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节 守仁之道
三、《二十五言》的目的
於戏!立言难,听言不易,中国圣人之训夥矣。然铺糟者,见讥於轮人;掞藻者,或方之优孟。则今对证而发药,乌可以已?倘诵斯言者穆然动深长之思,一切重内轻外,以上达於天德,则不必起游夏於九原,而尼父觉人之志以续。其视《兰台》《四十二章》孰可尊用?当必有能辨之者。
四、作序者的盼望
京既受而卒业,幸裨凉德,乃付□□公之吾党。无宁使人谓我金木方讯,独藉此免内刑,且听道说途于震修无当也。惟是汇流西海不隐仁人之赐,俾共戴此天者,曙所乡往,则知言君子,将亦有契於予心。
万历甲辰岁夏五月谷旦
盱眙冯应京书
跋二十五言
一、瞻仰天主像
昔游岭嵩,则尝瞻仰天主像设,盖从欧逻巴海舶来也。
二、邂逅利先生
已见赵中丞、吴铨部前後所勒舆图,乃知有利先生焉。间邂逅留都,略偕之语,窃以为,此海内博物通达君子矣。
三、从游于利先生
亡何,斋贡入燕,居礼宾之馆,月急大官飧钱。自是四方人土,无不知有利先生者。诸博雅名流,亦无不延颈愿望见焉。稍闻其绪言馀论,即又无不心悦志满,以为得所未有而。余亦以门游从请,益获闻大旨也。则余向所欢服者,是乃糟粕煨烬,又是乃糟粕煨烬中万分之一耳。
四、利先生之学术人品
盖其学无所不窥而其大者,以归诚上帝,乾乾昭事为宗。朝夕瞬息,亡一念不在此。诸凡情感诱慕,即无论不涉其躬、不挂其口,亦绝不萌诸其心,务期扫除净洁,以求所谓体受归全者。间尝反覆送难,以至杂语燕谭、百千万言中,求一语不合忠孝大指,求一语无益於人心世道者,竟不可得。盖是其书传中所无有,而教法中所大诫也。
五、徐光启皈依上帝
启生平善疑,至是,若披云然了无可疑;时亦能作解,至是,若游溟然,了亡可解;乃始服膺请事焉。间请其所译书数种,受而卒业。其从国中携来诸经书盈箧,未及译,不可得读也。
六、《二十五言》简介
自来京师,论著复少,此《二十五言》成於留都。今年夏,楚宪冯先生请以付黎枣传之。其人是亦所谓万分之一也,然大义可睹矣。
七、请求翻译经书
余更请之曰:“先生所携经书中,微言妙义海涵地负,诚得同志数辈相共传译,使人人饫闻至论,获厥原本;且得窃其绪馀,以裨益民用,斯亦千古大快也。岂有意乎?”答曰:“唯然。无俟子言之。向自西来,涉海八万里。修途所经无虑数百国,若行枳棘中。比至中华,获瞻仁义、礼乐、声明、文物之盛,如复拨云雾见青天焉。时从诸名公游,与之语,无不相许可者,吾以是信道之不孤也。翻译经义,今兹未遑,子姑待之耳。”余窃韪其言。
八、作跋者的感叹
鸣呼!在昔,帝世有凤、有皇巢阁仪庭,世世珍之。今兹盛际,乃有博大真人览我德辉,至止於庭,为我羽仪。其为世珍,不亦弘乎?提扶归昌,音声激扬以赞,赞我文明之休,日可俟哉,日可俟哉!
万历甲辰长至日
後学云间徐光启撰
第一节 气平身泰之法
物有在我者,有不在我者。欲也、志也、勉也、避也等我事,皆在我矣。财也、爵也、名也、寿也等非我事,皆不在我矣。在我也者易持,不在我也者难致。假以他物为己物,以己物为他物,必且倍情,必且拂性,必且怨咎世人又及天主也。若以己为己,以他为他,则气平身泰,无所抵触无冤无怨,自无害也。是故,凡有妄想萌於中尔,即察其何事。若是在我者,即曰:“吾欲祥则靡不祥,何亟焉?”若是不在我者,便曰:“於我无关矣。”
第二节 不幸与祸患之因
欲之期,期於得其所欲也;避之期,期於不遇其所避也。故不得其所欲,谓不幸焉;遇其所避,谓患焉。藉令吾所欲得,惟欲得其所得之在我耳;吾所避,惟避其所不遇之在我耳,则岂有不幸而稍为患哉?尔冀荣禄、安佚、修寿,尔畏贫贱、夭病、死丧,固不免时不幸而屡患也。
第三节 顺媚谄谀与蓄忠於己
彼恒被遇富显,以馔具宴饮之,以缯帛赠遗之。尔不得焉,勿以为意也。何也?彼所为,尔弗为之;则彼所得,尔宜勿得之矣。彼以顺媚、以谄谀得斯耳。尔不欲顺媚、谄谀,而复欲并得斯,无乃悖乎?不予其价,能取其物乎?如经过市中,有买蔬者,与若干钱,而尔否也,尔岂妒买之者,而以为得多乎尔耶?彼携蔬而去,尔存未费钱而往,则同矣。富显者无馔宴、无缯帛予尔,无他焉,惟尔无馔宴、缯帛之价与之耳。彼以顺、以誉,皆价也。尔如欲货,则勿惜价矣。然而我代馔宴、缯帛者,获何物欤?不阿顺、不苟誉,存直蓄忠於己,则赡矣。
译三、《二十五言》的目的
唉!确立言论很难,听取言论也不容易,中国圣人的教诲很多。然而,只知铺陈糟粕的人,会被轮匠讥笑;只知炫耀辞藻的人,或许会被比作优伶孟。那么,如今针对病症而开药方,怎么可以停止呢?倘若诵读这些话的人,肃然兴起深远长久的思考,一切重视内在修养而轻视外在物欲,从而向上通达于天德,那么就不必从九泉之下起用子游、子夏,而孔子唤醒世人的志向得以延续。这比起《兰台》和《四十二章经》,哪一个更值得尊崇采用?一定会有人能辨别清楚。
四、作序者的盼望
冯应京既然接受并完成了学业,有幸弥补我浅薄的德行,于是托付给□□公以及我的同党。难道会让人说我像金木一样受到审讯,只借此免除内心的刑罚,并且听信震修那些不当的道说吗?只是汇聚的溪流流入西海,不隐藏仁人的恩赐,使共同仰戴上天的人,知道所向往的方向,那么善于言辞的君子,也将与我的心意相契合。
万历甲辰年夏五月吉日
盱眙冯应京书
跋《二十五言》
一、瞻仰天主像
从前游览岭南和嵩山时,曾经瞻仰天主的塑像,大概是跟随欧洲的海船来的。
二、邂逅利先生
后来见到赵中丞、吴铨部前后所刻印的地图,才知道有利先生这个人。偶尔在留都(南京)邂逅,稍微与他交谈,私下认为,这是海内博学通达的君子。
三、从游于利先生
不久,我作为贡生进入燕京,住在礼宾馆,每月催促官府发放餐费。从此四方人士,没有不知道利先生的。那些博雅的名流,也没有不伸长脖子渴望见到他的。稍微听到他的绪论余谈,就没有不心悦诚服、志满意满的,认为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东西。我也以门徒的身份请求跟随,更加得以听闻他的主旨。那么我先前所欢喜信服的那些,不过是糟粕灰烬,而且是糟粕灰烬中的万分之一罢了。
四、利先生之学术人品
他的学问无所不窥,而最大的宗旨,是以归诚于上帝、勤勉昭事为根本。朝夕瞬息之间,没有一个念头不在此。凡是情感诱惑爱慕,且不论不触及自身、不挂在嘴边,也绝不在心中萌生,务求扫除干净,以求达到所谓体悟接受、归于完满的境界。曾经反复诘难,以至于杂语闲谈、百千万句话中,寻找一句不符合忠孝大旨的话,寻找一句对人心世道没有益处话,竟然找不到。这是因为他的书中没有这些,而教法中大大告诫这些。
五、徐光启皈依上帝
我平生善于怀疑,至此,如同拨开云雾,完全没有可疑之处;当时也能做出解释,至此,如同遨游大海,完全没有可解之处;于是开始信服并请求侍奉。偶尔请求他所翻译的几种书,接受并完成了学业。他从国中带来的各种经书装满箱子,来不及翻译,无法读到。
六、《二十五言》简介
自从来到京师,论著又少,这《二十五言》成书于留都。今年夏天,楚宪冯先生请求付梓流传。这个人也是所谓万分之一的人,但大义可以看到了。
七、请求翻译经书
我更加请求他说:“先生所携带的经书中,微言妙义如海涵地负,如果真能得到几位志同道合的人共同传译,使人人饱闻至论,获得原本;并且得以窃取其绪余,以裨益民用,这也是千古快事。您有意吗?”回答说:“是的。不用等您说。从前从西方来,跨越八万里大海。长途所经过的不下数百个国家,如同行走在荆棘丛中。等到来到中华,得见仁义、礼乐、声明、文物的兴盛,如同拨开云雾见到青天。时常跟随各位名公交往,与他们交谈,没有不相互认可的,我因此知道道不孤单。翻译经义,现在无暇顾及,您暂且等待吧。”我私下赞同他的话。
八、作跋者的感叹
唉!在过去,帝王的时代有凤凰、有皇鸟在庭院筑巢,世世代代珍视它们。如今盛世,竟然有博大的真人阅览我们的德辉,来到庭院,为我们树立仪范。它作为世间的珍宝,不也很宏大吗?扶持回归昌盛,声音激扬以赞美,赞美我们文明的休美,日子可以期待啊,日子可以期待啊!
万历甲辰年冬至日
后学云间徐光启撰
第一节 气平身泰之法
事物有在我掌控的,有不在我掌控的。欲望、志向、努力、回避等我的事情,都在我掌控之中。财富、爵位、名声、寿命等非我之事,都不在我掌控之中。在我掌控的容易持守,不在我掌控的难以求得。如果把其他事物当作自己的事物,把自己的事物当作其他事物,必然加倍情感,必然违背本性,必然怨恨世人甚至天主。如果把自我当作自我,把其他当作其他,那么气息平和身体安泰,没有抵触没有冤屈没有怨恨,自然没有危害。因此,凡是有妄想萌生于心中,就察看他是什么事。如果是在我掌控的,就说:“我想要吉祥就没有不吉祥的,何必急切呢?”如果是不在我掌控的,就说:“与我无关了。”
第二节 不幸与祸患之因
欲望的期望,期望得到所欲求的;回避的期望,期望不遇到所回避的。所以得不到所欲求的,称为不幸;遇到所回避的,称为祸患。假使我所欲求的得到,只求得到在我掌控中的所得;我所回避的,只求回避在我掌控中的不遇,那么怎么会有不幸而稍微成为祸患呢?你期望荣禄、安逸、长寿,你畏惧贫贱、夭折疾病、死亡丧事,固然不免时常不幸而屡次祸患。
第三节 顺媚谄谀与蓄忠于己
他们常常被富贵显达的人遇到,用酒食宴请他们,用丝绸赠送他们。你得不到,不要在意。为什么呢?他们所做的,你不做;那么他们得到的,你不应该得到。他们以顺从谄媚、阿谀奉承得到这些罢了。你不想要顺从谄媚、阿谀奉承,却又想要一并得到这些,岂不是悖谬吗?不给价格,能取得物品吗?如同经过市场,有买蔬菜的人,给若干钱,而你否定了,你难道嫉妒买的人,而认为他得到的比你多吗?他们带着蔬菜离开,你存留着没有花钱而前往,那就相同了。富贵显达的人没有酒食宴请、没有丝绸给你,没有其他原因,只是你没有酒食宴请、丝绸的价格给他们罢了。他们以顺从、以赞誉,都是价格。你如果想要货物,就不要吝惜价格了。然而我代替酒食宴请、丝绸的人,获得什么物品呢?不阿顺、不苟且赞誉,保持正直积蓄忠诚于自己,就充足了。
第四节 善处难事之智
适遇难事,纵非我所愿,又非我所能避焉,是在用智以善处之。士之行世,譬如博塞之精者。然值胜数而胜,夫人之所能也。值不胜之数而善运之,以使胜,是以智易其不胜之数也。
第五节 不辩訾
有传於尔曰:“某訾尔,指尔某过失。”尔曰:“我犹有别大罪恶,某人所未及知。使知之,何訾我止此欤?”认己之大罪恶,固不暇辩其指他过失者矣。芳齐,西邦圣人也。居恒谓己曰:“吾,世人之至恶者也。”门人或疑而问之曰:“夫子尝言,伪语纵微小,而君子俱弗为之。岂惟以谦己可伪乎?夫世有害杀人者,有偷盗者,有奸淫者,夫子固所未为,胡乃称己如此耶?”曰:“吾无谦也,乃实言也。彼害杀、偷盗、奸淫诸辈,苟得天主佑引之如我,苟得人诲助之如我,其德必盛于我也。则我恶岂非甚于彼哉?”圣人自居于是,余敢自夸无过失而辩訾者乎?
第六节 勿溺爱
倘有受益於物而爱之,尔极思夫何物类也?从轻而暨重焉。爱瓯耳曰:“吾爱瓦器”,则碎而不足悼矣。爱妻子曰:“吾爱人者”,则死而不足恸矣。瓦者毁,人者丧,常事难免焉。
第七节 舍俗虑以安静心
欲安静其心,当先舍俗虑。俗虑曰:“我不汲汲於营赀,恐卒无以望吾腹矣。不恒怒,则孥仆为不良矣。”吾意宁甘心死于饥饿也,无宁惫心生於丰馔也;宁孥仆为不良也,无宁我为不肖子也。试言其小者,如忽泻灯油破罐子,且禁其骇怒,默询於己曰:“心之安静贵耶,天下贵耶?心之安静贵,无疑矣。今何不以油一勺、以瓦一片,买此安静心乎?所得之贵如此,捐价之贱如彼,何惜耶?”又尔呼儿童,儿童不应。彼或未闻尔声耳,或已闻而有所避命耳。虽然,尔岂宜因他心之忤,即怒乱而挫损本心哉?
第八节 修学勿惮人议
人凡立志修学,即当预思必有指议我者。如见端立拱翼,必且曰:“此矜容也。”如见周旋中礼,必且曰:“此色庄也。”咸指曰:“夫夫也,从何处忽发圣者耶?”今吾为学,惟斯不矜容,不色庄,而卓然自立,俨如承上帝之令列於行伍,而不敢有尺寸之失焉,此则始也。指议之者,自心服其实修,且起敬自悔其议矣。若不然,一因指议而骤自退屈,不将为人所重笑乎?先笑我进,後笑我退也。
第九节 讥矜傲
物之奇异,尔毋傲而夸也。若马自傲而曰:“我乃良马也”则已。尔傲而曰:“我有良马。”不面赧代畜而傲乎?尔非马也,但获马之用耳已。吾克以道义,用物是我事也,而傲犹不可,况矜夫不在我者耶?
第十节 物无非假
物无非假也,则毋言己失之,惟言己还之耳。妻死,则己还之;儿女死,则已还之;田地被攘夺,不亦还之乎?彼攘夺者,固恶也,然有主之者矣。譬如原主使人索所假之物,吾岂论其使者之善欤,恶欤?但物在我手际,则须存护之,如他人物焉。
第十一节 应不美事之法
尝有所遇诸不美事,尔即谛思何以应之。如遇恶事,君子必有善以应;遇劳事,以为应;遇货贿事,以廉应;遇怨谤事,以忍应。犹以铁钺加我,我设于盾以备之,又何惧乎?
第十二节 人客居于世之喻
尔在世界中,宜视己如作客然。宴饮列席,馔具厚薄,由乎主人,尔无责。望行炙之人以次,当及尔,尔徐徐寡取之;行过弗及尔,尔毋援之;行而未至尔,尔毋迎之。尔能于所服御如此,于妻子如此,于财货如此,于权势如此,则尔宜为天主所客宴诸天上矣。使如行炙人之及尔、厚尔,而尔无与焉,尔已天上客,岂犹为乃世人耶?
第十三节 守仁之道
一、恭爱上帝为仁
夫仁之大端,在于恭爱上帝。上帝者,生物原始,宰物本主也。仁者,信其实有,又信其至善,而无少差谬,是以一听所命,而无俟强勉焉。知顺命而行,斯之谓智。
二、不顺命则失仁
夫命也,我善顺之则已。否则,即束缚我如牛羊,而牵就之。试观宇宙中,孰有勇力能抗违后帝命,而遂己愿者乎?如以外物得失为祸福,以外至荣辱为吉凶,或遭所不欲得,或不遭所欲得,因而不顺命,甚且怨命,是皆失仁之大端者也。何也?
译第四节 善于处理难事之智慧
恰逢遇到难事,纵然不是我所愿意的,又非我所能躲避的,这就在于运用智慧来妥善处置它。士人处世,好比精通博戏的人。然而遇到有利的局面而获胜,这是人人都能做到的。遇到不利的局面而善于运筹,从而转败为胜,这是用智慧改变了原本不利的局面。
第五节 不辩解毁谤
有人传话给你说:“某人毁谤你,指出你的某项过失。”你回答说:“我还有别的更大的罪恶,是那个人所不知道的。假如他知道了,怎么会只毁谤我这些呢?”承认自己更大的罪恶,自然就没有闲暇去辩解他指出的那些过失了。芳齐,是西方的圣人。他常常对自己说:“我是世间最邪恶的人。”门人有的怀疑并问他:“老师曾经说过,谎言即使微小,君子也都不做。难道只有谦虚可以虚假吗?世间有杀害人的,有偷盗的,有奸淫的,老师本来都没有做过,为什么这样称呼自己呢?”他说:“我不是谦虚,而是实话实说。那些杀害、偷盗、奸淫的人,假如得到天主像保佑我那样的保佑,假如得到人像我那样得到教诲和帮助,他们的德行一定比我盛大。那么我的邪恶难道不更胜过他们吗?”圣人把自己放在这样的位置,我怎敢自夸没有过失而去辩解毁谤呢?
第六节 不要溺爱
如果有从某物中受益而喜爱它,你极力思考那是什么东西呢?从轻到重来说。喜爱杯盘说:“我喜爱瓦器”,那么打碎了也不值得哀悼。喜爱妻子儿女说:“我喜爱人”,那么死了也不值得悲痛。瓦器毁坏,人去世,是常事,难以避免。
第七节 舍弃世俗思虑以安定内心
想要安定内心,应当先舍弃世俗的思虑。世俗的思虑说:“我不急于经营钱财,恐怕最终没有东西填饱肚子。不常常发怒,那么妻儿仆从就会行为不端。”我的意思宁愿甘心死于饥饿,也不愿因丰盛的食物而使内心疲惫;宁愿妻儿仆从行为不端,也不愿我自己成为不肖之子。试着说些小事,比如灯油漏出、罐子破裂,并且禁止自己惊恐愤怒,默默问自己:“内心的安定珍贵呢,还是天下珍贵呢?内心的安定珍贵,毫无疑问。现在为什么不用一勺油、一片瓦,来换取这安定的内心呢?所得到的如此珍贵,付出的代价如此低廉,有什么可惜的呢?”又比如你呼唤儿童,儿童不应答。他或许没听到你的声音,或许听到了但有所回避。即便如此,你怎么能因为别人的心意违逆,就愤怒扰乱而损害自己的本心呢?
第八节 修习学问不要害怕别人的议论
人凡是立志修习学问,就应当预先想到一定会有人指责议论我。如果看见我端正站立、恭敬谨慎,一定会说:“这是故作姿态。”如果看见我周旋合乎礼节,一定会说:“这是装模作样。”都指着我说:“这个人,是从哪里忽然冒出来的圣人呢?”如今我求学,只是不故作姿态,不装模作样,而卓然自立,俨然如同承受上帝的命令列队行进,不敢有丝毫的失误,这才是开始。那些指责议论的人,自然会心服我实际的修养,并且产生敬意,后悔自己的议论。如果不这样,一旦因为指责议论就突然退缩屈服,不将被人们所嘲笑吗?先嘲笑我进取,后嘲笑我退缩。
第九节 讥讽骄傲
事物奇异,你不要骄傲而夸耀。如果马自己骄傲说:“我是良马”,那就算了。你骄傲说:“我有良马。”难道不是代替牲畜而骄傲吗?你不是马,只是获得了马的用处罢了。我能够以道义,使用万物是我的事,而骄傲尚且不可以,何况夸耀那些不属于我的东西呢?
第十节 万物无非借来
万物无非是借来的,那么不要说自己失去了,只说自己归还了而已。妻子死了,就是自己归还了她;儿女死了,就是自己归还了他们;田地被抢夺,不也是归还了吗?那些抢夺的人,固然邪恶,然而有主宰这一切的人了。譬如原主人派人索取借出的物品,我难道要论断那派来的人是好是坏吗?只要物品在我手中,就必须像对待别人的物品一样保存好它。
第十一节 应对不美之事的方法
曾经遇到各种不美好的事情,你就要仔细思考如何回应。如果遇到恶事,君子一定用善来回应;遇到劳苦的事,用勤勉来回应;遇到贿赂的事,用廉洁来回应;遇到怨恨诽谤的事,用忍耐来回应。就像把铁钺加在我身上,我设置盾牌来防备,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第十二节 人在世间如做客的比喻
你在世界中,应当把自己看作像做客一样。宴席上列坐,食物的厚薄,由主人决定,你没有责任。希望传菜的人依次轮到,应当慢慢少取一些;传菜的人经过没轮到你,你不要伸手去拿;传菜的人还没到你这里,你不要迎上去。你能在穿衣吃饭上这样,在对待妻子儿女上这样,在对待财货上这样,在对待权势上这样,那么你就应当被天主在天上宴请了。假如像传菜的人轮到你、厚待你,而你却不参与,你已经是天上的客人,难道还算是世间的人吗?
第十三节 坚守仁爱的道理
一、恭敬爱戴上帝为仁
仁爱的大端,在于恭敬爱戴上帝。上帝是创造生物的起源,主宰万物的根本主人。仁爱的人,相信上帝确实存在,又相信他至善,没有丝毫差错,因此完全听从他的命令,不需要勉强。知道顺从命令而行,这就叫做智。
二、不顺从命令就失去仁
天命,我善于顺从它就可以了。否则,就会像束缚牛羊一样束缚我,而牵引我就范。试看宇宙中,谁有勇力能抗拒违背上帝的命令,而实现自己的愿望呢?如果把外物的得失看作祸福,把外在的荣辱看作吉凶,或者遭遇了不想得到的,或者没遭遇想得到的,因此不顺从命令,甚至怨恨天命,这些都是失去仁爱的大端。为什么呢?
三、以外利失其内仁
凡有生之物,皆趋利避害,而并怨其害己之缘者也。不能以受害为悦,必不能以损己为喜。父子之恩而至於相残,无他,谓其亲不遂其所欲得也。卫辄,子也;蒯聩,父也。子而拒父,正以君国为福、为吉焉耳。彼农夫之怨岁也,商贾之怨时也,死丧者怨天也,亦犹是也,是俱以外利失其内仁也。
四、轻外利而重内仁
君子独以在我者度荣辱、卜吉凶,而轻其在外於所欲。值欲避,一视(义)之宜与否。虽颠沛之际,而事上帝之全(礼),无须臾间焉。
第十四节 不可怨父兄
天下难事,执有两柄。一可执,一不可执。试如父兄之欲害其子弟也。曰:“害人之事,是乃不可执之柄。”则难举之矣。曰:“父兄也,是乃可执之柄。”则举之矣。然则父兄不善,欲害子弟也,子弟不可怨矣。虽有父兄不善,造物者以我属焉,岂容我择其善否乎?
第十五节 克己进行
若或取乐之淫想形於心,汝先勤戒,勿被其取焉。後退而念取乐之际,自污自丑一时;取乐之毕,自悔自责一时,终则思曰:“如此非乐,何不舍之,而独乐洁己止乐哉?使我克乐,善乎?使乐克我,善乎?宁不思取欢之顷,瞬息而遗长痛于膺中乎哉?”若斯,必欲心自消,道心大长,而神乐於尔生矣。
第十六节 克己进德
一、有德为真福
尔观受爵禄者、得安逸者、有声望者,勿萌妄想,谓彼获真福而果幸也。真福也者,在於我所欲得,即由我得之,不在於得其所不由我者也。彼皆不由我者,从外而来,谁言其得之在我乎?尔不愿为富贵,有闻名,第愿有德而为正人耳。
二、贱视凡物
然行德而为正人之道,莫如贱视凡物不由我也。夫不肖者,竟不责己惧害望利也,而皆由他人焉。君子一一责诸己耳,而恒曰:“彼能死我也,不能害我矣;彼能富我也,不能利我矣。”
三、多默少言
进德之兆,多默少言。言而不言,酒之旨、殽之美。不讪人,少誉人,不诉己之长。听己之誉,则默笑誉之者;听己之訾,则不辩訾之者。卒防备己如仇、如寇焉。
第十七节 人生如戏之喻
人生世间,如俳优在戏场上;所为俗业,如搬演杂剧。诸帝王、公卿、大夫、士庶、奴隶、后妃、妇婢,皆一时妆饰者耳。则其所衣,衣非其衣;所逢利害,不及其躬。搬演既毕,解去妆饰,即漫然不相关矣。故俳优不以分位高卑长短为忧喜也,惟扮其所承脚色,则虽丐子,亦当真切为之,以称主人之意焉。分位全在他,充位亦在我。
第十八节 形神之喻
务形上之,如多饮、多食、多眠、多色,是贱丈夫之效也。夫大丈夫之诚意,惟在神心耳已,彼形事若耻之焉。但无如之何,姑轻事之耳。我身譬则驴也,而神心譬则子也。养驴则整其厩枥、厚其饮食、华其羈络、饰其鞍辔,而令己独子秽也、馁也、冻也,殍於途中,夫贱丈夫乎?鸣呼!今世之贱丈夫盈街,而人莫之惜也。
第十九节 知人性之法
欲知性之正,当观人与己不殊事。试之如他仆乍坏瓶子,尔必曰:“常事也,不可忿。则可知尔瓶子坏,非怪也。自微推巨,他妻子死,无不识曰命也、数也。傥己所爱而死,则遽伤神号泣,呜呼!呜呼!哀兮哀兮!尽年不已。胡不记曩为他人言乎?尔恚儿童者嬉则愚也,乃欲弱非弱矣;谴奴仆者惰则愚也,乃欲驽非驽矣;欲子不死,亦愚也,乃欲人非人矣。
第二十节 毋负逾分之任
逾分之任,智者毋负。负所不能任者,并失其所能任者焉。尔或为虏,卖尔身为奴,何等羞惭愤恨?尔将自己心役役於物束缚苦楚,而乃熙熙乎哉?
第二十一节 毋因知徒傲
人通《易》善解,辄以敖人,或自夸其能。尔闻之默曰:“使伏羲氏明著性命之理,不以卦爻蕴蓄其旨,此人将无以自夸诩焉。”然有人欲学儒,则慕性命之理,心将明之,身将行之。且稽古中国先进孰善说性命?顾闻其人莫如文王、周公、仲尼,其说莫辨于《易》,即取《易》读之。读之未达,即询能解之者,而穷叩之止。于是,其所事无贵矣;既解达而能力行,是乃贵焉。如徒诵其文而扬其微义,是图为儒而成优伶乎,惟用《易》代《乐府》耳。夫见人从我求《易》之讲,当愈耻己之不能行其言也,况敖夸乎哉?
译三、因外在利益而丧失内在仁德
凡是活着的生物,都趋利避害,并且怨恨那些伤害自己的原因。不能把遭受伤害当作快乐,就一定不会把损害自己当作喜悦。父子之间的恩情竟然发展到互相残杀,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认为亲人没有顺从自己想要的东西罢了。卫辄是儿子;蒯聩是父亲。儿子拒绝父亲,正是把拥有国家当作福气、当作吉祥而已。那些农夫怨恨年成不好,商人怨恨时运不济,遭遇丧事的人怨恨上天,也都是这样的道理,这都是因为追求外在的利益而丧失了内在的仁德。
四、轻视外在利益而重视内在仁德
君子独自凭借自身拥有的东西来衡量荣辱、预测吉凶,而轻视那些在外在的、自己所渴望的东西。遇到想要避免的事情,一概根据道义是否适宜来决定。即使在颠沛流离的时候,侍奉上帝(上天)的完整礼仪,也没有片刻间断。
第十四节 不可怨恨父兄
天下的难事,掌握着两种准则。一种可以掌握,一种不可以掌握。试举父兄想要加害子弟为例。如果说:“加害他人的事情,这是不可以掌握的准则。”那么这就难以举行了。如果说:“父兄,这是可以掌握的准则。”那么就举行了。既然这样,那么父兄不好,想要加害子弟,子弟就不可以怨恨了。虽然有不好的父兄,但造物主把我归属于他们,难道允许我选择他们的好坏吗?
第十五节 克制私欲以增进德行
如果取乐的淫邪念头在心中显现,你要先勤勉戒除,不要被它夺取。然后退一步思考取乐的时候,自己玷污自己、丑化自己一时;取乐结束后,自己后悔、自责一时,最后思考说:“这样不是快乐,为什么不舍弃它,而独自以洁净自身、停止欲望为乐呢?让我克制欲望,好吗?让欲望克制我,好吗?难道不想想,在追求欢愉的瞬间,瞬息之间就在胸中留下长久的痛苦吗?”像这样,欲望之心必然自行消减,道义之心大大增长,而精神就会在你的生命中感到快乐了。
第十六节 克制私欲以增进德行
一、有德才是真福
你观察那些接受爵位俸禄的人、得到安逸的人、有声望的人,不要产生妄想,认为他们获得了真正的福气而确实幸运。真正的福气,在于我所想要的,就能由我得到,不在于得到那些不由我决定的东西。那些都不由我决定,从外面而来,谁说得到它们在于我呢?你不愿追求富贵,享有名声,只愿有德行而成为正直的人罢了。
二、轻视凡俗之物
然而践行德行而成为正直的人的方法,没有比轻视那些不由我决定的凡俗之物更好的了。那些不贤的人,竟然不责备自己、不畏惧祸害、不追求利益,而一切都依赖他人。君子则一一责备自己,并且常说:“他们能让我死,但不能伤害我;他们能让我富,但不能使我得利。”
三、多沉默少言语
增进德行的征兆,是多沉默少言语。说话而不说话,就像酒的醇美、菜肴的美味。不讥讽别人,少赞誉别人,不诉说自己的长处。听到对自己的赞誉,就默默微笑对待赞誉自己的人;听到对自己的诋毁,就不辩解诋毁自己的人。最终防备自己像防备仇敌、强盗一样。
第十七节 人生如戏的比喻
人生在世,就像俳优在戏场上;所做的世俗事业,就像搬演杂剧。那些帝王、公卿、大夫、士人、平民、奴隶、后妃、妇女、婢女,都是一时装扮的人罢了。那么他们所穿的衣服,不是他们真正的衣服;所遇到的利害,不涉及他们的自身。搬演结束后,卸下装扮,就漫然不相关了。所以俳优不以地位的高低长短为忧喜,只是扮演所承担的角色,即使是乞丐,也应当真切地扮演,以符合主人的心意。地位完全在他人,充实地位则在于我。
第十八节 形体与精神的比喻
致力于形体上的享受,如多饮酒、多进食、多睡眠、多女色,这是卑贱男子的效法。大丈夫的诚意,只在于精神心灵罢了,那些形体上的事情如果感到羞耻。但无可奈何,姑且轻视对待罢了。我的身体好比驴子,而精神心灵好比儿子。养驴子就整理它的马厩、加厚它的饮食、华丽它的缰绳、装饰它的鞍辔,而让自己唯一的儿子肮脏、饥饿、受冻,饿死在途中,这是卑贱男子吗?唉!如今世上的卑贱男子满街都是,而人们不珍惜他们。
第十九节 了解人性的方法
想要知道本性的正确,应当观察别人和自己没有区别的事情。试举别人的仆人突然打碎瓶子为例,你必定说:“平常的事情,不可以愤怒。那么就知道你的瓶子被打碎,不是奇怪的事。从细微推及宏大,别人的妻子死了,无不认识这是命运、定数。倘若自己所爱的人死了,就立刻伤神号泣,唉!唉!悲哀啊悲哀啊!终年不止。为什么不记得当初为别人说的话呢?你怨恨儿童嬉戏就是愚蠢,那是想要弱小而不是弱小;谴责奴仆懒惰就是愚蠢,那是想要愚钝而不是愚钝;想要儿子不死,也是愚蠢,那是想要人而不是人。”
第二十节 不要承担超越本分的责任
超越本分的责任,智者不要承担。承担不能承担的责任,就连能承担的责任也丧失了。你如果被俘虏,卖掉自己成为奴隶,何等羞惭愤恨?你将自我的心役使于物,束缚苦楚,却还和乐自得吗?
第二十一节 不要因知识而傲慢
人通晓《易经》善于解释,就傲慢待人,或者自夸其能。你听到后默默说:“假如伏羲氏明确著述性命之理,不把宗旨蕴藏在卦爻之中,这个人将没有什么可以自夸的。”然而有人想要学习儒学,就仰慕性命之理,心里想要明白它,身体想要践行它。况且考察古代中国先进的人谁善于谈论性命?听到那个人没有比得上文王、周公、孔子的,他们的学说没有比《易经》更明晰的,就取《易经》阅读。阅读没有通达,就询问能解释的人,而穷尽叩问为止。于是,他所从事的事情没有可贵的了;既然解释通达而能努力践行,这才是可贵的。如果只诵读其文字而宣扬其微义,这是图谋成为儒者却成了优伶吗,只是用《易经》代替《乐府》罢了。看到有人向我请求讲解《易经》,应当更加耻于自己不能践行其言论,何况傲慢夸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