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节 味罕
或曰:若然,恶人不太得志乎?
曰:有何便宜?此人为我所容,不能容我,我大彼小,安见得志?况旁观者不平,是明有人非也。死去更当审判,是幽又有主谴也。彼仇而知,有不恨己失着,而羡我得计也乎?要以君子处世,其遇事必思患而预防;其取友必论定而结交,原无致仇之因也。故有终其身,不曾遇一仇者。设或小有非意之干,大遭横逆之至,则必反而思曰:此造物主所赐,试我之忍德乎切须处之尽道矣。
经载耶稣被钉于十字架时,恳求罢德肋,愿赦某某杀我者之罪。夫仇至杀我极矣,而耶稣尚祈赦之。以此为教,学人安可不思仿效万一哉?西国有一寡妇,其子被杀,更将廐中骏马,畀仇使逃,得免诘捕。天主嘉此妇至德,母子俱赐生天。然则人之爱子,孰如此妇,满称大愿者哉。万历戊午,西贤遭南少宗伯之惨,教士戕躯,徒侣缧绁,荡拆编管,与死为邻,然而口无怨言。闻其无子,私为祈嗣,闻其物故,潸然而泣,岂爱仇哉?君子不幸而遇仇,无可自脱,惟此一转,可以感动帝心。眼前茹苦为甘,久且移祸为福矣。世人嗔恚心太重,较量心太明,用此矫枉,尚恐不得其平。乃云吾欲报施平等。夫平岂易言哉,是必将有宁我负人,无人负我之处,而自谓其以直报也。然而不得其直者,固已多矣。
第二十二节 味罕
天之生物,贵者必罕,罕者必贵。金玉罕于土石,则金玉贵;旃檀罕于樗栎,则旃檀贵,凤麟罕于鸡鹜,则凤麟贵;圣贤罕于庸众,则圣贤贵;所以者何?造物主全能,变化无穷,故广生众物,以周人类之用。尤笃生异物,以标众类之奇。然则品物之罕,精鉴赏者,宜亟收义理之;罕具超识者,宜深味矣。中国自有二氏,几与吾儒并立为三。人生耳濡目染,童习白纷,自谓名理已尽于此,此外可无置喙矣。
乃有西学,言天而确言主,实补吾儒之传;非仙非佛,超出三教之表。耳食者,不察繇来,目为怪异;皮相者,未尝肯綮,诋为庸常。夫惟朝夕与之参对,岁月与之游处,乃始知其精迥而无极。醉心服膺,笃信而不疑也。然而知之者,亦罕矣。罕则独知之契,不为世重。不重则执之无名,守之无故,稍稍不自信,鲜不回思徙业,以投世好。彼远獥旅人,何所凭藉,而确守不移?若是,则其中之独诣,不更可深长思乎?本欲逢时,不必于逢时。有听顺主宰,用舍无与于己之意焉。同乎圣教,不同乎俗教,有▯▯古人,不可一世之志焉。世之所嗜,彼悉去之;世之所鄙,彼独甘之。有独往独来,不徇世态物情之致焉,以故于人多不合也。不合之故,正如喜瓦缶者,不乐宫商;忻郑卫者,不悦韶▯,夫岂宫商韶▯之过哉?
译有人说:如果这样,恶人不是太得志了吗?
回答说:有什么便宜?这个人被我宽容,却不能宽容我,我大他小,哪里见得志?况且旁观者感到不平,这是明处有人指责他;死后还要受审判,这是幽处又有主宰的谴责。那些仇视他的人,难道不恨自己失算,反而羡慕我计谋得逞吗?总之,君子处世,遇到事情必定思虑祸患并提前预防;结交朋友必定先论定品行再交往,原本没有招致仇怨的原因。所以有的人终身不曾遇到仇人。假使偶尔遭受意外的冒犯,或者遭遇极大的无理对待,就必定反思说:这是造物主赐予的,考验我的忍德吗?务必按照正道去处理。
经书记载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时,恳求巴德肋,愿赦免那些杀害他的人的罪。仇敌到了杀我的地步,耶稣尚且祈求赦免他们。以此为教导,求学的人怎么可以不思考效仿哪怕一点点呢?西方国家有一位寡妇,她的儿子被杀,她还将马厩中的骏马送给仇人让他逃跑,从而免去了追捕。天主嘉奖这位妇女极高的德行,母子都被赐予升入天堂。那么,人们爱护儿子,谁像这位妇女那样,完全满足了大愿呢?万历戊午年,西方贤人遭受南少宗伯的惨祸,教士被杀害,门徒被囚禁,教堂被拆毁,人员被流放,与死亡为邻,然而口中没有怨言。听说他们没有儿子,私下为他们祈求子嗣;听说他们去世,潸然泪下,难道是爱仇人吗?君子不幸遇到仇人,无法自我解脱,只有这一种转变,可以感动上天之心。眼前忍受苦难如同甘甜,久而久之就能将祸患转化为福气了。世人嗔怒的心太重,计较的心太明显,用这种方法来矫正偏差,还恐怕不能达到公平。却说我想报施平等。公平哪里容易说呢,这必将有宁可我辜负别人,不让别人辜负我的地方,而自己认为这是以直报怨。然而得不到公正的,本来已经很多了。
第二十二节 味罕
上天化生万物,珍贵的必定稀少,稀少的必定珍贵。金玉比土石稀少,所以金玉珍贵;檀香木比杂木稀少,所以檀香木珍贵;凤凰麒麟比鸡鸭稀少,所以凤凰麒麟珍贵;圣贤比庸人稀少,所以圣贤珍贵;为什么呢?造物主全能,变化无穷,所以广泛化生众多事物,以满足人类的用途。又特别化生奇异的事物,以标示各类事物的奇特。那么,物品的稀少,精于鉴赏的人,应当极力收集其义理;
若有怀玄览之思,而高世俗之见,正当招徠其俦侣,罄叩其底蕴,交参互质,直到山水穷尽,真者自现,伪态亦呈。吾有要眇师傅,何难出与印证。细尝淄渑,彼有新奇撰著,何难纠彼瑕衅,大剖薰莸?我能折彼,彼将舍学从我,愈以广我之门墙,彼能折我,我知今是昨非,何惜就彼之陶铸。盖东海西海、南海北海,心同理同,原自八荒我闼,而无意、无必、无固、无我、不矜、不伐,更见大道为公。何必彼一是非,此一是非,将世间公共学问,认为一己私物,龊龊焉其不广也。闻海岛之国,有不产铁,而铁价特贵者,黄金数斤,不能易铁一斤。此非贵贱,有时而变也。所急在少,即所珍在少也。
今中国言人伦,言心性,言生前之事,铅椠不胜采,充栋不胜读矣。独死后
之说,二氏言而未真。天载之微,先儒引而未发。即有聪明才辨,安能无据而创为之言?西学独能言之,详确而且尽也。罕言之言,是为至言。有时乎,必不可废矣。夫令人生而得免于死也,死而与草木鸟兽同朽,无不灭之灵性,则亦已矣。既不免死,死又灵性独存,必不能灭,则此灵性作何安顿,尚当就西贤而问焉。西贤即不炫价。然在今日,抑亦海国之铁也。黄金高价,不靳以相贸可矣。
第二十三节 祛盈
学然後知不足,知不足然后能进。道未闻盈而可有进者。《易》曰:“盈不可久也。”又曰:“天道亏盈,地道变盈,人道恶盈,鬼神害盈。”其戒盈也,不一而足。夫盈不但损德,人之性量原自不容盈也。试观造物主其所生寰宇之大,罗为万象,布为万事,各含妙理。人于其间,不当马体之一毛。即有所得,岂如其所未得?吾方惭且歉之不暇何容自满乎?惟世有浅狭小夫,一得一察,不胜自多。若夫大圣大贤,翕受弥多,谦光弥亮。舜好问好察,禹无伐无矜,周公不骄不吝,孔子无知无能,颜子若无若虚,皆是物也。几见圣贤遇异人,睹异书,得未曾有,有不倾身接引。令毕其辞,伸其蕴,而并漫然麾弃不顾也哉。夫圣贤者,亦有时好辨,以辟邪崇正为事矣。然必真知其邪说诬民,生心害事。然后显摭其罪,明与天下共弃之。未有不询来历,不穷根底,如近日正大无疵之天学,而概以异教鄙弃之者。若谓异域之教,不足以通上国。则葱岭竺乾之书,既已家传户习,笃信无疑,何独於事造物主之正道,漫分畛域?抑云大道贵一,三教已多,不容益之为四乎?夫既嫌三为多,则必觅一真为是,一真独是,余二皆非。吾儒六经所载,道统尊天,何知仙佛?奈何崇二氏之偏说,忘大主之正训,党同以伐异,溺旧而吠新耶。此不过自附于玄门龙虎,迷心于佛法色空,朴遫诚何足数?
译具备超常见识的人,应当深深体味了。中国自从有了佛道二教,几乎与我们儒家并立为三教。人生耳濡目染,从小习得便纷乱,自认为名理已经穷尽于此,此外可以不再置喙了。
于是有了西学,谈论上天而确切地谈论主宰,实际上补充了我们儒家的传承;不是仙也不是佛,超出三教之外。道听途说的人,不考察来源,视为怪异;只看表面的人,未曾触及要害,诋毁为平庸平常。只有朝夕与之参校对比,岁月与之交往相处,才开始知道它精深而没有极限。醉心信服,笃信而不怀疑。然而知道它的人,也稀少了。稀少就独自知道的契合,不被世人看重。不被看重就坚持它没有名声,守护它没有缘故,稍微不自信,很少不回头改换行业,去迎合世俗喜好。那些远离的旅人,凭借什么,而确守不移?像这样,那么其中独自的造诣,不是更值得深思吗?本来想要逢时,不必一定要逢时。有听顺主宰,任用舍弃与自己无关的意思。同于圣教,不同于俗教,有超越古人,不可一世的心志。世人所嗜好的,他全部舍弃;世人所鄙视的,他独自甘之如饴。有独往独来,不迎合世俗情态的风致,因此与人多不合。不合的原因,正如喜欢瓦罐的人,不喜欢宫商雅乐;喜欢郑卫俗乐的人,不喜欢韶乐,难道是宫商韶乐的过错吗?如果有怀抱玄妙观察的思考,而高尚于世俗的见解,正当招徕他的同伴,尽情叩问他的底蕴,交互参证,直到山水穷尽,真者自然显现,伪态也呈现。我有精妙的师傅,何难出来印证。细细品尝淄水渑水,他有新奇著作,何难纠正他的瑕疵,大剖香臭?我能折服他,他将舍弃学问跟随我,更加扩大我的门墙;他能折服我,我知道今是昨非,何惜接受他的陶冶。大概东海西海、南海北海,心同理同,原本八荒都是我的门户,而没有意必固我、不矜不伐,更见大道为公。何必彼一是非,此一是非,将世间公共学问,认为一己私物,狭隘地那样不宽广呢。听说海岛的国家,有不产铁,而铁价特别贵的,黄金数斤,不能换铁一斤。这不是贵贱,有时而变化。所急在少,即所珍在少。
现在中国谈论人伦,谈论心性,谈论生前之事,书籍不胜采集,充栋不胜阅读了。唯独死后的说法,二教谈论而未真实。天道的微妙,先儒引用而未阐发。即使有聪明才辩,怎么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