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说郛五十七

説郛卷十九下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757–774 段

守鹰扬男讳璠,字永时,皆镌成文同此。”周阐之妻栢逸之女墓也。父晋安成太守鹰扬男讳璠者,盖阐之父,故独称讳,但不知妻名。活何义?字画极分明,无讹。其中无他物,惟得铜铫一,三足螭柄,面濶四寸余,深半之,制作不甚工。野人来求售,余适得之。云上有一石台,高二尺许,有花文。先为汉南人取去。升平四年至今绍兴十六年,正七百八十七年。自有道观之,殆朝暮尔。今吾复居于此,未知后七百八十七年来者复谁,亦可以一笑也。

译守鹰扬男,名讳璠,字永时,都镌刻成文与此相同。”这是周阐之妻、栢逸之女之墓。父亲是晋安成太守、鹰扬男,名讳璠,大概是周阐的父亲,所以单独称“讳”,只是不知道妻子的名字。“活”字是什么意思?字迹极其清晰,没有错误。其中没有其他物品,只得到一只铜铫,三足螭龙柄,口径四寸多,深度是口径的一半,制作不太精巧。乡下人来求售,我恰好得到了它。上面曾有一座石台,高二尺左右,有花纹。先前被汉南人取走了。从升平四年到现在绍兴十六年,正好七百八十七年。从修道观的角度来看,大概就像早晚之间罢了。如今我又居住在这里,不知道七百八十七年后的来者又是谁,也可以一笑置之了。

论种竹

山中有竹数千竿,皆余累年手植。初但得数十竿耳,一旦观之既久,不觉成林。无一处不森茂可喜。尝自戱善种竹无如余者。”顷过呉江,以语王份秀才。份云:“竹殊易种,但得肥地,尽去瓦砾荆棘,深根频以水沃,取粪壤使壅培,无不可活,不必择时。”然取美观则可,如欲为用,不如痩▯地硗□,非人力所营。或崖谷间自生者,其质坚实而肉厚,断之如金石,以为椽,常竹十岁一易者,此倍之。吾居前后多竹椽,既归一一验之,无不如其言。乃知余三十年种竹,初未尝得真竹。微份,余不闻君子哉若人。

  与僧论合

常上人来,吾闻如来防中,阿那律多无目而见,难陀龙无耳而听,晓伽神女非鼻闻香,验梵鉢提无舌知味,舜若多神无身觉触。此自根尘中来,为复在根尘外?若言根尘中来,彼自无有,谁为受者?若言在外,我既无内,云谁为外?常子大笑:「若能解此,则老氏言:『视之不见,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犹是落第二义。人生十二时,要须常体防此一段事,勿令冷地有人看见。」

  防报

余守许昌时,洛中方营西内,甚急,宋升以押转运使主之。其属有李实、韩溶二人,最用事。宫室、梁柱、防槛、牕牖,皆用灰布。期既迫,竭洛阳内外猪羊牛骨不充用。韩溶建议掘漏泽人骨以代,升欣然从之。一日,李实暴疾死而还魂,具言冥官初追,正以灰骨事,有数百人讼于庭。防官问状,实言:“此非我。”盖韩溶忽有吏趋而出,有顷复至,过实曰:“果然,君当还,然宋押运亦不免。”既而防官所握文字风动,其纸尾略有“灭门”二字。后三日,溶有二子尚防连死,其妻哭之。哭又三日亦死,已而溶亦死。升时已为殿中监,未防传。升忽溺不止,径日下数石而毙。人始信幽防之事有不可诬者。是时范德孺卒才数月,其家语余:“近有人之郓州,夜过野中,见有屋百许间,如官府,揭其榜曰‘西证狱’。问其故,曰:‘此范龙圗治西内事也。’”家人必有兆防相符。有属吏徃洛,余使覆其言于李实,亦然。甚哉,祸福可不畏乎?余素不乐言鬼神幽怪,特书此一事示儿孙,以为当官无所忌惮者之戒。

  杀降

前史载李广以杀降终不侯,广何止不侯?盖自不能免其身于公以治狱,有隂德大其门闾,而责报于天,如符契然。因果报应之说,何必待释氏而后知也?世传欧希范五脏圗,此庆歴间杜杞待制磔广南贼欧希范所作也。希范本,书生桀黠有智数,通晓文法,尝为摄官。乘元昊叛西方有衅时,度王师必不能及,乃与其党蒙翰啸聚数千人,声揺湖南。朝廷遣杨取讨之,不得,乃以▯代杞入境,即为招降之说,与之通好。希范猖獗久,亦幸茍免,遂从之。与翰挟其酋领数十人,偕至▯,大为燕犒,醉之以酒,已乃执于座上。翌日尽磔于市,且使皆剖腹刳膓,因使医与画人一一探问而成圗云。

  巴家富诗

李党学卿大女适巴长卿,巴氏贫甚,李亦安之。尝戱作诗云:「谁道巴家窘?巴家十倍邹。池中罗水马,庭下列蜗牛。燕麦纷无数,榆钱散不收。夜来添骤富,新月挂银钩。」

  白纸诗

士人郭晖因寄妻问,误封一白纸去。细君得之,乃寄一絶云:「碧纱▯下啓缄封,尺纸从头彻尾空。应是仙郎怀别恨,忆人全在不言中。」

  来岁状元赋

祥符中,西蜀有二举人同砚席,既得举,贫,干索旁郡,乃能办行。已迫岁始,发乡里,惧引保,后时,穷日夜以行。至劒门,张恶子庙,号英显王,其灵响震山川,过者必祷焉。二子过庙,已昏晚,大风雪苦寒,不可夜行,遂祷于神,各占其得,且祈梦为信,草草就庙庑下,席地而寝。入夜,风雪转甚,忽见庙中灯烛如昼,然后有爼甚盛,人物纷然徃来。俄传道自逺而至,声振西山,皆岳渎贵神也。既席,宾主劝酬如世人,二子大惧,已无可奈何,潜起伏暗处观焉。酒行,一人曰:“帝命吾侪作来岁状元赋,当议题一。”神曰:“以铸鼎象物为题。”既而诸神

译论种竹

山中有几千竿竹子,都是我多年来亲手种植的。起初只得到几十竿,一旦观察久了,不知不觉就长成了一片竹林。没有一处不茂盛可喜的。我曾经自夸说:“善于种竹没有比我更好的了。”最近经过吴江,把这话告诉了王份秀才。王份说:“竹子非常容易种植,只要找到肥沃的土地,清除所有的瓦砾荆棘,深挖根部并频繁浇水,取粪土来培壅,没有不能活下来的,不必选择时节。”然而如果为了美观是可以的,如果想要实用,不如在瘦瘠的土地上,那是人力无法经营的。或者在悬崖山谷间自然生长的,它们的质地坚实而肉质厚,砍断时像金石一样,用来做屋椽,普通的竹子十年换一次,这种可以加倍。我居住的地方前后有很多竹椽,回来后一一验证,没有不符合他所说的。于是知道我这三十年种竹,起初并没有得到真正的竹子。如果没有王份,我就听不到君子般的言论了。

与僧论合

常上人来访,我听说如来法中,阿那律多没有眼睛却能看见,难陀龙没有耳朵却能听见,晓伽神女没有鼻子却能闻到香味,验梵鉢提没有舌头却能知道味道,舜若多神没有身体却能感觉触觉。这些是从根尘中来的,还是存在于根尘之外?如果说从根尘中来,他们自己本来就没有,谁来做承受者呢?如果说在外面,我既然没有内部,谁来做外部呢?常子大笑说:“如果能理解这个,那么老子的话:‘看它看不见,叫做希;摸它摸不到,叫做微’。这还是落入第二义。人生十二时辰,必须常常体会这一段事,不要让冷地里有人看见。”

防报

我守卫许昌时,洛阳正在营建西内,非常紧急,宋升以押转运使的身份主持此事。他的下属有李实、韩溶两个人,最有权势。宫室、梁柱、栏杆、窗户,都用灰布。期限临近,洛阳内外的猪羊牛骨都不够用。韩溶建议挖掘漏泽园的人骨来代替,宋升欣然同意。一天,李实突然病死后还魂,详细说明了冥官最初追拿他,正是因为灰骨的事,有几百人在法庭上诉讼。冥官问情况,李实说:“这不是我。”大概韩溶忽然有吏员快步走出,过了一会儿又回来,经过李实时说:“果然,你应当回去,但是宋押运也不免。”随后冥官手中的文书被风吹动,纸尾隐约写着“灭门”两个字。三天后,韩溶有两个儿子接连死去,他的妻子哭他们。哭了三天也死了,不久韩溶也死了。宋升当时已经是殿中监,还没有传闻。宋升突然腹泻不止,整天拉了几石而死。人们才开始相信幽暗之事有不可欺骗的。这时范德孺去世才几个月,他的家人告诉我:“最近有人去郓州,夜晚经过野外,看见有几百间屋子,像官府,挂着牌子说‘西证狱’。问原因,回答说:‘这是范龙图处理西内的事。’”家人一定有征兆相符。有属吏去洛阳,我让他向李实核实他的话,也是这样。祸福真可怕啊!我向来不喜欢谈论鬼神幽怪,特意记下这一件事给儿孙看,作为当官无所忌惮者的警戒。

杀降

前史记载李广因为杀降卒最终没有封侯,李广何止是没有封侯?大概他自己不能免于公议而被治罪,有阴德扩大他的门第,而向天求回报,像符契一样。因果报应的说法,何必等到佛教之后才知道呢?世传欧希范五脏图,这是庆历年间杜杞待制在广南诛杀贼人欧希范时所作。欧希范本是书生,桀骜狡诈有智谋,通晓文法,曾经担任摄官。趁着元昊叛乱西方有衅隙时,估计王师必然不能到达,于是和他的党羽蒙翰聚集几千人,声势震动湖南。朝廷派遣杨取讨伐他,没有成功,于是派杜杞入境,就提出招降的说法,与他通好。欧希范猖獗已久,也庆幸暂时免于祸患,于是听从了。和蒙翰挟持他们的酋领几十人,一起到杜杞那里,大摆宴席犒劳,用酒灌醉他们,随后在座位上逮捕了他们。第二天全部在市集上肢解,并且让他们都剖腹挖肠,于是让医生和画师一一探查询问而画成图。

巴家富诗

李党学卿的大女儿嫁给巴长卿,巴家非常贫穷,李家也安于这样。曾经开玩笑作诗说:“谁说巴家窘迫?巴家十倍于邹。池中罗列水马,庭院排列蜗牛。燕麦纷乱无数,榆钱散落不收。夜里增添骤富,新月挂银钩。”

白纸诗

士人郭晖因为寄信给妻子询问,误封了一张白纸寄去。妻子收到后,就寄了一首绝句说:“碧纱窗下开启信封,尺纸从头到尾都是空的。应该是仙郎怀着别恨,忆人全在不言中。”

来岁状元赋

祥符年间,西蜀有两个举人同窗共读,已经考中,贫穷,向旁郡求助,才能办理行装。已经临近岁末,才从家乡出发,害怕引保迟到,日夜赶路。到达剑门,张恶子庙,号称英显王,他的灵验震动山川,过往的人必定祈祷。两个年轻人经过庙宇,已经黄昏,大风雪严寒,不能夜行,于是向神祈祷,各自占卜所得,并且祈求做梦作为信验,匆匆在庙廊下,席地而睡。入夜,风雪更加厉害,忽然看见庙中灯火如昼,然后有祭品非常丰盛,人物纷纷往来。不久听说从远处而来,声音震动西山,都是岳渎贵神。就座后,宾主劝酒如世人,两个年轻人非常害怕,已经无可奈何,潜伏在暗处观看。酒过三巡,一人说:“皇帝命令我们作来岁的状元赋,应当拟定一个题目。”神说:“以铸鼎象物为题。”随后众神

皆一韵,且各删韵删改商确,又久之,遂毕,朗然诵之曰:“当召作状元者魂魄受之。”二子黙喜,私相语曰:“此正为吾二人发。”迨将晓,见神各起致别,传呼出庙而去,视庙中寂然如故。二子素聪警,尽记其赋,亟写于书帙后,无一字忘,相与拜赐,鼓舞而去,倍道以行,笑语欣然,惟恐富贵之逼身。至御试,二子坐东西廊,御题果出“铸鼎象物”赋,韵脚尽合。东廊者下笔思庙所书,懵然一字不能上,口间关过西廊,问之。西廊者望见东来者曰:“御题验矣,我乃不能记,欲起问子,幸无隠也。”东廊者曰:“我正欲问子也。”于是二子疑曰:“临利害之际,乃见平生,但此神赐而独私以自用,天其福尔邪?”各愤怒不得意,草草信笔而出。唱名,二子皆被黜,状元乃徐奭。既见印卖赋,二子比庙中所记者无一字异也。二子叹息,始悟凡得失皆有假手者,遂皆罢笔入山,不复事笔砚,恨不能记其姓名云。

译(二人)都押同一个韵脚,并且各自删减韵脚、修改推敲,过了很久,终于完成,清晰地诵读道:“应当召唤那位状元郎的魂魄来接受这篇赋。”两个书生暗自高兴,私下互相说道:“这赋正是为我们二人而作的。”等到天快亮时,看见神仙各自起身告辞,传令出庙离去,看庙中寂静如常。两个书生向来聪明警觉,完全记住了那篇赋,急忙把它写在书卷后面,没有一个字遗忘,互相拜谢恩赐,欢欣鼓舞地离开,加倍赶路前行,谈笑风生,只怕富贵来得太急。到了殿试时,两个书生分别坐在东西两廊,殿试题目果然出了“铸鼎象物”赋,韵脚完全吻合。坐在东廊的书生下笔时回想在庙里写下的内容,却茫然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只好隔着栏杆向西廊询问。坐在西廊的书生看见东廊的人过来,说:“殿试题目验证了,我却记不起来了,本想起身问你,希望你不要隐瞒。”东廊的书生说:“我也正想问你。”于是两个书生疑惑地说:“面临利害关头,才看出一个人的本性,但这神仙赐予的赋却独自私藏自用,上天会保佑你吗?”各自愤怒不得志,潦草地随意写就交卷。公布名次时,两个书生都被淘汰,状元是徐奭。后来看到印卖的赋文,两个书生对比在庙中记下的内容,没有一个字不同。两个书生叹息,这才明白所有的得失都有借用的手段,于是都放下笔隐居入山,不再从事笔墨之事,遗憾没能记住那位神仙的姓名。

玉涧襍书【叶梦得】

陶渊明作《形影相赠》与《神释》之诗,自谓世俗惑于惜生,故极陈形影苦,而释以神之自然。形赠影曰:「愿君取吾言,得酒莫茍辞。」影赠形曰:「立善有遗爱,胡可不自竭。」形累于养,而欲饮;影役于名,而求善;皆惜生之弊也。故《神释》之曰:「日醉或能忘,将非遐龄具?」所以辨养之累曰:「立善常所忻,谁当为我誉?」所以解名之役:「虽得之矣,然所致意者,仅在遐龄与无誉。不知饮酒而寿,为善而皆见知,则神亦可汲汲而从之乎?」似未能尽了也。是以及其知,不过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谓之神之自然耳。此释氏所谓断常见也。此公天资超迈,真能达生而遗世,不但诗人之辞,使其闻道更进一关,则其言岂止如斯而已乎?

陶通明既隠茅山,自号华阳隠居,复遍游名山,每经涧谷,必坐卧其间,吟咏不已。谓门人曰:「吾见朱门广厦,虽识其华乐,而无欲徃之心;望高岩瞰大泽,知难久止,自常欲就之。」永明中,求禄得,辄差舛,不尔,岂得今日之事乎?通明仕齐,本为诸王侍读,永明十年,脱朝服,挂神虎门上,表辞禄而去。自渊明以来,诚未有其比也。梁武受禅,虽屡聘不至,然犹援引图防,合为梁瑞以献,或者讥之。吾谓通明本自晓歴数符防者,此乃素学,未必有意附防。读《诗苑英华》,载其答武帝问山中何所有一诗云:「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恱,不堪持赠君。」此事本传不记,吾山朱氏子作小阁于石桥之下,与西山相面,景物极幽逺。一日徃过之,朱求阁名,因为谈通明本末,遂以怡云名之。云

陶隐居好听松声,所居庭院皆种松,毎闻其响,欣然为乐。吾玉涧道傍古松皆合抱,每微风骤至,清声琅然,万壑皆应,若中音节。或中夜达旦,意亦喜之。谢灵运云:“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山水之音,何但与丝竹争美,便作钧天之乐,有何不可?晋人好为人作题目,李元礼曰:“谡谡如劲松下风。”刘真长亦云:“人言王荆产佳,此想长松下当有清风耳。”荆产,王微小字也。微自非元礼之比,然萧瑟幽逺,飘拂虚谷之间,自是王微风度。而力排云雨,撼摩半空,此非元礼谁可比拟?山居常患无胜士,徃来每行松间,时作此想,便觉二人相去不逺。

吾山有竹数万本,初多手自移,今所在森然成林。有筀竹、斤竹、哺鸡竹、斑竹、紫竹数十种,畧备。而筀笋最可食,今岁自春不雨累月,笋类不出,顾颇念之。四月初一日雨逾旬,忽裂地迸出如拔,亟取供庖,而园人靳之甚,请畱以候再出。问其故,曰:“笋惟初出者尽成竹,次出者多为虫所伤,十不得五六。”乃悟老杜诗“▯须辰日种竹,要上畨成”之意,遂忻然许之。王子猷闻人有竹径,造不问主人,虽为脱畧,无所系然,有时而还,则娯恱亦无几。李卫公童子寺竹,日使人报平安,不惟不得见,将不免累其胸中,正使无恙,亦何所补?此竹吾所巳有,但自守之,日徃来其间,所得过二子逺也。

唐以前人和诗初无用同韵者,直是先后相继作耳。顷防类文,见梁武同王筠和太子懴悔诗云:“仍取筠韵”,盖同用改字十韵也。诗人以来,始见有此体。筠后又取所余未用者十韵,别为一篇,所谓“圣智比三明,帝德光四表”者,比次颇新巧。古诗之工,初不在韵上,盖欲自出竒,后遂为格。乃知史于诸文士中独言筠善押强韵,以此诗本触物寓兴,吟咏性情,但能输写胸中所欲言,无有不佳,而世多役于组织雕镂,故语言虽工而淡然无味,与人意了不相关。尝观陶渊明告俨等疏云:“少学琴书,偶爱闲静,开卷有得,便忻然忘食;见树木交防,时鸟变声,亦复懽然有喜。”尝言:“五六月中,北▯下卧,遇凉风至,自谓羲皇上人。”此皆其平生真意。及读其诗:“所谓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疎,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又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直是

译玉涧杂书【叶梦得】

陶渊明作《形影相赠》与《神释》的诗,自认为世俗之人迷惑于吝惜生命,所以极力陈述形体和影子的痛苦,而用精神顺应自然来解释。形体赠给影子说:“希望你采纳我的意见,得到酒不要随便推辞。”影子赠给形体说:“树立善行会有遗留的爱戴,怎么可以不尽力呢?”形体被保养所拖累,所以想饮酒;影子被名声所役使,所以追求善行;这都是吝惜生命的弊端。所以《神释》说:“天天醉酒或许能忘记(痛苦),这难道不是长寿的凭借吗?”这是用来辨析保养带来的拖累;“树立善行常常使人欣喜,谁会为我称誉呢?”这是用来解脱名声的役使;“虽然得到了(善名),但所注重的,仅仅在于长寿和没有称誉。不知道饮酒而长寿,行善而都被知晓,那么精神也可以急切地追随这些吗?”似乎没能穷尽事理。因此他的认知,不过是放纵于大自然的变化之中,不欢喜也不恐惧,该结束的就让它结束,不再独自多虑,称之为精神的自然罢了。这是佛教所说的断见和常见。这位先生天资超群卓越,真能通达生命而超脱世俗,不仅仅是诗人的言辞,假使他听闻大道再进一步,那么他的言论岂止像这样而已呢?

陶通明既然隐居茅山,自号华阳隐居,又遍游名山,每当经过涧谷,必定坐卧其间,吟咏不停。他对门人说:“我看到朱门广厦,虽然知道它的华丽快乐,却没有想去的心;望着高岩俯瞰大泽,知道难以长久停留,自己常常想去那里。”永明年间,谋求禄位得到,却总是差错,不然,难道会有今天的事情吗?通明在齐朝做官,本是诸王的侍读,永明十年,脱下朝服,挂在神虎门上,上表辞去禄位离开。自从陶渊明以来,确实没有能与他相比的了。梁武帝受禅即位,虽然屡次聘请他都不来,然而还援引图谶,合为梁朝的祥瑞来进献,有人讥笑他。我认为通明本来就知道历数符瑞,这是平素的学问,未必有意附会。读《诗苑英华》,记载他回答武帝问山中有什么的诗说:“山中有什么?岭上多白云。只可以自我愉悦,不能拿来赠送给您。”这件事本传没有记载,我山朱氏的儿子在石桥之下建小阁,与西山相对,景物极其幽远。一天我前去拜访,朱氏请求给阁楼命名,于是谈论通明的始末,就用“怡云”来命名它。

陶隐居喜欢听松声,所居住的庭院都种松树,每当听到它的声响,欣然以此为乐。我玉涧道旁的古松都粗大得需要两人合抱,每当微风突然到来,清亮的声音清脆悦耳,万壑都回应,如同符合音律。有时从半夜到天亮,心里也欢喜它。谢灵运说:“何必丝竹,山水有清音。”山水的声音,何止与丝竹争美,即使当作钧天之乐,有什么不可以?晋人喜欢给人做题目,李元礼说:“谡谡如劲松下风。”刘真长也说:“人们说王荆产好,这想必是长松下应当有清风吧。”荆产,是王微的小字。王微自己虽然不是李元礼之比,然而萧瑟幽远,飘拂在虚谷之间,自然是王微的风度。而力排云雨,撼动半空,这不是李元礼谁可比拟?山居常担心没有胜士,往来每行走在松间,时常这样想,便觉得二人相去不远。

我山有数万根竹子,起初大多亲手移栽,现在到处森然成林。有筀竹、斤竹、哺鸡竹、斑竹、紫竹数十种,大致具备。而筀笋最可口,今年自春天不雨累月,笋类不出,我很想念它。四月初一下雨超过十天,忽然裂地迸出如拔,急忙取来供给厨房,而园人很吝惜,请求留下以等待再出。问其原因,说:“笋只有初出的都长成竹子,次出的多被虫所伤,十根得不到五六根。”于是悟到老杜诗“〇须辰日种竹,要上畨成”的意思,于是欣然答应。王子猷听说人有竹径,造访不问主人,虽然洒脱不拘,无所系念,但有时回来,则愉悦也很少。李卫公童子寺的竹子,每天派人报告平安,不仅不得见,将不免累及心中,即使无恙,又有什么补益?这竹子我已有,只自己守着,每天往来其间,所得超过二子远矣。

唐以前人和诗初无用同韵者,直是先后相继作耳。顷防类文,见梁武同王筠和太子懴悔诗云:“仍取筠韵”,盖同用改字十韵也。诗人以来,始见有此体。筠后又取所余未用者十韵,别为一篇,所谓“圣智比三明,帝德光四表”者,比次颇新巧。古诗之工,初不在韵上,盖欲自出竒,后遂为格。乃知史于诸文士中独言筠善押强韵,以此诗本触物寓兴,吟咏性情,但能输写胸中所欲言,无有不佳,而世多役于组织雕镂,故语言虽工而淡然无味,与人意了不相关。尝观陶渊明告俨等疏云:“少学琴书,偶爱闲静,开卷有得,便忻然忘食;见树木交防,时鸟变声,亦复懽然有喜。”尝言:“五六月中,北〇下卧,遇凉风至,自谓羲皇上人。”此皆其平生真意。及读其诗:“所谓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疎,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又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直是

倾倒所有,备书于手,初不自知为语言文字也。此其所以不可及。谁无三间屋,夏月饱睡读书,借木防听鸟声,而惟渊明独知为至乐。则知世间好事,人所均有,而不能自受用者,何可胜数。吾今岁辟东轩,自伐林间大竹为小榻,一夫负之可趋,择美木佳处,即曲肱跂足而卧,殆未觉有暑气,不知与渊明所享孰多少,但恨无此诗耳。阮瞻对王衍“将无同”三语,人多不晓,此直言无同耳。“将”乃晋人发语之辞,如陶渊明诗“将非遐龄”,具谢灵运云“将不畏影者,未能忘懐”之类,盖谓同生于异,周孔老庄本自无异,故亦不同。

译倾尽所有,将书籍备齐在手边,起初并不自知这是在从事语言文字的工作。这正是他之所以高不可及的原因。谁没有三间屋子,夏天饱食后酣睡读书,靠着木床听鸟鸣声,而只有陶渊明独自知道这是极大的快乐。由此可知,世间美好的事物,人们都同样拥有,但不能自己享受其中的,哪里能数得尽呢。我今年开辟东面的窗轩,自己砍伐林间的大竹做成小榻,一个人背着它就可以快步走,选择美好的树木和佳处,就弯着胳膊、翘着脚躺下,几乎感觉不到暑气,不知道和陶渊明所享受的相比谁多谁少,只是遗憾没有这样的诗罢了。阮瞻回答王衍“将无同”这三个字,很多人不明白,这其实是直说“没有不同”罢了。“将”是晋人说话的起头词,像陶渊明诗中的“将非遐龄”,谢灵运说的“将不畏影者,未能忘懐”之类,大概是说同生于异,周公孔子与老子庄子本来就没有差异,所以也就没有不同。

陶隠居挂朝服神虎门事于当时本无意自是弃官欲去尔。苏子瞻倅钱唐时作诗常用此事。后坐诏狱,吏举诗问所出。子瞻仓卒误记,本传云陶见齐祚将衰故去,不敢以实对,即谬言予徃官凤翔,见壁间王嗣宗诗云:「欲挂衣冠神虎门,先寻水竹渭南村。却将旧斩楼兰劒,旋博黄牛教子孙。」云诗事本此,实自作也。舒信道诸人得知,果大笑,以谓未尝读陶传,因释不问。故至今传此为嗣宗诗。后尝再用云:「归来趂别陶▯景,防挂衣冠神虎门。」

有山处常患无水,虽有水而涸集不时,亦不足贵。此山左右两大涧,又自大坞厯圆证寺,少折而东,经先大夫茔前去,复折而西,最盛。左自桃花坞厯赵氏墓之西,玲珑山背,又经朱氏墓南,复折而西,虽不及右涧之盛,然冬夏亦未尝竭。二水皆防于石桥之下,合流西出,即张文规所名浮空潭也。壬寅癸卯之冬春,不雨连数月,溪流减七尺,城中井泉多涸,而二泉独如故。朱氏小楼正在石桥下,叠石束涧流,跨桥其上,与石桥相直,殊可喜。五月十一日既雨,逾旬始霁,与客徃过之,众流参防,自石桥奔冲而下,雷奔电激,坐语几不相闻。客有尝至庐山三峡桥者,以为絶似,但差小耳。明日夜月出,复再徃,风景清润,天无片云,复流丛竹交翳,月光与竹飐铄相照射溅,流及衣裾,不觉至夜分乃归。吾山居来得此,殆无几也。

魏文帝《典论》云:「大驾都许,使光禄大夫刘松北镇袁绍军,与绍子弟日共宴饮。以三伏之际,昼夜酣饮极醉,至于无知。云以避一时之暑,故河朔有避暑饮。」吾尝谓此非松好饮,盖自为计耳。方曹操时,与袁绍子弟相从,若不日饮,安能使操不疑?此不唯松为身谋,亦所以防绍子弟,使不暇为他图也。今人颇传此故事,遂谓酒真能逃暑者云。方暑正昼,极饮輙凉,殊不可解,不过醉而沉惑,不知有暑耳。然亦何足为适?世多言贵贱唯居寒有间,所以御之有异。至暑虽至贵,无以异贱,此语良是。非特无异而已,触热趋事,负担徒行,贱者之常,未必为甚苦。而王公大人高居深屋,交扇环绕,毎以为未足,则无徃而不病热。欧阳文忠尝问杜祁公「何以御暑」,公曰:「唯静坐可以避暑。」能为祁公此见者几人乎?韩持国许昌私第凉堂,深七丈,每盛夏犹以为不可居。常頴士适自郊居来,因问:「郊外凉乎?」曰:「凉。」持国诘其故:「曰野人自知无修檐大厦,旦起不畏车马衣冠之役,胸中复无他念,露颠挟扇,持三尺木床,视木隂东揺则从东,西揺则从西。」而语未竟,持国亟止之曰:「汝勿言,吾心亦凉矣。」癸卯七月十二日夜,天气稍凉,月色如霜雪。余寓居溪堂,当苕霅两溪之防,适自山中还,葛鲁卿亟相过,因同泛舟,掠白苹亭,度甘棠桥,至鱼乐亭,少畱步而叩门,呼莫彦平,尚未寝。天无片云,夜气澄彻,星斗烂然,俯仰上下,微风时至,毛发森动。莫居三面临水,为城中居地之胜,夹径老栁参天,百余尺,环以莲荡。人行栁影荷气中,时闻跳鱼泼剌水上,复拉彦平刺舟逆水而上。月正午,徐行抵南郭门而还。鲁卿得华亭客饷白酒,色如潼乳,持以饮我。旋呼兵以小舟,吹笛相尾,道傍居人闻笛声,亦有起而相应者。酒尽抵岸,已四皷矣。因谓鲁卿:「不知袁宏牛渚,李太白采石,亦复过。」此乎?古今胜事,但以流传为美,诵咏不暇,安知古人亦人耳?其所登览不在天上,而不能自营之,而况其他?然今夕之景,海内非无,而有湖之地,此乐非吾三人亦不能也。

昔人多喜言仲长统所为,史言其少不应州郡辟命,尝以名不常存,人生易灭,优游偃仰可以自娯,欲卜居清旷以乐其志,论云云。斯言信美,然吾以其言事本末考之,统乃徒有是言耳。潘岳《闲居赋》之类,实未尝自为之也。既从荀彧举,得尚书郎,辄不复辞,则前日不就州郡之辟,岂其本意?后遂参曹操军事,不知果欲娱清旷,保性命,从操何求乎?史又言统每论说古今及时俗行事,尝发愤叹息

译陶隐居将朝服挂在神虎门,这件事在当时本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弃官想要离去罢了。苏东坡在杭州任通判时,作诗常用这个典故。后来他因乌台诗案被捕入狱,狱吏举出诗句询问出处。苏东坡仓促间记错了,本传记载陶隐居见到齐朝国运将衰所以离去,他不敢据实回答,就谎称说:“我从前在凤翔做官,看见墙壁上有王嗣宗的诗说:‘欲挂衣冠神虎门,先寻水竹渭南村。却将旧斩楼兰剑,旋博黄牛教子孙。’”说诗中的典故来源于此,实际上是王嗣宗自己写的。舒信道等人得知后,果然大笑,认为苏东坡不曾读过陶隐居的传记,因此释放了他不再追究。所以至今流传这诗是王嗣宗所作。后来苏东坡又再次引用说:“归来趁别陶弘景,防挂衣冠神虎门。”

有山的地方常常苦于没有水,即使有水但干涸积聚没有定时,也不值得珍贵。这座山左右有两条大涧,又自大坞经过圆证寺,稍微转向东,经过先父墓前离去,再转向西,水流最为盛大。左边从桃花坞经过赵氏墓的西边,玲珑山的背面,又经过朱氏墓南边,再转向西,虽然不如右边涧水盛大,但冬夏也不曾干涸。两条水都汇聚在石桥之下,合流向西流出,就是张文规所命名的浮空潭。壬寅、癸卯年的冬春,不下雨连续几个月,溪流减少了七尺,城中的井泉大多干涸,而这两处泉水却依旧如故。朱氏的小楼正好在石桥下,堆叠石头约束涧流,横跨在桥上面,与石桥相对,非常可喜。五月十一日刚下过雨,过了十天多才放晴,我和客人前往经过那里,众水汇聚,从石桥奔涌冲下,如雷奔电激,坐着说话几乎听不见。客人中有曾经到过庐山三峡桥的,认为极其相似,只是稍微小一些。第二天夜里月亮出来,又再次前往,风景清冷润泽,天上没有一片云彩,水流丛竹交错遮蔽,月光与竹影摇曳相互照射溅射,水流沾湿了衣襟,不知不觉到了半夜才回去。我山居以来得到这样的景致,几乎没有几次了。

魏文帝《典论》说:“大驾都许,使光禄大夫刘松北镇袁绍军,与绍子弟日共宴饮。以三伏之际,昼夜酣饮极醉,至于无知。云以避一时之暑,故河朔有避暑饮。”我曾经说这不是刘松喜好饮酒,大概是为了自己打算罢了。在曹操当时,与袁绍子弟交往,如果不天天饮酒,怎么能让曹操不怀疑?这不仅是为了刘松自身谋划,也是用来防备袁绍子弟,使他们没有空闲做其他图谋。现在的人颇流传这个故事,于是说酒真的能逃避暑热。正值暑热正午,极饮辄凉,实在不可理解,不过是醉而沉溺迷惑,不知道有暑热罢了。然而这也值得称快吗?世人多言贵贱只有在居住寒冷时有区别,所以抵御的方法不同。至于暑热,即使是至贵之人,也没有与贱人不同的地方,这话确实是对的。不仅没有不同而已,顶着炎热奔走办事,背负重物徒步行走,是贱人的常态,未必非常痛苦。而王公大人高居深屋,扇子环绕,还常常认为不够,于是无处不生病热。欧阳文忠曾经问杜祁公“用什么方法抵御暑热”,杜公说:“只有静坐可以避暑。”能像杜祁公这样见解的人有几位呢?韩持国在许昌的私宅凉堂,深七丈,每当盛夏还认为不可居住。常颖士正好从郊外居住处来,于是问:“郊外凉快吗?”回答说:“凉快。”持国追问原因:“说野人自己知道没有修长的屋檐高大的房屋,早上起来不怕车马衣冠的劳役,胸中又没有其他念头,露着头拿着扇子,拿着三尺木床,看树荫向东摇动就跟从东边,向西摇动就跟从西边。”话还没说完,持国急忙制止他说:“你不要说了,我的心也凉快了。”癸卯年七月十二日夜,天气稍微凉快,月色如霜雪。我寓居溪堂,正当苕溪、霅溪两溪的交汇处,正好从山中回来,葛鲁卿急忙来访,于是一同泛舟,掠过白苹亭,度过甘棠桥,到鱼乐亭,稍微停留步行敲门,叫莫彦平,他还没有睡。天上没有一片云彩,夜气澄澈,星斗灿烂,俯仰上下,微风时常到来,毛发森然颤动。莫彦平居住的地方三面临水,是城中居住地的胜地,夹道老柳参天,百余尺高,环绕着莲荡。人行走在柳影荷气中,时常听到跳鱼泼剌水上的声音,又拉着彦平划船逆水而上。月亮正午,慢慢行驶抵达南郭门而返回。鲁卿得到华亭客人赠送的白酒,颜色如潼乳,拿着给我喝。随即叫士兵用小船,吹笛相随,道旁居民听到笛声,也有起来相应和的。酒喝完抵达岸边,已经四更天了。于是对鲁卿说:“不知道袁宏牛渚,李太白采石,也曾经这样吗?”古今胜事,只以流传为美,诵读吟咏来不及,怎么知道古人也是人呢?他们所登览的地方不在天上,而不能自己经营它,何况其他呢?然而今夜的景色,海内并非没有,而有湖的地方,这种快乐不是我们三个人也不能做到。

从前的人多喜欢说仲长统所做的事,史书记载他年轻时不应州郡的征召任命,曾经认为名声不能常存,人生容易消亡,优游偃仰可以自我娱乐,想要卜居清旷之地以乐其志,论述云云。这话确实美好,然而我用他的话和事情的始末考察他,仲长统只是空有这些话罢了。潘岳《闲居赋》之类,实际上不曾自己做到。既然听从荀彧的举荐,得到尚书郎的职位,就再也不推辞,那么从前不就州郡的征召,难道是他的本意吗?后来于是参与曹操的军事,不知道如果真的想娱乐清旷,保全性命,跟随曹操寻求什么呢?史书又说仲长统每次论说古今及时俗行事,曾经发愤叹息

,遂着《昌言》,尤非所言。退不能践前言以安田里,进又不择所言以轻犯世故,两未见其有得。统死年才四十一,幸其早耳,不然恐未必能逃祢正平之祸。当时谓之狂生,信有以取之。范晔徒録其言,更不复辨,后生遂槩以为高世逺引之士。李文饶《知止赋》云:“仲既得于清旷”,虽文饶犹然,人固亦易欺耶?

译于是撰写了《昌言》,尤其驳斥了那些言论。他退隐时不能践行之前的言论以安守田园,进取时又不斟酌言辞而轻易触犯世俗忌讳,两方面都看不出他有所得。仲统去世时年仅四十一岁,幸好他死得早,否则恐怕未必能逃脱祢衡那样的灾祸。当时人称他为狂生,确实是有原因的。范晔只是抄录了他的言论,不再加以辨析,后世人便一概将他视为超脱世俗、志向高远的人士。李德裕在《知止赋》中说:“仲统在清静旷达方面有所得”,即使是李德裕也如此认为,人们果然也是容易被欺骗的吗?

华陀固神医也。然范晔、陈寿记其治疾,皆言若发结于内,针药所不能及者,乃先令以酒服麻沸散,既醉无所觉,因刳割破腹背,抽割积聚;若在肠胃,则断裂湔洗,除去疾秽。既而缝合,傅以神膏,四五日创愈,一月之间皆平复。此决无之理。人之所以为人者,以形;而形之所以生者,以气也。陀之药能使人醉无所觉,可以受其刳割,与能完养使毁者复合,则吾所不能知。然腹背肠胃既已破裂断壊,则气何由舎?安有如是而复生者乎?审陀能此,则凡受支解之刑者皆可使生,王者之刑亦无所复施矣。太史公《扁鹊传》记虢庶子之论,以为治病不以汤液醴酒洒镵石挢引,而割皮解肌,扶▯结筋,湔洗肠胃,漱涤五脏者,言古俞跗有是术耳,非谓扁鹊能之也。而世遂以附防于陀。凡人寿夭死生,岂一医工所能増损?不幸疾未必死,而为庸医所杀者,或有之矣。未有不可为之疾而医可活也。方书之设,本以备可治之疾,使无至于人伤而已。扁鹊亦自言:“越人非能生死人也,比当生者,越人能起之耳。”故人与其因循疾病而受欺于庸医,好竒无验之害,不若稍知治身摄生,于安乐无事之时,以自养其天年也。

杜子美诗无人竭浮蚁有待至昏鸦。注引何逊诗昏鸦接翅飞。此诗语意本不相类,只是用昏鸦二字耳。乃知杜诗不妄下语如此。逊诗世无完本,今存者不见此句。余读类文,见梁简文帝诗云昏鸦接翅归,暮鹊揺苏上,乃亦此句。简文与逊同时,盖古人好句多为人所求或窃取之。宋之问从刘希夷求「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之句不得,遂使人以计杀之。然此语吾未见佳处。之问诗过此者自多,何至此耶?又别史载杨衡初隠庐山,不求举。平生诗句「有一一寉声飞上天」最为自负。后因中表盗其文及第,衡乃自至阙下追之。既怒,问「一一寉声」在否?曰:此句知兄最惜,不敢辄偷。衡始笑曰:犹可恕矣。盖唐以前有此例也。

今岁中秋初夜,微隂不见月,吾与周子集适自山中,还是时暑犹未退,相与散发披衣,坐溪上。二更后,云始解,三更遂洞澈澄爽,月色正午,溪面如镜平,月在波间,不觉水流,意甚潇然。并溪居人楼阁相上下,时闻饮酒歌呼,▯以箫皷。计人人皆以得极所欲为至乐,然不过有狂药淫声,不失此时节耳。安知吾二人真有此月乎?世多言李太白以醉入水捉月溺死,此谈者好竒之过。太白对月能作“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之句,意气本自超出宇宙,对影三人,虽醉,岂复狂惑至此?因举寒山颂:“吾心如秋月,碧潭清皎洁,无物堪比伦。教我如何说?”四海今夕共为中秋,不知有一人能作此公见处否?雪窦禅师初住洞庭翠峯寺,道未甚行,从学者无几。寺在太湖中,所谓东山者,尝有诗云:“太湖四万八千顷,月在波心说向谁。”固自己有津梁斯道之意。然月一也,寒山以为无物可比而不可说,雪窦以为无人可说而不可说。可说乎?不可说乎?吾不能奈静,聊复造此一重公案。

司马子微作《坐忘论》七篇,一曰敬信,二曰断缘,三曰收心,四曰简事,五曰真观,六曰防定,七曰得道。又为《枢》一篇,以总其要,而别为三戒曰:简缘,无欲,静心。且谓得道者心有五时,身有七候。一、动多静少;二、动静相半;三、静多动少;四、无事则静,事触还动;五、心与道合,触而不动,谓之五时。一、举动顺时,容色和恱;二、宿疾益消,心身轻爽;三、填补夭伤,还元复命;四、延数千岁,名曰仙人;五、链形为气,名曰天人;六、链气为神,名曰神人;七、链神合道,名曰至人,谓之七候。道、释二氏本相矛盾,而子微之学乃全本于释氏,大抵以戒定慧为宗,观七篇序可见,而《枢》之所载尤简径明白。夫欲修道,先去邪辟之行,外事都絶,无以干心,然后端坐内观,正觉一念起,即须除灭,随起随灭,动心不灭,照心俱冥,虚心不冥,有心不依一物,而心常住。定心之上,豁然无覆;定心之下,旷

译华佗固然是一位神医。然而范晔、陈寿记载他治病,都说如果病根像绳结一样系在体内,针药无法触及的地方,就先让病人喝下麻沸散,等到醉倒毫无知觉,于是剖开腹部和背部,抽取割除积聚的病块;如果病在肠胃,就切断并清洗,除去疾病污秽。然后缝合伤口,敷上神效药膏,四五天后伤口愈合,一个月之内全都恢复如初。这绝对是违背常理的说法。人之所以为人,凭借的是形体;而形体之所以能生存,凭借的是元气。华佗的药能让人醉倒无知觉,可以承受他的剖割,还能让破损的身体重新愈合,这是我无法理解的。然而腹部、背部、肠胃既然已经破裂毁坏,那么元气从哪里依附呢?哪有像这样还能活下来的呢?如果华佗真能做到这一点,那么所有遭受肢解刑罚的人都可以救活,君王的刑罚也就没有地方施行了。太史公《扁鹊传》记载虢国太子的议论,认为治病如果不依靠汤药、甜酒、洒扫、砭石、导引,而是割开皮肤、分解肌肉、扶持筋骨、清洗肠胃、涤荡五脏,说的是古代俞跗有这种医术罢了,并不是说扁鹊能做到。而世人却把这些附会到华佗身上。人的寿命长短、生死存亡,难道是一个医生所能增减的吗?不幸得了未必致死的病,却被庸医害死的,或许有这种情况。但没有不可治愈的病而医生能救活的道理。医书的设立,本来是为了应对可以治疗的疾病,使人不至于受伤罢了。扁鹊自己也说:“我并不是能让死人复活,只是对于应当活着的人,我能让他恢复健康罢了。”所以人与其因循守旧地对待疾病而受庸医欺骗,喜好新奇却无实效的危害,不如稍微懂得调养身体、保养生命,在安乐无事的时候,自己养护天然寿命。

杜甫的诗“无人竭浮蚁,有待至昏鸦”,注释引用何逊的诗“昏鸦接翅飞”。这两首诗的意思本来不相类似,只是用了“昏鸦”这两个字罢了。由此可知杜甫下笔不妄加言语到了这种程度。何逊的诗世上没有完整的版本,现在存留的没有看到这句。我读《类文》,看到梁简文帝诗说“昏鸦接翅归,暮鹊揺苏上”,也是这句。简文帝与何逊同时代,大概古人的好句子多被人索取或窃取。宋之问向刘希夷索取“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的诗句没有得到,于是派人用计谋杀了他。然而这句话我未见有什么佳处。宋之问的诗超过这句的很多,何必到这种地步呢?又别史记载杨衡起初隐居庐山,不求科举功名。平生诗句中“有一一寉声飞上天”最为自负。后来因为同族亲戚盗用他的文章考中,杨衡于是亲自到京城追讨。他愤怒,问“一一寉声”这句在不在?回答说:这句知道您最珍惜,不敢擅自偷用。杨衡这才笑着说:还可以原谅。大概唐以前有这样的先例。

今年中秋初夜,微微阴天看不见月亮,我和周子集刚好从山中回来,这时暑气还未消退,我们互相散开头发披着衣服,坐在溪边。二更之后,云才开始散去,三更于是天空清澈凉爽,月色正午般明亮,溪面像镜子一样平静,月亮在波浪之间,不觉水流,心情非常潇洒。沿着溪居住的人家楼阁高低错落,时常听到饮酒歌呼,夹杂着箫鼓声。估计人人都以得到极致的欲望为最大的快乐,然而不过是有狂药淫声,不失此时节罢了。怎么知道我们二人真有这月亮呢?世人多传说李白因为醉酒入水捉月而溺死,这是谈论者喜好奇谈的过错。李白对着月亮能作出“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的诗句,意气本来自然超出宇宙,对着影子三人,即使醉了,难道还会狂惑到这种地步吗?于是举起寒山颂:“吾心如秋月,碧潭清皎洁,无物堪比伦。教我如何说?”四海今夜共庆中秋,不知道有一个人能作出这种见解吗?雪窦禅师起初住持洞庭翠峰寺,道行还未很盛行,跟随学习的人很少。寺在太湖中,所谓的东山,曾经有诗说:“太湖四万八千顷,月在波心说向谁。”固然自己有渡人此道的意思。然而月亮是一样的,寒山认为无物可比而不可说,雪窦认为无人可说而不可说。可说吗?不可说吗?我不能忍受寂静,姑且制造这一重公案。

司马子微作《坐忘论》七篇,一曰敬信,二曰断缘,三曰收心,四曰简事,五曰真观,六曰防定,七曰得道。又作《枢》一篇,来总括其要点,而另外提出三戒曰:简缘,无欲,静心。并且说修道者心有五个阶段,身有七个征候。一、动多静少;二、动静相半;三、静多动少;四、无事则静,事触还动;五、心与道合,触而不动,称为五时。一、举动顺时,容色和悦;二、宿疾益消,心身轻爽;三、填补夭伤,还元复命;四、延数千岁,名曰仙人;五、炼形为气,名曰天人;六、炼气为神,名曰神人;七、炼神合道,名曰至人,称为七候。道、释二家本来互相矛盾,而子微的学问却完全本于释氏,大体以戒定慧为宗旨,看七篇序言可见,而《枢》中所载尤其简明直白。想要修道,先去除邪僻的行为,外事全都断绝,没有什么干扰心神,然后端坐内观,正觉一念一起,就必须除灭,随起随灭,动心不灭,照心俱冥,虚心不冥,有心不依一物,而心常住。定心之上,豁然无覆;定心之下,旷

然无基。又云:善巧方便,唯能入定发慧,迟速则不由人,勿于定中急急求慧,求则伤定,伤定则无慧,定而慧生,此真慧也。此言与智者所论止观实相表里。子微中年隠天台玉霄峯,盖智者所居,疑其源流有自。初,潘师正授陶隠居正一法于王知逺,以传子微,而陶通明自谓胜力菩萨复生,其言亦多出释氏。《唐书》本传不载其仙去事。沈汾《续仙传》云:谢自然泛海将诣蓬莱求师,为风飘到一山,见道人指言:「天台山司马子微,名在丹台,身居赤城,此良师也。」而子微临终亦自言:「吾于玉霄峯东望蓬莱,有真灵降驾,今为东海青童君、东华君所召,俄顷解化。」李绰又言:子微貌类陶通明,明皇帝以为通明后身,天降车上有字曰:「赐司马承祯尸解去。」白云寉满庭,子微号白云先生,后人因谓其车曰白云车。至文宗时,取以入内。此事虽近怪,史臣所难书,然其传必亦有据。防牱本系船筏名,《华阳国志》载。楚顷襄王遣庄蹻伐夜郎,蹻至防牱,系船于且兰。既克夜郎,防秦夺楚黔中地,无路不得归,遂畱主之,号庄王。以且兰有系船防牱处,因改名防牱。《魏略》记呉将朱然围樊城,遣兵于岘山斫防牱材。《浔阳记》亦言郡西北有一松树,垂隂数畆,传云陶公防牱伐此树。此语呉晋间犹存,今人絶无知者,但云是郡名耳。

译然而没有根基。又说:善巧方便,只能帮助入定生慧,快慢则不由人控制,不要在定中急切地求慧,求慧就会伤害定境,伤害定境就没有慧,定境中自然生出的慧,这才是真慧。这番话与智者大师所论述的止观实相互为表里。司马子微中年隐居在天台玉霄峰,那里是智者大师居住过的地方,怀疑他的道法渊源有所自来。起初,潘师正将陶隐居的正一法传授给王知远,王知远又传给司马子微,而陶通明自称是胜力菩萨的转世,他的言论也多出自佛教。《唐书》本传没有记载他成仙离去的事。沈汾《续仙传》说:谢自然泛海将要去蓬莱求师,被风吹到一座山上,看见一位道人指着说:“天台山司马子微,名字在丹台,身体居住在赤城,这是好老师。”而司马子微临终也自己说:“我在玉霄峰向东望蓬莱,有真灵降临,现在被东海青童君、东华君召去,不久就要解化。”李绰又说:司马子微相貌像陶通明,明皇帝认为他是陶通明的后身,天降的车子上有字说:“赐司马承祯尸解离去。”白云鹤满庭院,司马子微号称白云先生,后人因此称他的车子为白云车。到了文宗时,取这车子进入宫内。这件事虽然接近怪异,史官难以记载,然而它的传说必定也有依据。防牱本是船筏的名字,《华阳国志》有记载。楚顷襄王派遣庄蹻攻打夜郎,庄蹻到达防牱,把船系在且兰。已经攻克夜郎,秦国夺取了楚国的黔中地,没有路不能回去,于是留下来统治那里,号称庄王。因为且兰有系船防牱的地方,因此改名为防牱。《魏略》记载吴将朱然包围樊城,派兵在岘山砍伐防牱的木材。《浔阳记》也说郡西北有一棵松树,树荫覆盖几亩,传说陶公做防牱时砍伐了这棵树。这种说法在吴晋之间还存在,现在的人完全没有知道的,只说是郡名罢了。

石林燕语【叶梦得】

太祖皇帝微时尝被酒入南京高辛庙香案,有竹柸筊,人取以占已之名位。俗以一俯一仰为圣筊,自小校而上至节度使,一一掷之皆不应。忽曰:“过是则为天子乎?”一掷而得圣筊。天命岂不素定已哉?晏元宪为畱守,题庙中之所谓“庚庚大横兆”,謦欬如有闻,盖记是也。汉凡王宫皆曰禁中,后以元后父名禁,遂改禁为省。唐以前天子之命通称诏,武后名瞾,遂改诏为制。肃代后集贤院有待制之名,即汉东方朔之徒所谓待诏金马门者也。既云凡王宫即是诸王矣?伏俨引蔡邕说,省中本为禁中,门閤有禁,非侍御之臣不得妄入。行道豹尾中亦为禁中,避王后父名,故曰省中。不闻诸王皆曰禁中也。汉制度,帝之下书一曰策书,二曰制书,三曰诏书,四曰戒敇。此云天子之命通称诏书,非也。唐永徽中命▯文馆学士,一日一人待制于武德西门,则待制之名非始于肃代以后也。皇朝置翰林院,延文章之士至数术之士皆处之,谓之待诏,即待诏之名初不改也。母后加谥自东汉始,本朝后谥初止二字。明道中以章献明肃尝临朝,特加四字。元丰中庆寿太皇太后上仙,章子厚为谥议于朝,诏以太皇太后功德盛大,四字犹惧未尽,始仍故事,遂谥慈圣光献。自是宣仁圣烈与钦圣宪肃皆四字云。始仍当作始循,诏云始循故事而已,宜以四字定谥。

父没称皇考于礼本无见《王制》言天子五庙曰考庙王考庙皇考庙显考庙祖考庙则皇考者曾祖之称也屈原《离骚》称朕皇考曰伯庸则以皇考为父故晋司马机为燕王告祔庙文称敢昭告于皇考清惠亭侯后世遂因不改汉议宣帝父称蔡义初请谥为悼曰悼太子魏相以为宜称尊曰皇考则皇考乃尊号之称非后世所得通用沿袭已久虽儒者亦不能自异也

古者天子之居,总言宫而不名其别,名皆曰堂,明堂是也。故《诗》云:“自堂徂基”,而礼言天子之堂,初未有称殿者。秦始皇纪言作阿房、甘泉前殿,萧何传言作未央前殿,其名始见。而阿房、甘泉、未央亦以宫名,疑皆起于秦时。然制独天子称陛下,汉鲁有灵光殿下,则司马仲达称曹操,范绩称竟陵,皇子良皆曰殿下,则诸侯自汉以来皆通称殿下矣。至唐初制令,惟皇太后、皇后、百官上疏称殿下,今循用之,盖自唐始也。其制,设吻者为殿,无吻不为殿矣。

汉梁王立,自言宫殿之里,毫厘过失,无不暴陈。又《黄霸传》云:“为一辈先上殿。”顔师古曰:“丞相所坐屋,古者屋之高丽,通呼为殿,不必宫中也。”齐高帝为齐公,以石头城为其世子宫,王引灵光殿例,以防事为崇光殿,斋为宣德殿。则虽曰宫,而有以殿为拟也。梁武陵王纪在蜀,开寝殿以通内廐。又丘霆与陈伯之书,谓临川王宏为“临渊殿”也。

神宗初欲为韩魏公神道碑,王禹玉为学士,宻诏禹玉具故事有无。禹玉以唐太宗作魏徴碑,高宗作李勣碑,明皇作张说碑,德宗作▯秀实碑,及本朝太宗作赵普碑,仁宗作李用和碑故事以闻。于是御制碑赐魏公家,或云即禹玉之辞也。熈宁三年十二月,王禹玉叅知政事。八年六月,韩魏公薨。此云禹玉为学士,非也。

太平兴国中,司天言:「太一式有五福、大游、小游、四时、天一、地一、真符、君綦、民綦、臣綦凡十神,皆天之贵神。而五福所临,无兵疫。凡行五宫,四十五年一易。今自甲申岁入黄室巽宫,当吴分,请即苏州建宫祠之。」已而复有言:「今京城东南苏村,可应姑苏之兆。」乃改筑于苏村,京师建太乙宫自此始。

太宗留意字书,淳化中尝出内府及士大夫家所藏汉晋以下古帖,集为十卷,刻石列秘阁,世传为阁帖,是也。后禁中被火焚,綘人潘师旦取阁本再摹,藏于家,为綘本。庆歴间,刘丞相深知潭州,亦令僧希白摹刻于廨,为潭本。元祐间,徐王府又取阁本刻于木板,无甚精采。建中靖国初,曾丞相布当国,命刘焘取淳化所遗与近出世者,别为续法帖十卷,又为下矣。

淳化官帖,黄鲁直、秦少游所记,皆云板刻,此

译《石林燕语》【叶梦得】

太祖皇帝在未发迹时,曾因醉酒进入南京高辛庙的香案,那里有竹制的杯筊,人们取来占卜自己的名位。俗例以一俯一仰为圣筊,从低级校尉往上直到节度使,一一掷筊都不应验。忽然说:“超过这个就是天子吗?”一掷便得了圣筊。天命难道不是早已注定吗?晏殊任留守时,在庙中题写所谓的“庚庚大横兆”,咳嗽之声仿佛有人听见,大概是记载这件事。汉代凡是王宫都称为禁中,后来因为王莽母亲王政君的父名王禁,于是将禁改为省。唐代以前天子的命令通称为诏,武则天名曌,于是将诏改为制。肃宗、代宗之后集贤院有待制的名称,就是汉代东方朔等人所说的待诏金马门的人。既然说凡是王宫即是诸王的宫殿?伏俨引用蔡邕的说法,省中本为禁中,门阁有禁令,不是侍从近臣不得随意进入。皇帝出行时豹尾仪仗之中也称为禁中,为了避王政君父名,所以称为省中。没听说过诸王的宫殿都称为禁中。汉代制度,皇帝下达文书一曰策书,二曰制书,三曰诏书,四曰戒敕。这里说天子的命令通称诏书,是不对的。唐永徽年间任命文馆学士,每天一人待制于武德西门,那么待制的名称并非始于肃宗、代宗之后。本朝设置翰林院,延揽文章之士乃至术数之士都安置其中,称为待诏,即待诏的名称最初并没有改变。太后加谥号从东汉开始,本朝太后谥号起初只有两个字。明道年间因为章献明肃太后曾经临朝听政,特意加四个字。元丰年间庆寿太皇太后去世,章惇在朝中起草谥议,下诏说太皇太后功德盛大,四个字恐怕还不足以表达,于是遵循旧例,于是谥号为慈圣光献。从此宣仁圣烈与钦圣宪肃都是四个字。始仍应当作始循,诏书说只是开始遵循旧例罢了,适宜用四个字确定谥号。

父亲去世称皇考,在礼制上本来没有依据。《王制》说天子五庙曰考庙、王考庙、皇考庙、显考庙、祖考庙,那么皇考是曾祖的称呼。屈原《离骚》称朕皇考曰伯庸,于是将皇考作为父亲的称呼,所以晋代司马机为燕王告祔庙文称敢昭告于皇考清惠亭侯,后世于是沿袭不改。汉代议定宣帝父亲称呼,蔡义起初请求谥号为悼,称悼太子,魏相认为应当尊称为皇考,那么皇考乃是尊号的称呼,不是后世所能通用沿袭的。沿袭已久,即使是儒者也不能自外于此。

古代天子的居所,总称为宫而不命名其别称,名称都叫堂,明堂就是如此。所以《诗经》说:“自堂徂基”,而礼制说天子的堂,起初没有称为殿的。秦始皇本纪说建造阿房、甘泉前殿,萧何传言说建造未央前殿,其名称才开始出现。而阿房、甘泉、未央也以宫命名,怀疑都起源于秦代。然而制度唯独天子称陛下,汉代鲁国有灵光殿下,那么司马仲达称曹操,范绩称竟陵,皇子良都称为殿下,那么诸侯自汉代以来都通称殿下。到唐代初年制度法令,只有皇太后、皇后、百官上疏称殿下,现在沿袭使用,大概是从唐代开始的。其制度,设有鸱吻的称为殿,没有鸱吻的不称为殿。

汉代梁王刘立,自称宫殿之内,毫厘过失,无不公开陈述。又《黄霸传》说:“为一辈先上殿。”颜师古说:“丞相所坐房屋,古代房屋高大华丽,通称为殿,不一定在宫中。”齐高帝为齐公,以石头城为其世子宫,王引灵光殿为例,以防事为崇光殿,斋为宣德殿。那么虽然称为宫,而有以殿为比拟的。梁武陵王萧纪在蜀地,打开寝殿以通内厩。又丘霆与陈伯之书,称临川王萧宏为“临渊殿”。

神宗起初想为韩魏公作神道碑,王珪为学士,秘密诏令王珪具陈故事有无。王珪以唐太宗作魏徵碑,高宗作李勣碑,明皇作张说碑,德宗作李秀实碑,以及本朝太宗作赵普碑,仁宗作李用和碑的故事上报。于是御制碑赐给魏公家,有人说就是王珪的文辞。熙宁三年十二月,王珪参知政事。八年六月,韩魏公去世。这里说王珪为学士,是不对的。

太平兴国年间,司天监说:“太一式有五福、大游、小游、四时、天一、地一、真符、君綦、民綦、臣綦共十神,都是天上的贵神。而五福所临,没有兵疫。凡行五宫,四十五年一易。现在自甲申年进入黄室巽宫,当吴地分野,请求在苏州建宫祠。”不久又有进言:“现在京城东南苏村,可应姑苏之兆。”于是改筑于苏村,京师建太乙宫从此开始。

太宗留意字书,淳化年间曾拿出内府及士大夫家所藏汉晋以下古帖,集为十卷,刻石列于秘阁,世传为阁帖,就是如此。后来禁中被火焚毁,绛州人潘师旦取阁本再摹,藏于家,为绛本。庆历年间,刘丞相知潭州,也令僧希白摹刻于官署,为潭本。元祐年间,徐王府又取阁本刻于木板,没有甚么精采。建中靖国初年,曾丞相布当政,命刘焘取淳化所遗与近出世者,别为续法帖十卷,又次一等了。

淳化官帖,黄鲁直、秦少游所记,都说板刻,这

乃云石刻也。鲁直云:元祐中,贤宅从禁院中借板墨百本,问遗官僚。此云徐王府取阁本刻于木板,岂各自一事耶?《续法帖跋》云:元祐五年四月十三日,秘书省以秘阁所藏墨迹,未经太祖宗庙纂刻者,刋于后,有防从之。至建中靖国元年四月二十三日,出内藏缗钱十五万,趣其工,以八月旦日毕厘为十卷,上之。此乃云曾丞相当国,命刘焘别为《续法帖》十卷也。

译于是说这是石刻本。黄庭坚说:元祐年间,曾布从禁中借出拓印本一百份,用来馈赠官员。这里说徐王府从秘阁取出原本刻在木板上,难道这两件事各自不同吗?《续法帖跋》说:元祐五年四月十三日,秘书省将秘阁所藏、未经太祖庙纂刻的墨迹,刊刻在后,有防从参与其事。到建中靖国元年四月二十三日,拿出内库钱十五万,催促工匠,于八月一日完工,分为十卷,呈献上去。这里却说曾布当政,命令刘焘另外编撰《续法帖》十卷。

大驾仪仗通号卤簿,蔡邕独断已着此名。唐人谓卤楯也,甲楯之别名。凡兵卫以甲楯居外为前道,捍蔽其先后,皆着簿籍,故曰卤簿。因举南朝御史丞、建康令皆有卤簿,为君臣通称,二字别无义,此说为差近。或又以卤为皷,簿为部,谓皷驾成于部伍,不知卤何以谓之皷。又谓石季龙以女骑千人为一卤部,簿乃作部,皆不可晓。今有《卤簿纪》,宋宣献公所修,当以簿为簿籍之簿,则记云簿不应更言纪。

王僧孺幼贫,母防之。至市,遇御史中丞卤簿驱逐,堕沟中。又萧诞为建康令,与朱陵令同乗行,车前导四卒。左丞沈照奏:「凡有卤簿官共乗,不得兼列驺从,请免诞等官。」此书所云,南朝御史中丞、建康令皆有卤簿,盖谓此也。然此外,如宋文帝以宜都郡王镇江陵,司马张邵性豪,毎行来常引夹毂。与谘议王华相遇,华佯若不知,谓左右曰:「卤簿甚盛,必是殿下。」乃下牵车,立于道侧。及邵至,乃惊。又顔延之常乗羸牛,逢其子俊卤簿,即屛住道侧。又沈庆之梦引卤簿至厠中,有陈显达车乗朽败,导从卤簿皆羸小。又虞悰朱衣乗车,卤簿至于宣▯门外,入马行内,驱逐人。又吕僧珍常导从卤簿,为南兖州刺史,娣适于氏,住市中小屋。僧珍常导从卤簿到其宅,不以为耻。又朱异引其卤簿自宅至城,异自在卫率领至领军,四马并驱,卤簿代未有。又陈长沙王叔坚、始兴王叔陵毎朝防卤簿,不肯为先后,必分道而趋。则南朝人臣而用卤簿,非特前两事而已。按唐制,皇太子、太子妃、亲王、文武职官四品以上、散官二品以上,并长安县令、内命妇才人以上、外命妇四品以上皆给卤簿。本朝王太子卤簿,遇升储则草具仪注。其王公以下,惟大礼奉引乗舆及身薨敕塟则给。太子妃以下内外命妇皆不复给。则是本朝人臣亦有给者,而比旧愈严。以故中官麦允言及充媛董氏之丧,诏给卤簿,而司马温公皆争之,以其非常典也。《史记·黔布传》常为军綘,索隠云:「汉书作楚军前簿,簿者卤簿也。」司马相如《上林赋》云:「扈从横行出乎四校之中。」吕延济曰:「横行不如簿卤簿也。」又云:「皷严簿。」孟康曰:「簿卤也。」李善曰:「言击严皷簿卤之中。」则是或曰簿卤,或曰簿,又簿部亦通用也。景德中,王钦若进《卤簿记》。

臣僚上殿劄子末槩言取进止,犹言进退也。盖唐日轮清望官两员于禁中,以待召对,故有进止辞。崔祐甫奏待制官候进士官尽,然后趋出于内廊待进止,至酉时于是也。今乃以为可否取决之辞,自三省大臣论事皆同一体,着为定式。若尔,自当为取圣防,盖沿袭唐制而不悟也。高宗永淳元年,待制郭举、岑长情、郭正一、魏元同与中书门下同承受进止平章事。又干封以后,召学士元万顷、范履氷等于北门候进止,时为北门学士。又肃宗即位,明皇令四海军国事皆先取皇帝进止,仍告朕知。唐人将疏初云奉进止,或云某人奉宣进止,末云伏候进止之类,则进止正是可否取决之辞,非専为待对官设也。

尚书省枢宻院劄子体制各不同,尚书年月日,宰相书别无两行,盖以上为重。枢宻知院自下先书,同知以次书于上,签书亦然,盖以下而不别行。

唐诰敇宰相复名者,皆不出姓。盖以为宰相人所共知,不待书姓而见。余多见古人告身类如此。国朝虽军门亦不出姓,他执政则书,所以异宰相之礼也。大中祥符五年,玉清昭应宫成,王魏公为首相,始命充使宫观置使,自此始。然每为见任宰相兼职。天圣七年,吕申公为相时,朝廷崇奉之意稍缓,因上表请罢使名。自是宰相不复兼使。康定元年,李若谷罢叅知政事,畱京师,以资政殿大学士为提举会灵宫事,宫观置提举,自此始。自是学士、待制、知制诰皆得为提举,因以为扰间人任事之职。熈宁初,先帝患四方士大夫年高者多疲老,不可寄委,罢之则伤恩,器之则玩政,遂承旧宫观名而增杭州洞霄及五岳朝等,并依西京崇福宫置管勾或提举官,以知州资序人充,不

译大驾仪仗通称为卤簿,蔡邕的《独断》中已记载了这个名称。唐人认为“卤”是“楯”,即甲盾的别名。凡是兵卫都以甲盾在外作为前导,护卫遮蔽前后,都登记在册籍上,所以叫卤簿。有人举出南朝御史丞、建康令都有卤簿的例子,认为这是君臣通用的称呼,这两个字没有别的含义,这种说法比较接近事实。又有人认为“卤”是“鼓”,“簿”是“部”,说鼓声在部伍中响起,但不知道“卤”为什么叫“鼓”。又说石季龙以一千名女骑为一个卤部,“簿”于是写作“部”,这些都令人难以理解。现在有《卤簿纪》,是宋宣献公所修,应当把“簿”理解为簿籍的“簿”,那么书中称“簿”就不应再称“纪”了。

王僧孺幼年贫穷,母亲防范他。他到集市,遇到御史中丞的卤簿驱逐,掉进沟中。又萧诞任建康令,与朱陵令同乘出行,车前有四名卒役引导。左丞沈照上奏:“凡是有卤簿的官员同乘,不得同时排列仪仗随从,请求免除萧诞等人的官职。”这本书所说的南朝御史中丞、建康令都有卤簿,大概就是指这类情况。然而除此之外,如宋文帝让宜都郡王镇守江陵,司马张邵性格豪放,每次出行常让仪仗夹在车毂两侧。与谘议王华相遇,王华假装不知道,对左右说:“卤簿很盛大,一定是殿下。”于是下车牵住马,站在路边。等张邵到了,才惊讶。又颜延之常乘瘦牛,遇到他儿子颜俊的卤簿,就屏退到路边。又沈庆之梦见卤簿引至厕所中,有陈显达车乘朽坏,引导随从的卤簿都瘦小。又虞悰穿朱衣乘车,卤簿到了宣阳门外,进入马行内,驱逐行人。又吕僧珍常引导随从卤簿,任南兖州刺史,妹妹嫁于氏,住在市中小屋。吕僧珍常引导随从卤簿到那宅第,不以为耻。又朱异引导他的卤簿从家到城,朱异自己在卫率领至领军,四马并驱,卤簿历代未有。又陈长沙王叔坚、始兴王叔陵每次朝见防备卤簿,不肯分先后,必定分道而行。那么南朝臣子使用卤簿,并非只有前两件事而已。查唐代制度,皇太子、太子妃、亲王、文武职官四品以上、散官二品以上,以及长安县令、内命妇才人以上、外命妇四品以上都给予卤簿。本朝王太子卤簿,遇到升为储君则草拟仪注。其王公以下,只有在大礼奉引乘舆及本人去世敕葬时才给予。太子妃以下内外命妇都不再给予。那么本朝臣子也有给予的,但比旧制更严格。因此中官麦允言及充媛董氏去世,诏令给予卤簿,而司马温公都争辩反对,因为这不符合常规典制。《史记·黥布传》常为军绛,索隐说:“《汉书》作楚军前簿,簿就是卤簿。”司马相如《上林赋》说:“扈从横行出乎四校之中。”吕延济说:“横行不如簿卤簿。”又说:“鼓严簿。”孟康说:“簿就是卤。”李善说:“说在严鼓卤簿中击鼓。”那么有的叫簿卤,有的叫簿,又簿部也通用。景德年间,王钦若进献《卤簿记》。

臣僚上殿札子末尾大都说取进止,犹言进退。大概唐代轮流安排清望官两员在禁中,以等待召对,所以有进止之辞。崔祐甫上奏待制官等候进士官完毕,然后趋出内廊等待进止,直到酉时也是这样。现在却把它作为可否取决之辞,自三省大臣论事都同一体,著为定式。如果这样,自当为取圣防,大概是沿袭唐制而不醒悟。高宗永淳元年,待制郭举、岑长倩、郭正一、魏元同与中书门下同承受进止平章事。又干封以后,召学士元万顷、范履冰等于北门等候进止,当时称为北门学士。又肃宗即位,明皇令四海军国事都先取皇帝进止,仍告知朕知道。唐人将疏初云奉进止,或云某人奉宣进止,末云伏候进止之类,那么进止正是可否取决之辞,并非专为待对官设立。

尚书省枢密院札子体制各不相同,尚书年月日,宰相书写别无两行,大概因为上面为重。枢密知院自下先书,同知依次书于上,签书亦然,大概因为下面而不别行。

唐代诰敕宰相复名的,都不写出姓氏。大概认为宰相是人所共知的,不待写姓而可见。我多见古人告身类如此。国朝虽然军门也不出姓,其他执政则写,所以异于宰相之礼。大中祥符五年,玉清昭应宫建成,王魏公为首相,始命充使宫观置使,自此始。然而每为见任宰相兼职。天圣七年,吕申公为相时,朝廷崇奉之意稍缓,因上表请罢使名。自是宰相不复兼使。康定元年,李若谷罢参知政事,留京师,以资政殿大学士为提举会灵宫事,宫观置提举,自此始。自是学士、待制、知制诰皆得为提举,因以为扰闲人任事之职。熙宁初,先帝患四方士大夫年高者多疲老,不可寄委,罢之则伤恩,器之则玩政,遂承旧宫观名而增杭州洞霄及五岳朝等,并依西京崇福宫置管勾或提举官,以知州资序人充,不

复限以员数,人皆得以自便。宫观使非独宰相为之,亦不可云兼职。其后宰相吕夷简、枢宻使张昊、副使夏竦各乞罢宫观使,从之,非吕申公独请也。先帝当作神宗。

译又限定员额,人们都能从中得到便利。宫观使一职并非只有宰相担任,也不能说是兼职。后来,宰相吕夷简、枢密使张昊、副使夏竦各自请求辞去宫观使职务,朝廷都顺从了他们的请求,并非只有吕申公独自请求。先帝应当指神宗。

避暑录话【叶梦得】

欧阳文忠公在▯州作平山堂,壮丽为淮南第一。堂据蜀冈下,临江南数百里,真润金陵三州,隐隐若可见。公毎暑时輙凌晨擕客徃游,遣人走邵伯取荷花干余朶,插百许盆,盆与客相间。遇酒行,即遣妓取一花传客,以衣摘其叶尽处则饮酒,徃徃侵夜载月而归。余绍圣初始登第,尝以六七月馆于此堂,留几月。是岁大暑,环堂左右老木参天,后有竹千余竿,大如椽,不复见日色。苏子瞻诗所谓“稚节可专车”是也。寺有一僧,年八十余,及见公,犹能道公时事,甚详。近年几四十余年,念之犹在目。今余小池植莲虽不多,来岁花开,当与山中一二客修此故事。

余在许昌,岁适大水,灾伤,京西尤甚,流殍自邓、唐入吾境,不可胜计。今发买常平所储,奏乞越常制赈之,几十余万人,稍能全活。惟遗弃小儿无由,皆得之。一日询左右曰:“人之无子者,何不收以自畜乎?”曰:“人固愿得之,但患既长,或来岁稔,父母来识认尔。”余为阅法则,凡因灾伤弃遗小儿,父母不得复取,乃知为此法者,亦仁人也。夫彼既弃而不育,则父母之恩已絶。若人不收之,其谁与活乎?遂作空券数十具,载本法,即给内外厢界保伍。凡得儿者,使自言所从来,明书于券,付之,略为籍记,使以时上其数,给多者赏,且常平分余粟,贫者量授以为资。事定按籍给券,凡三千八百,皆夺之沟壑,置之襁褓。虽细事不足道,然每告临民者,恐缓急不知有此法,或不能出此术也。

刘贡父言杜子美诗所谓功曹非复汉萧何,为误用邓禹事,虽近似,然邓氏子何掾功曹,自光武语,非邓禹实为功曹,则子美亦未必诚用此事。今日见汪洋舎人云,《汉书·高祖纪》言萧何为主吏,孟康注:「主吏,功曹也。」吾初不省取阅之,信然,知子美用事精审,未易轻议。读史者亦不可不详也。

杨文公谈苑载周世宗常为小诗示窦俨,俨言:“今四方僭伪主各能为之,若求工则废务,不工则为所窥。”世宗遂不复作。当时诗必不甚佳,故俨云尔。非世宗英伟识,帝王大略,岂得不以俨言为忤?又安能即弃去?信为天下者,在此不在彼也。安禄山亦好作诗,作樱桃诗曰:“樱桃一篮子,一半青,一半黄,一半寄懐王,一半寄周贽。”或请以“一半寄周贽”句在上则恊韵,禄山怒曰:“岂可使用周贽压我儿也!”使世宗不能用俨言,其诗未必如是之陋,亦不过禄山耳。因读禄山事迹及之,聊发千载一笑。镇江招隠寺,戴颙宅;平江虎丘云岩寺,王珣宅。今何山?宣化寺,何楷宅。既皆为寺,犹可彷佛其故处。何山无甚可爱,浅狭,仅在路傍,无岩洞。有岩出寺西北隅,然亦不甚壮。招隠虽狭,而山稍曲复幽邃,有虎趾、鹿跑二泉,畧如何山,皆不能为流。唯虎丘最竒,盖何山不如招隠,招隠不如虎丘。平江比数经乱兵践破,独虎丘幸在。严陵七里滩在桐庐二十余里,两山耸起,壁立连亘七里,土人谓之泷,讹为笼,言若笼中,因谓初至为入泷,既尽为出泷。本音闾江反,犇流湍急,以为若龙,谬也。七里之间皆滩瀬,今因沈约诗误为一名,非是。严陵滩最大,居其中。范文正公为守时,始作祠堂山上,命僧守之。山峻无平地,不能为重屋。东西二钓台又各在颠,与滩不相及。突然石出峯外,畧如台上,平安坐数十人,因以名尔。郭文居天柱峯,在余杭县界,今为洞霄宫,有大涤洞天,见晋书隠逸传。此五者天下所共闻,仅在浙江数州之间。其四吾皆熟游,而洞霄宫距呉山凡三百里,吾知宫事三十年,独未暇一至,孰谓吾为爱山者也?

唐人言冬烘是不了了之语,故主司头脑大冬烘,错认顔标是鲁公之言,人以为戏谈。今蜀人多称之。崇宁末,宋安国尝为郎,成都人詹丕为谏官,以安国常建言移省事,上章击之,其辞畧云:谨按某官人材阘冗,临事冬烘。盖以其蜀人闻者,无不笑之。

妇人疾莫大于产。蓐仓卒为庸医所杀者多矣,亦不素讲故也。旧尝见杜任作《

译避暑录话【叶梦得】

欧阳修在扬州修建平山堂,其壮丽程度在淮南地区首屈一指。平山堂坐落在蜀冈之下,俯瞰江南数百里,真州、润州、金陵三州,隐约可见。欧阳修每逢暑天,往往清晨带着客人前往游览,派人跑到邵伯湖去取荷花一千多朵,插在百余盆中,花盆与客人相间摆放。遇到斟酒传杯时,就派遣歌女取一朵花传给客人,用衣服摘下花瓣,直到叶子全部摘完为止,然后饮酒,常常直到深夜,乘着月光归来。我在绍圣初年刚考中进士,曾在六七月间寓居在这座堂里,停留了几个月。那年盛夏酷暑,环绕平山堂左右的老树高耸入云,后面有竹子一千多竿,粗如房椽,再也看不到阳光。苏轼诗中所谓“稚节可专车”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寺里有一位僧人,年纪八十多岁,曾经见过欧阳修,还能详细讲述欧阳修当年的事情。近年来过了四十多年,回想起来依然历历在目。如今我在小池里种植莲花虽然不多,等到明年花开时,应当与山中一两位客人重温这段旧事。

我在许昌时,那年恰逢大水,造成灾害,京西地区尤其严重,流离失所、饿死的人从邓州、唐州进入我的辖区,多得无法计算。于是发放常平仓储备的粮食,上奏请求打破常规进行赈济,几十万人都因此得以保全性命。只有被遗弃的婴儿无处可去,都被我收留了。一天我询问左右的人说:“那些没有孩子的人,为什么不收养这些孩子呢?”回答说:“人们本来愿意收养,只是担心孩子长大后,或者来年丰收,父母来认领。”我查阅法令,凡是因灾荒被遗弃的婴儿,父母不得再领回,这才知道制定这条法令的人,也是仁慈之人。既然他们抛弃而不养育,那么父母的恩情已经断绝。如果别人不收养他们,谁又能让他们活下去呢?于是制作了数十张空白契约,写明这条法令,随即发给内外厢界的保伍。凡是得到婴儿的人,让他们自己陈述婴儿的来源,明确写在契约上,交给他们,大致登记在册,让他们按时上报数量,收养多的人给予奖励,并且用常平仓剩余的粮食,酌情分给贫穷的人作为资助。事情平息后,按照名册发放契约,共三千八百张,这些婴儿都从沟壑中夺回,安置在襁褓之中。虽然这是小事不值得称道,但我每次告诫治理百姓的官员,恐怕他们在紧急时刻不知道有这条法令,或者不能想出这种办法。

刘贡父说杜甫诗中所谓“功曹非复汉萧何”,是误用了邓禹的事例,虽然看似相近,然而邓禹之子邓训担任功曹掾,这是光武帝的说法,并非邓禹本人担任功曹,那么杜甫也未必确实是用这个典故。今天见到汪洋舍人说,《汉书·高祖纪》记载萧何担任主吏,孟康注释说:“主吏,就是功曹。”我起初没有省察,取来查阅,确实如此,才知道杜甫用典精审,不容易轻易议论。读史的人也不可不详细考证。

杨亿《谈苑》记载周世宗常写小诗给窦俨看,窦俨说:“现在四方僭越称帝的伪主都能写诗,如果追求工巧就会荒废政务,如果不工巧就会被他们窥探。”周世宗于是不再写诗。当时的诗一定不是很出色,所以窦俨这样说。如果不是周世宗英明伟大,具有帝王的大略,难道不会因为窦俨的话感到违逆吗?又怎么能立即放弃呢?确实,治理天下的人,重点在这里而不在那里。安禄山也喜欢写诗,写了一首樱桃诗说:“樱桃一篮子,一半青,一半黄,一半寄怀王,一半寄周贽。”有人建议把“一半寄周贽”这句放在上面就押韵了,安禄山愤怒地说:“难道能让周贽压在我儿子头上吗!”假如周世宗不能听从窦俨的话,他的诗未必如此粗陋,也不过像安禄山罢了。因为读到安禄山的事迹而提及此事,姑且引发千年一笑。镇江招隐寺,是戴颙的住宅;平江虎丘云岩寺,是王珣的住宅。现在何山?宣化寺,是何楷的住宅。既然都成了寺庙,还可以大致推想其原来的位置。何山没有什么可爱的地方,浅狭,仅在路边,没有岩洞。有一块岩石露出在寺庙西北角,但也不很壮观。招隐寺虽然狭窄,但山势曲折幽深,有虎趾、鹿跑两股泉水,大致像何山,都不能形成水流。只有虎丘最奇特,大概何山不如招隐寺,招隐寺不如虎丘。平江多次经历战乱被践踏破坏,唯独虎丘幸运地保存下来。严陵七里滩在桐庐二十多里外,两座山耸立,壁立相连绵延七里,当地人称它为泷,误传为笼,说像笼子一样,因此称刚进入为入泷,走完为出泷。本音读闾江反,水流湍急,认为像龙,这是错误的。七里之间都是滩濑,现在因为沈约的诗误称为一个名字,不对。严陵滩最大,位于其中。范仲淹担任太守时,开始在山上建造祠堂,命令僧人看守。山势陡峭没有平地,不能建造重屋。东西两个钓台又各自在山顶,与滩不相连接。突然石头伸出山峰之外,大致像台子,可以平安地坐下几十人,因此得名。郭文居住在天柱峰,在余杭县界,现在是洞霄宫,有大涤洞天,见于《晋书·隐逸传》。这五处是天下共同听闻的,仅在浙江几个州之间。其中四处我都熟悉游览,而洞霄宫距离吴山总共三百里,我知道宫中的事情三十年,唯独没有空闲去一次,谁说我是喜爱山水的人呢?

唐人说“冬烘”是糊里糊涂的意思,所以主考官头脑大冬烘,错把颜标当成颜鲁公的话,人们认为是戏言。现在蜀地人多称此。崇宁末年,宋安国曾任郎官,成都人詹丕任谏官,因为安国常建议迁移省事,上奏章攻击他,其辞略说:谨按某官人才庸劣,遇事冬烘。大概因为他是蜀人,听到的人无不嘲笑他。

妇女的疾病没有比生产更大的了。临产仓促被庸医杀害的很多,也是因为平时没有讲求的缘故。以前曾见过杜任作《

医凖》一卷,其一记郝贡子妇产四日,瘈疭戴眼角弓反张。任以为痉病,与大豆柴胡汤、独活汤而愈。政和间,余妻才分娩,犹在蓐中,忽作此症,头足反接,相去几二尺。家人惊骇,以数婢强抝之不直。适记此方,而药囊有独活,乃急为之召医。未至,连进几剂,遂能直。医至则愈矣,更不复用大豆柴胡汤。不可不广告人,二方皆在《千金》第三卷。

译《医凖》一卷,其中记载郝贡子的妻子产后四天,出现抽搐、戴眼、角弓反张的症状。任氏认为是痉病,给予大豆柴胡汤和独活汤治疗而痊愈。政和年间,我的妻子刚分娩,还在产床上,忽然出现这种症状,头足向后反折,相距将近两尺。家人惊恐骇异,派几个婢女强行掰直,却掰不直。恰好想起这个方子,而药囊里有独活,于是急忙召请医生。医生未到,接连服用几剂,身体便能伸直了。医生到了时病已痊愈,不再使用大豆柴胡汤。不能不广泛告知世人,这两个方子都在《千金方》第三卷中。

四明温台间山谷多产菌,然种类不一,食之间有中毒,徃徃至杀者。盖蛇虺毒气所薰蒸也。有僧教掘地以冷水搅之,令浊,少顷取饮,皆得全活。其方自见本草陶隠居注,谓之地浆,亦治枫树菌食之笑不止。俗言笑菌者,居山间不可不知此法也。

刘原甫博物多闻,前世实无及者。在长安有得古鐡刀以献,制作极巧,下为大环,以纒龙为之,而其首类鸟,人莫有识者。原甫曰:“此赫连勃勃所铸龙雀刀,所谓大夏龙雀者也。鸟首盖雀云。”问之,乃种世衡筑青涧城掘地所得,正夏故疆也。人有获玉印遗之者,其文曰“周亚夫印”,公曰:“此汉条侯印尚存于今也。”或疑而问之曰:“古‘亚’‘恶’二字通用,《史记》卢绾之孙他人封亚俗侯,而《汉书》作恶俗,是也。”闻者始大服。因疑《史》条侯名,遂作“恶父之亚”者,未必然。《春秋》魏有丑夫,卫有良夫,盖古人命名皆不择其美称,亦有以恶名者,安知亚夫不为恶夫也?嘉祐中,邕州佛寺塑像其手忽振动,昼夜不止。未几,交阯入寇,城几陷。其后又动,而侬志高反围城,卒陷之,屠其城。去熈宁元年又动,郡守钱师孟知其不祥,亟取投之江中,遂无他物理不可解,佛岂为是也哉?以五行传推之,以土失其性也。余在江东,宣州大火几焚其半,前亦有鐡佛坐高丈余,而身忽迭前迭却,若俯而就人者,数日土人方骇,既而火作。盖记邕州之异也。

晋宋间佛学初行,其徒犹未有僧称,通曰道人,其姓则皆从所授学,如支遁本姓开,学于支,兼为支;帛道猷本姓马,学于帛尸棃宻为帛是也。至道安始言佛氏释迦,今为佛子,宜从佛氏尸,请皆姓释氏。以释举佛者,犹言杨墨申韩,今以为称者,自不知其为姓也。贫道亦是当时仪制定以自名之辞,不得不称者,疑示尊礼,许其不名示尔。今乃反以名相呼而不讳,盖自唐已然而贫道之名废矣。

明皇幸蜀图》李思训画,藏宗室汝南郡王仲忽家。余尝见其摹本,方广不满二尺,而山川云物、车辇人畜、草木禽鸟,无一不具。峯岭重复,径路隠显,▯然有数百里之势。想见为天下名笔。宣和间,内府求画急,以其名不行,独不敢进。明皇作骑马像,前后宦官宫女导从畧备。道傍▯圃,宫女有即圃采▯者,或讳为「摘▯图」,而疑者议元稹《望云骓歌》有「骑骡幸蜀」时事者,终不能改。其山谷间民皆冠白巾,以为蜀人诸葛孔明服,所居深逺也,后遂不除。然不见他书。

禹贡》导漾东流为汉,又东为沧浪之水。沧浪,地名,非水色也。孔氏谓汉水别流在荆州者,孟子记孺子之歌所谓「沧浪之水可以濯缨」者,屈原楚歌亦载之,此正楚人之词。苏子美卜居呉下,前有积水,即呉王僚开以为池者,作亭其上,名之沧浪。虽意取濯缨,然似以沧浪为水▯弥之状,不以为地名,则失之矣。沧浪犹言嶓冢、桐栢也,今不言水而直曰嶓冢、桐栢,可乎?大抵《禹贡》水之正名而不可单举者,则以水足之,黑水、弱水、澧水之类是也。非水之正名而因为名,则以水别之,「沧浪之水」是也。沇水伏流至济而始见,沇亦地名,可名以济,不可名以沇,故亦谓之沇水。乃知经言一字,未尝无法也。

桑钦为《水经》,载天下水甚详,而两浙独畧。浙江谓之渐江,出三天子都。钦北人,未尝至东南,但取《山海经》为证尔。三天子都在彭泽,安得至此?今钱塘江乃北江之下流,虽是彭泽来,盖众江所防,不应独取此一水为名。余意渐江即浙字,钦误分为二。名郦元注引《地理志》:“浙江出丹阳黟,南蛮中者是矣。”即今自分为县,水出桐庐,号歙港者,与衢婺之溪合,而过富阳以入大江。大江自西来,北江自东来,皆会于钱塘,然后南趋于海。然浙江不见于《禹贡》,于钱塘江为浙江,始见于秦纪。而衢婺诸水与苕霅两溪等,不见于《水经》者甚多,岂以小遗之,抑不及知耶?

苏子瞻元丰间赴诏狱,与其长子迈俱行,与之期送食,惟菜与肉,不测则彻二物而送

译四明、温州、台州一带的山谷中多产菌类,但种类不一,食用时有时会导致中毒,往往甚至致人死亡。这大概是蛇虺的毒气熏蒸所致。有一位僧人教导人们掘地,用冷水搅动泥土,使其浑浊,过一会儿取来饮用,都能保全性命。这个方子出自《本草》陶隐居的注释,称为“地浆”,也能治疗因食用枫树菌而笑个不停的症状。俗话所说的“笑菌”,居住在山间的人不可不知道这个方法。

刘原甫博学多闻,前代确实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他在长安时,有人得到一把古铁刀献给他,制作极其精巧,刀柄下方有一个大环,以缠绕的龙纹装饰,而刀首形状像鸟,没有人能识别它。刘原甫说:“这是赫连勃勃铸造的龙雀刀,就是所谓的大夏龙雀。鸟首大概是雀的意思。”询问之下,原来是种世衡修筑青涧城时挖地所得,那正是大夏国旧时的疆域。有人获得一枚玉印送给他,印文是“周亚夫印”,刘原甫说:“这是汉代条侯的印信,至今尚存。”有人怀疑并问他:“古代的‘亚’和‘恶’二字通用,《史记》中卢绾的孙子他人被封为亚俗侯,而《汉书》中写作恶俗,就是这样。”听到这话的人才大为信服。于是怀疑《史记》中条侯的名字,写成“恶父之亚”的,未必是真的。《春秋》中魏国有丑夫,卫国有良夫,大概古人命名都不选择美好的称呼,也有用恶名命名的,怎么知道亚夫不是恶夫呢?嘉祐年间,邕州佛寺的塑像其手忽然振动,昼夜不停。不久,交阯入侵,城池几乎陷落。后来塑像又振动,而侬志高反叛包围城池,最终陷落,屠戮了全城。到了熙宁元年,塑像又振动,郡守钱师孟知道这不吉祥,急忙取来投入江中,于是没有其他的变故。物理不可解释,佛教难道会这样吗?用五行传来推究,是因为土失去了它的本性。我在江东时,宣州大火几乎烧毁了城的一半,之前也有一尊铁佛坐在高一丈多的地方,身体忽然前后移动,好像俯身靠近人一样,几天后当地人才感到惊骇,随后火灾发生。这是记载邕州的怪异现象。

晋宋之间佛教刚开始流行,其信徒还没有僧人的称呼,通称为道人,他们的姓氏都跟随所师从的人,比如支遁本姓开,师从支氏,兼用支姓;帛道猷本姓马,师从帛尸棃密,所以姓帛。到了道安才说佛教的释迦牟尼,现在作为佛的子嗣,应当跟随佛的姓氏,请求都姓释氏。用释来代表佛,就像说杨墨申韩一样,现在作为称呼,人们不知道它是姓氏。贫道也是当时仪制定用来自称的词语,不得不称呼,怀疑是为了表示尊礼,允许不直呼其名以示敬意。现在反而用名字互相称呼而不避讳,大概从唐代就是这样,而贫道的称呼就废弃了。

《明皇幸蜀图》是李思训画的,收藏在宗室汝南郡王仲忽家中。我曾见过它的摹本,长宽不满二尺,而山川云物、车辇人畜、草木禽鸟,无一不具备。山峰重叠,路径隐现,竟然有数百里的气势。可以想见是天下名笔。宣和年间,内府急切求画,因为名声不显,唯独不敢进献。明皇作骑马像,前后宦官宫女导从大致完备。道旁有园圃,宫女有在园圃中采摘的,有人避讳称为“摘图”,而怀疑的人议论元稹《望云骓歌》中有“骑骡幸蜀”的时事,最终不能更改。山谷间的百姓都戴白巾,认为是蜀人诸葛孔明的服饰,所居深远,后来就不去除了。然而其他书中没有记载。

《禹贡》说导漾水东流为汉水,又东流为沧浪之水。沧浪,是地名,不是水的颜色。孔氏认为汉水别流在荆州的部分,孟子记载孺子之歌所说的“沧浪之水可以濯缨”,屈原的楚歌也记载了,这正是楚人的词句。苏子美在吴下卜居,前面有积水,就是吴王僚开凿作为池子的,在上面建亭,命名为沧浪。虽然意在取濯缨之意,但似乎把沧浪当作水弥漫的样子,不把它当作地名,那就错了。沧浪就像说嶓冢、桐柏一样,现在不说水而直接说嶓冢、桐柏,可以吗?大概《禹贡》中水的正名而不能单独举出的,就用“水”字补足,黑水、弱水、澧水之类就是这样。不是水的正名而因此命名的,就用“水”字区别,“沧浪之水”就是这样。沇水伏流到济水才出现,沇也是地名,可以命名为济,不能命名为沇,所以也称为沇水。于是知道经文中一个字,未曾没有法度。

桑钦撰写《水经》,记载天下的水非常详细,而两浙地区却特别简略。浙江称为渐江,发源于三天子都。桑钦是北方人,未曾到过东南,只是取《山海经》作为证据罢了。三天子都在彭泽,怎么能到这里?现在钱塘江是北江的下游,虽然是来自彭泽,但大概是众江汇聚之处,不应只取这一条水命名。我认为渐江就是浙字,桑钦错误地分成了两个。郦道元注引《地理志》:“浙江发源于丹阳黟,南蛮中者是矣。”就是现在自分为县,水发源于桐庐,号称歙港的,与衢州、婺州的溪流汇合,经过富阳流入大江。大江从西边来,北江从东边来,都汇聚在钱塘,然后向南流向大海。然而浙江不见于《禹贡》,在钱塘江称为浙江,开始见于秦纪。而衢州、婺州诸水与苕霅两溪等,不见于《水经》的很多,难道是因为小而遗漏,还是不及知道呢?

苏子瞻在元丰年间赴诏狱,与他的长子苏迈一起前往,约定送饭,只有菜和肉,如果情况不明,就撤去这两样东西而送

以鱼,使伺外间以为候。迈谨守逾月,忽粮尽,出谋于陈届,委其一亲戚代送,而忘语其约。亲戚偶得鲊送之,不兼他物。子瞻大骇,不免将以祈哀于上,而无以自达,乃作二诗寄子由,祝狱吏致之。盖意狱吏不敢隠,则必以闻。已而果然。神宗固无杀意见诗益动心,自是遂从寛释。二诗不载集中,今附于此。栢台霜气夜凄凄,风动琅珰月色低。梦绕云山心似鹿,防飞汤火命如鸡。额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媿老妻。他日神游定何所,桐乡应在浙江西。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昧自亡身。百年未了须还债,十口无家更累人。是处青山可藏骨,他时夜雨独伤神。与君今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译用鱼作为信物,派人在外面守候,以此作为联络的信号。苏迈谨慎地看守,超过一个月,忽然粮食吃完了,便向陈届商量对策,委托他的一位亲戚代为送粮,却忘了告诉对方约定的暗号。亲戚偶然得到鲊(腌鱼)送去,没有夹杂其他物品。苏东坡非常惊骇,不免打算向皇上祈求宽恕,但又无法直接传达心意,于是写了两首诗寄给苏辙,嘱咐狱卒转交。大概是心想狱卒不敢隐瞒,就一定会让皇上知道。后来果然如此。宋神宗本来就没有杀他的意思,看到诗后更加触动内心,从此便从轻发落释放了他。这两首诗没有收录在文集中,现在附在这里。

柏台霜气夜凄凄,风动琅珰月色低。

梦绕云山心似鹿,防飞汤火命如鸡。

额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媿老妻。

他日神游定何所,桐乡应在浙江西。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昧自亡身。

百年未了须还债,十口无家更累人。

是处青山可藏骨,他时夜雨独伤神。

与君今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妇人以姬为称,故周之诸女皆言姬,犹宋言之子,齐言姜也。自汉以来,不复辨类,以为妇人之名,故《史记》言高祖居山东,好美姬;《汉书·外戚传》云:“所幸姬、戚夫人、唐姬等”,皆妾而非后。则又以为众妾之称,近言妾者遂皆为姬,事之流传失实,每如是。今谓宗女为姬,亦因《诗》言“王姬”之悮也。

乐君,达州人,生巴陵间,不甚与中州士人相接,状极质野,而博学纯至。先君少师特爱重之,故遣吾听讲。今吾尚畧能记,六经皆乐君口授也。家甚贫,不自经理,有一妻,二儿,一跛婢。聚徒城西草庐三间,以其二处诸生,而妻子居其一。乐易坦率,多嬉笑,未尝见其怒。一日过午未饭,妻使婢告米竭,乐君曰:“少忍,会当有饷者。”妻不胜忿,忽自屏间跃出,取按上简击其手。乐君袒而走,仆于舍下,羣儿环笑,掖起之。已而先君适馈米三斗,乐君徐告其妻曰:“果不欺汝,饥甚,幸速炊。”俯仰如昨日,防五十年矣。每起分授羣儿经,口诵数百遍不倦,少间必曵履慢声抑▯吟诵不絶。蹑其后听之,则延笃之书也。羣儿或窃効侮之,亦不怒。喜作诗,有数百篇。先君时为司理,犹记其相赠一聨云:“末路清谈得陶令,他时阴德讼于公。”又寄故人云:“夜半梦囘孤月满,雨余目断太虚寛。”先君数称赏,今老书生未有其比也。

兵兴以来,盗贼纵横,所及无噍类。有先期犇避,伏匿山谷林莽间,或幸以免。忽襁褓负婴儿,啼声闻于外,亦因得其处。于是避贼之人,凡婴儿未解事,不可戒语者,率弃之道旁以去,累累相望。哀哉!此虎狼所不忍,盖势不得已也。有教之为緜毬,随儿大小为之缚之口中,畧使满口而不闭气。或有力更预蓄甘草末,临系时量以水渍,使咀味而口中有物,食之自不能作声,而緜软不伤儿口。或镂板以掲,饶州道上。己酉冬,敌自江西犯饶信,所在居民皆空城去,颠仆流离道上,而婴儿得此全活甚多。乃知虽小术,亦有足活人者。许干誉为余道之,愿广此言,使人无不闻也。

  説郛卷二十上

  钦定四库全书

说郛》卷二十下元陶宗仪撰《深雪偶谈【方岳】

西山公云:「近世评诗者曰:渊明之辞甚高,而其防出于老庄;康节之辞若卑,其防则原于六经。以予观之,渊明之学正自经术中来,故形于诗,自不可掩。荣木之奄忧,逝川之叹也;贫士之咏,箪瓢之乐也。饮酒末章有曰:『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汲汲鲁中叟,弥缝使之淳。』渊明之智足以及此,岂▯虚之士所能望耶?」其说诚是矣。余谓渊明、康节二公之作,辞近指逺。至如渊明,能言之士莫不爱而慕之,况西山公乎?然荣木、贫士方之逝川、箪瓢,几于可以牵合之论。真知渊明,不必视此。若夫食薇饮水之言,衔木填海之喻,睠睠王室,实有乃祖长沙公之心,惜其力不得为而止。此则西山发微之论,非独义熙以后不着年号为耻,事二姓之验而已。渊明诗有谓「其词彩精拔」,斯言得之。而后山顾谓其切于事情,而失之不文。后山体裁既变,音节已殊,将自外于渊明者,非耶?然于康节,又何以评之?

渊明《饮酒》诗云:「客养千金躯,临化消其寳。以寳喻躯,躯失则寳亡矣。」坡公云:「人言靖节不知道,吾不信也。」范石湖《田园杂诗》验物切近,但句律太慿力气,于唐人之藩尚窘步焉。然絶句中有「可怜世上金和寳,借尔闲看七十年」,唐人所无,可谓砭流俗之膏盲矣。以躯为寳,殆与斯言对垒。人谓石湖未知道,余亦不之信也。

贾阆仙,燕人,产寒苦地,故立心亦然。诚不欲以才力气势掩夺情性,特于事物理态毫忽体认深者,寂入仙源;峻者逈出灵岳。古今人口数联,固于刼灰之上,冷然独存矣。至以其全集,经岁逾纪,沉咀细绎,如芉葱佳气,痩隠秀脉,徐露其妙,令人首肯,无一可以厌斁。三折肱为良医,岂不信然?同时喻鳬、顾非熊继此,张乔、张蠙、李频、刘得仁,凡唐晚诸子,皆于纸上北面,随其所得

译妇女以“姬”作为称呼,所以周朝的女子都称姬,就像宋国称子、齐国称姜一样。从汉朝以来,不再区分类别,把它当作妇女的名字,所以《史记》说高祖在山东时,喜好美丽的姬妾;《汉书·外戚传》说:“所宠爱的姬妾、戚夫人、唐姬等”,都是妾而不是皇后。于是又把它当作众妾的称呼,近来称妾的人就都称为姬,事情流传失真,常常是这样。现在称宗室女子为姬,也是由于《诗经》中“王姬”的误用。

乐君是达州人,出生在巴陵一带,很少与中原的士人交往,外表极其质朴粗野,但学识渊博且纯正到家。先父年少时的老师特别喜爱并看重他,所以派我去听讲。如今我还能大致记得,六经都是乐君口授的。他家非常贫穷,不自己打理家务,有一个妻子,两个儿子,一个跛脚的婢女。在城西的三间草庐中招收学生,把其中两间给学生住,妻子和孩子住一间。他性格和乐坦率,喜欢嬉笑,从未见他发怒。有一天过了中午还没吃饭,妻子派婢女告知米吃完了,乐君说:“稍等,总会有人送饭来的。”妻子忍不住愤怒,忽然从屏风后跳出来,拿起案上的简册打他的手。乐君袒露身体逃跑,倒在屋下,孩子们围着他笑,扶起他。不久先父正好送来三斗米,乐君慢慢告诉妻子说:“果然没骗你,饿得很,幸好快点做饭。”回想起来就像昨天一样,已经五十年了。每当他起身给孩子们讲授经书,口中诵读数百遍也不疲倦,稍作休息一定拖着鞋子,用缓慢的声音抑扬顿挫地吟诵不停。跟在他后面听,读的是延笃的书。孩子们有时偷偷模仿嘲笑他,他也不生气。他喜欢作诗,有几百篇。先父当时担任司法官,还记得他相赠的一联诗:“末路清谈得陶令,他时阴德讼于公。”又寄给老朋友说:“夜半梦回孤月满,雨余目断太虚宽。”先父多次称赞,如今老书生中没有能比得上他的。

战争兴起以来,盗贼横行,所到之处没有活口。有人提前逃跑躲避,藏匿在山谷树林中,有的侥幸得以保全。忽然襁褓中婴儿的啼哭声传到外面,也因此暴露了他们的藏身之处。于是躲避贼寇的人,凡是婴儿不懂事、无法告诫的,大都丢弃在路边离开,尸体累累相望。悲哀啊!这是虎狼都不忍心做的,大概是形势所迫不得已。有人教他们做棉球,根据孩子的大小制作,绑在口中,大致填满口腔但不窒息。有的人更有余力,预先储备甘草末,在绑的时候量些水浸泡,让孩子咀嚼味道,口中有了东西,吃了自然不能出声,而且棉球柔软不伤孩子口腔。有人刻版张贴,在饶州道路上。己酉年冬天,敌人从江西侵犯饶州、信州,各地居民都弃城逃跑,颠沛流离在路上,而婴儿因此保全性命很多。才知道即使是小技艺,也有足以救人的作用。许干誉对我说了这件事,希望广泛传播这些话,使人没有不听到的。

说郛卷二十上

钦定四库全书

说郛卷二十下 元陶宗仪撰《深雪偶谈【方岳】

西山公说:“近世评论诗歌的人说:陶渊明的辞藻很高,但其旨趣出自老庄;邵雍的辞藻似乎低微,但其旨趣则源于六经。在我看来,陶渊明的学问正是从经术中来,所以体现在诗中,自然无法掩盖。《荣木》中的忧患,是感叹时光如流水;《贫士》中的咏叹,是安于箪瓢之乐。《饮酒》末章有说:‘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汲汲鲁中叟,弥缝使之淳。’陶渊明的智慧足以达到这个境界,难道是虚浮之士所能企及的吗?”他的说法确实正确。我认为陶渊明、邵雍两位先生的作品,辞藻接近而旨意深远。至于陶渊明,能言善辩的人没有不爱慕他的,何况西山公呢?然而《荣木》、《贫士》与《逝川》、《箪瓢》相比,几乎可以说是牵强附会的议论。真正了解陶渊明,不必看这些。至于吃薇草喝清水的话,衔木填海的比喻,眷恋王室,确实有他祖父长沙公的心,可惜他无力作为而停止。这是西山公阐发微言的议论,不仅仅是以义熙以后不署年号为耻,侍奉两姓的证据而已。陶渊明诗中有说“其词彩精拔”,这话说得对。而后山却说它切合事情,却失之不够文采。后山的体裁已经改变,音节已经不同,将把自己排除在陶渊明之外,不是吗?然而对于邵雍,又怎么评价呢?

陶渊明《饮酒》诗说:“客养千金躯,临化消其宝。以宝喻躯,躯失则宝亡矣。”苏东坡说:“人们说靖节不懂道,我不相信。”范石湖《田园杂诗》验证事物切近,但句律太依赖力气,在唐人的藩篱前尚且步履艰难。然而绝句中有“可怜世上金和宝,借尔闲看七十年”,这是唐人所没有的,可以说是针砭流俗的膏肓了。以躯为宝,大概与这话对峙。人们说石湖不懂道,我也不相信。

贾阆仙是燕地人,出生于寒苦之地,所以立心也是如此。确实不想以才力气势掩盖性情,特别对于事物情理细微之处体认深刻,寂静地进入仙源;峻峭者远远超出灵岳。古今人口中流传的几联诗,固然在劫灰之上,冷然独存。至于他的全集,经过岁月,沉潜咀嚼细细梳理,如同芉葱佳气,瘦隐秀脉,慢慢显露其妙处,让人点头称是,没有一处可以厌倦。三折肱为良医,难道不是这样吗?同时的喻凫、顾非熊继承他,张乔、张蠙、李频、刘得仁,凡是唐末诸子,都在纸上北面称臣,随其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