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节 寡俦
第十七节 寡俦
或曰:佛教自汉明时入中国,历代迄今,日盛一日。景教之来,亦自贞观九年,距今千年矣。当时御仗郊迎,秘殿演译,建大秦寺宇,殆徧天下,名臣硕辅,如房玄龄、郭子仪辈,咸企向焉。乃一挫于先天,再汰于会昌,遂不复振。利氏来宾,重宣教旨,象胥馆榖,贤喆倾心,著述渐多,玄风再畅。然而数十年来,朋从尚寡,真知笃信者,寥若晨星,何德邻之久孤,将绝学之难继欤?
曰:教事通塞,各有因缘;俗情避趋,或非衡准。且西士之不偶于时,非谓其有遗行,而卑不及人;正其操行太畸,而高过于人。疑末世无此品行,远方无此学术,疑则不信,不信则弗从。明者正宜于寡俦处,察斯所以然,更见诸贤之不可及耳。曰:认真之违俗也。夫敬天爱人,本吾圣贤大道,然今世溺于佛学,即高明缙绅,且以儒门淡薄,收拾不尽,和南膜拜,舍所学而从之。西贤议论,独与龃龉,致侫佛之人,疾视如仇。且佛学流传已久,久则易信;法门甚宽,宽则易容;顺情许可,迁就近人,近则易合也。西贤反是,其能与之角乎?曰:宗旨之特超也。儒学言天,第指理气,此言天必有主。夫言理气,乃是无知无觉之物。此言天主全能,生天、生地、生人、生万物而主宰、安养、赏罚之。且言天载无声无臭,此言耶稣降生。有恩教,则有行事;有言语,则有教规经籍。种种殊异,皆超性以上,非血肉含灵,可得而思议也。故古来以天道属圣人,自大贤以下,皆不得闻。西贤甚珍此学,虽斋心叩请,聚族频参,犹虑无能发覆。而学人主意先入,不一虚容,藐忽远人,特耻下问,渠安能衒玉而求售耶?
曰:设戒之过严也。十诫规条甚密,咫步无可自便。而其第六诫,尤不易于富贵之人。耶稣以童贞为倡,会士守童贞为效法,其教人各守一夫一妇之贞,无容二色,固与儒教重三纲,守一齐之义,并符不悖。独世风相沿,佥谓难行。惟彼齐民,无力他渔,不难守律奉教;若夫缙绅有力,宠胜偏多,葛藤难断。既情缘之牵制,苦方便之无门。惭阻趑趄,学者不来,教者亦不深强耳。
曰:謟祀之不狥也。人欲得福,不思修善;欲免祸,不思远恶。听信外道,淫祀祈求,术人以此惑世,世人以此自愚,蔽也久矣。岂知福善祸淫,虽有神鬼伺察,然皆听命上主,何可私干?孔子曰:获罪于天,无所祷也。故教人以悔罪修善,真福自来,不须务外妄营,为魔所诱。矫诬謟渎,概不徇俗。人谓佛菩萨等,俱可非理干求;僧尼道流,皆可关通冥漠。生者可以禳灾荐福,死者可以拔罪升天,何等直捷,安用西学之刻苦修持耶?
曰:文义之难通也。华言以字起义,西学以音起字,□然不伦,强欲参齐,何止九译之隔。往时天竺传译,何关彼籍,皆系中国文人,择取胜义,傅会新词,何患不成脍炙,然而去本来远矣。天学繇来,更越天竺之西,又五万里。欲通玄旨,戛戛其难。诸贤携彼经典,直译以传。一字未安,更端数易,必欲合其原文原义。不肯一语逢时,不顾言多忤俗。体裁既别,笔削谁参?诸贤自契于心,不能吐之于口,笔之于手。吾辈细心听受,入于耳者什得三四,会于心者什不一二,钩深既难,喻俗易浅,语出而或以为复,文成而诋以为庸,又何怪焉?
曰:机缘之未偶也。晋唐以来,国王好佛,公卿大臣和之。下之从上,捷于风雨。今机会未逢,尊崇亦非自上。有众咻之楚语,无阴和之鹤鸣。虽将来固不可知,而今兹且未见是矣。
曰:执德之过,坚也。夫乡愿尽可投时,狂狷必至戾俗。彼自信其学,一国非之不顾,天下非之不顾。世人皮相,谁能闯其藩篱,安望彻其底里,别其归宗,孑立无偶,亦无怪尔矣。以彼高标独行,壁立千仞之上,若肯稍逐时情,与人俯仰,则略见绪□,亦可朋来多助。而诸贤必不以此易彼者,本志素定,不可得而强也。诸贤孤高在是,其真笃亦在是。高固谐俗实难,真则信货终售。老子曰:知我者希,则我者贵,知希亦何病哉?操瑟齐王之门,王自好竽,难咎瑟之不工也;高歌郢都之市,人自寡和,难病歌之非白雪也。况夫同心之好,金兰之契,奉之如蓍蔡,敬之如师保,固自有人。吴楚秦晋之贤,睹其书,企慕其人,炙其仪型,久与之游,而深信不疑者,非止一、二。诸皆通儒奥学,当世视为仪表者,而能识超骊黄,结深契于千秋之绝学,通心理于天外之车书,正所谓千里而一士若比肩,百世而一人若接踵焉者,岂得云善侣之寡乎?且此等高品,得一人焉,可当庸众百千,又非可以人数多寡论也。嗟乎!此一西贤也,泛泛不知者,既以聚徒之众而诋之;稍稍有知者,又以徒侣之寡而悯之。谁非谁是?何去何从?庄子曰:周将处于材不材之间矣,是为善解嘲也乎!
译第十七节 寡俦
有人说:佛教自从汉明帝时传入中国,历代至今,一天比一天兴盛。景教(基督教聂斯脱里派)的到来,也是从贞观九年算起,距今已经一千年了。当时皇帝亲自到郊外迎接,在秘密的宫殿中翻译经典,建立大秦寺宇,几乎遍布天下,名臣重辅,如房玄龄、郭子仪等人,都向往归依。然而它在先天年间遭受一次挫折,在会昌年间再次被清除,于是就不再振兴。利玛窦等人来到中国,重新宣扬教旨,翻译官馆中供养他们,贤能智慧的人倾心向往,著述逐渐增多,深奥的风气再次畅行。然而几十年来,追随者仍然很少,真正理解并笃信的人,稀少得像早晨的星星,为什么德邻(指耶稣会士)长久孤独,将要断绝的学问难以继承呢?
回答说:教事的通达与阻塞,各有其因缘;世俗情态的回避与趋附,或许不是衡量的标准。况且西方士人不合时宜,并不是说他们有遗弃的品行,而卑微不及他人;正是他们的操行太过特异,而高尚超过常人。世人怀疑末世没有这样的品行,远方没有这样的学术,怀疑就不相信,不相信就不跟随。明智的人正应当在孤独无伴的地方,观察这其中的原因,更能看出那些贤人的不可企及。回答说:这是因为认真的态度违背了世俗。敬天爱人,本来是我们圣贤的大道,然而当今世人沉溺于佛学,即使是高明的官员,也因为认为儒门淡薄,无法完全收拾人心,于是和南膜拜,舍弃所学而跟随佛门。西方贤人的议论,独自与之抵触,致使信奉佛教的人,仇视他们如同仇敌。况且佛学流传已久,久则容易相信;法门非常宽泛,宽则容易容纳;顺应情欲许可,迁就亲近世人,亲近则容易契合。西方贤人相反,他们怎能与之竞争呢?回答说:这是因为宗旨特别超拔。儒学谈论天,只是指理和气,这里说天必定有主宰。谈论理和气,那是无知无觉的东西。这里说天主全能,生天、生地、生人、生万物并主宰、安养、赏罚它们。况且儒学说天承载无声无臭,这里说耶稣降生。有恩教,就有行事;有言语,就有教规经籍。种种差异,都超越本性以上,不是血肉含灵的人,可以思议的。所以古来把天道归属于圣人,自大贤以下,都不能听闻。西方贤人非常珍视此学,即使斋戒诚心叩问,聚集族人频繁参访,还担心不能揭示奥秘。而学者主意先入为主,不能虚心容纳,轻视远方的人,特别耻于下问,他们怎能炫耀美玉以求售呢?
回答说:这是设定的戒律过于严格。十诫规条非常严密,半步都不能自便。而其第六诫,尤其不容易被富贵之人接受。耶稣以童贞为倡导,会士守童贞为效法,他教导人各自守一夫一妇的贞洁,不容许二色,本来与儒教重视三纲,守一齐之义,并行不悖。唯独世风相沿,大家都认为难以实行。只有那些平民,无力他求,不难守律奉教;至于那些有权势的官员,宠幸偏多,葛藤难断。既然情缘牵制,苦于没有方便的门路。惭愧阻碍,犹豫不前,学者不来,教者也不深深强求罢了。
回答说:这是不顺从谄媚祭祀。人想要得福,不想修善;想要免祸,不想远恶。听信外道,淫祀祈求,术人以此迷惑世人,世人以此自愚,蒙蔽已经很久了。哪里知道福善祸淫,虽然有神鬼伺察,然而都听命于上主,怎么可以私下干预?孔子说:获罪于天,无所祷也。所以教人悔罪修善,真福自来,不需要向外妄求,被魔鬼所诱。矫诬谄渎,一概不顺从世俗。人们说佛菩萨等,都可以非理干求;僧尼道流,都可以关通冥漠。生者可以禳灾荐福,死者可以拔罪升天,何等直捷,哪里用得着西学的刻苦修持呢?
回答说:这是文义难以通达。华言以字起义,西学以音起字,截然不同,强行参齐,何止九译之隔。往时天竺传译,何关彼籍,都是中国文人,择取胜义,傅会新词,何患不成脍炙人口,然而离本来远了。天学由来,更越天竺之西,又五万里。想要通晓玄旨,非常困难。诸贤携带彼经典,直译以传。一字未安,更端数易,必欲合其原文原义。不肯一语逢时,不顾言多忤俗。体裁既别,笔削谁参?诸贤自契于心,不能吐之于口,笔之于手。吾辈细心听受,入于耳者什得三四,会于心者什不一二,钩深既难,喻俗易浅,语出而或以为复,文成而诋以为庸,又何怪焉?
回答说:这是机缘未偶。晋唐以来,国王好佛,公卿大臣和之。下之从上,捷于风雨。今机会未逢,尊崇亦非自上。有众咻之楚语,无阴和之鹤鸣。虽将来固不可知,而今兹且未见是矣。
回答说:这是执德之过,坚也。夫乡愿尽可投时,狂狷必至戾俗。彼自信其学,一国非之不顾,天下非之不顾。世人皮相,谁能闯其藩篱,安望彻其底里,别其归宗,孑立无偶,亦无怪尔矣。以彼高标独行,壁立千仞之上,若肯稍逐时情,与人俯仰,则略见绪□,亦可朋来多助。而诸贤必不以此易彼者,本志素定,不可得而强也。诸贤孤高在是,其真笃亦在是。高固谐俗实难,真则信货终售。老子曰:知我者希,则我者贵,知希亦何病哉?操瑟齐王之门,王自好竽,难咎瑟之不工也;高歌郢都之市,人自寡和,难病歌之非白雪也。况夫同心之好,金兰之契,奉之如蓍蔡,敬之如师保,固自有人。吴楚秦晋之贤,睹其书,企慕其人,炙其仪型,久与之游,而深信不疑者,非止一、二。诸皆通儒奥学,当世视为仪表者,而能识超骊黄,结深契于千秋之绝学,通心理于天外之车书,正所谓千里而一士若比肩,百世而一人若接踵焉者,岂得云善侣之寡乎?且此等高品,得一人焉,可当庸众百千,又非可以人数多寡论也。嗟乎!此一西贤也,泛泛不知者,既以聚徒之众而诋之;稍稍有知者,又以徒侣之寡而悯之。谁非谁是?何去何从?庄子曰:周将处于材不材之间矣,是为善解嘲也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