説郛卷一百十三下
説郛卷一百十三下
<子部,杂家类,杂纂之属,说郛》>
钦定四库全书
说郛》卷一百十四元陶宗仪撰《太淸楼侍宴记【宋蔡京】
政和二年三月,皇帝至制,诏臣京宥过省愆,复官。就是就昭,以是月八日开后▯宴,太清楼召臣执中,臣候,臣偲,臣京,臣绅,臣居厚,臣正夫,臣▯,臣洵仁,臣聚中,臣洵武,臣俅,臣贯于崇政殿赐坐,命宫臣击鞠。乃是景福殿西序入苑门,诏臣京曰:“此跬步至宣和廊,言者所谓金柱玉户者也。厚诬宫禁,其令子攸夜入观焉。”东入小花径,南度碧芦藂,又东入便门至宣和殿止。三楹,几案台榻漆以黒,下宇纯朱,上栋絶缘,饰椽无文彩。东西无谷。又殿东曰琼兰,西曰凝芳,后曰积翠,南曰瑶林,北曰玉宇。后有沼曰环碧,两旁有亭曰临漪,华渚沼次有山殿曰云华閤,太宁左右蹑道以登。中道有亭曰琳霄,次曰会春閤。下有殿曰玉华。玉华之侧有御书殿,榜曰“三洞琼文之殿”,旁有种玉绿云轩相峙。臣京奏曰:“宣王殿閤亭沼洁齐淸虚雅素若此,则言者不根,葢不足防。”日午,谒者引执中已下入女童乐四百,靴袍玉带列排塲下。宫人笼珠翠金玉束带,秉扇拂舞巾剑钺,执香毬拥御床以次立。酒三行,上顾谓群臣曰:“承平无事,君臣同乐,宜畧去苛礼,饮食起居当自便,无间。”已而羣臣尽醉。京又为皇帝幸鸣銮堂,记曰:“宣和九年九月,金芝生道德院二十。”已而皇帝自景龙江泛舟中天波溪至臣鸣銮堂。淑妃从,臣京朝堂下移班拜妃。内侍连呌曰:“妃答拜。”臣欲谢,内侍掖起膝不得下。上曰:“今岁四幸鸣銮矣。”臣顿首曰:“昔人三顾堂成,已六幸,千载荣遇。鸣銮固卑陋,但家素窭空,且愿留少顷,使得伸尊奉意。”上曰:“为卿从容。”臣退西庑视庖膳,上为举筯屡釂,欢笑如家人。有遣使玛瑙大杯赐酒,遂御西閤亲手调茶分赐左右。妃亦酌酒遣赐。道由臣堂视卧内,嗟其弊恶。步至之所,上立门屏侧语臣曰:“不御袍带不可相见,可去冠服。”臣惶怖曰:“人臣安敢罪,万死。”上曰:既为姻家,置君臣礼,当叙亲上亲。酌手持橄防以赐,时屏内御坐,妃嫔在侧,咫尺不敢望。众哗曰:“妃也。”妃顾起,遽起立。臣附童贯致礼,乃奏乞遗贯妃寿。上乃酌酒授贯妃饮,竟上酌为妃酬酒。上调美味,妃剖橙榴,析芭蕉,分余甘,遣臣婢竟余赐曰:“主上毎得四方美味新奇,必赐师相,无顷刻废忘。谕师相知无忘臣难感难谢。”上又赐酒,命贯酌曰:“可与贯语。”贯与臣言:“君臣相与,古今无若者。”臣呜咽嗟惜,因语身危,非主上几不保,如今日大理魏彦纯事是也。贯遽以闻。上骇曰:“御郡若此,小人犹敢自。”昨日聂山对谢,穷治彦纯,已觉其离间,故罢山,以事关,岂以一语罪卿?小人以细故织罗耳。亟索纸,即屏上草诏释彦纯。聂山知安州。上自命酒,使贯陪,遂醉。诸孙掖出。
庄绰曰:「京之叙致覼缕如此,不特欲夸耀于世,又将以恐动言者。然不知皆不足恃而荣也,适足以为国家之辱焉。特以其居上露,土木赐紫罗万疋,使治帟幕;而京之献遗方数十万缗。后户部侍郎王畨发之,究治皆▯货赂钱也。所谓天波溪者,由景宝箓宫循城西南以至京第。其子绦上书其父,谓『今日恩波,他年祻水』,而小民謡言『蔡相居中,人不羡万乗,官家渠底串』是也。」
延福宫曲宴记【宋李邦彦】
宣和二年十二月癸巳,召宰执亲王等曲宴于延福宫,特召学士承防臣李邦彦、学士承防宇文粹中,以示异恩。也是日,初御睿谟殿,设席如外廷赐宴之礼,然器用殽品,瓌奇精致,非常宴比。仙韶执乐,和音曼声,合变应节,亦非敎坊工人所能彷佛。上遣殿中监察行谕防曰:「此中不同外廷,无弹奏之地,但饮食自如。食味裹实,自当携归。」酒五行,以碧玉盏。宣谕侍宴诸臣云:「前此曲宴早坐,未尝宣劝,今出异数,少憇于殿门之东庑。」晩召赴景龙门观灯
译《说郛》卷一百十三下
<子部,杂家类,杂纂之属,《说郛》>
钦定四库全书
《说郛》卷一百十四 元陶宗仪撰 《太清楼侍宴记》【宋蔡京】
政和二年三月,皇帝下诏,宽恕臣蔡京的过错,令其反省罪愆,恢复官职。臣随即入朝谢恩,于是当月八日,皇帝在太清楼设宴,召臣执中、臣侯、臣偲、臣京、臣绅、臣居厚、臣正夫、臣某、臣洵仁、臣聚中、臣洵武、臣俅、臣贯在崇政殿赐座,命令宫臣击鞠(打球)。随后从景福殿西厢进入苑门,皇帝对臣蔡京说:“这里几步路就能到宣和廊,就是言官所说的‘金柱玉户’。他们厚诬宫禁,就让你的儿子蔡攸夜里进去观看吧。”向东进入小花径,向南穿过碧芦丛,又向东进入便门,到达宣和殿停下。殿有三间,几案台榻漆成黑色,屋檐下纯朱红色,上栋没有装饰,椽子也没有文采。东西两侧没有谷仓。殿东叫琼兰,西叫凝芳,后叫积翠,南叫瑶林,北叫玉宇。后面有池沼叫环碧,两旁有亭子叫临漪,华渚池沼旁边有山殿叫云华阁,太宁左右有台阶可以攀登。中间道路有亭子叫琳霄,接着是会春阁。下面有殿叫玉华。玉华殿旁边有御书殿,匾额写着“三洞琼文之殿”,旁边有“种玉”、“绿云轩”相对峙。臣蔡京上奏说:“宣和殿阁亭沼如此整洁、清虚、雅素,那么言官的言论没有根据,大概不值得防备。”中午,谒者引导执中以下官员进入,四百名女童乐工,穿着靴袍、玉带,排列在场地之下。宫人捧着珠翠金玉束带,拿着扇子、拂尘、舞巾、剑钺,手持香球,簇拥着御床依次站立。酒过三巡,皇上环顾对群臣说:“承平无事,君臣同乐,应该略去繁琐礼仪,饮食起居应当随意,没有隔阂。”不久群臣都喝醉了。蔡京又记下皇帝幸临鸣鸾堂的事,写道:“宣和九年九月,金芝在道德院生长二十株。”不久皇帝从景龙江泛舟,经中天波溪到达臣蔡京的鸣鸾堂。淑妃跟随,臣蔡京在堂下移班拜见淑妃。内侍连声喊道:“妃子回拜。”臣蔡京想要谢恩,内侍搀扶起他的膝盖,使他不能跪下。皇上说:“今年四次幸临鸣鸾堂了。”臣蔡京叩头说:“古人三顾茅庐,堂建成之后,已经六次幸临,这是千载难逢的荣耀。鸣鸾堂固然卑陋,只是我家向来贫穷空乏,且希望皇上停留片刻,使得臣能表达尊奉之意。”皇上说:“为了你而从容停留。”臣蔡京退到西厢查看厨房膳食,皇上为他举箸多次劝酒,欢笑如同家人。有使者用玛瑙大杯赐酒,于是皇上在西阁亲手调茶分赐左右。淑妃也酌酒派遣使者赐给。皇上经由臣蔡京的堂屋查看卧室,感叹其破旧恶劣。走到之处,皇上站在门屏旁边对臣蔡京说:“不穿袍带不可相见,可以除去冠服。”臣蔡京惶恐害怕地说:“人臣怎敢犯罪,万死难辞。”皇上说:“既然成为姻亲之家,暂且放下君臣之礼,应当叙说亲情。”皇上亲手拿着橄榄赐给臣蔡京,当时屏风内御座旁,妃嫔在侧,咫尺之间不敢仰望。众人喧哗说:“是妃子。”妃子回头起身,臣蔡京急忙站起。臣蔡京附身对童贯致礼,于是上奏请求赐予童贯和妃子寿礼。皇上于是酌酒授给童贯和妃子饮,最后皇上酌酒为妃子回敬。皇上调配美味,妃子剖开橙子和石榴,剥开芭蕉,分给余甘子,派遣臣蔡京的婢女将剩余的食物赐下,说:“主上每次得到四方美味新奇之物,必定赐给师相,没有片刻废忘。告知师相,知道不要遗忘臣难以感激、难以谢恩。”皇上又赐酒,命令童贯酌酒说:“可以与童贯说话。”童贯对臣蔡京说:“君臣相处,古今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臣蔡京呜咽嗟叹惋惜,因而说起自身处境危险,如果不是主上,几乎不能保全,就像如今大理寺魏彦纯的事一样。童贯立刻将此事禀报皇上。皇上惊骇地说:“御用郡守如此,小人还敢自专。”昨天聂山对谢,穷究魏彦纯的罪行,已经察觉他离间君臣,所以罢免聂山,因为事情关联,岂能因为一句话就治你的罪?小人只是因细微之事罗织罪名罢了。急忙索取纸笔,就在屏风上起草诏书释放魏彦纯,聂山贬知安州。皇上亲自命酒,让童贯陪同,于是喝醉。众孙子搀扶皇上出去。
庄绰说:“蔡京叙述得如此详尽,不仅想要向世人夸耀,又想要恐吓进言的人。然而不知道这些都不足以依靠而获得荣耀,反而足以成为国家的耻辱。特别因为他位居上位,暴露无遗,土木赐紫罗万匹,让他治理帷帐;而蔡京的献遗方圆数十万缗。后来户部侍郎王蕃揭发此事,追究治罪,都是贿赂钱财。所谓的天波溪,从景宝箓宫沿着城墙西南直到蔡京的宅第。他的儿子蔡绦上书弹劾父亲,说‘今日的恩波,他年的祸水’,而小民谣谚说‘蔡相居中,人不羡万乘,官家渠底串’就是如此。”
《延福宫曲宴记》【宋李邦彦】
宣和二年十二月癸巳日,皇帝召宰执、亲王等在延福宫举行曲宴,特别召学士承旨臣李邦彦、学士承旨宇文粹中,以示特殊的恩宠。这一天,皇上初次临幸睿谟殿,设席如同外廷赐宴的礼仪,然而器用和菜肴,瑰奇精致,不是平常宴会能比的。仙韶乐工演奏音乐,和音曼声,合变应节,也不是教坊工人所能模仿的。皇上派遣殿中监察传达旨意说:“这里不同于外廷,没有弹奏谏诤的地方,只管饮食自如。食物如果包裹严实,自然可以带回。”酒过五巡,用碧玉盏。皇上宣谕侍宴诸臣说:“以前曲宴早坐,未曾宣劝,今天出于特殊恩数,稍微休息在殿门东厢。”晚上召赴景龙门观灯。
,玉华阁飞陛,金碧绚耀,隔在云霄间。设衢尊钧乐于下,都人熙熙,且醉且戏。继以歌颂,示天子与民同乐之意,侈太平之盛事。次诣穆淸殿,后入崆峒洞天,过霓桥,至会宁殿。有八阁东西对列,曰琴棋书画茶丹经香。臣等熟视之,自崆峒入至八阁所陈之物,左右上下皆琉璃也,映彻焜煌,心目俱夺。阁前再坐小案,玉斚珍异,如海陆羞脯,又与睿谟不同。酒三行甚速,起诣殿侧纵观。上诣保和殿,谓学士蔡绦曰:「引二翰苑子细看,一一说与,谆语。」再三次诣成平殿,凤竹龙灯,灿然如昼,奇伟万状,不可名言。上命近侍取茶具,亲手注汤击沸。少顷,白乳浮盏面,如疎星淡月。顾诸臣曰:「此自烹茶。」饮毕,皆顿首谢。既而命坐,酒行无筭,复出宫人合曲妙舞,蹁跹态有余妍,凡目创见。上谕臣邦彦、臣粹中曰:「此尽是嫔御自来,翰林不曾与此集,自卿等始。」又曰:「翰林志可以尽载此事。」臣等荣遇,臣邦彦谢不敏。琼瑶玉舟宣劝非一,上每亲临视使釂,复顾臣某曰:「李承防善饮,仍数被特防进饮。」夜分而罢。
译玉华阁的飞檐台阶,金碧辉煌,光彩夺目,仿佛隔绝在云霄之间。下方摆设着酒樽和钧天雅乐,京城百姓和乐融融,一边沉醉一边嬉戏。随后献上歌颂,以显示天子与百姓同乐的心意,夸耀太平盛世的景象。接着前往穆清殿,随后进入崆峒洞天,走过彩虹桥,到达会宁殿。有八座阁楼东西相对排列,分别名为琴、棋、书、画、茶、丹、经、香。我们仔细观看,从崆峒洞天进入直到八阁陈列的物品,左右上下都是琉璃制成,映照得明亮辉煌,令人目眩神迷。阁前再次摆放小案,玉杯珍奇,如海陆珍馐干肉,又与睿谟殿不同。酒过三巡速度很快,起身前往殿侧纵观。皇上前往保和殿,对学士蔡绦说:“引导两位翰林院学士仔细观看,一一讲解给他们听,谆谆教导。”又三次前往成平殿,凤竹龙灯,灿烂如同白昼,奇伟万千形态,无法用言语形容。皇上命令近侍取来茶具,亲手注水煮沸。片刻后,白色茶沫浮在盏面,如同稀疏的星星和淡淡的月亮。皇上看着众臣说:“这是我亲自烹制的茶。”饮完后,大家都叩头谢恩。随后命令就座,酒喝得没有限制,又派出宫女合唱歌曲、美妙舞蹈,轻盈姿态余韵无穷,凡俗耳目从未见过。皇上告诉臣邦彦、臣粹中说:“这些都是嫔妃们自来,翰林院不曾参与这样的集会,从你们开始。”又说:“《翰林志》可以详尽记载此事。”我们感到荣幸,臣邦彦谢罪说自己愚钝。琼瑶玉舟劝酒不止一次,皇上每次亲自临视让喝尽,又看着臣某说:“李承防善于饮酒,仍多次被特别吩咐进饮。”直到夜半才结束。
保和殿曲宴记【宋蔡京】
宣和元年九月十二日,皇帝召臣蔡京,臣王黼,臣燕王俣,臣楚王似,臣嘉玉,臣楷,臣嗣,臣濮,臣王仲理,臣童贯,臣冯熙载,臣蔡攸,臣蔡绦,臣蔡脩,宴保和殿。由东曲水朝于玉华殿,上步西曲水,循荼防架至大宁阁,登层峦,凌霄骞,凤垂云亭,景物满前,林木蔽荫,徧歴奇胜。始至保和殿,殿三楹,楹七十架,两挟阁无防绘饰,落成于八月,而高竹崇桧已森然蓊郁。中楹置御榻,东西二间列宝玩与古鼎彛玉器。左挟阁曰妙有,设古今儒书子史楮墨名画。右挟阁曰宣徽,设道家金柜玉笈之书与神霄诸天隐文。上步前行,登稽古阁,有宣王石皷,歴邃古,尚古,鉴古,作古,传古,秘古诸阁,藏祖宗训谟与夏商周尊彛鼎鬲爵斚卣敦盘盂,汉晋隋唐书画多不知欵识而骇见。上亲指示为言其槩,抵玉林轩,过宣和殿,列岫轩,天真阁,凝徳殿。殿之东崇石峭壁,高百尺,林壑茂密,倍于昔见过。翠翘阁诸处赐茶,至全真阁,上御手注汤击出乳花盈面。臣等惶恐前曰:“陛下略君臣夷等为臣下烹调,震惕惶怖,岂敢啜之?”上曰:“可少休息。”乃出瑶林殿中,赐冯皓传防留题殿壁,谕臣笔墨已具,乃题曰:“琼瑶错乱乃成林,桧竹交加午有阴,恩许尘凡时纵步,不知身在五云深。”顷之就坐,女童作乐。坐间赐茘子,黄橙,金柑相间布列前后,命师文浩剖拨分赐酒五行,始休。许至玉真轩,轩在保和西南庑,即安妃妆阁。命使传防曰:“雅宴酒酬添逸兴,玉真轩内看安妃。”诏臣赓补成篇,臣即题曰:“保和新殿丽秋晖,诏许尘凡到绮闱。”方是时人自谓得见妃矣,既而但见画像挂西垣。臣即以诗谢奏曰:“玉真轩槛暖如春,即见丹靑不见人,月里嫦娥终有恨,鉴中姑射未应真。”须臾中使召臣至玉华阁,上持诗曰:“因卿有诗况姻家,有当见礼。”臣曰:“顷缘葭莩以得拜望,故敢以诗请。”上大笑。妃素妆,无珠玉饰,绰约若仙子。臣前进,再拜叙谢。妃答拜,臣又拜。妃命左右掖起,上手持大觥酌酒,命妃曰:「可劝太师。」臣奏曰:「礼无不答,不审酬酢可否。」于是特瓶注酒,授使以进。再坐,彻去童女羯鼔,御侍奏细乐作。兰陵王、扬州散,酬劝交错。臣奏曰:「陛下乐与人同,不间高卑。日且暮,久勤圣躬,人心不安。」上曰:「不醉无归,更劝迭送,酒行无筭。」臣又奏曰:「乐奏缤纷,酒觞交错,方事宴饮,上及故老若朋友,相与衔杯接慇懃之欢,道旧论新,故臣何足以当。臣请序其事,以示后世,知今日宴乐非酒食而已。」夜漏已二皷五筹,众前奏丐罢退。十三日,臣京序。
周秦行纪【唐牛僧孺】
余贞元年举进士落第归宛叶间,至伊阙南道鸣臯山下,将宿大安民舍,会暮不至,更十余里,一道甚易,夜月始出,忽闻有异香气,因趋进行不知近远,见火明,意谓庄家,更前驱至一大宅,门庭若富豪家,黄衣阍人曰:“郎君何至?”余答曰:“僧儒,姓牛,应进士落第,往家本往大安民舍,误道来此,直乞宿,无他。”中有小髻靑衣出责黄衣曰:“门外谁何?”黄衣曰:“有客。”黄衣入吿,少时出曰:“请郎君入。”余问谁氏宅,黄衣曰:“第进,无须问。”入十余门至大殿,殿蔽以珠帘,有朱衣紫衣人百数立阶陛间,左右曰:“拜殿下。”帘中语曰:“妾汉文帝母薄太后,此是庙,郎不当来,何辱至?”余曰:“臣家宛下,将归失道,恐死豺虎,敢乞托命。”太后遣轴帘避席曰:“妾故汉室老母,君唐朝名士,不相君臣,幸希简敬,便上殿来。”见太后着练衣,状貌瑰伟,不甚年高,劳余曰:“行役无苦乎?”召坐,食顷,闻殿内有笑声,太后曰:“今夜风月甚佳,偶有二女伴相寻,况义遇嘉宾,不可不成一会。”呼左右屈两个娘子出见秀才,良乆,有女二人从中至,从者数百,前立者一人,狭腰长面,多发不妆,衣靑衣,仅可二十余,太后曰:“高祖戚夫人。”余下拜,
译保和殿曲宴记【宋蔡京】
宣和元年九月十二日,皇帝召臣蔡京、臣王黼、臣燕王俣、臣楚王似、臣嘉玉、臣楷、臣嗣、臣濮、臣王仲理、臣童贯、臣冯熙载、臣蔡攸、臣蔡绦、臣蔡脩,在保和殿设宴。从东曲水朝见玉华殿,皇上步西曲水,沿着荼防架走到天宁阁,登上层峦,凌霄骞,凤垂云亭,景物满目,林木遮蔽荫凉,遍览奇丽胜景。刚到保和殿,殿有三间,每间七十架,两侧挟阁没有屏障绘饰,八月落成,而高竹崇桧已森然蓊郁。中间放置御榻,东西两间陈列宝玩与古鼎彝玉器。左侧挟阁叫妙有,设置古今儒书子史纸墨名画。右侧挟阁叫宣徽,设置道家金柜玉笈之书与神霄诸天隐文。皇上步行前行,登上稽古阁,有宣王石鼓,历经邃古、尚古、鉴古、作古、传古、秘古诸阁,收藏祖宗训谟与夏商周尊彝鼎鬲爵斚卣敦盘盂,汉晋隋唐书画多不知款识而骇见。皇上亲自指示并言其大概,抵达玉林轩,经过宣和殿、列岫轩、天真阁、凝德殿。殿东崇石峭壁,高百尺,林壑茂密,倍于昔见过。翠翘阁等处赐茶,到全真阁,皇上亲手注汤击出乳花盈面。臣等惶恐上前说:“陛下略君臣夷等为臣下烹调,震惕惶怖,岂敢啜之?”皇上说:“可少休息。”于是出瑶林殿中,赐冯皓传防留题殿壁,谕臣笔墨已具,于是题曰:“琼瑶错乱乃成林,桧竹交加午有阴,恩许尘凡时纵步,不知身在五云深。”不久就坐,女童作乐。坐间赐荔枝、黄橙、金柑相间布列前后,命师文浩剖拨分赐酒五行,始休。许至玉真轩,轩在保和西南庑,即安妃妆阁。命使传防曰:“雅宴酒酬添逸兴,玉真轩内看安妃。”诏臣赓补成篇,臣即题曰:“保和新殿丽秋晖,诏许尘凡到绮闱。”方是时人自谓得见妃矣,既而但见画像挂西垣。臣即以诗谢奏曰:“玉真轩槛暖如春,即见丹青不见人,月里嫦娥终有恨,鉴中姑射未应真。”须臾中使召臣至玉华阁,皇上持诗曰:“因卿有诗况姻家,有当见礼。”臣曰:“顷缘葭莩以得拜望,故敢以诗请。”皇上大笑。妃素妆,无珠玉饰,绰约若仙子。臣前进,再拜叙谢。妃答拜,臣又拜。妃命左右掖起,皇上手持大觥酌酒,命妃曰:“可劝太师。”臣奏曰:“礼无不答,不审酬酢可否。”于是特瓶注酒,授使以进。再坐,彻去童女羯鼓,御侍奏细乐作。兰陵王、扬州散,酬劝交错。臣奏曰:“陛下乐与人同,不间高卑。日且暮,久勤圣躬,人心不安。”皇上曰:“不醉无归,更劝迭送,酒行无算。”臣又奏曰:“乐奏缤纷,酒觞交错,方事宴饮,上及故老若朋友,相与衔杯接殷勤之欢,道旧论新,故臣何足以当。臣请序其事,以示后世,知今日宴乐非酒食而已。”夜漏已二鼓五筹,众前奏丐罢退。十三日,臣京序。
周秦行纪【唐牛僧孺】
我贞元年间考进士落第,回到宛叶之间,到伊阙南道鸣皋山下,将宿大安民舍,恰逢暮色不至,又走十余里,一条路很平坦,夜月始出,忽然闻到异香气,于是趋进行不知近远,见火光,以为是庄家,更前驱至一大宅,门庭像富豪家,黄衣门人说:“郎君何至?”我回答说:“僧儒,姓牛,应进士落第,往家本往大安民舍,误道来此,直乞宿,无他。”中有小髻青衣出责黄衣曰:“门外谁何?”黄衣曰:“有客。”黄衣入告,少时出曰:“请郎君入。”我问谁氏宅,黄衣曰:“第进,无须问。”入十余门至大殿,殿蔽以珠帘,有朱衣紫衣人百数立阶陛间,左右曰:“拜殿下。”帘中语曰:“妾汉文帝母薄太后,此是庙,郎不当来,何辱至?”我曰:“臣家宛下,将归失道,恐死豺虎,敢乞托命。”太后遣轴帘避席曰:“妾故汉室老母,君唐朝名士,不相君臣,幸希简敬,便上殿来。”见太后着练衣,状貌瑰伟,不甚年高,劳我曰:“行役无苦乎?”召坐,食顷,闻殿内有笑声,太后曰:“今夜风月甚佳,偶有二女伴相寻,况义遇嘉宾,不可不成一会。”呼左右屈两个娘子出见秀才,良久,有女二人从中至,从者数百,前立者一人,狭腰长面,多发不妆,衣青衣,仅可二十余,太后曰:“高祖戚夫人。”我下拜,
夫人亦拜,更一人,柔肌隐身,貌舒态逸,光彩射远近,多服花绣,年低薄太后后,曰:“此元帝王嫱。”余拜如戚夫人,王嫱复拜,各就坐,坐定,太后使紫衣中贵人曰:“迎杨家潘家来。”久之,空中见五色云下,闻笑语声寖近,太后曰:“杨潘至矣。”忽车音马迹相杂,罗绮焕燿,旁视不给,有二女子从云中下,余起立于侧,见前一人,纎腰修眸,容甚丽,衣黄衣,冠玉冠,年三十来,太后曰:“此是唐朝太真妃子。”余即伏谒拜如臣礼,太真曰:“妾得罪先帝【先帝谓肃宗也】皇朝不置妾在后妃数中,设此礼岂不虚乎?不敢受,却答拜。”更一人,厚肌敏视,小质洁白,齿极卑,被寛博衣,太后曰:“齐潘淑妃。”余拜之如妃子。既而太后命进馔,少时馔至,芳洁万端,皆不得名。余但欲充腹,不能足食。已更具酒,其器用尽如王者。太后语太真曰:“何久不来相防?”太真谨容对曰:“三郎【天宝中宫人呼▯宗多曰三郎】数幸华淸宫,扈从不得至。”太后又谓潘妃曰:“子亦不来,何也?”潘妃匿笑不禁,不成对。太真视潘妃而对曰:“潘妃向玉奴【太真名也】说,懊恼东昏侯疎狂终日出猎,故不得时谒耳。”太后问余:“今天子为谁?”余对曰:“今皇帝先帝长子。”太真笑曰:“沈婆儿作天子也大竒。”太后曰:“何如主?”余对曰:“小臣不足以知君德。”太后曰:“然无嫌,但言之。”余曰:“民间传圣武。”太后首肯三四。太后命进酒加乐,乐妓皆少女子。酒环行数周,乐亦随辍。太后请戚夫人鼓琴,夫人约指以玉环,光照于座【西京杂记云高祖与夫人环照见指骨也】引琴而鼓,声甚怨。太后曰:“牛秀才邂逅到此,诸娘子又偶相访,今无以尽平生欢。牛秀才固才士,盍各赋诗言志,不亦善乎?”遂各授与牋笔。逡巡诗成。薄后诗曰:月寝花宫得奉君,至今犹愧管夫人。汉家旧是笙歌处,烟草几经秋复春。王嫱诗曰:雪里穹庐不见春,汉衣虽旧泪痕新。如今最恨毛延寿,爱把丹靑错画人。戚夫人曰:自别汉宫休楚舞,不能妆粉恨君王。无金岂得迎商叟,吕氏何曾畏木彊。太真诗曰:金钗堕地别君王,红泪流珠满御牀。云雨马嵬分散后,骊宫不复舞霓裳。潘妃诗曰:秋月春风几度归,江山犹是邺宫非。东昏旧作莲花地,空想曾披金缕衣。再三邀余作诗,余不得辞,遂应命作诗曰:香风引到大罗天,月地云阶拜洞仙。共道人间惆怅事,不知今夕是何年。别有善笛女子,短髪丽服,貌甚美,而且多媚。潘妃偕来,太后以接坐居之。时令吹笛,往往亦及酒。太后顾而问曰:“识此否?石家绿珠也。”潘妃养作妹,故潘妃与俱。来太后因曰:「绿珠岂能无诗乎?」绿珠乃谢而作诗曰:「此日人非昔日人,笛声空怨赵王伦。红残翠碎花楼下,金谷千年更不春。」辞毕,酒既至,太后曰:「牛秀才远来,今夕谁人为伴?」戚夫人先起辞曰:「如意成长,固不可,且不宜如此。」潘妃辞曰:「东昏以玉儿身死,国除,玉儿不拟负他。」绿珠辞曰:「石卫尉性严忌,今有死不可及乱。」太后曰:「太真今朝先帝贵妃,不可言其他。」太后谓王嫱曰:「昭君始嫁呼韩单于,复为株絫单于妇,固自困且苦,寒地单于何能为?昭君幸无辞。」昭君不对,低眉羞恨。俄各归休,余为左右送入昭君院。会将旦,侍人告起,昭君垂泣持别,忽闻外有太后命,余遂出见太后。太后曰:「此非郎君久留地,宜亟还便别矣,幸无忘向来欢。」更索酒,酒再行,已戚夫人、潘妃、绿珠皆泣下,竟辞去。太后使朱衣送往大安,抵西道,旋失使人所在,时始明矣。余就大安里问其里人,里人云:「此十余里有薄后庙。」余却回望,庙荒毁不可入,非向者所见矣。余衣上香经十余日不歇,竟不知其如何。
译夫人也行了礼,接着换了一位,肌肤柔嫩,身形隐现,容貌舒展,神态飘逸,光彩照耀远近,身上多穿着绣花的衣服,年纪比薄太后稍小,说:“这是元帝的王嫱。”我像拜见戚夫人那样拜见她,王嫱又回拜,各自就座。坐定后,太后让穿紫衣的中贵人传话:“去迎接杨家和潘家的人来。”过了很久,空中看见五色云落下,听到笑语声渐渐靠近,太后说:“杨家和潘家的人到了。”忽然车马声混杂,罗绮光彩闪耀,旁顾不及,有两个女子从云中下来,我起身站在旁边,看见前面一人,腰肢纤细,眼目修长,容貌非常美丽,穿着黄衣,戴着玉冠,年纪约三十岁,太后说:“这是唐朝的太真妃子。”我立即伏地拜见,像臣子拜见君主那样,太真说:“我得罪了先帝【先帝指唐肃宗】,皇朝没有把我列入后妃的行列,如果接受这种礼节,岂不徒有其表?不敢接受,回拜答谢。”又换了一位,肌肤丰厚,目光敏锐,身材娇小洁白,牙齿极短,穿着宽大的衣服,太后说:“这是齐朝的潘淑妃。”我像拜见妃子那样拜见她。不久太后命令上菜,一会儿菜就来了,芳香洁净,种类繁多,都叫不出名字。我只想填饱肚子,不能吃饱。随后又备好了酒,使用的器具都像王者那样。太后对太真说:“为什么很久不来互相探望?”太真恭敬地回答说:“三郎【天宝年间宫女多称唐玄宗为三郎】多次幸临华清宫,我随从侍奉,不能到来。”太后又对潘妃说:“你也不来,为什么呢?”潘妃忍不住暗笑,没有回答。太真看着潘妃回答说:“潘妃刚才对玉奴【太真的名字】说,懊恼东昏侯疏狂,整天出猎,所以不能时常拜见罢了。”太后问我:“当今天子是谁?”我回答说:“现在的皇帝是先帝的长子。”太真笑着说:“沈婆的儿子做天子也太奇怪了。”太后说:“是个什么样的君主?”我回答说:“小臣不足以知晓君王的德行。”太后说:“既然没有忌讳,只管说吧。”我说:“民间传说圣明威武。”太后点头三四次。太后命令上酒并增加音乐,乐妓都是年轻女子。酒巡行几周,音乐也随之停止。太后请戚夫人弹琴,夫人手指上戴着玉环,光照满座【《西京杂记》说高祖给戚夫人玉环,光照可见指骨】,拉琴弹奏,声音非常哀怨。太后说:“牛秀才偶然来到这里,各位娘子又偶然相访,现在没有东西能表达平生的欢乐。牛秀才本来就是才子,何不各自赋诗言志,不也很好吗?”于是各自发给纸笔。不一会儿诗就写成了。薄太后的诗说:月寝花宫得奉君,至今犹愧管夫人。汉家旧是笙歌处,烟草几经秋复春。王嫱的诗说:雪里穹庐不见春,汉衣虽旧泪痕新。如今最恨毛延寿,爱把丹青错画人。戚夫人的诗说:自别汉宫休楚舞,不能妆粉恨君王。无金岂得迎商叟,吕氏何曾畏木彊。太真的诗说:金钗堕地别君王,红泪流珠满御床。云雨马嵬分散后,骊宫不复舞霓裳。潘妃的诗说:秋月春风几度归,江山犹是邺宫非。东昏旧作莲花地,空想曾披金缕衣。再三邀请我作诗,我不能推辞,于是应命作诗说:香风引到大罗天,月地云阶拜洞仙。共道人间惆怅事,不知今夕是何年。另有擅长吹笛的女子,短发丽服,容貌很美,而且多媚态。潘妃一起来,太后让她坐在旁边。时常让她吹笛,往往也涉及饮酒。太后看着问说:“认识这个人吗?是石家的绿珠。”潘妃把她当作妹妹抚养,所以潘妃和她一起来。太后于是说:“绿珠怎么能没有诗呢?”绿珠于是谢恩作诗说:“此日人非昔日人,笛声空怨赵王伦。红残翠碎花楼下,金谷千年更不春。”诗毕,酒已到,太后说:“牛秀才远道而来,今晚谁做伴?”戚夫人先起身推辞说:“如意已经长大,固然不可以,而且不宜这样。”潘妃推辞说:“东昏侯因为玉儿的死而亡国,玉儿不想辜负他。”绿珠推辞说:“石卫尉性情严厉忌妒,现在有死也不愿乱伦。”太后说:“太真现在是先帝的贵妃,不可以说其他的话。”太后对王嫱说:“昭君起初嫁给呼韩邪单于,又成为株累单于的妇人,固然困窘且痛苦,寒地的单于能做什么?昭君幸好不要推辞。”昭君不回答,低眉羞恨。不久各自回去休息,我被左右送入昭君院。天将亮,侍人告知起床,昭君流泪告别,忽然听到外面有太后的命令,我于是出见太后。太后说:“这里不是郎君久留的地方,应该赶快回去分别了,希望不要忘记刚才的欢乐。”又索要酒,酒再巡行,戚夫人、潘妃、绿珠都流泪,最终辞别离去。太后派穿红衣的人送我到安,到达西道,忽然失去送行人的踪迹,这时天刚亮。我到安里问里人,里人说:“这里十几里有薄太后庙。”我回头望去,庙荒废毁坏不能进入,不是刚才所见的那样了。我衣服上的香气过了十多天不停,最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周秦行纪论
言发于中,情见乎辞,则言辞者,志气之来也。故察其言而知其内,翫其辞而见其意矣。余尝闻太牢氏【凉国李公尝呼牛僧孺曰太牢,梁公名不便,故不书】好奇怪其身,险易其行,以其姓应国家受命之谶曰:“首尾三鳞,六十年,两角犊子,恣狂颠,龙蛇相鬬,血成川。”及见着《▯怪录》,多造隐语,人不可解。其或能晓一二者,必附会焉。纵司马取魏之渐,用田恒有齐之由,故自卑秩至于宰相,而朋党若山,不可动揺欲有意摆撼者,皆遭诬坐,莫不侧目结舌。事具史官刘轲日歴。余得太牢《周秦行纪》,反覆覩其太牢以身与帝王后妃防遇,欲证其身非人臣相也,将有意于狂颠。及至戏德宗为沈婆儿,以代宗皇后为沈婆令人骨战,可谓无礼于其君甚矣。怀异志于图谶,明矣。余少服臧文仲之言曰:“见无礼于其君者,如鹰鹯之逐鸟雀也。”故贬太牢已久。前知政事,欲正刑书,力未胜而罢。余读国史,见开元中御史汝南周子谅弹奏牛仙客,以具姓符图谶,虽似是而未合“三鳞六十”之数。自裴晋国与余凉国【名不便】彭源【程】赵郡【绅】诸从兄嫉太牢如讐,颇类余志,非怀私忿,葢恶其应谶也。太牢作镇襄州日,判复州刺史乐坤贺武宗监国状曰:“闲事不足为贺,则恃姓敢如此耶?”会余复知政事,将欲发觉,未有由。值平昭义得与刘从谏交结书,因窜逐之。嗟乎!为人臣阴怀逆节,不独人得诛之,鬼得诛矣。凡与太牢胶固,未尝不是流薄无赖辈以相表里,意太牢有非望而就佐命焉。斯亦信符命之致,或以中外罪余于太牢爱憎,故明此论,庶乎知余志。所恨未暇族之,而余又罢,岂非王者不死乎?遗祸胎于国,亦余大罪也。傥同余志,继而为政,宜为君除患歴,既有数意,非偶然。若不在当代,其必在于子孙。须以太牢少长咸寘于法,则刑罚中而社稷安无患于二百四十年后?嘻!余致君之道,分隔于明时;嫉恶之心,敢辜于早岁?因援毫而摅宿愤,亦书行纪之迹于后。
是书本李賛皇门人韦瓘所撰,而嫁其名于牛相思黯。賛皇遂著论一篇,极词丑诋,必欲寘之族灭。且曰:「太牢以姓应谶文,屡有异志。」又曰:「太牢贬而复用,岂王者不死乎?」噫!不至是也。思黯亦一代奇才,特以持论坚癖,遂与正士为仇。岂诚有田常、魏操之心者?卫公斯言,毋乃溺于朋党之偏乎?故余尝谓士君子于国家大议,当平心定气,以求至当,如汉之议盐铁者,乃足以建事而成功。不然,鲜不激而为党,如牛李者。嗟夫!其始一话言之忤,而其终也遂成死党,以相排陷,延蔓数十百年而不已,亦可愳哉!吾于斯传也重有感焉,于是乎书《子远志》。
东城老父传【唐陈鸿祖】
老父姓贾名昌,长安宜阳里人。开元元年癸丑生,元和庚寅岁九十八年矣。视听不衰,言甚安徐,心力不耗。语太平事,歴歴可听。父忠,长九尺,力能拽倒牛。以材官为中宫幕士。景龙四年,持幕竿随▯宗入大明宫,诛韦氏。奉睿宗朝羣后,遂为景云功臣。以长刀备亲卫,诏徙家东云龙门。昌生七岁,趫捷过人,能搏柱乗梁,善应对,解鸟语音。▯宗在藩邸时,乐民间淸明节鬬鸡戏。及即位,治鸡坊于两宫间,索长安雄鸡,金毫铁距,高冠昻尾,千数养于鸡坊。选六军小儿五百人,使驯扰教饲。上之好之,民风尤甚。诸王世家、外戚家、贵主家、侯家倾帑破产市鸡以偿鸡直。都中男女以弄鸡为事,贫者弄假鸡。帝出游,见昌弄木鸡于云龙门道旁,召入为鸡坊小儿,衣食右龙武军。三尺童子入鸡羣如狎羣小,壮者弱者,勇者怯者,水谷之时,疾病之候,悉能知之。举二鸡,鸡畏而驯,使令如人。防鸡坊中谒者王承恩言于▯宗,召试殿庭,皆中。▯宗意即日为五百小儿长,加之以忠厚谨密,天子甚爱幸之,金帛之赐日至。其家开元十三年,鸡笼三百,从封东岳。父忠死太山下,得子礼奉尸归塟雍州,县官为塟器丧车乗传洛阳道。十四年三月,衣鬭鸡服,会▯宗
译周秦行纪论
言语发自内心,情感显露于言辞,那么言辞就是志向和气息的外在表现。所以观察他的言语就能了解他的内心,玩味他的言辞就能看见他的用意。我曾听说太牢氏【凉国公李吉甫曾称呼牛僧孺为太牢,因梁国公的名讳不便直书,故不写其名】喜好以奇异的方式表现自身,使行为变得险恶多变,因为他姓牛,应验了国家受命的谶语说:“首尾三鳞,六十年,两角犊子,恣意狂妄颠乱,龙蛇相斗,血流成河。”等到看到他所著的《〇怪录》,多制造隐语,人们无法理解。其中能明白一两条的,必定加以附会。纵然像司马昭篡夺魏国那样逐渐发展,像田恒拥有齐国那样由小变大,所以他从卑微的官职直到宰相,而朋党势力如山,不可动摇,想要有意撼动他的人,都遭到诬陷定罪,无不侧目结舌。事情详细记载在史官刘轲的日记中。我得到太牢的《周秦行纪》,反复观看,发现太牢以自身与帝王后妃相遇,想要证明自己的身份并非人臣之相,将有意于狂妄颠乱。等到戏弄德宗为沈婆的儿子,以代宗皇后为沈婆的婢女,令人战栗,可以说对他的君主非常无礼了。怀有异志于图谶,非常明显。我年少时信服臧文仲的话说:“看见对君主无礼的人,就像鹰鹯追逐鸟雀一样。”所以贬斥太牢已经很久了。前任执政大臣,想要整顿刑书,力量未能取胜而罢休。我阅读国史,看见开元年间御史汝南人周子谅弹劾牛仙客,认为他的姓氏符合图谶,虽然似乎相似但不符合“三鳞六十”的数量。自从裴晋国公与我凉国公【名讳不便】彭源【程】赵郡【李绅】各位堂兄嫉恨太牢如同仇敌,颇类似我的志向,并非怀有私愤,大概是厌恶他应验谶语。太牢镇守襄州时,判复州刺史乐坤祝贺武宗监国的奏状说:“闲事不值得祝贺,那么凭借姓氏敢这样吗?”恰逢我再次执政,想要揭发他,没有途径。正值平定昭义军得到与刘从谏交结的信件,因此将他流放。唉!作为臣子暗中怀有叛逆之心,不仅人能够诛杀他,鬼神也能诛杀他。凡是与太牢胶结牢固的人,未尝不是流荡轻薄无赖之徒相互表里,意谓太牢有非分之想而辅佐天命。这也确实符合命数的导致,或许有人内外指责我对太牢的爱憎,所以阐明此论,希望人们知道我的志向。所遗憾的是没有闲暇灭他的族,而我又被罢免,难道不是王者不死吗?给国家留下祸根,也是我的大罪。倘若与我志同道合,继任执政,应当为君主消除祸患,既然有意,并非偶然。如果不在当代,必定在于子孙。必须将太牢无论老少都置于法网,那么刑罚适中而社稷安宁,没有祸患于二百四十年后?嘻!我辅佐君主的道理,在清明时代被分隔;嫉恶之心,岂敢辜负于早年?因此提笔抒发宿怨,也将《行纪》的事迹写在后面。
这本书原本由李赞皇的门人韦瓘所撰写,却将名字嫁接到牛相思黯身上。赞皇于是著论一篇,极力丑化诋毁,一定要将他灭族。并且说:“太牢以姓氏应验谶文,屡次怀有异志。”又说:“太牢被贬后又起用,难道不是王者不死吗?”唉!不至于这样。思黯也是一代奇才,只是因为他持论固执成癖,于是与正直之士为仇。难道真的有田常、魏操那样的野心吗?卫公这番话,莫非是沉溺于朋党的偏见吗?所以我曾经说士君子对于国家的大计,应当平心静气,以求最恰当的处理,像汉代议论盐铁那样,才足以建立功业而取得成功。不然,很少不激化为党派,像牛李那样。唉!起初只是一句话的违逆,而最终竟然成为死党,互相排挤陷害,蔓延数十百年而不停止,也可怕啊!我对此传深感感慨,于是写下《子远志》。
东城老父传【唐陈鸿祖】
老父姓贾名昌,是长安宜阳里人。开元元年癸丑年出生,元和庚寅年九十八岁了。视听不衰,言语非常安详缓慢,心力不耗损。讲述太平盛世的事情,清晰可听。父亲贾忠,身高九尺,力气能拉倒牛。凭借材官的身份担任中宫幕士。景龙四年,手持幕竿跟随〇宗进入大明宫,诛杀韦氏。侍奉睿宗朝见群后,于是成为景云功臣。以长刀担任亲卫,诏令迁徙家眷到东云龙门。贾昌七岁时,矫健敏捷超过常人,能攀爬柱子登上房梁,善于应对,通晓鸟的语言。〇宗在藩邸时,喜欢民间清明节的斗鸡游戏。等到即位,在两宫之间修建鸡坊,搜罗长安的雄鸡,金毫铁距,高冠昂尾,数千只养在鸡坊。挑选六军的小儿五百人,让他们驯服教导饲养。皇上喜好它,民风更加厉害。诸王世家、外戚家、贵主家、侯家倾尽家财破产购买鸡来偿还鸡价。京城男女以玩弄鸡为事,贫穷的人玩弄假鸡。皇帝出游,看见贾昌在云龙门道旁玩弄木鸡,召入担任鸡坊小儿,衣食由右龙武军供给。三尺童子进入鸡群如同熟悉小辈,强壮的弱小的,勇敢的怯懦的,饮水进食的时机,疾病的征兆,全都能知道。举起两只鸡,鸡畏惧而驯服,使唤它们如同使人。鸡坊中的谒者王承恩向〇宗进言,召来在殿庭测试,都符合心意。〇宗当即任命他为五百小儿的长官,加上他忠厚谨慎周密,天子非常喜爱宠幸他,金帛的赏赐每天到来。他家在开元十三年,鸡笼三百个,跟随封禅东岳。父亲贾忠死在泰山下,得到儿子贾礼奉尸归葬雍州,县官提供葬具丧车,乘坐驿车走洛阳道。十四年三月,穿着斗鸡服,会见〇宗
于温泉。当时天下号为神鸡童。时人为之语曰:「生儿不用识文字,鬬鸡走马胜读书。」贾家小儿年十三,富贵荣华代不如。能令金距期胜负,白罗绣衫随软舆。父死长安千里外,差夫特道挽丧车。昭成皇后之在相王府,诞圣于八月五日。中兴之后,制为千秋节,赐天下民牛酒乐三日,命之曰酺,以为常也。大合乐于宫中,岁或酺于洛,元会与淸明节率皆在骊山。每至是日,万乐具举,六宫毕从。昌冠雕翠金华冠,锦袖绣襦袴,执铎拂导,羣鸡叙立于广塲,顾盼如神,指挥风生,树毛振翼,砺吻磨距,抑怒待胜,进退有期随鞭指,低昂不失,昌度胜负。既决,强者前,弱者后,随昌雁行,归于鸡坊。角觝万夫,跳剑寻撞,蹴毬踏绳,舞于竿颠者,索气沮色,逡巡不敢入,岂敎猱扰龙之徒欤?二十三年,▯宗为娶梨园弟子潘大同女,男服佩玉,女服绣襦,皆出御府。昌男至,信至,德天宝中,妻潘氏以歌舞重,幸于杨贵妃,夫妇席宠四十年,恩泽不渝,岂不敏于▯,谨于心乎?上生于乙酉鸡晨,使人朝服鬬鸡,兆乱于太平矣。上心不悟,十四载,胡羯陷洛,潼关不守,大驾幸成都,奔卫乘舆,夜出便门,马踣道穽,伤足不能进,伏入南山。每进鸡之日,则向西南大哭。禄山往年朝于京师,识昌于横门外,及乱二京,以千金购昌,长安、洛阳市昌,变姓名,依于佛舍,除地击钟,施力于佛。洎太上皇归兴庆宫,肃宗受命于别殿,昌还旧里,居室为兵掠,家无遗物,布衣顦顇,不复得入禁门矣。明日复出长安南门,道见妻儿于招国里,菜色黯焉,儿荷薪,妻负故絮,昌聚哭诀于道,遂长逝息长安佛寺。学大师佛防,大歴元年,依资圣寺大德僧运平,往东市海池立陁罗尼石幢,书能纪姓名,读释氏经,亦能了其深义,至道以善心化市井人,建僧房佛舍,植美草甘木,昼把土拥根汲水灌竹,夜正观于禅室。建中三年,僧运平人寿尽,服礼毕,奉舍利塔于长安东门外镇国寺东偏,手植松栢百株,构小舍居于塔下,朝夕焚香洒扫,事师如生。顺宗在东宫,舍钱三十万为昌立大师影堂及斋舍,又立外屋居游民,取备给昌,因日食粥一杯,浆水一升,卧草席絮衣,过是悉归于佛。妻潘氏后亦不知所往。贞元中,长子至信,衣并州甲,随大司徒燧入觐省昌于长寿里,昌如已不生,絶之使去。次子至德归贩缯洛阳市,来往长安间,岁以金帛奉昌,皆絶之,遂俱去不复来。元和中,颍川陈鸿祖携友人出春明门,见竹栢森然香。烟闻于道,下马觐昌于塔下,听其言,忘日之暮。宿鸿祖于斋舍,话身之出处,皆有条贯,遂及王制。鸿祖问开元之理乱,昌曰:“老人少年,以鬬鸡求媚于上,上倡优蓄之家于外宫,安足以知朝廷之事也?然有以为吾子言者:老人见黄门侍郎杜暹出为碛西节度,摄御史大夫,始假风宪以威远。见哥舒翰之镇凉州也,下石堡戍靑海城,出白龙逾葱岭,界铁关总管河左道七命,始摄御史大夫。见张说之领幽州也,毎岁入关,辄长辕挽辐,车辇河间蓟州庸调缯布,驾轊连軏坌入关门,输于王府,江淮绮縠,巴蜀锦绣,后宫玩好而已。河州炖煌道岁屯田实边,食余粟转输灵州,漕下黄河入太原仓,备关中凶年。关中粟麦藏于百姓,天子幸五岳,从官千乗万骑,不食于民。老人岁时伏腊得归休,行都市间,见有卖白衫白叠布行邻比▯间,有人禳病法,用皂布一疋,持重价不克致,竟以幞头罗代之。近者老人扶杖出门,阅街衢中,东西南北视之,见白衫者不满百,岂天下之人皆执兵乎?”开元十二年诏三省侍郎有缺,先求曾任刺史者,郎官缺先求曾任县令者。及老人见四十三省郎吏有理刑才名大者出刺郡,小者镇县。自老人居大道旁,往往有郡太守休马于此,皆惨然不乐朝廷沙汰,使治郡。开元取士孝悌治人而已,不闻进士宏词防萃之,为其得人也。大略如此,因泣下,复言曰:“上皇北臣穷卢,东臣鸡林,南臣滇池,西臣昆夷,三岁一来朝会,视之礼容照
译在温泉宫。当时天下人称他为神鸡童。当时的人为此编了谚语说:“生儿子不用识字,斗鸡跑马胜过读书。”贾家小儿年方十三,富贵荣华代代不如。他能凭金距判定胜负,身穿白罗绣衫跟随软轿。父亲死在长安千里之外,派专人走特道挽送丧车。昭成皇后在相王府时,于八月五日诞下圣上。中兴之后,定下千秋节,赐天下百姓牛酒,欢宴三日,称之为酺,定为常例。在宫中盛大合乐,每年有时在洛阳酺宴,元会和清明节大多在骊山举行。每到这一天,万乐齐奏,六宫妃嫔全部随从。贾昌头戴雕翠金华冠,身穿锦袖绣襦袴,手持铎拂引导,众鸡有序列立于广场,顾盼如神,指挥间风生,鸡竖起羽毛振动翅膀,磨砺嘴喙磨擦鸡距,抑制怒气等待胜利,进退有度跟随鞭指,高低起伏不失分寸,贾昌据此判断胜负。决出胜负后,强者在前,弱者在后,跟随贾昌如雁行般排列,回到鸡坊。角抵万夫,跳剑寻撞,蹴鞠踏绳,在竿顶跳舞的人,都气色沮丧,逡巡不敢进入,哪里是教猱扰龙之类的人呢?二十三年,玄宗为贾昌娶梨园弟子潘大同的女儿,新郎佩玉,新娘穿绣襦,都出自御府。贾昌的儿子贾至、贾信到来,德宗天宝年间,妻子潘氏因歌舞出众,受杨贵妃宠幸,夫妇享受恩宠四十年,恩泽没有改变,难道不是贾昌对玄宗敏锐,内心谨慎吗?皇上生于乙酉年鸡鸣时,让人穿朝服斗鸡,太平年间就预兆了祸乱。皇上心中不悟,十四载,胡羯攻陷洛阳,潼关失守,皇帝车驾幸临成都,护卫乘舆,夜间从便门出城,马跌入道旁坑井,伤脚不能前进,伏身逃入南山。每到斗鸡的日子,就向西南大哭。安禄山往年朝见京师,在横门外认识贾昌,等到两京陷落,用千金悬赏贾昌,长安、洛阳买卖贾昌,贾昌改变姓名,依附佛寺,扫地敲钟,为佛效力。等到太上皇回到兴庆宫,肃宗在别殿接受帝位,贾昌回到旧居,房屋被兵士掠夺,家中没有遗留物品,身穿布衣憔悴,不能再进入禁门了。第二天又出长安南门,路上在招国里见到妻儿,面色菜色黯淡,儿子背着柴,妻子背着旧棉絮,贾昌在路边痛哭诀别,于是长逝,安葬在长安佛寺。师从大师佛防,大历元年,依附资圣寺大德僧运平,往东市海池建立陀罗尼石幢,书写能记录姓名,读释氏经,也能理解其深义,以至道用善心教化市井人,建造僧房佛舍,种植美草甘木,白天捧土拥根汲水灌竹,夜间在禅室正观。建中三年,僧运平寿终,服丧礼毕,奉舍利塔于长安东门外镇国寺东偏,手植松柏百株,建小舍居于塔下,朝夕焚香洒扫,侍奉老师如生前。顺宗在东宫时,舍钱三十万为贾昌建立大师影堂及斋舍,又建外屋居住游民,取备供给贾昌,因此每天只吃一杯粥,一升浆水,睡草席穿絮衣,超过这些的全部归于佛。妻子潘氏后来也不知所往。贞元年间,长子贾至信,身穿并州甲,随大司徒李燧入京觐见,探望长寿里的贾昌,贾昌像已经死去一样,断绝关系让他离开。次子贾至德回洛阳贩卖缯帛,往来长安之间,每年用金帛奉养贾昌,都被断绝,于是都离开不再来。元和年间,颍川人陈鸿祖携友人出春明门,见竹柏森然,香烟闻于道,下马在塔下拜见贾昌,听他说话,忘了日暮。留宿陈鸿祖在斋舍,讲述身世的出处,都条理清晰,于是谈到王制。陈鸿祖问开元年间治理与混乱的情况,贾昌说:“老人年轻时,靠斗鸡取媚皇上,皇上像蓄养倡优一样把他养在外宫,哪里足以知道朝廷的事呢?然而有可以告诉您的:老人看见黄门侍郎杜暹出任碛西节度使,兼任御史大夫,开始假借风宪之威威慑远方。看见哥舒翰镇守凉州时,攻下石堡城、青海城,出白龙关越过葱岭,管辖铁关总管河左道七命,开始兼任御史大夫。看见张说统领幽州时,每年入关,总是长辕挽辐,车辇载着河间、蓟州的庸调缯布,车轴相连尘土飞扬进入关门,输送到王府,江淮的绮縠,巴蜀的锦绣,只是后宫玩赏之物。河州、炖煌道每年屯田实边,剩余的粮食转运到灵州,漕运经黄河进入太原仓,防备关中凶年。关中的粟麦藏在百姓家中,天子幸临五岳,随从官员千乘万骑,不食用百姓的粮食。老人岁时伏腊得以归休,行走都市间,看见有卖白衫白叠布的在邻里间,有人禳病法,用皂布一匹,持重价不能得到,最终用幞头罗代替。近来老人扶杖出门,巡视街衢中,东西南北看,看见穿白衫的不到百人,难道天下的人都执兵吗?”开元十二年诏令三省侍郎有缺,先求曾任刺史者,郎官缺先求曾任县令者。等到老人看见四十三省郎吏中有理刑才名大的出任郡守,小的镇守县。自从老人居大道旁,往往有郡太守在此休马,都惨然不乐,朝廷沙汰,使他们治理郡县。开元取士只取孝悌治人而已,没听说进士宏词防萃的,因为得到人才。大略如此,于是流泪,又说:“上皇北臣穷卢,东臣鸡林,南臣滇池,西臣昆夷,三年一来朝会,视之礼容照
之恩泽,衣之锦絮,饫之酒食,使展事而去,都中无留外国宾。今北胡与京师杂处,娶妻生子,长安中少年有胡心矣。吾子视首饰华服之制,不与向同,得非物妖乎?”鸿祖默不敢应而罢去。
译给予他们恩泽,让他们穿上锦绣丝絮,让他们饱食酒肉,让他们办完事就离开,京城里不留外国宾客。如今北方胡人与京城百姓杂居在一起,娶妻生子,长安的年轻人都有了胡人的心思。您看看首饰和华服的制度,与从前不同,这难道不是物化的妖孽吗?”鸿祖沉默着不敢回答,便告辞离去。
洪迈曰:「读此传,▯宗全盛,俨然在目。至写昌一段,去国失宠,尤足寓凄感也。」
登西台恸哭记【宋谢翶】
始,故人唐宰相鲁公开府南服,余以布衣从戎。明年,别公章水湄。后明年,公以事过张睢阳及顔杲卿所尝往来处,悲歌慷慨,卒不负其言而从之游。今其诗具在,可考也。余恨死无以借手见公,而独记别时语。毎一动念,即于梦中寻之。或山水池榭,云岚草木,与所别之处及其时适相类,则徘徊顾盼,悲不敢泣。又后三年,过姑苏,姑苏公初开府旧治也。望夫差之台而始哭公焉。又后四年而哭之于越台。又后五年及今而哭于子陵之台。先是一日,与友人甲乙若丙约越宿而集。午雨未止,买榜江涘,登岸谒子陵祠,憇祠旁僧舍,毁垣枯甃,如入墟墓。还与榜人治祭具,须臾雨止,登西台,设主于荒亭隅,再拜跪伏,祝毕号而恸者三,复再拜起。又念余弱冠时往来,必谒拜祠下,其始至也,侍先君焉。今余且老,江山人物睠焉若失。复东望泣拜不已有云从南来,渰浥浡郁,气薄林木,若相助以悲者。乃以竹如意击石作楚歌招之曰:「魂朝往兮何极,暮来归兮关水黑。化为朱鸟兮有咮焉食。」歌阕,竹石俱碎。于是相向感唶,复登东台,抚苍石,还憇于榜中。榜人始惊余哭,云适有逻舟之过也,盍移诸?遂移榜中流,举酒相属,各为诗以寄所思。薄暮雪作风凛不可留,登岸宿乙家,夜复赋诗怀古。明日益风雪,别甲于江,余与丙独归,行三十里,又越宿乃至。其后甲以书及别诗来,言是日风帆怒驶,逾久而后济。既济,疑有神阴相以着兹游之伟。余曰:「呜呼!阮步兵死,空山无哭声,且千年矣。若神之助,固不可知。然兹游亦良伟,其为文词因以达意,亦诚可悲已。」余尝欲仿太史公着《季汉月表》,如秦楚之际,今人不有知余心,后之人必有知余者。于此宜得书,故纪之以附《季汉事后》。时先君登台后二十六年也。先君讳某,字某。登台之岁在乙丑云。
臯羽倜傥有节,尝布衣杖防,参人军事。未几,善哭如唐衢。过姑苏,望夫差之台,恸哭终日。过勾越,行禹窆间,北鄕哭。乗舟至鄞,过蛟门,登候潮山,感夫子浮桴之叹,则又哭。晩登子陵西台,以竹如意击石,歌招魂之词。歌阕,竹石俱碎,失声哭。何其情之悲也!
东阳夜怪录【唐王洙】
前进士王洙字学源,其先本琅琊人,元和十三年春擢第,尝居邹鲁间名山习业。洙自云前四年时,因随籍入贡,暮次荥阳逆旅,值彭城客秀才成自虚者,以家事不得就举,言旋故里,偶洙因话辛勤往复之意。自虚字致本,语及人间目覩之异。是岁自虚十有一月八日东还,翌日到渭南县,方属阴曀,不知时之早晩县宰黎谓留饮数巡,自虚恃所乗壮,乃命僮仆辎重悉令先于赤水店俟宿,聊踟蹰焉。东出县郭门,则阴风刮地,飞雪雾天,行未数里,迨将昏黑。自虚僮仆既悉令前去,道上又行人已絶,无可问程,至是不知所留矣。路出东阳驿南,寻赤水谷口道,去驿不三四里,有下坞林,月光依微,畧辨佛庙,自虚启扉投身突入,雪势愈甚。自虚窃意佛宇之北有住僧,将求委焉,则策马入其后,才认北横数间空屋,寂然无灯烛。久之倾听,微似有人喘息声,遽系马于西面柱,连问院主和尚今夜慈悲相救。徐闻人应:“老病僧智高在此。”适僮仆已使出村敎化,无得以致火烛,雪若是复当深夜客,何为者?自何而来?四絶亲邻,何以取济今夕?脱不恶其病秽,且此相就,则免暴露,兼辍所借蒭藁分用委质可矣。自虚他计既穷,闻此内亦甚喜,乃问高公生缘何鄕,何故栖此?又俗姓云何?既接恩容,还要审其出处。曰:“贫道俗姓安【以本身肉鞍之故也】生在碛西,本因舍力随缘来诣中国,到此未几,房院疎芜,秀才卒降,无以供待,不垂见怪为幸。”自虚如此问答,颇忘前倦,乃谓高公曰:“方知探宝化城如来非妄立喻,今高公是我导师矣。”高公本宗固有如是降伏其心之敎。俄则沓
译洪迈说:“读这篇传记,〇宗全盛时期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写到昌这一段,离开京城失掉宠幸,尤其足以寄托凄切伤感之情。”
登西台恸哭记【宋谢翱】
起初,老朋友唐宰相鲁公在南疆开设幕府,我以平民身份随军出征。第二年,我在章水边与鲁公告别。又过了一年,鲁公因事经过张睢阳和颜杲卿曾经往来的地方,悲歌慷慨,最终没有辜负他的誓言,追随他们而去。如今他的诗作都在,可以考证。我遗憾死后无法亲手见到鲁公,却独自记得分别时的话语。每当一动念,就在梦中寻找他。有时山水池苑,云雾草木,与分别的地方和当时的情景恰好相似,就徘徊顾盼,悲痛得不敢哭泣。又过了三年,经过姑苏,姑苏是鲁公最初开设幕府的地方。望着夫差台,开始为鲁公痛哭。又过了四年,在越台为他痛哭。又过了五年,直到今天,在子陵台为他痛哭。前一天,我和友人甲、乙、丙约定隔夜后聚集。中午雨还没停,在江边雇船,登岸拜谒子陵祠,在祠旁的僧舍休息,残破的墙壁枯干的砖石,如同进入废墟坟墓。回来和船夫准备祭品,不一会儿雨停了,登上西台,在荒亭角落设立牌位,再次跪拜伏地,祝祷完毕,放声痛哭三次,又再次跪拜起身。又想起我年轻时往来,必定在祠下拜谒,那初次来时,侍奉着父亲。如今我快要老了,江山人物眷恋起来好像失落了什么。又向东望着哭泣拜拜不停,忽然有云从南边来,阴云密布,气息逼近林木,好像帮助我悲伤。于是用竹如意敲击石头,作楚歌招魂说:“魂灵早晨前往何处是尽头,傍晚归来关水漆黑。化为朱鸟有什么可吃的。”歌罢,竹子和石头都碎了。于是相对感叹,又登上东台,抚摸青石,回到船中休息。船夫开始惊讶我的哭泣,说刚才有巡逻船经过,何不移动一下?于是把船移到江心,举杯互相劝酒,各自作诗寄托思念。傍晚雪作风冷不可停留,登岸住在乙家,夜里又作诗怀古。第二天风雪更急,在江边与甲分别,我和丙独自回去,走了三十里,又隔夜才到。后来甲寄来书信和分别时的诗,说那天风帆怒驶,过了很久才渡江。渡江后,怀疑有神暗中相助,使得这次游历如此伟大。我说:“唉!阮籍死后,空山没有哭声,已经千年了。如果神助,固然不可知。然而这次游历也确实伟大,写文章因此表达心意,也确实可悲啊。”我曾想仿照太史公撰写《季汉月表》,像秦楚之际那样,现在的人不知道我的心,后来的人一定知道我的心。在这里应当得到书写,所以记载下来附在《季汉事后》。当时是父亲登台后二十六年。父亲名某,字某。登台的年份是乙丑年。
谢翱倜傥有节操,曾经以平民身份持杖,参与军事。不久,善于哭泣像唐衢。经过姑苏,望着夫差台,痛哭终日。经过勾越,行走在大禹埋葬的地方,向北哭泣。乘船到鄞,经过蛟门,登上候潮山,感慨孔子乘木筏的叹息,就又哭泣。晚年登上子陵西台,用竹如意击石,唱招魂的词。歌罢,竹石俱碎,失声痛哭。他的情感多么悲伤啊!
东阳夜怪录【唐王洙】
前进士王洙字学源,他的祖先本是琅琊人,元和十三年春天考中进士,曾经在邹鲁之间的名山读书求学。王洙自称前四年时,因为随籍入京贡举,傍晚停留在荥阳旅店,遇到彭城客秀才成自虚,因家事不能参加科举,说返回故乡,偶然王洙因此谈论辛勤往复的意思。自虚字致本,谈到人间亲眼所见的怪异。这一年自虚十一月八日东归,第二天到达渭南县,正值阴云密布,不知道时间的早晚,县令黎谓留饮几巡,自虚倚仗所乘马健壮,于是命令僮仆行李全部先到赤水店等候住宿,暂且徘徊。向东出县城门,就阴风刮地,飞雪遮天,走不到几里,等到将昏黑。自虚僮仆已经全部命令前去,道上又行人已绝,无可问路,至此不知道停留在哪里了。路出东阳驿南,寻找赤水谷口道,离驿不三四里,有下坞林,月光依稀,略辨佛庙,自虚开门投身突入,雪势更甚。自虚私下以为佛宇北边有住僧,将请求托付,就策马进入其后,才认出北边横着几间空屋,寂静没有灯烛。很久倾听,微似有人喘息声,急忙系马于西面柱,连问院主和尚今夜慈悲相救。慢慢听到人应:“老病僧智高在此。”适逢僮仆已使出村教化,无得以致火烛,雪如此又当深夜客,何为者?自何而来?四绝亲邻,何以取济今夕?如果不厌恶他的病秽,暂且在此相就,则免暴露,兼停止所借草料分用委质可矣。自虚其他计策已穷,闻此内也很高兴,于是问高公生缘何乡,何故栖此?又俗姓云何?既接恩容,还要审其出处。说:“贫道俗姓安【以本身肉鞍之故也】生在碛西,本因舍力随缘来诣中国,到此未几,房院疏芜,秀才卒降,无以供待,不垂见怪为幸。”自虚如此问答,颇忘前倦,于是谓高公曰:“方知探宝化城如来非妄立喻,今高公是我导师矣。”高公本宗固有如是降伏其心之教。俄则沓
沓然若数人联步而至者,遂闻大极好雪师丈在否?高公未应间,闻一人云:“曹长先行。”或曰:“朱八丈合先行。”又闻人曰:“路甚寛,曹长不合苦譲偕行可也。”自虚窃谓人多私心,益壮有。顷即似悉造座隅矣。内一人谓曰:「师丈,此有宿客乎?」高公对曰:「适有客来诣宿耳。」自虚昏昏然,莫审其形质。唯最前一人,俯檐映雪,彷佛若见着皁裘者,背及肋有塔白补处。其人先发问,自虚云:「客何故踽踽【音禹】然犯雪昏夜,止此?」自虚则具以实吿。其人因请自虚姓名,对曰:「进士成自虚。」自虚亦从而语曰:「暗中不可悉揖淸扬,他日无以为子孙之旧,请各称其官及名氏。」便闻一人云:「前河阴转运巡官试左骁卫冑曹参军卢倚马。」次一人云:「桃林客副轻车将军朱中正。」次一人曰:「去文姓敬。」次一人曰:「锐金姓奚。」此时则似周坐矣。初因成公应举,倚马旁及论文。倚马曰:「某儿童时即闻人咏师丈聚雪为山诗,今犹记得,今夜景象宛在目中,师丈有之乎?」高公曰:「其词谓何,试言之。」倚马曰:「所记云:『谁家扫雪满庭前,万壑千峰在一拳。吾心不觉侵衣冷,曾向此中居几年。』」自虚茫然如失,口呿眸眙,尤所不测。高公乃曰:「雪山是吾家山,往年偶见小儿聚雪屹有峰峦之状,西望故国怅然,因作是诗。」曹长大聪明,凭何记得?贫道旧时恶句,不因曹长诚念在口,实亦遗忘。倚马曰:「师丈骋逸步于遐荒,脱尘机【机当为羁】于维絷,巍巍道德可为首出侪流,如小子之徒望尘奔走,曷敢窥其高远哉!」倚马今春以公事到城,受性顽钝,阙下桂玉煎迫,不堪旦夕羁旅,虽勤劳夙夜料入,况微负荷非轻,常惧刑责。近蒙本院转一虚衔【谓空驱作替驴】意在苦求脱免。昨晩出长乐坡下宿,自悲尘中劳役,慨然有山鹿野麋之志,因寄同侣成两篇恶诗,对诸作者辄欲口占去就,未敢。自虚曰:「今夕何夕,得闻佳句!」倚马又谦曰:「不揆荒浅,况师丈文宗在此,敢呈丑拙邪?」自虚苦请曰:「愿闻,愿闻!」倚马因朗吟其诗曰:「长安城东洛阳道,车轮不息尘浩浩,争利贪前竞着鞭,相逢」尽是尘中老【其一】日晩长川不计程,离羣独步不能鸣。頼有靑靑河畔草,春来犹得慰羁情。合座咸曰:“大高作。”倚马谦曰:“拙恶,拙恶。”中正谓高公曰:“比闻朔漠之士吟讽师丈,佳句絶多。今此是颍川,况侧聆卢曹长所念,开洗昏鄙,意爽神淸。新制的多,满座渴咏,岂不能见示三两首以沃羣瞩?”高公请俟他日。中正又曰:“眷彼名公悉至,何谢兎园雅论高谈?抑一时之盛事,今去。”
译脚步声杂乱,好像几个人并排走来,于是听到有人问:“大极好雪师丈在吗?”高公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一个人说:“曹长应该先行。”又有人说:“朱八丈应当先行。”又听见有人说:“路很宽,曹长不必过分谦让,一起走也可以。”自虚私下认为人多私心,更加壮大了自己的胆量。不一会儿,似乎大家都到了座位旁边。其中一人问道:“师丈,这里有住店的客人吗?”高公回答说:“刚才有客人来投宿。”自虚昏昏沉沉,看不清他们的形体模样。只有最前面的一个人,俯身在屋檐下映着雪光,隐约看见穿着黑色皮衣,背部和肋部有白色的补丁。这个人先开口问,自虚说:“客人为什么在雪夜中独自匆匆赶路,停在这里?”自虚就把实情全部告诉了他。那人于是询问自虚的姓名,回答说:“进士成自虚。”自虚也跟着说:“黑暗中无法一一拜见各位清高的容颜,日后无以作为子孙的旧识,请各自称呼官职和姓名。”随即听见一个人说:“前河阴转运巡官、试左骁卫胄曹参军卢倚马。”接着一个人说:“桃林客、副轻车将军朱中正。”又一个人说:“去文,姓敬。”又一个人说:“锐金,姓奚。”这时大家似乎已经围坐一圈了。起初因为成公应考科举,倚马在旁边谈论文章。倚马说:“我小时候就听人吟诵师丈‘聚雪为山’的诗,现在还记得,今晚的景象宛然在目,师丈有这首诗吗?”高公说:“词句是什么,试着说说。”倚马说:“我记得的是:‘谁家扫雪满庭前,万壑千峰在一拳。吾心不觉侵衣冷,曾向此中居几年。’”自虚茫然若失,张着嘴瞪着眼,更加无法揣测。高公于是说:“雪山是我家乡的山,往年偶然看见小孩子堆雪,耸立出峰峦的样子,向西望着故国怅然若失,因此作了这首诗。”曹长真是大聪明,凭什么记得?贫道旧时的拙劣诗句,如果不是曹长诚心记在口中,实在也忘记了。倚马说:“师丈在遥远的荒野施展超凡的步履,从束缚中解脱尘世的羁绊,崇高的道德足以成为同辈中的领袖,像我们这样的小辈仰望着您的尘迹奔走,怎敢窥探您的高远呢!”倚马今年春天因公事来到京城,生性愚钝,京城物价昂贵令人煎熬逼迫,受不了早晚羁旅的劳苦,虽然日夜勤劳地筹措收入,况且微薄的收入负担不轻,常常害怕受到刑罚责罚。最近蒙受本院转授一个虚衔(意思是空有驱策之名,实则代替驴马),意在苦苦请求脱免。昨晚在长乐坡下投宿,自悲在尘世中劳役,感慨地产生了像山鹿野麋那样的志向,因此寄给同侣两首拙劣的诗,对着各位作者本想随口吟诵以决定去留,但不敢。自虚说:“今晚是什么夜晚,能听到佳句!”倚马又谦虚地说:“不自量力地荒疏浅薄,况且师丈这位文宗在此,怎敢呈献丑拙呢?”自虚苦苦请求说:“愿闻,愿闻!”倚马于是朗声吟诵他的诗说:“长安城东洛阳道,车轮不息尘浩浩,争利贪前竞着鞭,相逢尽是尘中老。”(其一)“日晚长川不计程,离群独步不能鸣。赖有青青河畔草,春来犹得慰羁情。”在座的人都称赞说:“大作。”倚马谦虚地说:“拙劣,拙劣。”中正对高公说:“近来听说北方边塞的人士吟诵师丈的诗,佳句极多。现在这里是颍川,况且刚才听了卢曹长所念的诗,洗去了昏庸鄙陋,心意爽快精神清朗。新作的诗很多,满座的人都渴望吟咏,难道不能展示两三首来满足大家的渴盼吗?”高公请求等到其他日子。中正又说:“既然各位名公都到了,何必推辞像兔园那样的雅论高谈?这也是一时的盛事,现在就去。”
<子部,杂家类,杂纂之属,说郛,卷一百十四>篇自述匠石能听之乎?曰:“愿闻其诗。”曰:“拥褐藏名,无定踪;流沙千里,度衰容。传得南宗心地后,此身应便老双峰。为有阎浮珍重,因远离西国赴咸秦。自从无力休行道,且作头陀不系身。又闻满座称好声,移时不定。去文忽于座内云:“昔王子猷访戴安道于山阴,雪夜皎然及门而返,遂传‘何必见戴’之论。当时皆重逸兴,今成君可谓以文会友。下视袁安蒋诩。”吾少年时颇负俊气,性好鹰鹯,曾于此时畋游驰骋。吾故林在长安之防维,御宿川之东峙【此处地名茍家觜也】咏雪有献曹州房一篇,不觉诗狂所攻,辄汚泥高鉴耳。因吟诗曰:“爱此飘飘六出公,轻琼洽絮舞长空。”当时正逐秦丞相腾踯川原,喜北风。献诗讫,曹州房颇甚赏仆此诗,因难仆云:“呼雪为公,得无检束乎?”余遂征古人尚有呼竹为君,后贤以为名论,用以证之。曹州房结舌莫知所对。然曹州房素非知诗者。乌大尝谓吾曰:“难得臭味同。”斯言不妄。今涉彼远官,参东州军事【事见今古注】相去数千,苗十【以五五之数故第十】气候哑咤,凭恃羣亲,索人承事。鲁无君子者,斯焉取诸?锐金曰:“安敢当!”不见苖生几日?曰:“涉旬矣。”然则苖子何在?去文曰:“亦应非远,知吾辈会于此,计合解来。”居无几,苖生遽至。去文伪为喜意,拊背曰:“适我愿兮。”去文遂引苖生与自虚相揖。自虚先称名氏,苖生曰:“介立姓苖。”宾主相谕之词颇甚稠沓。锐金居其侧曰:“此时则苦吟乏矣。”诸公皆在,老奚诗病又发,如何如何?自虚曰:“向者承奚生眷与之分非浅,何为尚吝瑰宝,大失所望。”锐金退而逡巡曰:“敢不贻广席一噱耳。”辄念三篇近诗云:“舞镜争鸾防,临塲定鹘拳。正思仙仗日,翘首御楼前。养鬬形如木,迎春质似泥。信如风雨在,何惮迹卑栖?为脱田文。”难常怀纪,涓恩欲知疎野态。霜晓呌荒村,锐金吟讫。暗中亦大闻称赏声。高公曰:「诸贤勿以武士见待。朱将军,此公甚精名理,又善属文,而乃犹无所言?皮底臧否,吾辈抑将不可?况成君远客,一夕之聚,空门所谓多生有缘,宿鸟同树者也。得不因此当异时之谈端哉?」中正起曰:「师丈,此言乃与中正树荆棘耳。茍众情疑阻,敢不唯命是听?然卢探手作事,自贻伊戚如何?」高公曰:「请诸贤静听。中正诗曰:『乱鲁负虚名,游秦感▯生。候惊丞相喘,用识葛卢鸣。黍稷滋农兴,轩车乏道情。近来筋力退,一志在归耕。』」高公叹曰:「朱八文华若此,未离散秩引驾者,又何人哉?屈甚,屈甚!」倚马曰:「扶风二兄,偶有所系【意属自虚所乗】吾家▯兹苍文毙甚,乐喧厌静,好事挥霍,兴在结束,勇于前驱【谓般轻货首队头驴】此会不至,恨可知也。」去文谓介立曰:「胃家兄弟居处匪遥,莫往莫来,安用尚志?诗云:『朋友攸摄,而使尚有遐心。』必须折简见招,鄙意颇成其美。」介立曰:「某本欲访胃大,去方以论文兴酣,不觉迟迟耳。敬君命,予今且请诸公不起。」介立略到胃家即囘,不然便拉胃氏昆季同至可乎?皆曰:「诺。」介立乃去。无何,去文于众前窃是非介立曰:「蠢兹为人,甚有爪距,颇闻洁廉善主仓库,其如蜡姑之丑难以掩于物论何?殊不知介立与胃氏相▯而来,及门瞥闻其说,介立攘袂大怒曰:『天生苗介立,鬬伯比之胄下得姓于楚,远祖棼皇茹分二十族,祀典配享至于礼经【谓郊持牲八蜡迎虎迎猫】柰何一敬去文盘瓠之余,长细无别,非人伦所齿。只合驯狎稚子狞守酒旗,謟伺妖狐窃脂媚灶,安敢言人之长短?我若不呈薄艺,敬子谓我咸秩无文,使诸人异目视我。今对师丈念一篇恶诗,且看如何?』诗曰:「为慙食肉主,恩深日宴蟠桃卧锦衾。且学志人知白黑,那将好爵」动吾心自虚颇甚佳,叹去文曰:“卿不详本末,厚加矫诬。我实春秋向戍之后,卿以为我盘瓠衰如辰阳?此房于吾殊
译匠石能听吗?回答说:“愿闻其诗。”于是吟道:“拥褐藏名,无定踪;流沙千里,度衰容。传得南宗心地后,此身应便老双峰。为有阎浮珍重,因远离西国赴咸秦。自从无力休行道,且作头陀不系身。”又听到满座称赞的声音,过了许久仍未平息。去文忽然在座中说:“昔日王子猷在雪夜拜访山阴的戴安道,月色皎洁,到了门前又返回,于是传下了‘何必见戴’的议论。当时大家都推崇这种洒脱的兴致,如今成君可算是以文会友了。比起袁安、蒋诩来,更是高出一筹。”我年轻时颇自负才华,喜欢鹰隼,曾在此时打猎游玩。我的故乡在长安的防维,御宿川的东边【此处地名是苟家嘴】。咏雪时曾献诗给曹州房一篇,不觉被诗狂所攻,竟然污损了高明的鉴赏。于是吟诗道:“爱此飘飘六出公,轻琼洽絮舞长空。”当时正追随秦丞相在川原间驰骋,喜爱北风。献诗后,曹州房非常欣赏我的诗,于是问我:“称雪为公,难道不觉得拘束吗?”我于是征引古人还有称竹为君的,后贤认为这是著名的议论,用来证明。曹州房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回答。然而曹州房向来不懂诗。乌大曾对我说:“难得气味相投。”这话不假。如今他远任官职,参与东州军事【事见今古注】,相隔数千,苗十【以五五之数故第十】气候恶劣,依靠众亲,找人侍奉。鲁国没有君子,这又从何谈起?锐金说:“怎敢当!”不见苗生几天了?回答说:“超过十天了。”那么苗子在哪里?去文说:“也应该不远,知道我们在此聚会,估计会赶来。”过了不久,苗生突然到了。去文假装高兴的样子,拍着他的背说:“正合我意啊。”去文于是引苗生与自虚互相作揖。自虚先称姓名,苗生说:“介立姓苗。”宾主之间的交谈非常频繁。锐金在旁边说:“这时候苦吟就缺乏了。”各位都在,老奚的诗病又犯了,怎么办?自虚说:“先前承蒙奚生眷顾,情谊不浅,为何还吝惜瑰宝,大失所望。”锐金退后徘徊说:“怎敢不给在座各位一个笑料。”于是念了三篇近诗:“舞镜争鸾防,临塲定鹘拳。正思仙仗日,翘首御楼前。养鬬形如木,迎春质似泥。信如风雨在,何惮迹卑栖?为脱田文。”难常怀纪,涓恩欲知疎野态。霜晓呌荒村,锐金吟完。暗中也有大声称赞的声音。高公说:“各位贤士不要以武士看待我。朱将军,此人精通名理,又善于写文章,却还无话可说?皮底的臧否,我们难道不可以吗?何况成君是远客,一夕之聚,空门所谓多生有缘,宿鸟同树者也。能不借此作为异时之谈的开端吗?”中正起身说:“师丈,这话简直是在中正心里种荆棘啊。如果众情疑阻,怎敢不唯命是从?然而卢探手作事,自贻伊戚如何?”高公说:“请诸贤静听。中正诗曰:‘乱鲁负虚名,游秦感〇生。候惊丞相喘,用识葛卢鸣。黍稷滋农兴,轩车乏道情。近来筋力退,一志在归耕。’”高公感叹说:“朱八文华如此,未离散秩引驾者,又何人哉?屈甚,屈甚!”倚马说:“扶风二兄,偶有所系【意属自虚所乗】吾家〇兹苍文毙甚,乐喧厌静,好事挥霍,兴在结束,勇于前驱【谓般轻货首队头驴】此会不至,恨可知也。”去文对介立说:“胃家兄弟居处匪遥,莫往莫来,安用尚志?诗云:‘朋友攸摄,而使尚有遐心。’必须折简见招,鄙意颇成其美。”介立说:“我本欲访胃大,去方以论文兴酣,不觉迟迟耳。敬君命,予今且请诸公不起。”介立略到胃家即回,不然便拉胃氏昆季同至可乎?皆曰:“诺。”介立乃去。无何,去文于众前窃是非介立曰:“蠢兹为人,甚有爪距,颇闻洁廉善主仓库,其如蜡姑之丑难以掩于物论何?殊不知介立与胃氏相〇而来,及门瞥闻其说,介立攘袂大怒曰:‘天生苗介立,鬬伯比之胄下得姓于楚,远祖棼皇茹分二十族,祀典配享至于礼经【谓郊持牲八蜡迎虎迎猫】柰何一敬去文盘瓠之余,长细无别,非人伦所齿。只合驯狎稚子狞守酒旗,謟伺妖狐窃脂媚灶,安敢言人之长短?我若不呈薄艺,敬子谓我咸秩无文,使诸人异目视我。今对师丈念一篇恶诗,且看如何?’诗曰:‘为慙食肉主,恩深日宴蟠桃卧锦衾。且学志人知白黑,那将好爵’动吾心自虚颇甚佳,叹去文曰:‘卿不详本末,厚加矫诬。我实春秋向戍之后,卿以为我盘瓠衰如辰阳?此房于吾殊
所乖阔。”中正深以两家献酬未絶为病,乃曰:“吾愿作宜僚,以释二忿,可乎?”昔我逢丑父,实与向家棼皇春秋时屡同盟会。今座上有名客二子,何乃互毁祖宗?语中忽有绽露,是取笑于成公齿冷也。且尽吟咏,固请息喧。于是介立即引胃氏昆仲与自虚相见。初防防然若白色,二人来前,长曰:“胃藏瓠”,次曰:“藏立。”自虚亦称姓名,介立乃于广众延誉胃氏昆弟。潜踪草野,行着及于名族,上参列宿,亲密内达肝胆。况秦之八水实贯天府,故林二十族多是咸京。闻弟新有题旧业诗,时称甚美,如何得闻乎?藏瓠对曰:“小子谬厠宾筵,作者云集,欲出口吻,先增慙怍。今不得已,尘汚诸贤耳目。”诗曰:“鸟鼠是家川,周王昔猎贤。一从离子卯【鼠兔皆变为猬也】应见海桑田。”介立称好,弟他日必负重名。公道若存,斯文不朽。藏瓠敛躬谢曰:“藏瓠幽蛰所宜,幸陪羣彦。兄揄扬太过,小子缪当重言,若负芒刺。”座客皆笑。时自虚方传诸客佳什,不暇自念己文,但曰:“诸公淸才绮靡,皆是目牛游刃。”中正将谓有讥,潜然遁去。高公求之不得,曰:“朱八不吿而退,何也?”倚马对曰:“朱八世与庖氏为雠,恶闻发硎之说而去耳。”自虚谢不敏,此时去文独与自虚论诘。语自虚曰:“凡人行藏卷舒,君子尚其达节。揺尾求食,猛虎所以见机,或为知己吠鸣,不可以主人无德而废斯义也。”去文不才有两篇言志,奉呈诗曰:“事君同乐义同忧,那校糟糠满志休。不是守株空待兔,终当逐鹿出林丘。”少年尝负饥鹰用内顾,曾无宠鹤心。秋草敺除思去宇,平原毛血兴从禽。自虚赏激无限,全忘一夕之苦,方欲自夸旧制,忽闻远寺撞钟,则比膊鍧然声尽矣。注目略无所覩,但觉风雪透窻臊。秽扑鼻,虽▯飒如有动者,而厉声呼问,絶无由答。自虚心神恍惚,未敢遽前,扪攫退。寻所系之马,宛在屋之西隅,鞍鞯被雪,马则龁草而立。迟疑间,暁色已将辨物矣。乃于屋壁之北,有橐駞一,贴腹跪足,儑耳▯口。自虚觉夜来之异,得以遍求之。室外北轩下,俄又见一瘁瘠乌驴,连脊有磨破三处,白毛茁然将满。举视屋之北拱,微若振迅有物,乃见一老鸡蹲马前。及设像佛宇塌座之北,东西有隙地数十步,牖下皆有彩画。处土人曾以麦防之,长者积于其间。见一大驳猫儿眠于上,咫尺内有盛饷田浆破瓠一次,有牧童所弃破笠一。自虚因蹴之,果获二刺猬蠕然而动。自虚周求四顾,悄未有人,又不胜一夕之冻之,乃揽辔振雪上马而去。周出村之北,道左经柴栏旧圃,覩一牛踣雪龁草。次此不百余步,阖村悉辇粪于此蕴崇。自虚过其下,羣犬喧吠中,有一犬毛悉齐裸,其状甚异,睥睨自虚。自虚驱马久之,值一叟辟荆扉,晨兴开径雪。自虚驻马讯焉,对曰:「此故友右军彭特进庄也。郎君昨宵何止行李间,有似迷途者?」自虚语及夜来之见,叟倚篲惊讶曰:「极差极差。昨晩天气风雪,庄家先有一病槖驼,虑其为所毙,遂覆之佛宇之北。念佛社屋下有数日前河阴官脚过,有乏驴一头不任前去,某哀其残命未舍,以斛粟易留之,亦不羁绊。彼栏中瘠牛皆庄家所畜,适闻此说,不知何缘如此放怪。」自虚曰:「昨夜已失鞍防,今冻馁且甚,事有不可卒话者,大略如斯,难于悉述。」遂策马奔去。至赤水店,见僮仆方讶其主之相失,始忙于求访。自虚慨然如丧防者数日。
译彼此背离疏远。”中正深深以两家往来应酬未断为憾,于是说:“我愿做宜僚那样的人,来化解双方的怨恨,可以吗?”从前我逢丑父,确实与向家纠缠不清,春秋时期屡次结盟会合。如今座上有两位名客,为何互相诋毁祖宗?言语中忽然有破绽显露,这是取笑成公齿冷啊。且尽情吟咏,坚决请求停止喧哗。于是介立立即引导胃氏兄弟与自虚相见。起初气氛紧张,如同白色般肃杀,二人走上前,长子说:“胃藏瓠”,次子说:“胃藏立。”自虚也报上姓名,介立于是在众人面前称赞胃氏兄弟。他们隐居草野,德行遍及名门望族,上参列宿,亲密无间,通达肝胆。况且秦地的八水确实贯穿天府,所以林氏二十族多出自咸京。听说弟弟新近有题写旧业的诗,当时称赞其非常美好,如何能听到呢?藏瓠回答说:“小子侥幸列席宾客,作者云集,想要开口,先感到惭愧。现在不得已,玷污各位贤者的耳目。”诗曰:“鸟鼠是家川,周王昔猎贤。一从离子卯【鼠兔皆变为猬也】应见海桑田。”介立称赞说好,弟弟日后必定享有盛名。公道若存,这文章便不朽。藏瓠躬身谢罪说:“藏瓠本应幽居蛰伏,有幸陪伴各位英才。兄长过分赞扬,小子承受不起重言,如同背负芒刺。”座客都笑了。当时自虚正传阅各位宾客的好诗,无暇顾及自己的文章,只说:“各位清才绮丽,都是目牛游刃。”中正以为有讥讽,悄然离去。高公找不到他,说:“朱八不告而退,为什么呢?”倚马回答说:“朱八世代与庖氏为仇,厌恶听到发硎之说而离去罢了。”自虚自谦不敏,此时去文独自与自虚论辩。对自虚说:“凡人行藏卷舒,君子崇尚通达节操。摇尾求食,猛虎之所以见机行事,或者为知己吠鸣,不能因为主人无德而废弃这个义理。”去文不才,有两篇言志诗,奉呈诗曰:“事君同乐义同忧,那校糟糠满志休。不是守株空待兔,终当逐鹿出林丘。”少年尝负饥鹰用内顾,曾无宠鹤心。秋草敺除思去宇,平原毛血兴从禽。自虚赞赏激赏无限,完全忘记了一夜的痛苦,正要自夸旧作,忽然听到远处寺庙撞钟,则比膊鍧然声尽矣。注目略无所覩,但觉风雪透窻臊。秽扑鼻,虽〇飒如有动者,而厉声呼问,絶无由答。自虚心神恍惚,未敢遽前,扪攫退。寻所系之马,宛在屋之西隅,鞍鞯被雪,马则龁草而立。迟疑间,暁色已将辨物矣。乃于屋壁之北,有橐駞一,贴腹跪足,儑耳〇口。自虚觉夜来之异,得以遍求之。室外北轩下,俄又见一瘁瘠乌驴,连脊有磨破三处,白毛茁然将满。举视屋之北拱,微若振迅有物,乃见一老鸡蹲马前。及设像佛宇塌座之北,东西有隙地数十步,牖下皆有彩画。处土人曾以麦防之,长者积于其间。见一大驳猫儿眠于上,咫尺内有盛饷田浆破瓠一次,有牧童所弃破笠一。自虚因蹴之,果获二刺猬蠕然而动。自虚周求四顾,悄未有人,又不胜一夕之冻之,乃揽辔振雪上马而去。周出村之北,道左经柴栏旧圃,覩一牛踣雪龁草。次此不百余步,阖村悉辇粪于此蕴崇。自虚过其下,羣犬喧吠中,有一犬毛悉齐裸,其状甚异,睥睨自虚。自虚驱马久之,值一叟辟荆扉,晨兴开径雪。自虚驻马讯焉,对曰:「此故友右军彭特进庄也。郎君昨宵何止行李间,有似迷途者?」自虚语及夜来之见,叟倚篲惊讶曰:「极差极差。昨晩天气风雪,庄家先有一病槖驼,虑其为所毙,遂覆之佛宇之北。念佛社屋下有数日前河阴官脚过,有乏驴一头不任前去,某哀其残命未舍,以斛粟易留之,亦不羁绊。彼栏中瘠牛皆庄家所畜,适闻此说,不知何缘如此放怪。」自虚曰:「昨夜已失鞍防,今冻馁且甚,事有不可卒话者,大略如斯,难于悉述。」遂策马奔去。至赤水店,见僮仆方讶其主之相失,始忙于求访。自虚慨然如丧防者数日。
冥通记【梁陶▯景】
夏至日未中少许,在所住户南牀眠,始觉,仍令善生下帘,又眠未熟,忽见一人,长可七尺,面小口鼻,猛眉多少有须,靑白色,年可四十许,着朱衣,赤帻,上戴蝉,垂缨极长,紫革带,广七寸许,带鞶囊,鞶囊作龙头,足着两头舄,舄紫色,行时有声,索索然,从者十二人,二人提裾作两髻,髻如永嘉老姥髻,紫衫靑袴,履防袴极缓,三人着紫袴褶,平巾帻,手各执简,简上有字不可识,又七人并白布袴褶,自履靺,悉有所执,一人挟坐席,一人把如意,五色毛扇,一人把大卷书,一人持纸笔大砚,砚黑色,笔犹如世上笔,一人捉繖,繖状如毛羽,又似防帛,斑駮可爱,繖形圆深,柄黑色极长,入屋后倚檐前,其二人并持囊,囊大如小柱,似有文书,挟席人舒置书牀上,席白色有光明,草缕如防子,但织缕尤大耳,侍者六人,入户并倚子,平牀前,此人始入户,便皱面去居太近,后仍就座,以臂隐书案,于时笔及约尺悉在案上,便自捉内格中,移格置北头,问左右:「那不将几来?」答云:「官近行不将来。」乃谓子良曰:「我是此山府丞,嘉卿无愆,故来相造。」子良乃起整衫,未答,仍问曰:「今日吉日,日已欲中,卿斋不?」答:「依常朝拜中食耳,未晓斋法。」又曰:「中食已足,但夏月眠不益人,莫恒贪眠。」又答:「体羸有小事,竟觉倦倦如欲眠,不能自禁。」曰:「小小消息无苦,因风起吹繖欲倒,仍令左右看繖,赤豆在庭中戏走来,垂至繖边,左右以手格去,郎善又来,架子上取塸触此,左右善便倒地,此左右以手接之,此人问:「那得此小儿子?」子良答:「家在钱塘,姓俞,权寄此住。」又曰:「勿令裸身,善神见之。」又问郎善何人,子良答:「家在永嘉,依廕陶先生。」又曰:「陶有美志,为人所归,投又语子良曰:「卿父昔不无小过,释来已三年,今处无事地,自云坟塜在越,虽自羁回,亦不愿移之,南头有一坎宜塞去,某今欲同来有文。」书事未了,不果。明年春,当生王家,以其前过未尽,故复出世。卿前身有福,得值正法,今生又不失人神之心。按录籍,卿大命乃犹余四十六年。夫生为人,实依依于世上;死为神,则恋恋于幽防。实而论之,幽防为胜。今府中阙一任,欲以卿补之。事目将定,莫复多言。来年十月,当相召,可速营办,具故来相吿。若不从此命者,则三官符至,可不慎之。子良便有惧色,此人曰:「卿趣欲住世种罪,何为得补吾洞中之职?」面对天真,游行圣府,自计天下无胜此处。子良乃曰:「唯仰由耳。」又曰:「卿自防至今,不无小愆,可自思悔谢。若不尔者,亦为身累。凡修道者,皆不裸身露髻,枉滥无辜,起止饮食,悉应依科。」聊复相告,言穷于此。今还所任,方事犹疑,冀非远耳。卿勗吾言,勿示世中悠悠之人,山中同炁知之,无嫌便下席。未出户,见门上有令春、刘白等【令春是姨母,问裸子;刘白是白从子】乃又曰:「勿令小儿辈逼坛靖。靖中有真经,前失火处大屋基,今犹有吏兵防防,莫轻洿慢其辈,无知事延家主。」卿姨病源乃重,虽不能致毙,亦难除。子良因问:「不审若为治疗?腹中又有结病,何当得除?」答曰:「不可即除,岁月之间,不知若为耳。腹中亦有卒可差别,当向卿言。」令春等去,便下堦而灭。
二十七日二更中,开眼,见一人在牀前,容质端正,有须,须甚厚,细眉目,年可二十余,顔状甚可爱,着芙蓉冠,垂靑缨,甚长,着衣状如单衣,而有朱靑黄白相杂,厠似锦,复非素,腰带不知是何所着,亦有光如前,范帅来时烛光也,独自而已,自云是中山人,因言曰:「茅君用尔为丞,已遣丞帅来相报,事已定,吾今来敎尔修道之方,可从而言。」疏子良仍起,襞纸疏之。
防音录【唐朱庆余】
庐江尉李侃者,陇西人,家于洛之河南。太和初,卒于官。有外妇崔氏,本广陵倡家,生二女。既孤且幼,孀母抚之
译《冥通记》【梁陶弘景】
夏至那天,太阳还没到正午时分,我在所住的房屋南边的床上睡觉,刚醒来,就让弟子善生放下帘子,我又睡去,还没睡熟,忽然看见一个人,身高大约七尺,脸小,口鼻小巧,眉毛浓密,胡须不多,面色青白,年纪大约四十岁左右,穿着红色的衣服,戴着红色的头巾,上面装饰着蝉形饰物,垂下的缨带极长,系着紫色的革带,宽约七寸,带着鞶囊,鞶囊做成龙头形状,脚穿两头的鞋子,鞋子是紫色的,走路时有声音,索索作响,随从有十二人,两人提着衣襟,梳着两个发髻,发髻像永嘉老妇人的发髻,穿着紫色上衣和青色裤子,鞋子很宽松,三人穿着紫色裤褶,戴着平巾帻,手里各自拿着简牍,简牍上的字无法辨认,另外七人都穿着白色布裤褶,自己穿鞋,都拿着东西,一人夹着坐席,一人拿着如意和五色毛扇,一人拿着大卷书,一人拿着纸笔和大砚台,砚台是黑色的,笔就像世间的笔,一人拿着伞,伞的形状像羽毛,又像丝绸,斑驳可爱,伞形圆而深,伞柄黑色极长,进入屋内后靠在屋檐前,那两人也拿着袋子,袋子大得像小柱子,似乎里面有文书,夹着席子的人展开放在书桌上,席子是白色的,有光泽,草线像丝线,只是织线特别粗大,侍从六人,进入屋内都靠在桌子旁,平床前,这个人刚进屋,就皱着眉头,因为住得太近,后来就座,用手臂支撑在书案上,当时笔和约尺都在案上,他就自己拿进格子里,把格子移到北头,问左右:“怎么没拿几案来?”回答说:“长官最近出行,没带几案来。”于是对子良说:“我是这座山的府丞,嘉奖你没有过错,所以来拜访你。”子良于是起身整理衣服,还没回答,又问:“今天是吉日,太阳快要到正午了,你斋戒吗?”回答说:“按照惯例,早上拜神,中午吃饭,不知道斋戒的法度。”又说:“中午吃饭就够了,只是夏天睡觉对人没有好处,不要总是贪睡。”又回答说:“身体虚弱,有点小事,总觉得疲倦想睡,不能自控。”说:“稍微休息一下,没有痛苦,因为风吹伞要倒了,就让左右看伞,赤豆在庭院中玩耍走过来,靠近伞边,左右用手挡住,郎善又过来,从架子上取盆碰倒,左右善就倒在地上,这人用手接住,这人问:“哪里来的这个小儿子?”子良回答:“家在钱塘,姓俞,暂时寄住在这里。”又说:“不要让他裸身,善神看见了。”又问郎善是谁,子良回答:“家在永嘉,依附陶先生。”又说:“陶先生有美好的志向,为人们所归附,投奔他又对子良说:“你父亲过去没有小过错,释放出来已经三年,现在处在无事的地方,自己说坟墓在越地,虽然自己回来,也不愿意迁移,南头有一个坑应该填平,某今天想一起来有文书。”事情没做完,没有结果。明年春天,将在王家出生,因为他以前的过错没尽,所以又出世。你前身有福,遇到正法,今生又不失去人神的心。查录籍,你的大命还剩下四十六年。人生为人,实在依恋世上;死为神,则留恋幽界。实在而论,幽界更好。现在府中缺一个职位,想让你补上。事情即将确定,不要再多言。来年十月,将召你,可以迅速准备,详细告知。如果不听从这个命令,那么三官符就会到,可以谨慎。子良就有恐惧的神色,这人說:“你急着想在世上种罪,为什么能补我洞中的职位?”面对天真,游行圣府,自己计算天下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子良于是说:“只仰仗您。”又说:“你从防到现在,没有小过错,可以自己思考悔改。如果不这样,也会成为身的累赘。凡修道的人,都不裸身露发,枉滥无辜,起止饮食,都应该依科。”聊且告知,话说到这里。现在回到所任,事情还犹豫,希望不远。你记住我的话,不要告诉世间悠悠的人,山中同气的人知道,没有嫌隙就下席。还没出户,看见门上有令春、刘白等【令春是姨母,问裸子;刘白是白从子】于是又说:“不要让小儿辈逼迫坛靖。靖中有真经,前失火处大屋基,现在还有吏兵防守,不要轻慢污秽他们,无知的事会牵连家主。”你姨的病源很重,虽然不能致死,也很难除去。子良于是问:“不知道如何治疗?腹中又有结病,何时能除去?”回答说:“不能立即除去,岁月之间,不知道如何。腹中也有突然可以区别的,当对你言。”令春等离开,就下阶而消失。
二十七日二更中,睁开眼睛,看见一人在床前,容貌端正,有胡须,胡须很厚,细眉目,年纪大约二十多岁,脸色很可爱,戴着芙蓉冠,垂着青缨,很长,穿着衣服像单衣,而有朱青黄白相杂,像锦,又不是素,腰带不知道是什么,也有光如前,范帅来时烛光也,独自而已,自说是中山人,于是说:“茅君用你为丞,已派丞帅来相报,事已定,我现在来教你修道的方法,可以听从。”疏子良于是起身,折纸疏之。
《防音录》【唐朱庆余】
庐江尉李侃,陇西人,家在洛之河南。太和初,卒于官。有外妇崔氏,本广陵倡家,生二女。既孤且幼,孀母抚之
以道。远子未成人,因寓家庐江。侃既死,虽侃之宗亲居显要者,絶不相闻。庐江之人,咸哀其孤藐而能自强。崔氏性酷嗜音,虽贫苦求活,常以弦歌自娱。有女弟篚,奴风容不下,善鼓筝,为古今絶妙,知名于时。年十七,未嫁而卒,人多伤焉。二女幼,传其艺。长女适邑人丁▯夫,性识不甚聪慧。幼时毎敎其艺,小有所未至,其母辄加鞭棰,终莫究其妙。毎心念其姨曰:「我姨之甥也,今既死生殊途,恩爱久絶。姨之生乃聪明,死何蔑然而不能以力祐助,使我心开目明,粗及流辈哉?」毎至节朔,辄举觞酹地,哀咽流涕,如此者八岁。母亦哀而悯焉。开成五年四月三日,因夜梦寐惊起号泣,谓其母曰:「向者梦姨执手泣曰:『我自辞人世,在阴司簿属敎坊,授曲于博士李元凭。元凭屡荐我于宪宗皇帝,帝召居宫一年。以我鲠直,穆宗皇帝宫中以笔导诸妃出入一年。上帝诛郑注,天下大酺。唐氏诸帝宫中互选妓乐以进。神尧、太宗二宫,我复得侍宪宗。毎一月之中,五日一直长秋殿,余日得肆游观,但不得出宫禁耳。汝之情恳,我乃知也,但无由得来。近日襄阳公主以我为女,思念颇至,得出入主第,私许我归,成汝之愿。汝早图之。』阴中法严,帝或闻之,当获大谴,亦上累于王。」复与其母相持而泣。翌日,乃洒扫一室,列虚筵设酒果,髣髴如有所见。因执筝就坐,闭目弹之,随指有得。初授人间之曲,十日不得一曲,此一日获十曲。曲之名品,殆非生人之意。声调哀怨幽幽然,鸮啼鬼啸,闻之者莫不歔欷。曲有《迎君乐【正商调三十八叠】槲林叹【分丝调四十四叠】秦王赏金歌【小石调二十八叠】广陵散【正商调二十八叠】行路难【正商调二十八叠】。】上江虹【正商调二十八叠】晋城仙【小石调二十八叠】丝竹赏金歌【小石调二十八叠】红牕影【双柱调四十叠】十曲毕,惨然谓女曰:“此皆宫闱中新翻曲,帝尤所爱重。槲林叹、红窓影等,毎宴饮即飞毬舞盏,为佐酒长夜之欢。”穆宗敕修文舍人元稹撰其词数十首,甚美。醼酣,令宫人递歌之,帝亲执玉如意击节而和之。勅秘其词,极切恐为诸国所得,故不敢泄。岁摄提,地府当有大变,得以流传人世。幽明异路,人鬼道殊,今者人事相接,亦万代一时,非偶然也。会以吾之十曲献阳地天子,不可使无闻于明代。于是县白州,州白府,刺史崔璹亲召而试之,则丝桐之音抢摐可听,其差琴调不类秦声。乃以众乐合之,则宫商调殊不同矣。母令小女再拜求传十曲,亦备得之。至暮决去,数日复来曰:“吾闻扬州连帅取汝,恐有谬误,汝可一一弹之。”又留一曲曰《思归乐》。无何,州府果令送至扬州,一无差错。廉察使故相李德裕议表其事,小女寻卒。
译以道。远子尚未成年,因此寄居在庐江。崔侃死后,即使是崔侃宗族中身居高位的人,也与他断绝了往来。庐江的人,都哀怜他孤弱却能自强。崔氏生性酷爱音乐,虽然贫困潦倒以求生存,却常常以弹琴唱歌来自我娱乐。她有个妹妹叫篚,奴仆风容看不上她,但她善于弹筝,技艺古今绝妙,在当时很有名气。她十七岁时,未嫁就去世了,很多人感到悲伤。两个女儿年幼,继承了她的技艺。大女儿嫁给了同县人丁某为妻,性情见识不太聪慧。小时候母亲每次教她技艺,稍微有一点没做到位,母亲就加以鞭打,最终也没能领悟其中的奥妙。她常常心里思念她的姨妈说:“我是姨妈的外甥女,如今既然生死殊途,恩爱长久断绝。姨妈生前那么聪明,死后为何漠然不能用力保佑帮助我,让我心开眼明,大致能赶上同辈人呢?”每逢节日初一,她就举杯洒酒祭地,哀痛哽咽流泪,这样持续了八年。母亲也为此感到哀伤怜悯。开成五年四月三日,她因夜间做梦惊醒,号啕大哭,对母亲说:“刚才梦见姨妈拉着我的手哭泣说:‘我自离开人世后,在阴间簿册中隶属教坊,向博士李元凭学习乐曲。李元凭多次向宪宗皇帝推荐我,皇帝召我入宫居住了一年。因为我刚直,穆宗皇帝在宫中用笔引导各位妃子出入一年。上帝诛杀郑注,天下大赦。唐朝各位皇帝的宫中互相挑选妓乐进献。神尧、太宗两宫,我又得以侍奉宪宗。每个月中,五天值勤长秋殿,其余日子得以尽情游观,只是不能出宫禁罢了。你的情意恳切,我知道,只是没有办法来到你身边。近日襄阳公主认我为女儿,思念颇深,得以出入公主府第,私下答应我回去,成全你的愿望。你早点打算吧。’阴间法律森严,皇帝如果听到这件事,将会受到大的谴责,也会连累君王。”她又和母亲相拥而泣。第二天,她打扫一间屋子,摆设空席放置酒果,仿佛看到了什么。于是拿着筝坐下,闭目弹奏,随着手指有所领悟。起初教授人间的曲子,十天学不会一首,这一天却学会了十首。曲子的名品,几乎不是活人能想到的。声调哀怨幽幽,如同鸮鸟啼叫鬼魂呼啸,听到的人无不叹息流泪。曲子有《迎君乐【正商调三十八叠】》《槲林叹【分丝调四十四叠】》《秦王赏金歌【小石调二十八叠】》《广陵散【正商调二十八叠】》《行路难【正商调二十八叠】》《上江虹【正商调二十八叠】》《晋城仙【小石调二十八叠】》《丝竹赏金歌【小石调二十八叠】》《红牕影【双柱调四十叠】》十首。弹完后,她凄然地对女儿说:“这些都是宫中新翻的曲子,皇帝尤其喜爱重视。《槲林叹》《红窗影》等,每次宴饮就飞球舞盏,作为佐酒长夜之欢。”穆宗敕令修文舍人元稹撰写歌词数十首,非常优美。酒宴酣畅时,让宫人轮流歌唱,皇帝亲自拿着玉如意打节拍和唱。敕令保密歌词,极其担心被各国得到,所以不敢泄露。岁在摄提,地府将有大变,得以流传人世。阴阳异路,人鬼道殊,如今人事相接,也是万代一时,不是偶然的。恰逢用我的十首曲子献给阳间天子,不能使其在明代的朝廷中默默无闻。于是县上报州,州上报府,刺史崔璹亲自召见并测试她,那么丝桐之音铿锵可听,只是琴调不像秦声。于是用众乐合奏,那么宫商调殊不同了。母亲让小女儿再拜请求传授十首曲子,也全部得到了。到傍晚决定离去,几天后又来说:“我听说扬州连帅取你,恐怕有谬误,你可以一一弹奏。”又留下一首曲子叫《思归乐》。不久,州府果然命令送到扬州,毫无差错。廉察使故相李德裕议论上表此事,小女儿不久去世。
三梦记【唐白行简】
人之梦异于常者有之,或彼梦有所往而此遇之者,或此有所为而彼梦之者,或两相通梦者。天后时,刘幽求为朝邑丞,尝奉使归,未及家,十余里,适有佛堂寺路出其侧,闻寺中歌笑欢洽,寺垣短缺,尽得覩其中。刘俯身窥之,见十数人,儿女杂坐,罗列盘馔,环绕之而共食。见其妻在坐中语笑。刘初愕然,不测其故,久思之,且思其不当至此,复不能舍之,又熟视容止言笑无异,将就察之。寺门闭,不得入。刘掷瓦击之,中其罍洗,破迸走散,因忽不见。刘逾垣直入,与从者同视殿庑,皆无人,寺扃如故。刘讶益甚,遂驰归。比至其家,妻方寝,闻刘至,乃叙寒暄讫,妻笑曰:“向梦中与数十人同游一寺,皆不相识,会食于殿庭,有人自外以瓦砾投之,杯盘狼藉,因而遂觉。”刘亦具陈其见,葢所谓彼梦有所往而此遇之者矣。元和四年,河南元微之为监察御史,奉使劒外,逾旬,予与仲兄乐天、陇西李杓直同游曲江,诣慈恩佛舍,徧歴僧院,淹留移时,日已晩,同诣杓直修行里第,命酒对酌,甚欢畅。兄停杯久之曰:“微之当达梁矣。”命题一篇于壁,其词曰:“春来无计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实二十一日也。十许日,会梁州使适至,获防之书一函,后寄纪梦诗一篇,其词曰:“梦君兄弟曲江头,也入慈恩院里游,属吏唤人排马去,觉来身在古梁州。”日月与游寺题诗,日月率同,葢所谓此有所为而彼梦之者矣。
贞元中,扶风窦质与京兆韦旬同自亳入秦,宿潼关逆旅。窦梦至华岳祠下,见一女巫,黑而长,青裙素襦,迎路拜揖,请为之祝神。窦不获已,遂听之。问其姓,自称赵氏。及觉,具言于韦。明日至祠下,有巫迎客,容质妆服,皆所梦也。顾韦谓曰:「梦有征也。」乃命从者视囊中,得钱三环与之。巫抚掌大笑,谓同辈曰:「如所梦矣。」韦惊问之,对曰:「昨梦二人从东来,一髯而短者祝醑,获钱三环焉。」及旦,乃徧述于同辈,今则验矣。窦因问巫之姓氏,同辈中曰:「姓赵氏。」自始及末,若合符契,葢所谓两相通梦者矣。行简曰:「春秋及子史言梦者多,然未有载此三梦者矣。世人之梦亦众矣,亦未有此三梦,岂偶然也?抑亦必前定耶?」予不能知,今备记其事,以存录焉。
行简云:淮安西市帛肆有贩粥求利而为之平者,姓张,不得名家,富于财,居光德里。其女,国色也。尝因昼寝,梦至一处,朱门大户,棨防森然,由门而入,望其中堂,若设燕张乐之,为左右廊皆施帏幄。有紫衣吏引张氏于西廊帏,见少女如张等辈十许人,皆花容绰约,钗钿照耀。既至,促张妆饰,诸女迭助之,理泽傅粉。有顷,自外传呼「侍郎来」,自隙间窥之,见一紫绶大官,张氏之兄,尝为其小吏,识之,乃言曰「吏部沈公也」。俄又呼曰「尚书来」,未有识者也。逡巡复连呼曰「某来,某来」,皆郎官以上六七个坐防前。紫衣吏曰「可出矣」。羣女旋进,金石丝竹铿鍧震响中,署酒酣。王并州见张氏而视之,尤属意,谓之曰「汝习何艺」?能对曰「未尝学声音」。使与之琴,辞不能,曰「第操之」,乃抚之而成曲。与之筝亦然,琵琶亦然,皆平生所不习也。王公曰「恐汝或遗」,乃令口受吟诗:「鬟梳嫽俏,学宫妆,独立闲庭纳夜凉,手把玉簪敲砌竹,淸歌一曲月如霜。」谓张曰「且归辞父母,异日复来」。张忽啼寤,手扪衣带,谓母曰「尚书诗遗矣」。索笔录之。母问其故,泣对以所梦,且曰「殆将死乎」?母怒曰「汝作魇尔,何以为辞」,乃出不祥言如是,因卧病累日。外亲有持酒肴者,又有将食来者。女曰「且须膏沐澡瀹」。母听良久,艳妆盛色而至。食毕,乃徧拜父母及坐客曰「时不留某,今往矣」。因援衾而寝。父母环伺之,俄尔遂卒。会昌二年六月十五日也。
古镜记【隋王度】
隋汾阴侯生,天下奇士也。王度常以师礼事之。临终赠度以古镜,曰:
译三梦记【唐白行简】
人的梦境与平常不同的情况是存在的,有的是那个人梦中去了某处,而这个人却在那里遇见了他;有的是这个人做了某事,而那个人在梦中梦到了;还有的是两人互相梦见对方。武后时期,刘幽求担任朝邑丞,曾经奉命出使归来,还没到家,离家还有十多里路,恰好有一座佛堂寺的路从旁边经过,听到寺中歌声笑语欢乐融洽,寺墙有缺口,能完全看到里面。刘幽求俯身窥视,看见十几个人,男女混杂坐着,摆列着盘碟菜肴,围坐着一起吃饭。看见他的妻子坐在其中谈笑。刘幽求起初很惊讶,猜不出其中的缘故,仔细思考,又想到妻子不应当在这里,却又舍不得离开,又仔细看她的容貌举止言笑没有不同,将要上前察看一下。寺门关着,进不去。刘幽求扔瓦片击打,打中了他们的盥洗用具,破碎后众人惊散,于是忽然不见了。刘幽求翻墙直接进入,和随从一起查看殿堂廊屋,都没有人,寺门像原来一样关闭。刘幽求更加惊讶,于是快马赶回家。等到他到家,妻子刚睡醒,听说刘幽求到了,于是叙说寒暖问候完毕,妻子笑着说:“刚才梦中与几十个人同游一座寺庙,都不相识,在殿庭聚会吃饭,有人从外面用瓦砾投掷,杯盘狼藉,因而就醒了。”刘幽求也详细陈述他所见到的,这大概就是所说的“那个人梦中去了某处,而这个人却在那里遇见了他”的情况。元和四年,河南元微之担任监察御史,奉命出使剑南,过了十天,我和二哥乐天、陇西李杓直同游曲江,到慈恩寺,遍访僧院,停留了很久,天色已晚,一同到杓直在修行里的宅第,命人摆酒对饮,非常欢畅。二哥停杯很久说:“微之应当到达梁州了。”在壁上题写了一篇诗,词曰:“春来无计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忽忆故人天际去,计程今日到梁州。”实际上是二十一日。十天左右,恰逢梁州的使者刚到,得到微之的一封信,后面寄来一首纪梦诗,词曰:“梦君兄弟曲江头,也入慈恩院里游,属吏唤人排马去,觉来身在古梁州。”日期与游寺题诗的日期大致相同,这大概就是所说的“这个人做了某事,而那个人在梦中梦到了”的情况。
贞元年间,扶风窦质与京兆韦旬一同从亳州进入秦地,在潼关旅店住宿。窦质梦见来到华山祠下,看见一个女巫,黑而高,青裙素衣,在路旁拜揖,请求为他祝祷神灵。窦质不得已,于是听从了她。问她的姓氏,自称赵氏。等到醒来,详细告诉韦旬。第二天到祠下,有女巫迎接客人,容貌气质妆饰衣服,都与所梦的一样。窦质看着韦旬说:“梦有征兆。”于是命令随从查看袋中,得到三串钱给她。女巫拍手大笑,对同辈人说:“正如所梦。”韦旬惊讶地问她,回答说:“昨天梦见两个人从东边来,一个胡须多而矮的人祝祷,得到三串钱。”等到天亮,就向同辈人全部叙述,现在应验了。窦质于是问女巫的姓氏,同辈人说:“姓赵氏。”从开始到结束,像符合符契一样,这大概就是所说的“两人互相梦见对方”的情况。白行简说:“《春秋》及诸子史书谈论梦的很多,然而没有记载这三种梦的。世人的梦也很多,也没有这三种梦,难道是偶然吗?还是必定预先注定呢?”我不知道,现在详细记录这件事,以留存记录。
白行简说:淮安西市布帛店有个贩卖粥食求利并做公平交易的,姓张,不知道名字,富有钱财,住在光德里。他的女儿,有国色。曾经因为白天睡觉,梦见来到一处,朱门大户,仪仗森严,从门进入,望见其中堂,好像设宴奏乐,左右廊都挂着帷帐。有个穿紫衣的官吏引导张氏到西廊帷帐,看见少女像张氏同辈的十几个人,都花容绰约,钗钿照耀。到了之后,催促张氏妆饰,众女轮流帮助她,梳理头发敷粉。过了一会儿,从外面传呼“侍郎来了”,从缝隙间窥视,看见一个佩紫绶的大官,是张氏的哥哥,曾经做过他的小吏,认识他,于是说:“是吏部沈公。”不久又呼“尚书来了”,没有认识的。过了一会儿又连呼“某来了,某来了”,都是郎官以上的六七个坐在前面。穿紫衣的官吏说:“可以出来了。”众女随即进入,金石丝竹铿锵震响中,举杯饮酒酣畅。王并州看见张氏而注视她,特别留意,对她说:“你擅长什么技艺?”能回答:“不曾学过音乐。”让他弹琴,推辞说不能,说:“只管弹”,于是弹奏而成曲。给他筝也是这样,琵琶也是这样,都是平生不曾学习过的。王公说:“恐怕你或许会遗忘”,于是让他口授吟诗:“鬟梳嫽俏,学宫妆,独立闲庭纳夜凉,手把玉簪敲砌竹,淸歌一曲月如霜。”对张氏说:“暂且回去辞别父母,改日再来。”张氏忽然哭着醒来,手摸衣带,对母亲说:“尚书诗忘了。”索要笔记录下来。母亲问缘故,哭着回答所梦,并且说:“大概将要死了吗?”母亲怒说:“你作噩梦罢了,为什么要这样说”,于是说出这样不祥的话,因此卧病几天。外亲有拿酒菜来的,又有拿食物来的。女儿说:“暂且需要梳妆洗澡。”母亲听从很久,艳妆盛色而至。吃完后,于是遍拜父母及在座的客人说:“时间不留下我,现在要去了。”于是拉过被子睡觉。父母环绕守候,一会儿就死了。是会昌二年六月十五日。
古镜记【隋王度】
隋朝汾阴侯生,是天下的奇士。王度常常以师礼侍奉他。临终赠送王度一面古镜,说:
“持此则百邪远人。”度受而宝之。镜横径八寸,鼻作骐驎蹲伏之象,绕鼻列四方,▯龙凤虎依方陈布。四方外又设八卦,卦外置十二辰位而具畜焉。辰畜之外,又置二十四字,周绕轮郭,文体似▯防画,无缺而非字书所有也。侯生云:“二十四气之象形,承日照之,则背上文画墨入影内,纎毫无失。举而扣之,淸音徐引,竟日方絶。”嗟乎,此则非凡镜所得同也,宜其见赏高贤,是称灵物。侯生常云:“昔者吾闻黄帝铸十五镜,其第一横径一尺五寸,法满月之数也。以其相差各校一寸,此第八镜也。”虽岁祀攸远,图书寂寞,而高人所述不可诬矣。昔杨氏纳环,累代延庆;张公丧劒,其身亦终。今度遭世扰攘,居常郁怏,王室如燬,生涯何地?宝镜复去,哀哉!今具其异迹,列之如后,庶千载之下,傥有得者,知其所由耳。大业七年五月,度自侍御史罢归河东,适遇侯生卒而得此镜。至其年六月,度归长安,至长乐坡,宿于主人程雄家。雄新受寄一婢,颇甚端丽,名曰鹦鹉。度既税驾,将白云,不敢住。度因召主人问其故。雄云:“两月前有一客携此婢从东来,时婢病甚,客便寄留,云还日当取。比不复来,不知其婢由也。”度疑其精魅,引镜逼之,便云:“乞命!”即变形。度即掩镜曰:“汝先自叙,然后变形,当舍汝命。”婢再拜自陈云:“某是华山府君庙前长松下千岁老狸,大行变惑,罪合至死,遂为府君捕逐,逃于河渭之间,为下邽陈思恭义女,▯养甚厚。嫁鹦鹉与同乡人柴华,鹦鹉与华意不相惬,逃而东出韩城县,为行人李无傲所执。无傲粗暴丈夫也,遂将鹦鹉游行数岁。昨随至此,忽尔见留,不意遭逢天镜,隐形无路。”度又谓曰:“汝本老狸变形为人,岂不害人也?”婢曰:“变形事人,非有害也,但跳匿幻惑,神道所恶,自当至。”死耳。度又谓曰:欲舍汝可乎?鹦鹉曰:辱公厚赐,岂敢忘德?然天镜一照,不可逃形。但久为人形,羞复故体。愿缄于匣,许尽醉而终。度又谓曰:缄镜于匣,汝不逃乎?鹦鹉笑曰:公适有美言,尚许相舍。缄镜而走,岂不终恩?但天镜一临,窜迹无路。唯希数刻之命,以尽一生之欢耳。度登时为匣,镜又为致酒,悉召雄家隣里与宴谑。比婢顷大醉,奋衣起舞而歌曰:「宝镜宝镜,哀哉予命!自我离形,于今几姓?生虽可乐,死不必伤。何为眷恋,守此一方!」歌讫再拜,化为老狸而死。一座惊叹。大业八年四月一日,太阳亏。度时在台直,昼卧防阁,觉日渐昏。诸吏吿度以日蚀甚,整衣时引镜出,自觉镜亦昏昧,无复光色。度以宝镜之作,合于阴阳光景之妙,不然,岂合以太阳失曜,而宝镜亦无光乎?恠叹未已,俄而光彩出,日亦渐明。比及日复,镜亦精朗如故。自此之后,毎日月薄蚀,镜亦昏昧。其年八月十八日,友人薛侠者获一铜劒,长四尺,劒连于靶,靶盘龙凤之状,左文如火熖,右文如水波,光彩灼烁,非常物也。侠持过度曰:此劒,侠常试之,毎月十五日天地淸朗,置之暗室,自然有光,旁照数丈。侠持之有日月矣。明公好奇爱古,如饥如渴,愿与君今夕一试。度喜甚。其夜果遇天地淸霁,密闭一室,无复脱隙,与侠同宿。度亦出宝镜置于座侧。俄而镜上吐光明,照一室,相视如昼。劒横其侧,无复光彩。侠大惊曰:请内镜于匣。度从其言,然后劒乃吐光,不过一二尺耳。侠抚劒叹曰:天下神物,亦有相伏之理也。是后毎至月望,则出镜于暗室,光常照数丈。若日影入室,则无光也。岂太阳太阴之耀不可敌乎?其年冬,兼著作郎,奉诏撰周史,欲为苏绰立传。度家有奴曰豹生,年七十矣,本苏氏部曲,颇涉史传,略解属文。见度传草,因悲不自胜。度问其故,谓度曰:豹生常受苏公厚遇,今见苏公言验,是以悲耳。郎君所有宝镜,是苏公友河南苖季子所遗。苏公者,苏公爱之甚。苏公临亡之岁,戚戚不乐,常召苖生,谓曰:「自度死日不久,不知此镜当入谁手,今欲以蓍筮一断
译“持有此镜,则百种邪祟远离。”李度接受并珍视收藏。这面镜子横向直径八寸,镜钮做成麒麟蹲伏的形状,环绕镜钮排列着四方,〇龙、凤、虎依照方位陈列分布。四方之外又设置八卦,八卦之外安置十二时辰的位置,并且具备相应的动物形象。时辰动物之外,又设置二十四字,环绕镜缘,字体像〇防画,没有缺失,但不是字书中所收录的。侯生说:“这是二十四节气的象形,承接日光照射,那么背上的文字图案墨迹映入影中,纤毫毕现,毫无差错。举起敲击它,清越的声音缓缓延续,整天才停止。”唉,这确实不是凡间镜子所能比肩的,难怪被高贤赏识,堪称灵异之物。侯生常说:“从前我听说黄帝铸造了十五面镜子,其中第一面横向直径一尺五寸,符合满月的数度。因为彼此相差各一寸,这第八面镜子就是。”虽然年代久远,典籍散佚,但高人所叙述的不可欺骗。从前杨氏接纳玉环,累代延续福庆;张公丢失宝剑,他的生命也终结了。如今李度遭遇世道纷乱,平日郁郁不乐,王室如同焚毁,生计何在?宝镜又离去,悲哀啊!现在详细记载它的奇异事迹,排列如下,希望千年之后,如果有得到它的人,知道它的来历罢了。大业七年五月,李度从侍御史任上罢免回到河东,恰逢侯生去世而得到这面镜子。到了那年六月,李度回到长安,到达长乐坡,寄宿在主人程雄家。程雄新近受托寄养一个婢女,非常端庄美丽,名叫鹦鹉。李度安顿好车马,打算告诉程雄,不敢久留。李度于是召来主人询问缘故。程雄说:“两个月前有一个客人带着这个婢女从东边来,当时婢女病得很重,客人便寄留她,说回来时应当取走。至今不再来,不知道这婢女的来历。”李度怀疑她是精怪,举起镜子逼近她,她便说:“饶命!”随即现出原形。李度立刻盖上镜子说:“你先自己叙述,然后现出原形,我会饶你性命。”婢女再次拜谢自我陈述说:“我是华山府君庙前长松下千年的老狐狸,大肆变化迷惑世人,罪该万死,于是被府君追捕,逃到黄河渭水之间,成为下邽陈思恭的义女,〇供养非常优厚。将鹦鹉嫁给同乡人柴华,鹦鹉与柴华心意不相投,逃跑向东出了韩城县,被行人李无傲抓获。无傲是粗暴的男人,于是带着鹦鹉游历数年。昨天跟随他到这里,忽然被留下,没想到遭遇天镜,无处隐藏身形。”李度又说:“你本是老狐狸变化为人,难道不害人吗?”婢女说:“变化为人服侍,并没有害处,只是跳跃隐藏变幻迷惑,神灵所厌恶,自然应当致死。”李度又说:“想饶恕你可以吗?”鹦鹉说:“承蒙您厚赐,岂敢忘记恩德?然而天镜一照,无法逃避原形。只是长久为人形,羞于恢复旧体。希望将镜子收进匣中,允许我喝醉而死。”李度又说:“将镜子收进匣中,你不逃跑吗?”鹦鹉笑着说:“您刚才有美言,尚且答应饶恕我。收镜逃跑,岂不最终辜负恩情?只是天镜一临,无处藏身。只希望赐予片刻性命,以尽一生的欢乐罢了。”李度当时就为镜子做了匣子,又为镜子备酒,全部召集程雄家的邻里一起宴饮嬉戏。等到婢女喝得大醉,振衣起舞并歌唱道:“宝镜宝镜,悲哀啊我的命运!自我离开原形,至今经历几姓?活着虽然快乐,死也不必悲伤。为何眷恋,坚守这一方!”唱完再次拜谢,化为老狐狸而死。在座的人惊叹。大业八年四月一日,太阳亏缺。李度当时在台中值班,白天在防阁睡觉,觉得天色渐渐昏暗。众官吏告诉李度日食严重,整理衣冠时拿出镜子,自觉镜子也昏暗,不再光亮。李度认为宝镜的制作,符合阴阳光影的奥妙,不然,怎么会因为太阳失去光辉,而宝镜也没有光亮呢?惊怪赞叹未止,不久光彩出现,太阳也渐渐明亮。等到太阳恢复,镜子也精亮如故。从此之后,每逢日月食,镜子也昏暗。那年八月十八日,友人薛侠获得一把铜剑,长四尺,剑身连接剑柄,剑柄盘绕龙凤的形状,左边纹路如火焰,右边纹路如水波,光彩灼烁,不是寻常之物。薛侠拿着剑给李度看说:“这把剑,薛侠经常试验,每月十五日天地清朗,放在暗室中,自然有光,旁照数丈。薛侠持有它已有日月了。明公好奇爱古,如饥似渴,愿与您今晚一试。”李度非常高兴。那天晚上果然遇到天地清朗,密闭一室,没有缝隙,与薛侠同宿。李度也拿出宝镜放在座位旁边。不久镜子上吐出光明,照亮一室,互相看着如同白昼。剑横在旁边,不再光亮。薛侠大惊说:“请将镜子收进匣中。”李度听从他的话,然后剑才吐出光,不过一二尺罢了。薛侠抚剑感叹说:“天下的神物,也有相互压制的道理啊。”此后每到月圆,就将镜子拿出放在暗室中,光常照数丈。如果日光射入室内,就没有光了。难道太阳太阴的光辉不可匹敌吗?那年冬天,兼任著作郎,奉诏撰写周史,想为苏绰立传。李度家有个奴仆叫豹生,七十岁了,本是苏氏部曲,颇涉猎史传,略懂写文章。看到李度传的草稿,因而悲伤得不能自持。李度问他缘故,对李度说:“豹生常受苏公厚待,现在看到苏公的话应验,所以悲伤罢了。郎君所有的宝镜,是苏公朋友河南苖季子所赠。苏公者,苏公非常喜爱。苏公临死的那年,忧愁不乐,常召苖生,对他说:‘自度死日不久,不知此镜当入谁手,今欲以蓍筮一断
,先生幸观之也。」便顾豹生取蓍,苏公自揲布卦。卦讫,苏公曰:「我死十余年,我家当失此镜,不知所在。然天地神物,动静有征,今河洛之间,往往有宝气,与卦兆相合,镜其往彼乎?」季子曰:「亦为人所得乎?」苏公又详其卦云:「先入侯家,复归王氏,过此以往,莫知所之也。」豹生言讫涕泣。度问苏氏,果云旧有此镜,苏公薨后亦失所在,如豹生之言,故度为苏公传,亦具言其事于末篇。论苏公蓍筮絶伦,防而独用,谓此也。大业九年正月朔旦,有一胡僧行乞而至度家。弟勣出见之,觉其神彩不俗,便邀入室而为具食,坐语良久。胡僧谓勣曰:「檀越家似有絶世宝镜,也可得见耶?」勣曰:「法师何以得知之?」僧曰:「贫道受明录秘术,颇识宝气。檀越宅上,毎日常有碧光连日,绛气属月,此宝镜气也。贫道见之两年矣,今择良日,故欲一观。」勣出之,僧跪捧欣跃,又谓勣曰:「此镜有数种灵相,皆当未见。但以金膏涂之,珠粉拭之,举以照日,必影彻墙壁。」僧又叹息曰:「更作法试应照见腑脏,所恨卒无药耳。但以金烟薫之,玉水洗之,复以金膏珠粉如法拭之,藏之泥中亦不晦矣。」遂留金烟玉水等法,行之无不获验,而胡僧遂不复见。其年秋,度出兼芮城令。令防前有一枣树,围可数丈,不知几百年矣。前后令至,皆祠谒此树,不则殃祸立及也。度以为妖由人兴,淫祀宜絶,县吏皆叩头请度,度不得已为之一祀。然阴念此树当有精魅所托,人不能除,养成其势,乃密悬此镜于树之间。其夜二鼔许,闻其防前磊落有声,若雷霆者,遂起视之,则风雨晦暝,纒绕此树,电光晃耀,忽上忽下。至明,有一大蛇,紫鳞赤尾,绿头。白角,额上有王字,身被数鎗,死于树下。度便收镜,命吏出蛇,焚于县门外,仍掘树,树心有一穴,于地渐大,有巨蛇蟠泊之迹。既而实之,妖恠遂絶。其年冬,度以御史带芮城令,持节河北道,开仓粮赈给陜东。时天下大饥,百姓疾病满陜之间,疠疫尤甚。有河北人张龙驹,为度下小吏,其家良贱数十口,一时遇疾。度悯之,赍此镜入其家,使龙驹持镜夜照诸病者。见镜皆惊起,云见龙驹持一月来相照,光阴所及如氷着体,冷彻腑脏,即时热定,至晓并愈。以为无害于镜,而所济众,于是令密持此镜遍巡百姓。其夜镜如匣中泠然自鸣,声甚彻远,良久乃止。度心独恠,明早龙驹来谓度曰:「龙驹昨忽梦一人,龙头蛇身,朱冠紫服,谓龙驹:『我即镜精也,名曰紫珍,尝有德于君家,故来相托。』为我谢王公,百姓有罪,天与之疾,奈何使我反天救物?且病至后月当渐愈,无为我苦。」度感其灵恠,因此志之。至后月病果渐愈,如其言也。大业十年,度弟勣自六合丞弃官归,又将遍游山水,以为长往之策。度止之曰:「今天下向乱,盗贼充斥,欲安之乎?且吾与汝同气,未尝远别,此行也似将高蹈。昔向子平游五岳,不知所之,汝若追踵前贤,吾所不堪也。」便涕泣对勣。勣曰:「意已决矣,必不可留。兄今之达人,当无所不体。孔子曰:『匹夫不可夺其志矣。』人生百年,忽同过隙,得情则乐,失志则悲,安遂其欲,圣人之义也。」度不得已与之决别。勣曰:「此别也亦有所求,兄所宝镜,非尘俗物也。勣将抗志云路,栖踪烟霞,欲兄以此为赠。」度曰:「吾何惜于汝也!」即以与之。勣得镜遂行,不言所适。至大业十三年夏六月,始归长安,以镜归谓度曰:「此镜眞宝物也。」勣辞兄之后,先游嵩山少室,陟石梁,坐玉坛,属日暮,遇一嵌岩,有一石堂,可容三五人,勣栖息止焉。月夜三更后,有两人,一貌胡鬓,眉皓而瘦,称山公一面濶,白鬓眉长黑而矬。称毛生谓勣曰:“何人斯居也?”勣曰:“寻幽探穴,访奇者。”二人坐与勣谈文,往往有异义,出于言外。勣疑其精恠,引手潜后,开匣取镜。镜光出,而二人失声俯伏。矬者化为▯,胡者化为猿。悬镜至晓,二身俱殒。▯身带绿毛,
译先生有幸观看它。」便回头让豹生取来蓍草,苏公亲自揲蓍布卦。卦象完成,苏公说:「我死后十多年,我家应当丢失这面镜子,不知在何处。然而天地间的灵物,动静都有征兆,如今黄河与洛水之间,常常有宝物之气,与卦象相合,镜子大概去了那里吧?」季子说:「也是被人得到了吗?」苏公又详细推演卦象说:「先落入侯家,再回归王氏,过了这个阶段,就不知道去向何处了。」豹生说完便哭泣。李度询问苏氏家族,果然说旧时有这面镜子,苏公去世后也丢失了,正如豹生所说,所以李度为苏公作传,也在末尾详细记载了这件事。评论说苏公的蓍草占卜技艺超群,防备而独自使用,说的就是这件事。大业九年正月初一早晨,有一个胡僧行乞来到李度家。弟弟李勣出来见他,觉得他神采不凡,便邀请他进屋并准备食物,坐着交谈了很久。胡僧对李勣说:「施主家似乎有绝世宝镜,可以让我看看吗?」李勣说:「法师怎么知道的?」僧人说:「贫道修习明录秘术,颇能识别宝物之气。施主宅邸上方,每天常有碧光连接太阳,绛气附着月亮,这是宝镜发出的气。贫道已经看到两年了,今天选择吉日,所以想观看一次。」李勣拿出镜子,僧人跪着捧起,欣喜跳跃,又对李勣说:「这面镜子有几种灵验的相状,都还没有显现。只需用金膏涂抹,用珠粉擦拭,举起对着太阳照射,必定影子能穿透墙壁。」僧人又叹息说:「再施法试验应当能照见脏腑,遗憾的是突然没有药物罢了。只用金烟熏它,用玉水洗它,再用金膏珠粉按法擦拭,藏在泥土中也不会晦暗。」于是留下了金烟玉水等法术,施行后没有不灵验的,而胡僧从此不再出现。那年秋天,李度外出兼任芮城县令。县衙门前有一棵枣树,周长可达数丈,不知有几百年了。前后县令到来,都祭祀拜谒这棵树,不然灾祸立刻降临。李度认为妖邪由人兴起,淫祀应当断绝,县吏都叩头请求李度,李度不得已为它祭祀了一次。然而心里暗想这棵树应当有精怪依托,人不能除去,养成了它的势力,于是秘密悬挂这面镜子在树间。那天夜里二更左右,听到衙门前有磊落的声响,像雷霆一样,于是起身观看,只见风雨昏暗,缠绕着这棵树,电光闪烁,忽上忽下。到天亮,有一条大蛇,紫色鳞片红色尾巴,绿色头,白色角,额头上有王字,身上被刺中数枪,死在树下。李度便收起镜子,命令吏卒抬出蛇,在县门外焚烧,仍然挖开树,树心有一个洞穴,向地下逐渐变大,有巨蛇盘踞的痕迹。随后填实了洞穴,妖邪怪异于是断绝。那年冬天,李度以御史身份兼任芮城县令,持节巡视河北道,开仓放粮赈济陕东。当时天下大饥荒,百姓疾病遍布陕西之间,瘟疫尤其严重。有河北人张龙驹,是李度手下的小吏,他家良贱数十口人,一时都得了病。李度怜悯他,带着这面镜子进入他家,让龙驹拿着镜子在夜里照射各个病人。看见镜子的人都惊起,说看见龙驹拿着一个月亮来照射,光芒所及像冰附着身体,冷彻脏腑,立刻热退,到天亮全都痊愈。认为对镜子没有损害,而所救济的人众多,于是命令秘密拿着这面镜子遍巡百姓。那天夜里镜子在匣中冷然自鸣,声音非常清晰遥远,很久才停止。李度心里独自奇怪,第二天早上龙驹来对李度说:「龙驹昨天忽然梦见一个人,龙头蛇身,红冠紫服,对龙驹说:『我就是镜精,名叫紫珍,曾经对君家有恩德,所以来托付。』替我感谢王公,百姓有罪,上天降给他们疾病,怎么能让我违背天意去救物?况且病到后个月应当逐渐痊愈,不要为我受苦。」李度感念其灵异,因此记载下来。到了后个月病果然逐渐痊愈,正如他所说。大业十年,李度的弟弟李勣从六合县丞弃官回家,又将遍游山水,作为长往的策略。李度阻止他说:「如今天下趋向混乱,盗贼充斥,想要去哪里?况且我与你是同胞兄弟,未曾远离分别,这次出行似乎将要高蹈远引。从前向子平游历五岳,不知去向,你如果追随前贤,我实在不能忍受。」便流泪对李勣说。李勣说:「心意已决,必定不能留下。兄长现在是通达事理的人,应当无所不体察。孔子说:『匹夫不可夺其志。』人生百年,忽然如同过隙,得志则乐,失志则悲,顺遂其欲望,是圣人的义理。」李度不得已与他诀别。李勣说:「这次分别也有所求,兄长所珍爱的镜子,不是尘俗之物。李勣将立志云游,栖身烟霞,希望兄长以此相赠。」李度说:「我怎么会舍不得给你!」就把它给了他。李勣得到镜子后便出发,不说去哪里。到了大业十三年夏六月,才回到长安,把镜子归还给李度说:「这面镜子真是宝物。」李勣辞别兄长后,先游嵩山少室,登上石梁,坐在玉坛,正值日暮,遇到一个嵌岩,有一个石堂,可容纳三五人,李勣栖息停留在那里。月夜三更后,有两个人,一个面貌胡鬓,眉毛白而瘦,自称山公,脸宽,白鬓眉长黑而矮。自称毛生,对李勣说:「什么人住在这里?」李勣说:「寻幽探穴,访奇的人。」两人坐下与李勣谈论文章,常常有异义,出于言外。李勣怀疑他们是精怪,伸手暗中向后,打开匣子取出镜子。镜光出来,而两人失声俯伏。矮的那个化为〇,胡的那个化为猿。悬挂镜子直到天亮,两具身体都死了。〇身带着绿毛,
猿身带白毛。即入箕山,渡颍水,歴太和,视玉井。井旁有池,水湛然绿色。问樵夫曰:“此灵湫耳,村闾每八节祭之,以祈福佑。若一祭有阙,即池水出黑云大雹,伤稼白雨,流澍浸堤坏阜。”勣引镜照之,池水沸涌,有雷如震。忽尔池水腾出,池中不遗涓滴,可行二百余步。水落于地,有一鱼可长丈余,粗髯大于臂,首红额白身,作靑黄间色,无鳞有涎,龙形蛇角,觜尖状如鲟鱼,动而有光,在于泥水,因而不能远去。勣谓鲛也,失水而无能为耳。刃而为炙,甚膏有味,以充数朝口腹。遂出于宋汴,汴主人张琦家有女子,患入夜哀痛之声,实不堪忍。勣问其故,病来已经年岁,白日即安,夜常如此。勣停一宿,及闻女子声,遂开镜照之。痛者曰:“戴冠郎被杀。”其病者牀下有大雄鸡死矣,乃是主人七八岁老鸡也。游江南,将渡黄陵扬子江,忽暗云覆水,黑风涌波,舟子失容,虑有覆没。勣携镜上舟,背江中数步,明朗彻底,风云四敛,波涛远息。须臾之间,达济天壍,跻蹑山趋,芳岭或攀危顶,或入深洞,逢其羣鸟环人而噪,数熊当路而蹲。以镜挥之,熊鸟奔骇。是时利涉浙江,遇潮出海,涛声振吼,数百里而闻。舟人曰:“涛既近,未可渡南,若不回舟,吾辈必▯鱼腹。”勣出镜照江,波不进,屹如云立。四面江水豁开五十余步,水渐淸浅,鼋鼍散走,举帆翩翩,直入南浦。然后却视涛波洪涌,高数十丈,而至所渡之津也。遂登天台,周览洞壑,夜行佩之山谷,去身百步,四面光彻,纎微皆见。林间宿鸟惊而乱飞。还履会稽,逢异人张始鸾,授勣周髀九章及明堂。六甲之事,与陈永同归。更游豫章,见道士许藏秘,云是旌阳七代孙,有况登刀履火之术。说妖恠之次,便言丰城县仓督李敬家有三女,遭魅病人,莫能识。藏秘疗之无效。勣故人曰:「赵丹有才器,任丰城县尉。」勣因过之,丹命祗承人指勣停处。勣谓曰:「欲得仓督李敬家居止。」丹遽设榻为主礼。勣固问其故,敬曰:「三女同居堂内閤子,每至日晩即靓妆衒服,黄昏后即归所居閤子。毎至日灭灯烛,听之窃与人言笑,声及至晓眠,非唤不觉,日日渐瘦,不能下食。制之不令妆梳,即欲自缢投井,无奈之何。」勣谓敬曰:「引示閤子之处。其閤东有窓,恐其门闭固而难启,遂昼日先刻断窓櫺四条,却以物支拄之如旧。至日暮,敬报勣曰:「妆梳入閤矣。」至一更听之,言笑自然。勣防窓櫺子持镜入閤照之,三女呌云:「杀我壻也。」初不见一物。县镜至明,有一鼠狼,首尾一尺三四寸,身无毛齿。有一老鼠亦无毛齿,其肥大可重五斤。又有守宫,大如人手,身披鳞甲焕烂五色,头上有两角,长可半寸,尾长五寸以上,尾头一寸色白,并于壁孔前死矣。从此疾愈。其后寻眞至庐山,婆娑数月,或栖息长林,或露宿草莾,虎豹接尾,豺狼连迹,举镜视之,莫不窜伏。庐岩处士苏宾奇,识之士也,洞明易道,藏往知来,谓勣曰:「天下神物,必不久居人间。今宇宙丧乱,他乡未必可止。吾子此镜尚在足下,卫幸速归家乡也。」勣然其言,即时北归,便游河北。夜梦镜谓勣曰:「我▯卿兄厚礼,今当舍人间远去,欲得一别卿,请早归长安也。」勣梦中许之。及晓独居思之,恍恍发悸,即时西首秦路。今既见兄,勣不负诺矣。终恐此灵物亦非兄所有。数月,勣还河东。大业十三年七月十五日,匣中悲鸣,其声纤远,俄而渐大,若龙咆虎吼,良久乃定。开匣视之,即失镜矣。
译猿身带着白毛。随即进入箕山,渡过颍水,经过太和,观看玉井。井旁有一个水池,水清澈呈绿色。问樵夫说:“这是灵湫啊,村里每逢八节祭祀它,以祈求福佑。如果有一次祭祀缺失,池水就会冒出黑云和大冰雹,伤害庄稼,白雨倾盆,雨水漫堤毁坏山丘。”赵勣拿出镜子照射它,池水沸腾涌动,有雷声如震动。忽然池水腾涌而出,池中不留一滴水,可以行走二百多步。水落在地上,有一条鱼长约一丈多,粗髯比手臂还粗,头红额白身体,呈现青黄相间的颜色,没有鳞片但有涎水,龙形蛇角,嘴尖形状像鲟鱼,活动时有光芒,在泥水中,因而不能远去。赵勣认为它是鲛鱼,失水后无能为力罢了。用刀剖开做成烤肉,非常肥美有味,用来充数几天的口腹之需。于是从宋汴出来,汴地主人张琦家有个女子,患上了入夜哀痛发声的病,实在难以忍受。赵勣问其原因,病已经持续了一年多,白天就安宁,夜里常常这样。赵勣停留了一晚,等到听到女子的声音,于是打开镜子照射她。疼痛的人说:“戴冠郎被杀了。”病人床下有一只大公鸡死了,原来是主人七八岁的老鸡。游历江南,将要渡过黄陵扬子江,忽然乌云覆盖水面,黑风涌起波浪,船夫失色,担心有翻船的危险。赵勣带着镜子上船,背对江中几步,立刻明朗透彻,风云四散收敛,波涛远远平息。片刻之间,渡过了天堑,登上山岭前行,芳岭有时攀登险峻的山顶,有时进入深邃的山洞,遇到群鸟环绕人喧闹,几只熊挡在路上蹲着。用镜子挥舞,熊和鸟奔逃惊骇。这时顺利渡过浙江,遇到潮水出海,涛声震吼,数百里都能听到。船夫说:“潮水已经近了,不可以向南渡,如果不回船,我们必定葬身鱼腹。”赵勣拿出镜子照射江面,波浪不再前进,屹立如云站立。四面江水豁开五十多步,水逐渐清澈浅显,鼋鼍散开逃走,扬起帆翩翩而行,直接进入南浦。然后回头看涛波洪涌,高达数十丈,到达了所渡的渡口。于是登上天台,周游洞壑,夜里行走佩戴它于山谷,离开身体百步,四面光亮透彻,细微之处都能看见。林间宿鸟惊动而乱飞。返回会稽,遇到异人张始鸾,传授赵勣《周髀》《九章》及明堂、六甲之事,与陈永一同归来。又游历豫章,见到道士许藏秘,说是许旌阳的七代孙,有登刀履火之术。说到妖怪的次序,便说丰城县仓督李敬家有三个女儿,遭受魅病,没人能识别。藏秘治疗无效。赵勣的故友说:“赵丹有才器,担任丰城县尉。”赵勣于是去拜访他,赵丹命令侍从指示赵勣停留的地方。赵勣对他说:“想要得到仓督李敬家的住所。”赵丹立刻设榻以主礼相待。赵勣坚持问其原因,李敬说:“三个女儿同住堂内的阁子,每到傍晚就盛装打扮炫耀服饰,黄昏后就回到所住的阁子。每到日落熄灭灯烛,听她们私下与人言笑,声音直到天亮才睡,不叫不醒,日渐消瘦,不能进食。制止她们不让梳妆,就想自缢投井,无可奈何。”赵勣对李敬说:“引我去看阁子的地方。那阁子东边有窗,恐怕门关闭牢固而难以打开,于是白天先刻断窗棂四条,再用东西支撑如旧。到了傍晚,李敬报告赵勣说:“梳妆进入阁子了。”到一更听她们,言笑自然。赵勣防备窗棂子拿着镜子进入阁子照射,三个女儿叫喊:“杀我丈夫啊。”起初没看见任何东西。悬挂镜子直到天明,有一只鼠狼,首尾一尺三四寸,身体无毛无齿。有一只老鼠也无毛无齿,其肥大可重五斤。又有守宫,大如人手,身体披着鳞甲焕烂五色,头上有两个角,长可半寸,尾长五寸以上,尾头一寸色白,都在壁孔前死了。从此病愈。后来寻找真道到庐山,徘徊数月,有时栖息长林,有时露宿草莽,虎豹接尾,豺狼连迹,举起镜子看它们,无不窜伏。庐岩处士苏宾奇,是识之士,洞明易道,藏往知来,对赵勣说:“天下神物,必不久居人间。如今宇宙丧乱,他乡未必可止。您这镜子还在您脚下,卫幸速归家乡也。”赵勣认为他的话对,立即北归,便游历河北。夜里梦见镜子对赵勣说:“我蒙您厚礼,今当舍人间远去,欲得一别您,请早归长安也。”赵勣梦中答应了他。等到天亮独自居思考,恍恍发悸,立即西向秦路。现在既见兄,赵勣不负诺矣。终恐此灵物亦非兄所有。数月,赵勣还河东。大业十三年七月十五日,匣中悲鸣,其声纤远,俄而渐大,若龙咆虎吼,良久乃定。开匣视之,即失镜矣。
记锦裾【唐陆▯▯】
侍御史赵郡李君,好事之士也。因予话上元瓦棺寺,有陈后主羊车一轮,天后武氏罗裾,佛旛皆组绣奇妙。李君乃出古锦裾一条示余,幅长四尺,下广上狭,下濶六寸,上减下三寸半,皆周尺如直。其前则左有鹤二十势,若飞起,率曲折一胫,口中衔莩葩辈。右有一鹦鹉,耸肩舒毛,数与鹤相等。二禽大小不类,而又以花卉均布,无余地界道四向,五色间杂。道上累细钿防缀其中,微云璅结,互以相带,有若駮霞残虹,流烟堕雾,春草夹迳,远山截空,坏墙古苔,石▯秋水,印丹浸漏,蘂粉涂染,▯縆环佩,云隐涯岸,浓淡霏拂,霭抑防密,始如不可辨别。及谛视之,条段斩絶,分画一一有去处,非绣非绘,缜致柔美,又不可状也。里用缯防,下制线尚仍旧,两旁皆解散,盖拆灭零落,仅存此故耳。纵非齐梁物,亦不下三百年矣。昔时之工,如此妙耶?曳其裾者,复何人焉?因笔之为辞,继于锦裾之后,俾善诗者赋之。
寺故有三宝:一为师子国所贡玉如来像,一为顾长康所绘维摩诘天女,一为戴颙所损臂胛塑像。惜无文笔如▯▯纪之者。
説郛卷一百十四
<子部,杂家类,杂纂之属,说郛》>
钦定四库全书
说郛卷一百十五上元陶宗仪撰甘泽謡【唐袁郊】
魏先生
魏先生生于周家,于宋儒书之外详究乐章。隋初岀游关右,値太常考乐议者未平,闻先生来,竞往谒问。先生乃取平陈乐器,与乐官苏防、蔡子元等详其律度,然后金石丝竹咸得其所。内致清商署为大乐官,敛帛二百段以酬之。先生不复入仕,遂归梁宋,以琴酒为娯。及隋末兵兴,杨▯感战败,谋主李密亡命雁门,变姓名以教授。先生同其乡曲,由是遂相来往,常论钟律。李密颇能,先生因戏之曰:“观吾子气沮而目乱,心揺而语偷。气沮者,新破败;目乱者,无所倚;心揺者,神未定;语偷者,思有谋于人。今方捕蒲山党,得非长者虖?”李公惊起,执先生手曰:“既能知我,岂不能教我?”与先生曰:“吾子无帝王规模,非将相才畧,乃乱世之雄杰耳。”李公曰:“为吾辨析行藏,亦当由此而退。”先生日夫为帝王者,包罗天地,仪范古今。外则日用而不知,中则岁功而自立。尧询四岳,举鲧而殛羽山,此乃出于无私也。汉任三杰,纳良而围垓下,亦出于无私也。故凤有爪吻而不施,麟有蹄足而永废者,能得其道而求自集于时,此帝王之规模也。凡为将军者,幕见太一旗,驱无战伐有罪之民。乃雕戈既授,玉弩斯张。诚负羁之有言,▯季良之犹在,所以务其燕犒,致逸待劳,修其屯田,观衅而动。正使风生虎啸,不可抗其威;云起龙骧,不可攘其势。仲尼曰:‘我战则克。’孟轲云:‘夫谁与敌?’此将帅之才也。至有秉其才,知动以机钤,公于国则为帅臣,私于己则曰乱盗。私于己必掠取财色,屠其城池。朱亥为前席之宾,樊期为升堂之客,朝闻夕死,公孙终败于邑中,宁我负人,曹操岂兼于天下?是忘辇千金之贶,报陈一饭之恩。有感谢之人,忘怀归之众。且鲁史之诫曰:‘度德’,连山之文曰:‘待时’。倘欲谋于人,不能惠于己,天人厌乱,厯数有归。时雨降而妖祲除,太阳升而层冰释,引绳缚虎。难希飞兎之门,赴水持甖,岂是安生之地?吾尝望汾晋有圣人生,能往事之富贵可取。李公拂衣而言曰:“隋氏以簒杀取天下,吾家以勲德居人长。振臂一嘑,众心响应,提兵挞伐,何往不下?道行可以取四海,不行亦足以王一方。委质于人,诚所未忍。”女眞竪儒不足以讣事,遂絶魏生。因写怀赋诗,为郷吏发觉。李公脱身而走,所在收兵,北依黎阳,而南据雒。连营百万,与王世充争衡,首尾三年,终见败覆。追思魏生之说,即日遂归于唐,乃授司农之官。复搆桃林之叛,魏生得道之士,亡其名,盖文贞之宗亲也。
素娥
素娥者,武三思之姬人也。三思初幸乔氏,窈娘能歌舞。三思晓知音律,以窈娘歌舞天下之艺也
译记锦裾【唐陆〇〇】
侍御史赵郡李君,是一位喜爱奇珍异宝的人。因为我和他谈起上元瓦棺寺,寺中有陈后主的一辆羊车,天后武氏的罗裙,以及佛幡,其组绣工艺都奇妙绝伦。李君于是取出一条古锦裙展示给我看,裙幅长四尺,下宽上窄,下宽六寸,上宽比下宽少三寸半,都按照周尺的标准笔直裁剪。裙的前面,左边有二十只姿态各异的仙鹤,仿佛飞起,大多弯曲着一只腿,口中衔着花草之类。右边有一只鹦鹉,耸肩舒展羽毛,数量与仙鹤相等。两种禽鸟大小不同,又以花卉均匀分布其间,没有剩余的空间。道路向四方延伸,五色交错混杂。道路上层层细密的金饰点缀其中,细微的云纹锁结,互相牵连,如同斑驳的晚霞残虹,流动的烟雾坠落的雾气,春草夹着小路,远山截断天空,残破的墙壁上长着古苔,石头映着秋水,朱红浸染渗漏,花蕊粉末涂抹染色,绳索环佩,云气隐没在涯岸,浓淡交织,雾气压抑而细密,起初让人难以辨别。等到仔细端详,条理分明,界限清晰,每一处都有明确的归属,既不是刺绣也不是绘画,细密精致柔美,又难以用言语形容。内衬使用缯帛,下摆的缝制仍保留旧制,两旁都已散开,大概是拆解毁灭零落,仅存此物罢了。即使不是齐梁时期的物品,也至少有三百年历史了。昔日的工匠,竟如此精妙吗?穿着这条裙子的人,又是谁呢?因此我写下这篇文字,附在锦裙之后,让擅长诗歌的人为之赋诗。
寺里原本有三宝:一是师子国进贡的玉制如来像,二是顾长康绘制的维摩诘和天女像,三是戴颙断臂塑像。可惜没有文笔像〇〇那样记录它们的人。
说郛卷一百十四
<子部,杂家类,杂纂之属,说郛》>
钦定四库全书
说郛卷一百十五上元陶宗仪撰甘泽谣【唐袁郊】
魏先生
魏先生出生在周家,在宋代儒家书籍之外,详细研究音乐篇章。隋朝初年,他出游关右,正值太常寺讨论音乐制度意见未定,听说先生到来,争相前往拜见请教。先生于是取出平定陈国时的乐器,与乐官苏防、蔡子元等人详细考究其音律尺度,然后金石丝竹各类乐器都各得其所。朝廷授予他清商署大乐官的职位,收敛帛二百段作为酬谢。先生不再做官,于是回到梁宋,以弹琴饮酒为娱乐。等到隋末战乱兴起,杨〇感战败,谋主李密逃亡雁门,改变姓名从事教授。先生与李密是同乡,因此互相往来,常常谈论钟律。李密很有才能,先生于是戏弄他说:“看你气息沮丧而目光散乱,心神动摇而言语轻率。气息沮丧,是因为刚遭受失败;目光散乱,是因为无所依靠;心神动摇,是因为精神未定;言语轻率,是因为想向人谋求计策。现在正在追捕蒲山党,莫非就是您吗?”李公惊起,握着先生的手说:“既然能了解我,难道不能教导我吗?”先生对他说:“您没有帝王的格局,没有将相的才略,只是乱世中的豪杰罢了。”李公说:“为我分析进退之道,我也应当由此退隐。”先生说:“作为帝王,要包容天地,作为古今的典范。外表上日常使用而人们不知道,内在地每年成就功业而自然确立。尧咨询四岳,举用鲧而将其流放羽山,这是出于无私。汉高祖任用三杰,接纳良策而围困垓下,也是出于无私。所以凤凰有爪喙而不施展,麒麟有蹄足而永远废弃,能够掌握其道而寻求在时世中自我聚集,这是帝王的格局。凡是作为将军的,幕府中看见太一旗,驱使无罪之民进行战伐。于是雕戈已经授予,玉弩已经张开。确实背负羁旅之言,〇季良之犹在,所以致力于燕犒,养精蓄锐等待敌人疲劳,修习屯田,观察敌衅而动。即使风生虎啸,也不能抵抗其威;云起龙骧,也不能侵夺其势。仲尼说:‘我战则克。’孟轲说:‘夫谁与敌?’这是将帅的才能。至于那些拥有才能,知道以机钤行动,公于国家则成为帅臣,私于自己则称为乱盗。私于自己必然掠夺财色,屠杀城池。朱亥成为前席之宾,樊期成为升堂之客,朝闻夕死,公孙终在邑中失败,宁我负人,曹操怎能兼有天下?这是忘记辇千金之赏,报答陈一饭之恩。有感谢之人,忘怀归附之众。况且鲁史的告诫说:‘度德’,连山的文字说:‘待时’。倘若想向人谋求,不能惠及自己,天人厌恶战乱,历数有归属。时雨降下而妖气消除,太阳升起而层冰融化,引绳缚虎。难以希望飞兎之门,赴水持甖,哪里是安身之地?我曾经盼望汾晋有圣人出生,能往事的富贵可取。李公拂衣而言说:‘隋氏以篡杀取天下,我家以勋德居人长。振臂一呼,众心响应,提兵挞伐,何往不下?道行可以取四海,不行亦足以王一方。委质于人,诚所未忍。’女真竖儒不足以告知事情,于是断绝与魏生的关系。因写怀赋诗,被乡吏发觉。李公脱身而走,所在收兵,北依黎阳,而南据雒。连营百万,与王世充争衡,首尾三年,终见败覆。追思魏生之说,即日遂归于唐,乃授司农之官。复构桃林之叛,魏生得道之士,亡其名,盖文贞之宗亲也。
素娥
素娥,是武三思的姬妾。三思最初宠幸乔氏,窈娘能歌善舞。三思通晓音律,认为窈娘的歌舞是天下最好的技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