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天主

译二、天主辩

1、敬天即敬天主

辩曰：武林沙门所作的《竹窗三笔》，都是佛教的言论。其中《天说》四条，颇为论述了我们天主教中常讲的道理。他的说法大致简略而未完备，现在我也大致简略地回答他，希望阅览的人加以鉴别，确定是非的归属。他的第一条说，教导人们敬天，是善事，有什么可辩论的呢？这大概是开篇的引语，并非实指，然而不可不辩。所谓教导人们敬天，就是教导人们敬奉天主为主。所谓为主，就是认为天主能生养天地万物，生养我、救济我、赏罚我、降祸赐福于我；因而爱戴他、信赖他、盼望他，终身遵循他的旨意，这就叫作以他为“主”。

2、天主独一无二

主难道会有两个吗？既然以天主为主，那么幽暗之中没有比天神更尊贵的，显明之中没有比国君更尊贵的，他们都是与我共同侍奉天主的，并非天主本身。佛教只不承认天主，想要僭越天主的地位而凌驾于其上，所以我对它深加谴责。即使在我们教中，岂敢说侍奉天主可以，侍奉佛也可以呢？他们既然信奉佛，就是以佛为主了。凡上面所说的生养等事，爱、信、望等情感，都归于佛，那么佛之外，也不应该再有第二个主。如果有两个主，就是违背了主，怎么能说是敬天善事呢？况且他们妄指我们的天主为他们教中的忉利天王，而他们的大梵天王，比忉利天王大万亿倍。而大梵天王，在佛那里又列为弟子。那么忉利天王对于佛，哪里能比拟八百诸侯对于周天子呢？大概名位极低，只是稍微统领一些下属，就像所说的舆臣侍奉台臣、台臣侍奉仆役那样罢了。现在如果有人侍奉周天子为主，又说他的舆台仆役也是主，可以吗？舍弃周天子不侍奉，却侍奉他的舆台仆役，把威福玉食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这是周天子必定诛杀的，即使是侍奉周天子的臣子也必定诛杀，反而可以称为善事，置之不辩吗？

3、当辩明孰为真主

所以我以天主为主，你以佛为主。道理上没有两个主，也就没有两个正确。没有两个正确，那么错误的一方必定遭受极深地狱的痛苦，这难道是小事，可以坐视不管的吗？西方人士不远数万里来到东方，正是为了大邦人士认佛为主，足以令人叹息怜悯的缘故。他们以佛为主，理应认为我是错的，共同互相怜悯，深入争论，谁是谁非，如今统一归一也可以，为什么置之不辩呢？以佛为主，对不佛的人置之不辩，也不是度尽众生我才成佛的本愿了。所以辩论，是我非常愿意的。钟不敲击不发声，鼓不敲打不鸣响，不辩论，那么不明白的人就没有时机明白了。

4、辩论当以理为据

只是辩论必须有头绪有次序，像剥葱笋一样，像劈直柴一样，才能推究勘验到底，剖析干净彻底。使事理统一，众人没有两个尊奉的对象，这才是辩论功成的表现。如果凭借讹传的错误说法，作为根据，相信耳朵听到的而不相信道理，因而胡乱互相驳斥。辩论不过，就傲慢地出言辱骂，想要殴打杀害，这是儿戏，不是正当的辩论。

三、佛经知识辩

1、天文地理知识考证

⑴三十三天，四天下考

讹传谬说的是什么？所谓四天下、三十三天、三千大千，就是这些。四天下、三十三天，这话颇有来历。大概现在西方地理学家，将大地分为五大洲。其中一洲，靠近弘治年间才被发现，以前不认识，只有四洲。所以元世祖时，西域札马鲁丁进献大地圆体图，也只有四洲，记载在元史中可以考证。四洲之中，只有亚洲、欧洲两地相连最广，其中最多高山。所以指亚洲西境的一座高山，为昆仑也可以，或者为须弥、为妙高都可以。这就是四天下说法的来源。西方历法家，测量天体运行的度数，将七政分为七重，其上又有列宿、岁差、宗动，不动五天共十二重，即中国历法九重天的意义。七政之中，又各自有同枢、不同枢、本轮等天。少的有三重，多的有五重，总计起来，大约三十多重重。这些都是用仪器推算得到的，不是凭空臆造的说法。这就是三十三天说法的起源。这两方面，自有本末。

⑵三千、大千考

只是说法出自佛经，大多掺入荒诞无稽的话罢了。至于三千大千的说法，不知谁见过，谁数过？

①印度佛经无有

西方未曾听闻，即使西方来的士人，曾经游历五印度各国的，他们劝化婆罗门种人入教的很多，也不曾听闻他们佛经中，曾有这种说法。只有中国佛藏中有，不知所本。

②祖邹衍之说

凭意思推测，大概六朝以来，译文假托者沿袭邹衍大瀛海的说法，而广泛肆意地谈论罢了。不然，为什么那种说法湮灭殆尽，而这种说法与之如此相似呢？

2、佛经系会合之作

大概五印度靠近小西洋，西方往来的人很多，经籍教法，从古流传到那里。他们所创立的佛教，都是杂取所听到的其他教派的学说，会合而成的。

⑴取天主教之说天堂地狱

如善恶报应，天堂地狱，是从古以来天主教的教义。

⑵取西儒之说轮回转生

如轮回转生，则是闭他卧刺白撰写的理论。

⑶杂取中国的议论文字

等到后来流入中华，一时士大夫，醉心于这种说法。翻译的僧人和儒生，又共同选取中国的议论文字，而传会增入其中，所以人自为说，不相统一。如果其间钩深索隐。

译⑷完全汲取了《老子》《易经》中的玄妙言辞

那佛法中所谓甚深微妙、最上一乘的道理。综合其精微的旨意，不出中国《老子》《易经》的范围。大概自晋代以来，人人谈论《老子》《易经》，文献典籍必定很多，如今都已湮灭不传。那么当时那些玄妙言论、尘世议论，汪洋恣肆的谈说，精微圆融通达的意义，全都融入佛经之中了。

⑸印度与中国佛教大不相同

不然的话，为何印度所谈论的佛法，完全听不到这类议论呢？印度距离中国很近，婆罗门等人，寻求他们并不难。如果真的想要辩明是非，试着找几个印度人，让他们全部携带他们的经典前来，再找几个这里的才士，共同学习翻译。果真是否有真伪、有无窜入，自然看得清清楚楚了。

3、佛经知识错谬

⑴天文知识自相矛盾

如果说三千大千世界，凭借佛的智慧眼所见所知，不是常人所能认识的。这是佛所说的，应当可以依据。那么这一世界中的事物，佛更应当认识，为何各经所说的日月星宿度数，一一不符合，而且自相矛盾呢？

⑵剽窃中西天文学

又明显的例子，西方国家将天文分为五十二相，如大熊座、小熊座之类；靠近黄道的有十二相，如狮子座、宝瓶座之类。它们的说法有图有解，分列位次，与中国的三垣二十八宿，文字完全不同。如今佛经中，只取十二个名字，附会中国的二十八宿，与阴阳吉凶的说法，拼凑成文，此外一无所知，却说是文殊菩萨所说。这就是抄袭拼凑两地议论，杂合成书的证据。说四天下、三十三天，不出自西方国家；说三千大千世界，不出自邹衍。可以吗？

⑶天文地理互相矛盾

即使这三说出自佛的智慧见解，不应当是虚妄；即便这三件事，所说的也应当统一。为何四天下的最中心处，一经说昆仑山在地上，一经说妙高山在水中，哪个是对的？昆仑山，一经说高一万五千里，一经说二万一千里。妙高山，一说入海八万逾缮那，高四万由旬，哪个是对的？三十三天，一经说欲界、色界、无色界，自下而上；一经说昆仑四面，每面各八天，上面有一天。又哪个是对的？谁说佛不撒谎、不矛盾呢？

四、唯我独尊辩

1、佛教尊卑颠倒

然而说四天下总有一个天主还可以，说三十三天各有一个天主，就错了。至于三千大千世界，那么天主众多，如同众神，只有佛最尊贵，还有比这更大的罪过吗？佛是天主所生之人，天主看待他，与蚂蚁正等。现在反而尊崇他，让尊卑颠倒，大小倒置，问谁知道，谁说的？又是自己知道、自己说的，这又是多么荒诞。而贤明智慧的人，都跟随相信，这是什么原因呢？

2、唯我独尊之喻

譬如有人，原本是一个乡民，乡属于国，国属于天子。天子看待那个乡民，大小悬殊，还用得着讨论吗。他却忽然发疯说胡话，说这国外有百千万亿个国家，每个国家各有君主，所有这些君主，我都能把他们当作臣下看待。同乡的人，不一一核实真伪，也都跟随把他当作君主看待。将来转告天子会怎样？可惜啊！为何不讨论一下真理，果真可信吗？却白白地给他定罪。

3、唯我独尊系狂人妄语

如果喜欢他精微渺茫的言论，而甘心跟随。岂知精微渺茫的，又不是他自己说的吗，可以因此连带相信他狂妄无上的言论吗？如果因为他的狂妄无上言论令人惊骇奇异，认为非佛不能。那么庄子的逍遥，宋玉的大言，中国早就有了，也可以相信为真吗？以鹏鸟之大作为笼子，以鲲鱼之大作为锅，以夸父之大作为衣裳鞋帽，那么人一定会发笑。现在披头散发醉梦，妄言天上天下只有我最尊贵。将万国数千年以来帝王圣贤所供奉的上帝，降格而下，等同于众神，反而认为这是必然不可改变的。甚至塑造梵天神像，侍立在佛前，多么不思量啊？

五、善恶报应不爽辩

如果说善恶报应，在死后必然不差，早应当修缮。这是自然之理，根植于人的灵心。生死大事，关系人的真命，佛能驱使人类跟随他的，根本原因在此。不知道这本是天主的教法，附会出来的。果真是生死大事，就应当侍奉天主，去伪即真，摆脱凶祸之乡，进入吉福之境，在一反掌间罢了。愿有志者，依据道理讨论，选择道路行走，相互研究从事也可以。

六、无形无色无声辩

1、天主是神

他们又说，天主无形无色无声，那么天主就是理罢了，凭什么驾驭臣民，施政令，行赏罚呢？可惜这话，过于草率。说天主无形无色无声，是神。神无所依赖而存在，而万物都依赖它而存在，所以虽然无形色声，能产生形色声，又能成为万形、万色、万声的主宰。为何不能驾驭臣民、施政令、行赏罚呢？

2、天主非理

理是虚物，依赖事物而后存在。说天主是理，不可以。

3、以菩萨例证

况且佛经说佛、菩萨不多有神通灵验吗？佛曾有报身，涅槃后已没有了；诸菩萨连报身都没有。试问现在的佛菩萨，是有形色声呢，还是没有神通灵验呢？那么也自相矛盾了。格物穷理的说法很长，现在难以尽述。请留待日后。倘若上面所说的，还需要辩驳的，仍祈示教，共同恭敬订正。辩驳是我所非常愿意的，前面已经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