子弄云璈。小怜破得春风恨,何似今宵月正高。”他说:“诗也不坏。”

酒中有若下,指的是乌程;九醖,指的是宜城;千日,指的是中山;蒲桃,指的是西凉;竹叶,指的是豫北;土窟春,指的是荥阳;石冻春,指的是富平;烧春,指的是剑南;桑落,指的是陕右。乌孙国有一种青田核,不知道是什么树木和果实,但核像五六斤重的葫芦那样中空,盛水不久就变成酒。刘章曾经得到两个,召集宾客摆设,一个核刚喝完,另一个核又酿好了,可供二十位客人饮用,名叫青田壶。历城北面有使君林,魏正始年间,郑公慤在三伏天避暑于此,取大荷叶放在砚格上,盛酒三升,用簪子刺破叶子,让酒与叶柄相通,弯曲茎秆吸饮,香气清冽,名叫碧筩酒。我的诗说:“酿忆靑田核,觞宜碧藕筒。直须千日醉,莫放一杯空。”近来用黄柑酿酒,号称洞庭春色;用糯米和药曲制作白醪,号称玉友,都是奇特绝妙的酒。

我闲暇时曾经作过三十首酒具诗,序言说:“咸通年间,皮袭

美着《酒中十咏》,其自序云:『夫圣人之诫酒祸也深矣。在书为沈湎,在诗为童羖,在礼为豢豕,在史为狂药。余饮至酣,徒以为融肌柔神,消沮迷丧,頽然无思,以天地大顺为隄封,傲然不持,以洪荒至化为爵赏,抑无怀氏之民乎?葛天氏之民乎?噫!天之不全予也多矣,独以麴糵全之。于是徴其具,悉为之咏,以继东臯子《酒谱》之后,而有酒星、酒泉、酒篘、酒床、酒垆、酒楼、酒旗、酒樽、酒城、酒郷之咏,以示吴中陆鲁望。鲁望和之,且曰:『昔人之于酒,有注为池而饮之者,有象为龙而吐之者,亲盗饮瓮间而卧者,将实舟中而浮者。景山有酒鎗,嵇叔夜有酒桮,皆传于世,故复添六咏。』予览之,慨然数曰:『予亦嗜酒而好诗者也。昔退之有言:『送王含曰:少时读《醉郷记》,私怪隐居者无所累于世,而犹有是言,岂诚防于味耶?』及读阮籍、陶濳诗,然后知彼虽偃蹇不欲与世接,然犹未能平其心,或为事物是非相感发,于是有托而逃焉者也。虽然,尚未有尽者。中古之时,未知麴糵,杜康肇造,爰作酒醴,可名酒后。近世以来,人徒酣酗,李白一斗为诗百篇,自名酒僊。郦食其辩士也,初见沛公,称高阳酒徒。杜根贤者也,逃难宜城,为酒家佣保。郑广文贫而好饮,苏司业送酒钱。杜子美无钱賖酒,而诗言酒债。周官有酒正,则掌之者必有其人,以法式授酒材,则醖之者必有其物。翰林诗曰:『鸬鷀杓,鹦鹉杯。』夫杓者,勺也,勺酒而错之杯中者也。工部诗曰:『莫笑田家老瓦盆,自从盛酒长儿孙。』夫盆者,槃也,载酒而寘之座中也。《韩奕》诗云:『显父饯之,清酒百壶。』壶便提挈,故陶令挂之于车上,吕公负之于杖头,遇兴则倾之,鸱夷之异名者耳。《丝衣》诗云:『兕觥其觩,旨酒思柔。』觥为爵,罚而于定国饮至一石不乱。刘伯伦既醉,以五斗解酲,快饮痛」。釂则用之,盖觚角之出类者耳。注云:觚受二升,觯三升,角四升,散五升,而觥七升。又兕角为之,形器特异,于是更作酒后、酒僊、酒徒、酒保、酒钱、酒债、酒正、酒材、酒杓、酒盆、酒壶、酒觥一十二诗,而附益之,庶古今同志而终始相成之义耶?诗多不载,古今诗体不一。太师之职,掌教六诗:风、赋、比、兴、雅、颂,备焉。三代而下,杂体互出。汉唐以来,铙歌、鼓吹、拂舞、矛俞,因斯而兴。晋宋以降,又有囘文、反复,寓忧思展转之情;双声、叠韵,状连骈嬉戏之态。郡县药石、名六甲、八卦之属,不胜其变。古有采诗官,命曰风人,以见风俗喜怒好恶。皮日休云:疎杉低通滩冷,鹭立乱浪,此双声也。陆龟蒙尝曰:肤愉吴都姝,眷恋便殿宴,此叠韵也。刘禹锡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晴。杜诗曰:俱飞蛱蝶元相逐,并蒂芙蓉本自双。又曰:满目飞明镜,归心折大刀。此皆风言又戏作俳谐体二首,纯用方语云:异俗可吁怪,斯人难并居家家养乌鬼,顿顿食黄鱼。旧识能为态,新知巳暗疎。治生且耕凿,只有不关渠。西歴青羗坂,南留白帝城。于莬侵客恨,粔籹作人情。瓦卜传人语,畬田费火耕。是非何处定,高枕笑浮生。予尝有语曰:碧藕连根丝不断,红蕖着子意何多,亦风人类也。又婺州山中诗云:作甽捉詹卸,呼田欵乃侬。山塘莫车水,梅雨正分龙,亦方语也。

译皮日休作《酒中十咏》,其自序说:“圣人对酒祸的告诫非常深刻。在《尚书》中称为‘沉湎’,在《诗经》中称为‘童羖’,在《礼记》中称为‘豢豕’,在史书中称为‘狂药’。我饮酒至酣畅时,只觉得它能使肌肤融和、精神柔顺,消解沮丧与迷乱,使人颓然无思,以天地的大顺作为堤防界限,傲然不持守,以洪荒时代的至化作为爵位赏赐,这难道是无怀氏时代的百姓吗?是葛天氏时代的百姓吗?唉!上天不保全我的地方很多,唯独用酒曲来保全我。于是征集酒的相关器具,全部为它们作咏,以继承东臯子《酒谱》之后,而有酒星、酒泉、酒篘、酒床、酒垆、酒楼、酒旗、酒樽、酒城、酒乡之咏,并展示给吴中的陆鲁望。陆鲁望唱和,并且说:‘古人对酒,有注满池而饮的,有塑成龙形而吐酒的,有亲自偷饮瓮中酒而卧的,有装满船中而漂浮的。景山有酒枪,嵇叔夜有酒杯,都流传于世,所以又增添六咏。’我看了,感慨地说:‘我也是嗜酒且喜好诗的人。从前韩退之有言:‘送王含时说:年轻时读《醉乡记》,私下奇怪隐居者无所牵累于世,却还有这样的话,难道真的防备于味道吗?’等到读了阮籍、陶潜的诗,才知道他们虽然傲慢不愿与世俗接触,然而还不能平复内心,有时被事物的是非所感发,于是有所寄托而逃避。虽然如此,还没有穷尽。中古时期,不知道酒曲,杜康开始酿造,于是制作酒醴,可以称为酒后。近世以来,人们只是酣饮酗酒,李白一斗能作诗百篇,自称为酒仙。郦食其是辩士,初见沛公,自称高阳酒徒。杜根是贤人,逃难到宜城,做酒家的佣保。郑广文贫穷而好饮,苏司业送酒钱。杜甫没钱赊酒,而诗中言及酒债。《周礼》中有酒正,那么掌管的人必定有其人,以法式授予酒材,那么酿造的人必定有其物。翰林诗说:‘鸬鹚杓,鹦鹉杯。’杓就是勺,舀酒而倒入杯中的器具。工部诗说:‘莫笑田家老瓦盆,自从盛酒长儿孙。’盆就是槃,承载酒而放置在座中的器具。《韩奕》诗说:‘显父饯行,清酒百壶。’壶便于提挈,所以陶渊明挂在车上,吕公负在杖头,遇到兴致就倾倒,这是鸱夷的异名。《丝衣》诗说:‘兕觥其觩,旨酒思柔。’觥作为爵,罚酒时于定国饮至一石也不乱。刘伯伦醉后,用五斗解酲,痛快饮酒。饮尽时用之,大概是觚角中出众的器具。注说:觚受二升,觯三升,角四升,散五升,而觥七升。又用兕角制作,形器特异,于是又作酒后、酒仙、酒徒、酒保、酒钱、酒债、酒正、酒材、酒杓、酒盆、酒壶、酒觥十二首诗,并附益其中,希望古今同志而终始相成的意义吧?诗多不载,古今诗体不一。太师的职责,掌管教导六诗:风、赋、比、兴、雅、颂,具备无缺。三代以下,杂体互出。汉唐以来,铙歌、鼓吹、拂舞、矛俞,因此兴起。晋宋以后,又有回文、反复,寄托忧思辗转之情;双声、叠韵,描绘连骈嬉戏之态。郡县药石、名六甲、八卦之类,变化不胜枚举。古有采诗官,名叫风人,以见风俗喜怒好恶。皮日休说:‘疏杉低通滩冷,鹭立乱浪’,这是双声。陆龟蒙曾说:‘肤愉吴都姝,眷恋便殿宴’,这是叠韵。刘禹锡说:‘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晴。’杜甫诗说:‘俱飞蛱蝶元相逐,并蒂芙蓉本自双。’又说:‘满目飞明镜,归心折大刀。’这些都是风言又戏作俳谐体二首,纯用方言说:‘异俗可吁怪,斯人难并居家家养乌鬼,顿顿食黄鱼。旧识能为态,新知已暗疏。治生且耕凿,只有不关渠。西历青羌坂,南留白帝城。于菟侵客恨,粔籹作人情。瓦卜传人语,畬田费火耕。是非何处定,高枕笑浮生。’我尝有语说:‘碧藕连根丝不断,红蕖着子意何多’,也是风人类。又婺州山中诗说:‘作甽捉詹卸,呼田欵乃侬。山塘莫车水,梅雨正分龙’,也是方言。

予近作示客云:「刺美风化,缓而不迫,谓之风采;摭事物,摛华布体,谓之赋;推明政治,庄语得失,谓之雅;形容盛徳,扬厉休功,谓之颂;幽忧愤悱,寓之比兴,谓之骚;感触事物,托于文章,谓之辞;程事较功,考实定名,谓之铭;援古刺今,箴戒得失,谓之箴;反覆抑扬,永言谓之歌;非皷非钟,徒歌谓之謡;歩骤驰骋,斐然成章,谓之行;品秩先后,叙而推之,谓之引;声音杂比,高下短长,谓之曲;吁嗟慨叹,悲忧深思,谓之吟;吟咏性情,总合而言志,谓之诗。」苏李而上,高简古澹,谓之古;沈宋而下,法律精切,谓之律。此诗之语众体也。帝王之言,出法度以制人者,谓之制;丝纶之语,若日月之垂照者,谓之诏。制与诏同,诏亦制也。道其常而作彞宪者,谓之典;陈其谋而成嘉猷者,谓之谟;顺其理而迪之者,谓之训;属其人而吿之者,谓之诰;即师众而申之者,谓之誓;因官使而命之者,谓之命;出于上者,谓之教;行于下者,谓之令;时而戒者,勑也;言而喻之者,宣也;谘而扬之者,赞也;登而崇之者,册也;言其伦而释之者,论也;度其宜而揆之者,议也;别嫌疑而明之者,辨也;正是非而着之者,説也;记者,记其事也;纪者,纪其实也;纂者,缵而述焉者也;策者,条而对焉者也;传者,传而信之也;序者,绪而陈之也;碑者,披列事功而载之金石也;碣者,揭示操行而立之墓隧也;诔者,累其素履而质之鬼神也;志者,识其行藏而谨其终始也;檄者,激发人心而喻之祸福也;移者,自近移逺,使之周知也;表者,布臣子之心,致君父之前也;牋者,修储后之问,伸宫阃之仪也;简者,质言之而畧也;启者,文言之而详也;状者,言之于公上也;牒者,用之于官府也;捷书不缄挿羽而传之者,露布也;尺牍无封指事而陈之者,劄子也;靑黄黼黻经纬以相成者,总谓之文也。此文之异名也。客有问古今体制之不一者,劳于应答,乃着之篇,以示焉。予以百司从车驾,止建康。一日谒内相朱子发,论文甚洽。适有数青贵俱在座,顾不肖而谓诸人曰:「玆人文学该赡,尤长于诗,然坐是以穷耳。」意谓古人有言「诗能穷人」,故也。予奋然答曰:「内翰之言诬矣。夫诗非能穷人,待穷者而后工耳。」此欧阳文忠公之语也。以不肖观之,犹为未当。「诗三百六篇,其精深醇粹、博大宏逺者,莫如雅颂。」然《鸱鸮》之诗,周公所作也;《泂酌》之诗,召公所作也。《诗》云:「吉甫作颂,穆如清风。其诗孔硕,其风肆好。」顾不美乎?数君子者,顾不达而在上,功名富贵人乎?何「诗能穷人」?又何必待穷者而后工耶?汉唐以来,不暇多举。近时欧阳公、王荆公、苏东坡,号能诗三人者,亦不贫贱,又岂碌碌者所可追及?然则谓「诗能穷人」者,固非矣;谓「待穷者而后工」,亦未是也。夫穷通者,时也。达则行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政不在能诗与不能诗也。座客为之怃然。

  説郛卷八十三上

<子部,杂家类,杂纂之属,说郛》>

  钦定四库全书

説郛卷八十三下元陶宗仪撰《石林诗话【叶梦得】

赵清献公以清徳伏一世,平生畜雷氏琴一张,鹤与白龟各一所,向与之俱。始除帅成都,蜀风素侈,公单马就道,以琴鹤龟自随。蜀人安其政,治声借甚。元丰间,既罢政事,守越,复自越再移蜀。时公将老矣,过泗州,渡淮。前巳放鹤,至是复以龟投淮中。既入见先帝,问:「闻卿前以匹马入蜀,所擕独琴鹤,廉者固如是乎?」公顿首谢。故其诗有言:「马寻旧路如归去,龟放长淮不再来者」,自纪其实也。

刘贡父天资滑稽,不能自禁,遇可谐诨,虽公卿不避。与王荆公素厚,荆公后当国,亦累谑之,虽每为絶倒,然意终不能平也。元丰末,为东京转运使,贬衡州监酒,虽坐他累,议者或谓尝以时相姓名为戏,恶之也。元祐初,起知襄州,淳于髠墓在境内,尝以诗题云:「微言动相国,大笑絶冠缨,

译我近来写了一首示客诗说:“讽刺美善的风俗教化,舒缓而不急促,叫做风采;采集事物,铺陈华丽辞藻构成篇章,叫做赋;推究阐明政治,庄重地议论得失,叫做雅;形容盛大的德行,宣扬美好的功绩,叫做颂;内心幽忧愤懑,寄托于比兴手法,叫做骚;感触事物,寄托于文章,叫做辞;衡量事务比较功绩,考证事实确定名称,叫做铭;援引古事讽刺今人,规劝警戒得失,叫做箴;反复抑扬,长声吟咏,叫做歌;不敲鼓不击钟,徒口歌唱,叫做谣;步伐驰骋,文采斐然成章,谓之行;品评次序先后,叙述并推演,叫做引;声音杂糅对比,高低短长,叫做曲;吁嗟慨叹,悲忧深思,叫做吟;吟咏性情,总括而言表达志向,叫做诗。”苏武、李陵以前的诗,高古简淡,叫做古体;沈佺期、宋之问以后的诗,格律精切,叫做律诗。这是诗歌的各种体裁。帝王的话,出于法度用来制约臣民的,叫做制;丝纶般的语言,像日月一样垂照天下的,叫做诏。制和诏相同,诏也是制。阐述常道而制定法典的,叫做典;陈述谋略而成就美好计划的,叫做谟;顺应事理而引导人的,叫做训;针对特定的人而告诫他的,叫做诰;面对军队而申令的,叫做誓;依据官职使命而下达的,叫做命;出自上级的,叫做教;施行于下级的,叫做令;适时警戒的,叫做敕;言语使人明白的,叫做宣;咨询而赞扬的,叫做赞;登载而推崇的,叫做册;言说伦理而解释的,叫做论;衡量适宜而揣度的,叫做议;辨别嫌疑而阐明真相的,叫做辨;纠正是非而著录的,叫做说;记,是记录事情;纪,是记载事实;纂,是继承并叙述;策,是分条回答;传,是流传并使人信服;序,是梳理头绪并陈述;碑,是铺陈事功并刻在金石上;碣,是揭示操行并立在墓道旁;诔,是累积生平事迹并向鬼神证明;志,是识记行藏并谨守始终;檄,是激发人心并晓谕祸福;移,是从近处移到远处,使之普遍知晓;表,是陈述臣子的心意,呈达君主之前;笺,是修习储君后的问候,伸张宫闱的礼仪;简,是质朴地言说而简略;启,是文雅地言说而详细;状,是向公卿上级陈述;牒,是用于官府文书;捷报不封缄插羽而传递的,叫做露布;尺牍无封指事而陈述的,叫做札子;青黄相配、黼黻经纬相互成就的,总称为文。这是文章的各种名称。有客人问古今体制为何不一,我疲于应答,于是写成篇章,以示于人。我随百官车驾,停驻在建康。一天拜见内相朱子发,谈论文章非常投契。恰好有几位年轻权贵也在座,朱子发看着我并对众人说:“此人文学广博丰富,尤其擅长诗歌,然而因此困顿罢了。”意思是古人有言“诗能穷人”,所以如此。我奋然回答说:“内翰的话是诬蔑。诗并非能使人困顿,而是等待困顿的人然后才写得工巧。”这是欧阳文忠公的话。以我看来,这还不够恰当。“《诗经》三百零六篇,其中精深醇粹、博大宏远的,没有比得上雅颂的。”然而《鸱鸮》这首诗,是周公所作;《泂酌》这首诗,是召公所作。《诗经》说:“吉甫作颂,穆如清风。其诗孔硕,其风肆好。”难道不美好吗?这几位君子,难道不通达而在上位,功名富贵不在他们吗?为什么说“诗能穷人”?又何必等待困顿的人然后才写得工巧呢?汉唐以来,不必多举。近时的欧阳公、王荆公、苏东坡,号称能诗的三个人,也不贫贱,又岂是平庸之辈所能追及?那么说“诗能穷人”,固然不对;说“等待困顿的人然后才写得工巧”,也不正确。困顿与通达,是时运。通达则行于天下,困顿则独善其身,这并不在于能否作诗。座客因此怅然若失。

《说郛》卷八十三上

<子部,杂家类,杂纂之属,说郛》>

钦定四库全书

《说郛》卷八十三下 元陶宗仪撰《石林诗话【叶梦得】

赵清献公以清高的德行使当世信服,平生收藏一张雷氏琴,一只鹤和一只白龟,向来与它们相伴。起初被任命为成都主帅,蜀地风俗一向奢侈,赵公单骑上路,带着琴、鹤、龟随行。蜀人安于他的政令,治理的声誉很大。元丰年间,他罢免政事,镇守越州,又从越州再次调任蜀地。当时赵公将要老了,路过泗州,渡过淮河。以前已经放走了鹤,这时又把龟投入淮河中。入朝拜见先帝,皇帝问:“听说你以前单骑入蜀,所带的只有琴和鹤,廉洁的人本来就是这样吗?”赵公叩头谢恩。所以他的诗中有这样的话:“马寻旧路如归去,龟放长淮不再来”,这是自己记录事实。

刘贡父天性滑稽,不能自制,遇到可以开玩笑的场合,即使是公卿也不回避。他与王荆公向来交好,荆公后来执掌国政,他也屡次戏弄他,虽然每次都被逗得大笑,但心里终究不平。元丰末年,任东京转运使,被贬为衡州监酒,虽然是因为其他罪过,议论的人有人说他曾经拿当时宰相的姓名开玩笑,被厌恶。元祐初年,起用为襄州知州,淳于髡的墓在境内,曾经写诗题在上面说:“微言动相国,大笑绝冠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