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节 区爱
第十八节 善因
天堂福善之所,人欲死后升天堂,舍在生积善,无可置力矣。然善有辨焉,凡利益涉自已形骸,未必为善;利益自己心性,乃为真善。辨而至是,善斯真矣。则又审其谁因焉?人之善心,未有无因而发者,最初一念,与末后终完是念。毕竟谓何?见赤子入井,匍匐往求,此善事也。为纳交要誉恶声乎?纳交要誉恶声,即因也。为祈求福泽乎?祈求福泽,即因也。别无他念,止为怵惕恻隐,本心自发,不容己乎?本心自发不容己,即因也,此良心也。因此为善,可称真善。虽然犹有进也,未识大主,所因及是,已足为善。既识有大主,则赋吾明悟,而知善之当为;赋我爱欲,而遂善之能为。谁则赐之?自非冥冥之中,真主默佑。盖有踬焉,而不能赴;赴焉,而不能至;至焉,而或夺之、或败之。不能接续有成,则善之终为我有者,皆帝力之左右乎我也。因一自心,虽无为而为,又而实因乎大主,尤有为而为,得所为之精者备者。其因也愈大,其等也愈高。如寻丈之木,竖之环堵,咫尺之人见之;竖之楼台,宫墙内外见之;竖之高山之上,四远之人无不见矣。青蝇终日营营,不越跬步,附骐骥之足,则瞬息而千里矣。斥▯飞不过榆枋,托鵾鹏之翼,则一举而九万程矣。人之自心,力量有限,因之亦如其量而止。天主者,全能至仁万善之泉府也。此之毫末,彼之寻丈;此之涓滴,彼之沧溟,乌可比伦哉?西士居恒,行住坐卧,惟以昭事上主,为其本业。当未起念,静对默朝,惟天主也。当既起念,祈求向往,惟天主也。事非善不为,而所为之善,献诸天主,已不尸功。人非善不与,而所与之善,归诸天主,己不任德。夫人臣有献于至尊,至尊必反酬之,加于所献数倍。世法犹然,况全能至善之大主。其所还赉,又可以算积数计乎哉?上主佑我,绵绵自天,盖有辞之不得,得之不脱者,此见均之为善也。失其所因,为伪善,品斯最下;得其所因,为真善,品已在中;因乎天主为大善,品始最上也。下善如铜钱,其值甚轻;中善如银钱,其值已贵;上善如黄金钱,其值倍徙什百矣。乃世皆外袭虚声,而自附做好人;多惑左道,而自信行好事,吾不识其所因者何在?以是而欲得天福,何异适粤而北其辕,却行而求及前人乎?世儒又言善贵无为而为,若有所为,虽善亦私,是大不然。凡言为者,如施而望报利而归己,此属私为,私为不可有。若属公为,发源正,植根深,惟恐其为之不至,不可得而无也。况天载何所不有,岂须人为?则有为同归无为。必欲并此念无之,反属浮誇。譬诸孝子事亲,曰吾非欲亲心之悦,仁人享帝,曰吾非欲上帝之歆;农夫春耕夏耘,曰吾非计秋成之获;一岁菑,三岁畬,曰:吾非图仓廪之积,岂情岂理也哉?
译第十八节 善因
天堂是福善的所在,人若想死后升入天堂,除了在世时积善,别无他法。然而善是有区别的,凡是利益涉及自身形体的,未必是善;利益自身心性的,才是真善。辨别到这一步,善才算是真的。那么又要审视它的起因是什么?人的善心,没有无因而发的,最初的一念,与最后完成这一念,究竟是因为什么呢?看见婴儿掉进井里,匍匐前往救助,这是善事。是为了结交取誉、避免恶名吗?结交取誉、避免恶名,就是起因。是为了祈求福泽吗?祈求福泽,就是起因。如果没有其他念头,只是因为惊惧怜悯,本心自发,无法抑制吗?本心自发无法抑制,就是起因,这就是良心。因此行善,可称为真善。虽然如此,还有更进一步的道理,如果不认识至高主宰,所依凭的达到这一步,已足以称为善。既然认识到有至高主宰,那么赋予我明悟,让我知道善应当去做;赋予我爱欲,让我能够行善。是谁赐予的呢?如果不是在冥冥之中,真主暗中保佑。大概有跌倒而不能前往;前往而不能到达;到达了,却可能被夺走、或失败。不能接续有成,那么善最终属于我的,都是帝力的左右帮助。起因于自心,虽然是无为而为,但实际上又依凭至高主宰,更是有所为而为,得到所为之精妙完备。它的起因越大,它的等级越高。比如几丈高的树木,立在围墙内,咫尺之内的人能看到;立在楼台上,宫墙内外的人能看到;立在高山上,远方的人没有看不到的。苍蝇整天营营飞动,不超过半步,依附骏马的脚,瞬间就能千里。斥鴳飞不过榆树枋木,依托鲲鹏的翅膀,一举就能九万里。人的自心,力量有限,依凭的也就如其限度而止。天主是全能至仁万善的源泉。这里的毫末,那里是几丈;这里的涓滴,那里是沧海,哪里可以相比呢?西方士人平时,行住坐卧,只以昭事上主,作为根本事业。当未起念头时,静对默朝,只想到天主。当已起念头时,祈求向往,只想到天主。事非善不做,而所做的善,献给天主,自己不居功。人非善不给,而所给的善,归于天主,自己不任德。臣子有献给至尊的,至尊必定回报,加于所献数倍。世俗法则尚且如此,何况全能至善的大主。他所回报的,又可以用计算积累来计量吗?上主保佑我,绵绵来自上天,大概有辞谢不得,得到不能摆脱的,这看见都是善。失去所依凭的,是伪善,品级最低;得到所依凭的,是真善,品级已在中等;依凭天主是大善,品级才最高。下善如铜钱,价值很轻;中善如银钱,价值已贵;上善如黄金钱,价值倍徙什百。然而世人都在外表虚声,而自附做好人;多惑左道,而自信行好事,我不认识他们所依凭的在哪里?以此想要得到天福,何异于去广东却向北驾车,倒退行走却想追上前人呢?世俗儒者又说善贵在无为而为,若有所为,虽然是善也是私,这是大错特错。凡是说为的,如施舍而希望回报利益归于自己,这属于私为,私为不可有。如果属于公为,发源正,植根深,只怕做得不够,不可得而无。何况天载何所不有,哪里需要人为?那么有为同归于无为。一定要连这个念头都没有,反而属于浮夸。比如孝子侍奉父母,说我不是想要
吾最耻人躬蹈未至,持论则过高,剖理极细,临事则糊塗也者。
第十九节 知德
韩子以德为虚位,故恶与凶,亦皆归之德,是德之反也,尚不难辨。而且有阳善阴恶之伪德,足以惑常人。有举一废百之似德,又足以惑君子,修德者不可不知也。即德真矣,而真之中,又有小德,有大德,有暗然不露之至德。真修者,必以至德为极诣焉。今人所谓有德,吾知之矣。谦恭慈爱,博长者之名;轻财喜施,收好义之誉;借交急困,成任侠之品;忍辱含诟,扩容人之度;清亷寡欲,振绝俗之标;多闻善辨,识古通今,择言而发,中伦中序,自拟圣贤之伦。如是者,彼固谓其有德,人亦以德目之。乃察其隐衷,实欲藉此以立名,或复兼之以媒利,虽与凶德、恶德似德,较然有分,然而智术偏胜,着着要讨便宜,直是巧夺天工,无复含韫。所谓人之君子,而天之小人。未闻若人,可言有德,若人之德,可了生死、升天堂、免地狱者也。盖身死之后,肉身抛却,止一灵向往,旧日习心习见,都带不去,亦用不着。如各方乡谈,出境无用,抵异域全别,况世间尔我相隔,形骸外障?其隐衷难测,死后肉躯拼而真灵显,如玻璃瓶,表里莹彻,纤微毕见。造物主灵明神圣,至大至公,何一之能掩,何一之可伪售乎?夫德事无穷,人力有限,或无财,愿不能酬;或无位,力不能任;或无年日不暇给,此安能过分强为?惟是上主佑人,只取此心,此心坚定,便是德种。故虽贫贱终身,不能施济者,其心如火斯热,造物主且鉴其诚恳,与施济同功也。盖贫人之一缕一粟,比富人广布金钱,其施正等。况贫贱之人,世福已啬。造物主原不以济人望之,倘安分习劳、忍辱耐侮、忮求不生怨尤泯绝,是即其为善之本等也。必若不安本分,妄取务施,则已取不义,先犯贪戒。人受不义,又伤亷德,反不若不行之为愈矣。惟力量可为,则须随事随人,竭尽心力乃休。且真善财不必自己分,即出言开▯亦善也。真功不必自己出,即与人赞成亦功也。盖德之真,德之大,在人为之而已。乃若至德,则又有进焉者。西儒之学,以敬天地之主为宗,以爱己爱人为实。其践修,则有向主之三德,颂祝之七求,《性薄录》之十二信,乃敬主之大端也。有“撒格辣孟多”之七功,有形神衰矜之十四端,乃爱己爱人之大条件也。而其要指,则总括之十诫,人或知而不能守,守而未能始终,表里之如一,西儒则全体悉备,且不欲人知,不望世福,知之者其惟天主。至矣!尽矣!蔑以加矣!夫子曰:由知德者鲜。以此为知,恐鲜德不独一由也。
译父母心里喜悦,仁人享祭上帝,说我不是想要上帝歆享;农夫春耕夏耘,说我不是计较秋收的收获;一岁开荒,三岁熟田,说:我不是图仓廪的积蓄,这哪里合乎情理呢?我最耻于人亲身实践不到,持论却过高,剖析道理极细,临事却糊涂的人。
第十九节 知德
韩愈认为德是虚位,所以恶与凶,也都归于德,这是德的相反,尚不难辨别。而且有阳善阴恶的伪德,足以迷惑常人。有举一废百的似德,又足以迷惑君子,修德的人不可不知道。即使德是真的,而在真之中,又有小德,有大德,有暗然不露的至德。真修的人,必定以至德为最高境界。现在人所谓有德,我知道了。谦恭慈爱,博得长者的名声;轻财喜施,收得好义的声誉;借交急困,成就任侠的品格;忍辱含诟,扩大容人的气度;清廉寡欲,振起绝俗的标志;多闻善辨,识古通今,择言而发,中伦中序,自拟圣贤之伦。像这样的人,他们固然认为自己有德,别人也以德称他们。然而考察他们的隐衷,实在是想借此来立名,或者又兼之以谋利,虽然与凶德、恶德似德,明显有分别,然而智术偏胜,着着要讨便宜,简直是巧夺天工,没有含蓄蕴藉。所谓人之君子,而天之小人。没听说这样的人,可以说有德,如果人的德,可以了生死、升天堂、免地狱。大概身死之后,肉身抛弃,只有一灵向往,旧日习心习见,都带不去,也用不着。如各方乡谈,出境无用,抵异域全别,何况世间尔我相隔,形骸外障?其隐衷难测,死后肉躯拼而真灵显,如玻璃瓶,表里莹彻,纤微毕见。造物主灵明神圣,至大至公,何一之能掩,何一之可伪售乎?德事无穷,人力有限,或无财,愿不能酬;或无位,力不能任;或无年日不暇给,这怎么能过分强为?只有上主佑人,只取此心,此心坚定,便是德种。所以虽然贫贱终身,不能施济的人,其心如火般热,造物主且鉴其诚恳,与施济同功。大概贫人的一缕一粟,比富人广布金钱,其施正等。何况贫贱之人,世福已啬。造物主原不以济人望之,倘安分习劳、忍辱耐侮、忮求不生怨尤泯绝,这就是其为善的本等。必定若不安本分,妄取务施,那么已取不义,先犯贪戒。人受不义,又伤廉德,反而不如不行为好。只有力量可为,那么须随事随人,竭尽心力乃休。而且真善财不必自己分,即出言开导也是善。真功不必自己出,即与人赞成也是功。大概德之真,德之大,在人为之而已。然而若至德,则又有进焉者。西儒之学,以敬天地之主为宗,以爱己爱人为实。其践修,则有向主之三德,颂祝之七求,《性薄录》之十二信,乃敬主之大端也。有“撒格辣孟多”之七功,有形神衰矜之十四端,乃爱己爱人之大条件也。而其要指,则总括之十诫,人或知而不能守,守而未能始终,表里之如一,西儒则全体悉备,且不欲人知,不望世福,知之者其惟天主。至矣!尽矣!蔑以加矣!夫子曰:由知德者鲜。以此为知,恐鲜德不独一由也。
第二十节 区爱
天主耶稣之教,爱人如己,故“爱德”要矣。但既曰“如己”,则当爱己为先。吾观世人,岂有不爱己者哉?细观世人,又谁能真爱己者哉?大都爱己者,爱己之形躯而已。如目欲极色,耳欲极声,口欲极味,鼻欲极臭,四肢欲极安。不惟福力有限,即诸欲咸备,往往反为诸体之贼也。而世人率认贼为子,求之惟恐不得,得之惟恐不继,尽是害己,何曾爱己?故曰:爱己者谁也?要知夫养形之具,虽难尽却,然不过借资焉。使其体之不惫,疾之不侵,如是焉止矣。安得役吾神以从之也!人所重者,当在大体,如何持十诫?如何守灵性之三司?如何完向主之三德?旧愆未除,如疮疡在身,必欲尽去而後快也。新善未积,如饔飧难缺,必欲饱而后足也。不求世福,而务得真福;不避世祸,而惟避真祸;不思为世间之人;只思为天国之人,如是乃可言爱己矣。能爱己,方能爱人。爱人又自不同,有伦常之爱,有交情之爱,有泛泛胞与之爱。其中次第差等,儒者之论极详。然在西学,则又谓私情之爱,不若德义之爱,为真肉躯之爱,不如灵性之爱为大也。如形衰矜之七端,救人肉躯,亦可云爱,但未若兼神衰矜之七端,救人灵性,其为德尤大,功尤全也。曰以善劝人,曰启诲愚蒙,曰慰忧者,曰责有过失者,曰赦侮我者,曰恕人之弱行,曰为生死者祈天主。循此为爱,无人不有用爱之能,无日不有可爱之事,无地不有当爱之人。必云如己者,己之爱,必十分周匝,爱人之心,亦必如是周匝。设施为稍懈,或分量未满,即不可以言如己。世人只为人己太分,畛畦太别。所以一膜既隔,痛痒不关。不知爱人如己者,其利益固在于人,其功德实在于我。如树松柏者,得其材;植桃李者,▯其实。西方君子,拯人之急,如救自己头目;发人之覆,如开自己瞽聋。非其性情独殊也,盖爱己之功必兼爱人,而后其爱始全。爱人之事,虽似损己,而己之受益则更大耳。虽然,犹二爱也,惟爱敬一天主万物之上,更无二矣。然而为爱亦分二端:有形爱,有神爱。但依彼哀矜之功而行,皆形爱也。其爱有疏有密,吾当戒疏以归于密。有信望爱以定其归,有明悟爱欲以满其分,皆神爱也。其爱有浅有深,吾当去浅以求其深。西书万卷,悉本于天主,以天主万善之原,万爱之生根也。吾最爱者此身,天主实付我官骸具善,又生万物,惟吾所用,又保任世界,使我身身相继。其当爱宜何如乎?吾甚爱者此心,天主实付我灵性,备有记含、明悟、爱欲之三能。又令神守护持,不令魔仇诱夺,其当爱宜何如乎?人生作不善者,死必入地狱,此苦谁能超之?天主降生,救赎人罪,开悔过之门,启天堂之路,其当爱又宜何如乎?世间美好,无一不分自天主,则人情用爱,无一可与并天主,故必爱出万物之上,方为爱天主者。试作是观,则所云爱人以爱天主,亦可了然矣。
夫天主造成世界,常欲彼此交爱,以畅满其生生之仁。故畀人五常,而“仁”为之首。仁者爱人,自其初赋则已然也。惟有力者能庇人,诸形用之物需焉;惟有德者能淑人,诸神用之物需焉,故责备尤为独重。设吾之养生送死,无不如意,而遇形可哀矜者,曾不动情,可谓爱人身如己乎?可谓能爱天主乎?吾之自性自命,知用功夫,而遇神可哀矜者,略不介意,可谓爱人心如己乎?可谓能爱天主乎?真心爱天主者,于此必无两视,以此爱己,即以此爱人,以此爱人,即以此爱天主,既能区分爱情,不至淆用。又令此爱,展转流通,人与人互相亲,爱与爱交相浃。人心安有不和厚?世界安有不羲皇?即大学之明德、新民、止至善,孝弟慈以教家国,亲亲长长以平天下,实不出此。断非墨子兼爱之说,可得而仿佛也!
第二十一节 德仇
问:西学德仇。有之乎?
曰:有,非谓仇于我者,必须一一以德报之也。圣教主于爱人,仇亦人也。本乎敬天主,仇亦天主之所生也。遇仇可爱,或当救济,必顺主命,以爱而救济之。不因其虐我,而独遗於所爱之外也。爱无可缺,遇仇且然,况于我无仇?复于我有德者乎?以此存养其心,爱根深,爱德广,爱之用始大矣。但细推论之,仇亦何害?彼能犯我肉身,不能侵我灵性,设彼加阨,而我不怨嗔,是我之容德,因彼而有也。再进之而动其心,忍其性,增益其能,是我之成就,因彼而大也。金无爱于火,而熔之锻之,钳之锤之,卒成精金,则熔、锻、钳、锤之功也。玉无爱于砺,而磨之砻之,▯之荡之,卒成美玉。则磨、砻、?▯、荡之功也。为金玉者,当感其成我之恩,不计其伤我之怨矣。君子不喜仇,亦不疾仇,吾无德于仇,适得吾常,惟更有恩以加之,转成吾盛德也。且彼有人心,亦必自愧,愧生悔,悔生改,我与此人两受其益。即不然,而彼笑我懦,目我嗤。我甘受之,乃为含忍之强,果懦乎?果嗤乎?阴隙下民者,又默默嘉与矣。况人生顺逆得丧,繇造物主。彼仇之得以加我,必从上主命之,上主容之,其为罚我宿愆耶,励我苦行耶,试我容德耶,警我懈怠耶。所不可知,诸皆利益于我,安见其仇?诸皆上主所赐,安得认以为仇?故知德仇一种学问,乃玄畅之遐瞩,探本之渊思,苦修之超行,非如释氏恩仇平等之说也。
译第二十节 区爱
天主耶稣的教义,主张爱人如同爱自己,因此“爱德”至关重要。但既然说“如同爱自己”,那么应当以爱己为先。我看世人,难道有不爱自己的人吗?仔细观察世人,又谁能真正爱自己呢?大抵所谓爱己的人,只是爱自己的形体罢了。比如眼睛想要极尽美色,耳朵想要极尽美声,嘴巴想要极尽美味,鼻子想要极尽香气,四肢想要极尽安逸。这不仅因为福分力量有限,即使各种欲望都满足了,往往反而成为身体的祸害。而世人却把祸害当作儿子来认,追求它唯恐得不到,得到它唯恐不连续,这全是害己,何曾爱己?所以说:爱己的人是谁呢?要知道,滋养形体的东西,虽然难以完全摒弃,但不过是借用来维持罢了。只要使身体不疲惫,疾病不侵扰,这样就足够了。怎么能役使我们的精神去顺从它呢!人所看重的,应当在于大体,即如何持守十诫?如何守护灵性中的理智、记忆、意志三司?如何完善朝向天主的信、望、爱三德?旧的罪过没有清除,就像疮疡长在身上,一定要全部去除才痛快;新的善行没有积累,就像饮食不可缺少,一定要吃饱才满足。不追求世间的福分,而致力于获得真正的福分;不躲避世间的祸患,而只躲避真正的祸患;不想做世间的人,只想做天国的人,这样才可以说是爱己。能爱己,才能爱人。爱人又有所不同,有伦常之爱,有交情之爱,有泛泛的同胞之爱。其中次序等级,儒家的论述极为详细。但在西方学问中,又说私情的爱,不如德义的爱;对真肉体的爱,不如对灵性的爱更为重大。比如形体哀矜的七端,救助人的肉体,也可以说是爱,但不如兼行精神哀矜的七端,救助人的灵性,其德行尤为重大,功德尤为圆满。即:以善言劝人,开导教诲愚昧者,安慰忧愁者,责备有过失者,宽恕侮辱我的人,原谅人的软弱行为,为生死之人向天主祈祷。遵循这些去爱,没有人不具备爱的能力,没有一天没有值得爱的事,没有地方没有应当爱的人。一定要说如同爱自己,对自己的爱,必定十分周全,爱人的心,也必定如此周全。施行稍微懈怠,或者分量未满,就不能说是如同爱自己。世人只因为人与己分得太清,界限划得太别。所以一层薄膜既隔,痛痒就不相关。不知道爱人如己,其利益固然在于人,其功德实在在于我。就像种植松柏的人,得到它的木材;种植桃李的人,得到它的果实。西方的君子,拯救人的急难,如同拯救自己的头目;启发人的蒙昧,如同开启自己的盲聋。不是他们的性情独特,而是因为爱己的功德必须兼及爱人,而后爱才圆满。爱人的事,虽然看似损害自己,但自己受益则更大。虽然如此,这还是两种爱,只有爱敬天主在万物之上,才没有第二种。然而爱也分为两端:有形体的爱,有精神的爱。但依据哀矜的功德去行,都是形体的爱。这种爱有疏有密,我应当戒除疏远而归于亲密。有信、望、爱来确立归宿,有明悟、爱欲来充满本分,都是精神的爱。这种爱有浅有深,我应当去除浅薄而追求深厚。西方的书籍万卷,都源于天主,因为天主是万善的根源,万爱的根基。我最爱的是这身体,天主确实赋予我五官百骸具备善性,又创造万物,供我使用,又保佑世界,使我身体代代相继。这应当爱到什么程度呢?我非常爱的是这颗心,天主确实赋予我灵性,具备记忆、明悟、爱欲三种能力。又让神灵守护扶持,不让魔鬼诱惑夺走,这应当爱到什么程度呢?人生作恶,死后必入地狱,这痛苦谁能超越?天主降生,救赎人的罪过,打开悔过的门,开启天堂的路,这应当爱到什么程度呢?世间的美好,没有一样不是分自天主,那么人情运用爱,没有一样可以与天主相比,所以必须爱在万物之上,才是爱天主的人。试着这样看,那么所说的以爱天主之心爱人,也可以明白了。
天主创造世界,常常希望彼此相爱,以畅满其生生不息的仁爱。所以赋予人五常,而“仁”居首位。仁就是爱人,从最初赋予人性时就是这样。只有有力的人能庇护他人,各种形体所需之物需要他;只有有德的人能教化他人,各种精神所需之物需要他,所以责备尤为独重。假设我的养生送死,无不如意,而遇到形体上值得哀矜的人,却不动情,可以算是爱人的身体如同爱自己吗?可以算是能爱天主吗?我的自性自命,知道用功夫,而遇到精神上值得哀矜的人,略不介意,可以算是爱人的心如同爱自己吗?可以算是能爱天主吗?真心爱天主的人,对此必定没有两样看法,以此爱己,就以此爱人,以此爱人,就以此爱天主,既能区分爱情,不至于混淆使用。又让这种爱,辗转流通,人与人互相亲近,爱与爱交相融洽。人心安有不和睦厚道?世界安有不像羲皇时代那样太平?即使是《大学》中的明德、新民、止于至善,用孝弟慈来教化家国,用亲亲长长来平定天下,实际上也不出此理。断不是墨子兼爱的学说,可以比拟的!
第二十一节 德仇
问:西方学问中的以德报仇。有吗?
答:有,不是说对于仇视我的人,必须一一以德报之。圣教主张爱人,仇人也是人。本着敬重天主,仇人也是天主所生的。遇到仇人可爱,或者应当救济,必定顺从主命,以爱去救济他。不因为他虐待我,而单独把他排除在所爱之外。爱不可缺失,遇到仇人尚且如此,何况对我没有仇怨的人?何况对我有恩德的人呢?以此存养内心,爱根深厚,爱德广博,爱的作用才伟大。但仔细推论,仇人有什么害处?他能侵犯我的肉身,不能侵扰我的灵性,假设他施加困厄,而我不怨恨发怒,是我的宽容之德,因他而有了。再进一步触动我的心,忍耐我的性情,增益我的能力,是我的成就,因他而大了。金子不爱火,但熔化它、锻造它、钳制它、锤打它,最终成为精金,这是熔、锻、钳、锤的功劳。玉石不爱磨刀石,但磨砺它、砻磨它、雕琢它、荡涤它,最终成为美玉。这是磨、砻、琢、荡的功劳。成为金玉的人,应当感激成就我的恩情,不计较伤害我的怨恨。君子不喜欢仇人,也不憎恨仇人,我对仇人没有恩德,恰好符合我的常道,只有更有恩德加给他,转变成我的盛德。况且他有人心,也必定自己惭愧,惭愧产生悔恨,悔恨产生改正,我与这个人两受其益。即使不然,而他嘲笑我懦弱,目光中嗤笑我。我甘愿承受,乃是含忍的坚强,真是懦弱吗?真是嗤笑吗?暗中窥视百姓的人,又默默赞许了。况且人生顺逆得丧,由造物主决定。仇人得以加害我,必定是从上主命令的,上主容许的,他是惩罚我过去的罪过呢,还是激励我苦行呢,还是考验我的宽容之德呢,还是警示我的懈怠呢。不可预知,这些都对我有利,哪里看到他是仇人?这些都是上主所赐,怎么能认作仇人?所以知道以德报仇这一种学问,是玄妙畅达的远望,探究根本的深思,苦修的超常行为,不像佛教恩仇平等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