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常念死候利行为祥

译⑵生命如航船

旅人航海，寄宿在船舱中，坐、立、卧、食都好像静止不动，但他的身体却在昼夜不停地迁移，从未停息。况且，不论你是否愿意突然靠岸并登岸，当两船相遇时，双方各自认为对方在移动，而自己是静止的，但实际上双方都在行进。

⑶生命日日终之

世人有时错误地说：我们今日如此，明日也如此，而我们的生命实际上正匆匆流逝，趋向消亡，没有传承。虽然这是错误的话，但那人有病且将死，我平安且活着，然而我们都在每一呼吸间共同走向死亡和终结。有人用勺子一瓢一瓢地舀尽瓮中的水，难道要等到最后一勺才算是水尽了吗？不是的，从第一勺到最后一勺，每一勺都在使水竭尽。人的寿命也常说以生命的终结为终点，但实际上每一天都在终结。

⑷生命渐至烬灭

我们的生命，不像西江的水。江水有源头，下游流出，上游补充，所以江水永远存在而不干涸。人的生命，就像蜡烛一样，不断地自我消耗，谁来增加它的膏油呢？所以逐渐走向燃尽和毁灭。

⑸人冀老死

人年少时希望长大，长大后希望强壮，这都是希望死亡。强壮之后随之衰老，衰老之后随之死亡。谁愿意走路而不希望到达目的地呢？因此，对于芸芸众生，我不知道是死人寄居在这个活人的世界中，还是活人寄居在这个死人的世界中，尚不确定。

三、常念死候非凶是详

徐子说：你的深奥话语都是真实的。现在世俗的看法认为，我所有的念头、言语、行为都趋向善，那就是善了。如果把思念死亡时刻视为不祥，就把它看作凶险的心、凶险的口，因此忌讳谈论它。我说：不是这样，给予我吉祥，就是吉祥；给予我凶险灾祸，就是凶险灾祸。如果思念死亡时刻的念头能保佑我、引导我摒弃恶行而坚持善行，那就是世间的吉祥。

1、常念死候可免心于纵恣

还有什么比这更吉祥呢？他谈论的是目的地，而窦谈论的是到达目的地的道路。想要到达目的地，必须先走这条路。只是这条路很难走，你没听说过行善就像逆流行舟吗？有了常念死亡时刻临近的意识，却还不能使心免于放纵的人，更何况因为害怕凶险的心和口而忌讳谈论它，这难道不是助长恶行的门户吗？所有不贤良、顺从欲望的人，大概都是因为忘记了死亡的临近，而侥幸地自认为寿命长久罢了。如果行善的人，自认为寿命短促比自认为寿命长久更好。众人在世间生存，像箭、像鸟快速飞过没有痕迹；像影子、像梦没有实体可以把握。而人在这世间，经营大业好像要永久居住一样。悲哀啊！

2、世为侨寓死是归宿

⑴黑入多古法先造坟墓后造屋

南方有一个国家，名叫黑入多古法，不先建造坟墓就不能建造房屋，他们的风俗是居住的房屋简陋狭窄，而坟墓极其广大。他们认为居住的房屋是次要的暂居之所，只有几年的短暂停留；我们真正长久居住的，只有坟墓，所以以此为急，加以崇饰。

⑵雅哥般以家为家

我的故乡从前有一位隐士叫雅哥般，抛弃家庭游历世间，一切舍弃，人们视他为清高狂放。有一个熟人买了四只鸡，嘱咐他带回家，雅哥般答应了，径直拿着鸡走了。那人回到家，询问却没有鸡，认为雅哥般欺骗了他。后来在路上遇到雅哥般，上前问他道：先前托付给你的鸡在哪里？雅哥般说：你命令我带回你家的鸡，你的家在哪里？那人惊讶，拉着他一起走到那人的生圹（预先挖好的墓穴）中，四只鸡就在那里。那人更加惊讶地说：我托付你带回我家，为什么放在墓穴里？雅哥般说：那是你的暂居之所，这里才是你的家。唉！雅哥般哪里是狂放，他这样做来警示我们，难道不深刻吗？

⑶死是度尽苦海届岸归家

造物主创造人，尊贵超过万物，但人的寿命不及树木和禽兽，这是什么意思呢？现在的人寿命短吗？古代造物主是怜惜他们罢了。你没看到世道越来越下降，风俗越来越败坏吗？父亲的世代不如祖父，生我的世代不如祖父，而我以后将传给更加败坏的孙子。人的罪过增加，天的惩罚增加，这是不善的灾祸。那么人在世间生活也是终身烦闷冤屈。徒有生存的名义，而恶与善都随着苦痛一起来，随着苦痛一起离去。百年之中，不是度过生命，而是度过苦海。那么死亡难道不是走尽苦海，即将到达岸边吗？如果岁月长久，难道不是逆风阻碍我回家吗？唉！世人认为寿命短促，是为了减少苦痛，消除罪过；那么死亡不是凶险，而是凶险的终结。好像不是刑罚，而是刑罚的羞耻。君子明知天主借给我这个世间作为暂居，不是用来长久居住，所以把天下当作暂居之所，不把它当作家，我知道另有乐土作为我长久的家。

⑷常生使寿夭无别

而且本来生命的寿命即使长久，与永恒不灭的生命相比，它的短暂，哪里说得尽呢。《舆地总志》记载泥罗河岸边有一种鸟，日出而生，日入而死，那么它的寿命旺盛，只是一天罢了。必然在卯时是婴儿，偶死就是夭折。以辰巳时为幼年、壮年，能看到日中就是到了老年，头发花白以未时为老，而幸运地到申酉时为高龄、极老，这与我们的百岁之寿相比，难道有什么不同吗？所以志在永恒生命的人，所有有终结的生命都是须臾，只是这须臾的端倪关系到我身后的全部吉凶，所以不可不谨慎。

⑸当惜时以毕生之事

凡是希望寿命长久的，是希望以此完成生命的事情。智者未到死，生命的事情已经完成了。如果不贤良的人，已经死了却未曾开始生活。所有真实急切的行为，都等待明天，不知道等待明天的人，必定不能得到。已经到了明天，明天就不是明天而是今天了，明天已经过去了。确实像翻车水筒前后依次，次筒刚上来前筒已经倾倒了。

3、生无定期，当向死而生

译⑴不可沉迷于有死之生的快乐

席上摆满了各种美食，却被告知其中有一件器皿含有毒物，食用必死。那么这百件器皿，我全都不愿品尝。我的生命虽然还有几天，但明知必有一日会死，却不知是哪一天，因此我应当对每一件器皿都心存疑虑，而不沉迷于其中的快乐。

⑵只有愚人才对没有定数的生命做长远谋划

人的寿命不仅短促浅薄，而且在短促之中更没有固定的期限。哪一天没听说有人突发急病而死，有人被压、被淹、被烧死？有人走在集市上，偶然被飞落的瓦片击中头部，受风寒而死？有人出门偶然跌倒，便躺倒再也起不来？有人腹痛，误喝了一杯汤而死？有人新婚之夜，第二天早晨就死了？尘埃容易消散，琉璃容易破碎，还不足以比喻人命的危脆。我的生命没有一天是确定的，而愚昧的人却谋划多年的计划，好像寿命掌握在自己手中一样，从而分配安排事务，就像裁缝把布放在案板上，规划好多少做上衣，多少做下裳。真是愚蠢啊！

⑶寿命长短无定，所以应当善用每一天

唉！不要倚仗年岁尚轻、身体强壮。所见到的死亡，往往年轻人比老人多，强壮者比虚弱者多。你走进陶器店，看到各种器皿大小厚薄不一，问这些器皿哪个先坏，一定不会是薄者先坏、厚者后坏；也不会是先出窑的先坏、后出窑的后坏；只能说先倒在地上的先坏。葆禄圣人曾说：人的身体与灵魂如同将金银藏在陶器里。那么这身体就像陶器一样容易破碎，哪里还分什么年轻年老呢？我观看图画，用手抚摸，所画之物看似相近，而巧匠通过技法加减色彩，使我眼睛误以为有的远、有的近。世界就是一幅图画，人人都接近死亡，没有遥远的，不可相信眼睛的错觉，而错误地说有的远有的近。由此看来，我不认为今天就是我生命的终结之日，但这必然不能使我善用这一天。

⑷善于生活不如善于死亡

因为我的年岁尚少，多做善行，这是预先获得了长寿的利益。等到年老而不能行善，岂不是失去了长寿的利益吗？人的寿命总是短暂，人的欲望总是长久；缩短寿命的，正是戒除欲望的长久。如果能自知前路不长，应当止宿的地方不远，何必大量积聚资财呢。未老时谋划善度一生，已老则谋划善受死亡即可。老年人勤奋积累财富尤其奇怪。家越近，难道就越急于准备路费吗？特伯国的法律：老人到了八十岁，不允许使用医生，说此时不是谋生的时候，而是准备死亡的时候。士人君子生来或许遭遇不幸，不允许我善度一生，谁能禁止我善受死亡呢？我愿生死都善，如果不能兼得，宁愿善死。一次光明的死亡，可以照耀终生。

⑸活着应当死得其所

从前有人问西方贤人，谁的寿命最长？回答说：达到至善的时候。又问君子在世应当多久？回答说：达到可以生存的限度。辣责得满是西方的名邦，那里的习俗看待生死没有区别，只论理当不当。有诗人作诗说：士人临阵，与其失去生命，宁愿失去刀刃。当权者听到后，认为这是大逆不道；将他流放到远方，其余的风气波及到闺阁，也都轻视死亡崇尚义气。本国史书记载：一位母亲有儿子出征抵御寇贼而死，有人告诉她：您的儿子为国难而死。母亲安坐不动，说：我正是为了今天才生下这个儿子，这样活着就足够了。由此论之，可见今生活着姑且是为了生而烦苦，实际上岁月逐渐消逝，危险浅薄无比，那么活着就像死亡一样，这个道理很明显，无可怀疑。

4、常念死亡时刻有利于道行

然而这个世界中没有其他生命，不得不以知觉运动为生；既然以此为生，不得不以气尽命终为死。但这死亡的时刻，凡是有生命的人都应当常常念及，念及它对于道行非常有利，所以现在还需要略微揭示它的状况。死亡的阶段有三种艰难：一在死前，一在死际，一在死后。

⑴死前的艰难

凡人将死，首先遭遇严重的疾病无法治愈，那么好朋友哭泣着贴近耳朵告诫说：有后事需要托付的，快说吧。生命几乎要消亡了。我从病床上听到这些话，就战战兢兢不知死后如何，只是默默叹息说：这日月已经完了，我永远不能再看见了；我所爱的良田广宅、珍宝盈箱不再属于我，白白为他人积累了；妻子儿女不能再相聚了，徒然恋爱无益。唉！我到了这困顿的地步，过去非常喜爱的东西，此时看见它非常伤心。拥有时快乐，失去时忧愁，那么以前多爱，现在多死，因此贤妻孝子此时回避不忍相见，相见会增加彼此的哀痛。我的朋友，有的准备棺椁，有的制作丧服；我的亲戚，有的收拾家具，有的看守财物。我在床榻间辗转反侧，只有忧愁填满心胸。这就是未死之前。

⑵死际的艰难

死亡不是别的，只是灵魂与身体分离罢了。凡两物相吻合的，没有比灵魂与身体更亲切的了。结合既然紧密，分离就越困难。两个朋友同行在路上，临别尚且惜别，何况一生同体的交情呢？只见全身失去润泽，容貌改变，眼窝深陷、鼻梁突出、口唇暗淡、耳朵干燥、脚部颤抖、脉搏紊乱、心跳加速、四肢流汗，悲哀啊，悲哀！人带着母亲的痛苦进入世界，带着自己的痛苦离开世界。出入都有痛苦，只有死时的痛苦在我身上尤其深切。等到将死，抬头看见天帝愤怒于我过去的行为，低头审视一生的岁月都浪费在作恶上。向前看，无穷的黑暗幽冥；向下看，地狱苦谷的大门大开，准备吞噬我；左右环顾，鬼魔等待我的灵魂出体，将要伤害我。此时想前进不能，想后退不容，想后悔来不及，即使恨生而已经死了。这就是死际。

译⑶死后的艰难

等到死后，所遭受的痛苦更加严重。为什么呢？死后，我所剩下的只有魂与魄罢了。魄就是尸体，尸体变成腐肉，腐肉生出虫蛆，虫蛆最终化归于泥土，这就贤良与不肖没有区别了。请随我看看恶人的灵魂吧，它既然离开身体，忽然被移到幽暗的异界，随即被置于天地主宰的威严台前接受审判，一生的所作所为全都显露出来，凭借详细记载的记录，行事毫无遗漏：那些冒取不义之财、获取不洁之乐、歪曲法律欺瞒君主、残酷虐待百姓、顺从私意伤害剥削孤弱者的行为，都要来承受报应。于是，那些淆乱神道、抗拒侮辱上帝、妄自尊大推崇异端、欺诈虚伪诬蔑世人、无所畏惧的人，既见到天主威严在上审判惩罚，无可奈何，只能战栗而无法逃脱。于是，不肖之人所掩盖的丑恶情形：表面廉洁内心贪婪，外表装饰正直内心酝酿邪恶，看见过错不图改正，看见正义不肯遵从，各种阴暗角落里的坏事，心中所藏违背公义的谋算、不合礼法的欲望、非法的念头，人眼所看不见的，一一揭露无法遮蔽。天地万物连同我自己的内心都跟随揭发我、证明我，那么我还能推辞吗？在活着的时候，多见天主的慈悲、天主的宽容。到了这时，才见到天主的愤怒、天主的威严。那么我还能祈祷什么？谁能解救我呢？于是才明白，钱财已经没有了，只剩下因违背天理而获取钱财的罪过；污秽快乐的滋味迅速消逝，而获取污秽快乐的罪责却长久遗留；骄傲自大的气势已经随风消散，只留下因骄傲自大所招致的巨大刑罚，永远悠长无法从身上脱去。于是只能恨自己、恨天地，懊恼地承受无限的灾祸痛哭，哀叹不已。这极度的艰难，就在死后。

第四节 常念死候以备死后审判

徐太史第二天再次来到我的寓所，说：“你昨天所列举的，确实是人生最紧急的事情，我听了百般的惊惧恐怖，不知道可以避免吗？现在请简要列举这些道理，分条列出，我将记录下来作为自我警戒的首要箴言。”

我说：“常念死候，有五大益处。

一、常念死候以收敛心神检点自身

1、心念死候则如生前所当为

第一，通过收敛心神检点自身来摆脱死后的大凶险。大概知道终结才能善始，知道死亡才能善生，知道家财匮乏则用度有节制，知道寿命不长则不敢虚费寸阴。不然的话，就像在雾中行走，前后不知，只看见眼前罢了。船夫驾船，必定有路程，有地图，每天记录已经走了多少，以知道后面剩余的路程。坐在船尾，就知道船头的事，于是用舵来控制开合。我们行走这一生之路也是这样。每天记录过去的一天，而把自己置于这一生的末尾，才能善于引导检点一生的事情。又比如鱼潜水用尾巴，引导海中的路；鸟飞翔用尾巴，引导空中的路。行走这世间不就像在海里在空中吗？如果不以死候作为尾巴，永远记在心中，难以避免迷失。常以心处于死候，就知道生前所应当做的。我想知道生前一件事应当做，还是不应当做？就思考这件事是我死候所愿意在生前得到的，还是不？这样开导，难道不痛切吗？

2、死候之念胜于教诲

古代贤人斐罗谷在坟墓内住了六年；伯辣漫人的习俗，家门之外就是坟墓，出入顾盼瞻望，西方我们同道几百个国家，大概埋葬死者都在城中。这都是害怕忘记死后的准备，而设立计划来自我提醒罢了。从前西边邻国有贤王传记，不传他的世代名号，只是当时君主年老，只有一个儿子应当继承，国子轻佻没有威仪，荒淫放纵自肆，国民担忧。有司以此告诫君王请求戒谕。君王训诫约法百方，不如预期，于是命令士师说：“王世子犯重法，依照法律治罪，不要赦免。”不久，世子因旧行奸宄之事，士师拘禁审讯他，法律应当处以死刑，到了日期就拉出去执行。世子见事情窘迫，请求到君王那里，与父王当面诀别，允许了。到君王面前诉说：“作为君王之子，国家的上嗣，像平民一样死在刑场下，合理吗？合情吗？”君王洒泪说：“不是我，是法律。我岂能忘记父子恩，既然这样，暂时免除你。眼前的刑罚，我让你做七天君王，七天之内，任凭你心意行乐。满七天，自己到士师那里伏法。”说完，就脱下君王衣裳衮冕给他穿上，让他即王位，百官都听从他的命令，自己退居闲处，完全不参与国政了。只派一个陪仆跟随世子，每天早晚就提禀说，七天期限现在已经过了多少天。这样几天，世子一心盘乐娱玩没有疲倦，唯独到晚上听到仆人的提警就大惊，醒悟忧愁不胜，等到第七日期已经逼近，启请游乐完毕没有欢愉了。君王到期出来就问世子七天的快乐如何？回答说：“有什么快乐呢？”君王说：“一国的力量不足以供给一人快乐吗？”回答说：“然而每天晚上有一个仆人来以就刑日数提刺我心，于是每天都知道我命将终，竟然灭尽了各种快乐。”君王说：“人人每天无不走向终结，寿命不等但都同样短暂罢了，以后你可以保国了。往昔所犯的罪，大赦于你，只是从今以后命令这个陪仆依照从前七天晚上提警你念想。”全国士民听说后大喜，世子感谢教诲，感谢恩德而完全改正以前的行为。父亲去世，继位也成为贤君。看这个可以验证，几年的教诲，百端来移易他的心，最终不能达到，而七天的死候之念达到了。这个陪仆的设置，智者不可没有，恐怕世事脱离他的心而忘记的缘故。

二、常念死候以治淫欲之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