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节 释西士之疑
1、西教诫人孝敬父母
答曰:关人道之大,极宜辩明。而不奉祖先,尤为大逆,不可不先剖者。西教十诫,是为人彀率,前三诫归天主,后七诫归於人。而七诫之首曰:孝敬父母。父母生则养,尽志尽物;死则葬如生如存,乃孝敬也。岂西国异人异心,独亡父母死不孝敬乎?不孝敬,何为列诸首诫乎?观此中缙绅奉教最坚者,其家中庙宇,必崇饰品物,必降备礼节,必准古,此足明征。若所奉一教,所行又一教,是为二心,何云奉教最坚也。
2、教中祀礼与俗不同
惟是教中祀礼与此不同,人颇疑之。纸钱银锭,冥器明衣,是今人所重,彼皆谓无益,通不用之,惟献过品馔,己不食用,并撤以送贫戚,为亡者广仁,资其冥福,是或一礼。今庶人之家,所供神佛,谓之家堂,大都与祖宗牌位共在一处。西教不信三官圣帝为何神,五圣五通为何祀,教人废此,弗为非鬼之祭。世遂讹传不奉祖先,有不知而误信者,有明知而故入其罪者。故误由人,彼曷与焉。若论人伦,渠在家事父母,聚妻子,和兄弟,尊君长,尽与此同。
3、耶稣会士是国中所贵
惟一种特达之贤,愿入耶稣会,称会士者,方守童身,出家学道。学道而有得者,称撒责尔铎德,千百中无一,国中所最贵也。盖其国之人相习成风,以此种人为第一流,如状元及第,中华所美,人人争羡,父母兄弟所祈望,惟愿得为铎德,即不翅荣福,无复他愿,自是彼方风尚,非他邦可例也。故父母生子承祧嗣续,多先有人,而其间贤智绝伦,则侈为家之祥,国之瑞。劝守童贞,送入教会,此父母之治命,兄弟之同心,不谓之不孝不弟。及乎道成,而陶淑一家,并登天路,彼又以此事为孝友之至大,或与吾儒之显扬之指合乎否也。夫妻止一娶一嫁,再无二色。凡出游必奉君长之命、食君长之禄。食其禄者,致其命万死有不辞焉。彼其於伦,益有维其实,不徒徇其名者矣。
二、娶妻娶妾辨
或曰:取妻生子,理亦何妨。即无子娶妾,亦属正道,何必禁之严也?
曰:娶妻无妨,故不禁人,惟会士愿学耶酥,非童贞不克相肖,此其一极。
重弥撒之礼,每晨行祭,非绝色者不可,此其二。
远游异域,孓然一身,不得所携,此其三。
夫有志不娶,士林高行,中国有此,从来以为难,未闻议其短也。且生子为宗祀,则同胞有娶,已堪承祀,于祖父无阙。所阙独当身之祀,而得生天堂,享福万年,为祀更远,又非不孝论也。况以伦言,妻不容有二夫,夫岂容有二妻?如转一名谓之妾,遂云无妨,岂妇私一男,亦可转一名,谓之无妨乎?西国之言人伦者如此。
第十三节 弥撒礼
答礼惟天子祭天,今日日行弥撒礼,非僭即渎条
一、天子祭天之意
礼有名同实异者,不可一概而论也。天子为万民主,即为万民报答生成於阳生之始,日特举殷祭,其品用犊,其乐九奏,其瘗埋用苍壁,升达用庭燎燔柴配位。则创业帝王,此为大祀之首,典礼最重,诸侯王通不得僭之,重名分也。
二、弥撒礼之意
若西教之弥撒礼,非此之谓。言人享受天主大恩,日日具有,何可一日忘报。凡人有心,各欲自尽,故每日晨起,或望空拈一香,叩一头,不教而能。此有何故?表自心之不能已耳。此见礼之根心,原非强世也。
三、耶稣亲定此礼
耶稣在世,亦日日虔奉罢德肋,亲定此礼,为万民表率。故西士亦谨守其传,日日奉祭耶稣,一是感天主之恩,一是守耶稣之命。且其中妙义,悚人心之敬信,邀维皇之默佑,功德甚巨,语难尽述。有《弥撒解》一编,述旧教新经,沿改事绩,俱有深意。在教人士,俱能□解。解则此礼当行,自无一日可少,非僭亦非渎也。
四、天主是人大父母,人人当事奉
今人止视天主至尊至高,与己逸不相亲。不知在人世,则论名分。天主视人,无非其子,无贵贱无贤愚,皆一大父所出。故谓之大父母,尊而且亲,无人可得远之。子事父母,惟力自视。善事父母者,谓之能竭其力。岂有父母之前,可一日不尽其分,以僭兴渎罪之耶?正为世学不明此理,佯名尊天,其实远之,甘以极尊至敬,奉所不必奉,则惑也。
译1、西方宗教教导人们孝敬父母
回答说:关乎人伦大道,极其重要,应当辩明。而不敬奉祖先,尤其是大逆不道,不可不首先剖析。西方宗教的十诫,是做人的准则,前三条归于天主,后七条归于人。而七条之首便是:孝敬父母。父母在世时供养,尽心竭力;父母去世后安葬如同生前一样恭敬,这才叫孝敬。难道西方人异心异志,唯独没有父母死后不孝敬的吗?如果不孝敬,为何将其列为第一条诫命呢?观察那些国内信奉西方宗教最坚定的士大夫,他们家中的祠堂,必定陈设庄严的器物,必定准备周全的礼节,必定遵循古制,这足以证明。如果信奉的是一套教义,做的却是另一套,这是二心,怎么能说信奉得最坚定呢。
2、教会中的祭祀礼仪与世俗不同
只是教会中的祭祀礼仪与世俗不同,人们对此颇有疑议。纸钱、银锭、冥器、明衣,是当今人所看重的,他们认为这些毫无益处,一概不用,只献上供品食物,自己不吃,撤下后送给贫困的亲戚,为亡者广积仁德,资助其冥福,这或许是一种礼仪。现在平民百姓家中供奉的神佛,称为家堂,大多与祖宗牌位放在一起。西方宗教不相信三官圣帝是什么神,五圣五通是什么祭祀,教导人废除这些,不祭非鬼之神。世人于是讹传不敬奉祖先,有不知而误信的,有明知而故意归罪的。所以错误在于人,他们(西方人)有什么过错呢。如果论及人伦,他们在家侍奉父母,聚集妻儿,和睦兄弟,尊敬君长,全都与世俗相同。
3、耶稣会士是国中所尊贵的
只有一种特别通达贤良的人,愿意加入耶稣会,称为会士,才守童身,出家修道。修道而有成就的,称为撒责尔铎德,千百人中无一,是国中最尊贵的。因为他们国家的人习以为常,视这种人为第一流,如同状元及第,中华所赞美,人人争羡,父母兄弟所祈望,只愿能成为铎德,这不仅是荣耀幸福,再无其他愿望,这是他们那里的风尚,不能以他国为例。所以父母生子继承宗嗣,大多先有人继承,而其中贤智绝伦的,则夸耀为家族的祥瑞、国家的瑞兆。劝其守童贞,送入教会,这是父母的严命,兄弟的同心,不称为不孝不悌。等到道业有成,陶冶教化一家,共同登天路,他们又把这件事视为孝友的最大体现,这与我们儒家显扬祖先的旨意是否相符呢。夫妻只娶一妻嫁一夫,再无二心。凡是出游必定奉君长之命、食君长之禄。食其禄者,效死力万死不辞。他们在人伦方面,更加注重其实质,不只是徇其名分而已。
二、娶妻娶妾辨
有人说:娶妻生子,道理上又有什么妨碍。即使无子娶妾,也属于正道,何必禁止得如此严厉呢?
回答说:娶妻没有妨碍,所以不禁止人,只是会士愿意效法耶稣,非童贞不能相像,这是第一点。
重视弥撒之礼,每天早晨行祭,非绝色者(此处指专心致志、无杂念者)不可,这是第二点。
远游异域,孓然一身,不能携带家眷,这是第三点。
有志不娶,是士林中高尚的行为,中国也有这种情况,历来认为很难,没听说议论其短处的。况且生子是为了宗庙祭祀,那么同胞兄弟有娶妻的,已经可以承担祭祀,对祖父没有缺憾。所缺的只是自身的祭祀,而能获得进入天堂,享受万年福乐,作为祭祀更为长远,又不是不孝的论调。何况从人伦来说,妻子不容有二夫,丈夫岂能容有二妻?如果换个名称叫妾,就说没有妨碍,难道妇人私通一男,换个名称,也可以说没有妨碍吗?西方关于人伦的说法就是这样。
第十三节 弥撒礼
回答说:礼仪只有天子祭天,如今每天行弥撒礼,不是僭越就是亵渎。
一、天子祭天的意义
礼仪有名同实异的,不可一概而论。天子作为万民之主,就在万民报答生成于阳气初生之时,特别举行盛大的祭祀,其祭品用小牛,其乐用九奏,其埋藏用苍璧,升达用庭燎燔柴配位。那么创业帝王,这是大祀之首,典礼最重,诸侯王通通不得僭越,重视名分啊。
二、弥撒礼的意义
至于西方宗教的弥撒礼,不是这个意思。说人享受天主的大恩,日日都有,怎么可以一日忘记报答。凡人有心的,各自想要尽力,所以每天早晨起来,或者望空拈一香,叩一头,不教就会。这有什么缘故?表示内心不能停止罢了。这可见礼仪根植于心,原本不是勉强世俗的。
三、耶稣亲自制定此礼
耶稣在世时,也日日虔奉巴德肋,亲自制定此礼,作为万民的表率。所以西方人士也谨守其传承,日日奉祭耶稣,一是感念天主之恩,一是遵守耶稣之命。而且其中妙义,使人内心敬信,祈求皇天的默佑,功德甚巨,言语难以尽述。有《弥撒解》一书,叙述旧教新经,沿袭改易的事迹,都有深意。在教会的人士,都能解释。解释则此礼应当实行,自然没有一日可以缺少,不是僭越也不是亵渎。
四、天主是人的大父母,人人都应当侍奉
现在的人只视天主至尊至高,与自己疏远不相亲。不知道在人世,则论名分。天主看待人,无非是其子,无贵贱无贤愚,皆是一大父所出。所以称为大父母,尊贵而且亲近,没有人可以远离。子女侍奉父母,只看自己的力量。善于侍奉父母的,称为能竭尽自己的力量。岂有在父母面前,可以一日不尽其本分,以僭越和亵渎的罪名来指责呢?正因为世俗学问不明此理,假借尊天之名,其实远离之,甘愿以极尊至敬,奉祀那些不必奉祀的,这是迷惑啊。
五、弥撒礼简介
耶稣所定之礼,酌古准今,繁约至当,毕去牺牲,止用香烛,而台上所献者,为阿斯第亚,极薄小面饼上有圣号,爵用葡萄酒,盛其服饰。而器具音乐,有人则备,无人则不备。礼隆而不至于繁,意虔而不藉于费。此礼日日可行,会士人人可习。此外非真洁之人,不可执圣,不可近於器物,其肃敬也。如此固非如他所云,祭不欲数,数则渎者可比伦也。
六、行弥撒礼不妨功
或曰:人有常业,日日为此,恐亦妨功。
曰:此第就会士言。彼专以奉主为学,入门以来,惟此一事。即其每晨之功课,而所行之节奏威仪,耶稣当日亲定,自然恰妥,圣神无以易之。其非会士,自尽本等职业,来弥撒,各从其便,曷云妨功?常见瞻礼日,堂中附听弥撒,济济多人,跪拜终事,寂不闻声,所谓无言靡争,惟此近之。此见天主立法,至善至严,与世间教法,由人所立,自不同也。
第十四节 窘难益德
答谓窘难益德远于人情条
一、形躯以顺为福乐
问:喜顺恶逆,人情之常。即古来圣贤,不远人情;患难之来,不得已受之,非有择也。今西士言之津津,似择而取之,毋乃矫枉之过乎?
答曰:不得此解者,难与进道;溺於世味者,难进此解。今幸承明问,请就而折之。夫人世有何顺逆只缘有身,是以口欲味,目欲色,耳欲声,鼻欲臭,四肢欲安逸。得之即谓顺,不得即谓逆。顺即谓之福乐,逆即谓之窘难。
二、灵神以窘难为利益
岂知此皆形躯分事,灵神不与焉。灵神所司,仁义礼智天道,大都与形躯相反。形躯之所便,必义理所不安者也;义理之所宜,必形躯所不乐者也。故圣人每外形骸,俾不得自专;制血气,俾不得过逞。即天主於豪杰,将降大任,必先劳筋骨,饿体肤,行弗乱其所为,以坚其德性,而增其不能。则窘难之中,有大利益,在天与圣贤之所共珍者也。要之患难之来,圣贤亦不视为窘迫。应之无策,当之不堪,方可谓之窘迫。圣贤视逆境是实境,处逆境之功是真功。孔之蔬水,颜之箪瓢,皆谓之乐。履顺者,止一富贵。而贫贱夷狄患难,乃有多途,为仁者不去贫贱,而造次颠沛不违终食。
三、患难能益信实德
世间有顺必有逆,逆非不美事,粗浮者不得其解,往往弃而不取。宁思金非锤煅不精,玉非▯汤不粹,镜非磨擦不明,药非暝眩不已疾,农非晨耕暑耨不收获,商非宿水餐风不捆载,士非屈首寒窗不成名,将非弃身疆场不封拜。矧生死何事,欲升天堂何究竟,可以未经磨炼、不坚不劳之伪德,侥幸万一哉?夫不核躬行,止腾口说,何人不声律乎?不涉世缘,止耽空寂,何人不静定乎?一生履顺,不藉营求,何人不止足乎?一遇事变而猝不及图,本色悉露,有明知不可,而物重我轻,不能坚持,於是尽失。故吾止足者,乱营矣;静定者,纷扰矣;声律者,背驰不顾矣。人不由事炼,事不由窘难炼,皆属伪德。纵议论高青天,事功揭白日,不过人世间作一名流,青史中标一显迹。谓於天德有成,天国有分,未敢许也。鍮石似金,烈火试之,即成灰烬;碔砆类玉,良工砥之,不异凡石。患难者,试金之烈火,砥玉之良工也。故经曰:窘难者,天国所无,其价甚贵。又曰:市天国者,艰难而已。言之似拂人情,而欲求超性之荣乐,非励超性之工夫,不可几也。故此种学问,与世俗言,非嚼蜡,必充耳。而真心为生死者,得之如获异方,知奉真诀,守而弗失。初以信而得佑,既以佑而益信。谓之益德,实自试其必然,非关师说也。
第十五节 释西士之疑
答疑西教者,籍籍果尽无稽可置勿问条
一、诚接其人可去其疑
问:君子不因誉劝,不为毁沮,然察言观色,亦不可废。西士来此久矣,或疑其迹,或疑其心,或虑其有他患,岂人言尽不足畏与?
曰:据某所见,凡与彼交,暂接无不加重,久处无不敬慕。其相疑相诋,皆从未识面,闻风附和之人,未可执为定论也。其致疑之故,亦有数端:
(一)生自绝徼,从古未通,何由信其来历,一也。
(二)人道易明,天道难晓,此又创明其说,人益难信,二也。
译五、弥撒礼简介
耶稣所制定的礼仪,斟酌古制,顺应今情,繁简得当,完全摒弃了牺牲献祭,只使用香和蜡烛,而在祭台上所奉献的,是阿斯第亚,即在极薄小的面饼上印有圣号,爵中盛放葡萄酒,并配有相应的服饰。至于器具和音乐,有人就准备,无人就不准备。礼仪隆重但不至于繁琐,心意虔诚而不依赖耗费。这种礼仪每天都可以举行,神职人员人人都可以修习。此外,如果不是真正洁净的人,不可以主持圣礼,不可以接近圣器,其肃穆恭敬到了如此程度。这固然不能与那些所说“祭祀不宜频繁,频繁就会亵渎”的观点相提并论。
六、行弥撒礼不妨碍正业
有人说:人各有日常职业,如果天天做这件事,恐怕也会妨碍正业。
回答说:这只是针对神职人员而言。他们专门以侍奉天主为学业,自入教以来,只专注于这一件事。即便他们每天的晨课,所行的节奏和威仪,都是耶稣当时亲自制定的,自然恰如其分,圣灵也无法更改。至于非神职人员,自当尽好本职,参加弥撒,各自方便行事,何谈妨碍正业?常见在瞻礼日,教堂里附听弥撒的人济济一堂,跪拜完毕,寂静无声,所谓“无言无争”,只有这里接近这种境界。由此可见天主制定的法律,至善至严,与世间由人所立的教法,自然不同。
第十四节 苦难增进德行
回答关于“苦难增进德行违背人情”这一条的质疑
一、肉体以顺遂为福乐
问:喜欢顺遂、厌恶逆境,是人情的常态。即使古来的圣贤,也不远离人情;患难来临,不得已承受,并非有所选择。如今西方人士对此津津乐道,似乎是有选择地接受,岂不是矫枉过正吗?
答:不理解这一点的人,难以在道业上进步;沉溺于世俗滋味的人,难以理解这个道理。今天幸蒙明问,请就此事加以辨析。人世间的顺逆,只因有肉体存在,所以口欲美味,目欲美色,耳欲美声,鼻欲香气,四肢欲安逸。得到这些就称为顺,得不到就称为逆。顺就称为福乐,逆就称为苦难。
二、灵魂以苦难为利益
哪里知道这些都属于肉体的事,灵魂并不参与。灵魂所掌管的是仁义礼智等天道,大体与肉体相反。肉体所便利的,必定是义理所不安的;义理所适宜的,必定是肉体所不乐的。所以圣人常常超越形骸,使其不能专断;制约血气,使其不能过度放纵。即便天主对于豪杰,将要降下大任,必定先要劳累他的筋骨,饥饿他的体肤,扰乱他的行为,以坚定他的德性,而增加他原本不能的能力。那么,在苦难之中,有着巨大的利益,这是天主和圣贤所共同珍视的。总之,患难来临,圣贤也不视为窘迫。只有应对无策、承受不住,才可称为窘迫。圣贤视逆境为实境,在逆境中修行的功夫是真功夫。孔子的疏食饮水,颜回的箪食瓢饮,都称为乐。处于顺境者,只有富贵这一条路。而贫贱、夷狄、患难,却有多条途径,行仁爱的人不离开贫贱,在仓促颠沛中也不违背终食之礼。
三、患难能增进信实之德
世间有顺必有逆,逆并非不美好的事,粗浅浮躁的人不理解,往往抛弃而不取。难道没有想过,金子不经锤打不精纯,玉石不经切磋不纯粹,镜子不经磨擦不明亮,药物不经瞑眩不治病,农夫不经晨耕暑耨不收获,商人不经宿水餐风不满载,士人不经屈首寒窗不成名,将士不经弃身疆场不封拜。况且生死是何等重大之事,想要升天堂有何究竟,可以凭借未经磨炼、不坚不劳的伪德,侥幸万一吗?如果不考察亲身实践,只空谈口说,谁不讲究声律呢?如果不涉入世缘,只沉溺于空寂,谁不静定呢?一生顺遂,不假营求,谁不止足呢?一旦遇到事变而猝不及防,本色全部暴露,有明知不可为,却因物重我轻,不能坚持,于是全部丧失。所以,那些止足的人,变得胡乱营求了;静定的人,变得纷扰了;讲究声律的人,背道而驰不顾了。人不通过事来磨炼,事不通过苦难来磨炼,都属于伪德。纵然议论高如青天,事功显如白日,不过是在人世间作一名流,在青史中标一显迹。说他们在天德上有成就,在天国中有份,我不敢苟同。鍮石似金,烈火一试,即成灰烬;碔砆类玉,良工一磨,不异凡石。患难,是试金的烈火,磨玉的良工。所以经上说:苦难,是天国所没有的,其价值甚贵。又说:购买天国,唯有艰难而已。这话似乎违背人情,但想要追求超性的荣乐,不励练超性的工夫,是不可能的。所以这种学问,与世俗人讲,不是如嚼蜡无味,就是充耳不闻。而真心为生死着想的人,得到它如同获得异方珍宝,知道奉持真诀,守而弗失。起初因信而得到保佑,后来因保佑而更加坚信。称之为增进德行,实在是亲自试验其必然性,与师说无关。
第十五节 解答西方人士的疑惑
回答关于“质疑西方教者,纷纷议论,果真毫无根据,可以置之不问”这一条的质疑
一、真诚接触其人可消除疑惑
问:君子不因赞誉而劝勉,不因诋毁而沮丧,然而察言观色,也不可废弃。西方人士来到此地很久了,有人怀疑他们的行迹,有人怀疑他们的心意,有人担心他们有其他祸患,难道人言都不足畏吗?
回答说:据我所见,凡是与他们交往,短暂接触无不加重敬意,长久相处无不敬慕。那些相互怀疑、相互诋毁的,都是从未识面、闻风附和的人,不可执此为定论。他们产生疑惑的原因,也有几点:
(一)生于边远绝域,从古不通,从何相信他们的来历,这是第一点。
(二)人道容易明白,天道难以知晓,这又是新创阐明其说,人更加难以相信,这是第二点。
(三)世情贵同贱异,彼其学问不苟同俗,三也。
(四)粗通华言,妙义在心,不能得之口与手,四也。
(五)人就之则见,不则闭户潜修,人罕得面,五也。
(六)人谓夷教夷之,甫入中国,顿与三教抗衡,六也。
(七)世重祈求,彼则不问世福、世祸,惟重身后,俗情视为无益,七也。
(八)生死大事,非极论不能发明,而闻者止信一二讹传,八也。
(九)世人所尊惟佛法,彼绝不奉佛,犯众所忌,九也。
(十)无二氏之夸张引诱,惟平惟实,人不见重,十也。
(十一)教人习苦,而富贵之人多畏拘,十一也。
(十二)炫耀则名彰,彼之教,善恐人知,避名如避疾,十二也。
(十三)心与行皆过人分量,人反谓不情,疑其幻妄,十三也。
(十四)贪者求烧炼之术,疑有秘吝,衔恨而去,十四也。
(十五)缁流虑其说行,有妨彼教,极力诋毁,十五也。
(十六)彼自以检身穷理,致人信服,不知者,疑其有别故,十六也。
(十七)载藉充栋,非六书可通,非翻切可入,精义难传,十七也。
(十八)世视天渺茫,彼谈天亲切,朝夕谆谆,止此一事,而俗耳多厌闻之,十八也。
(十九)学贵信心,难受世诬谤,不亟辩明,十九也。
(二十)不畏高明,不虐□独,不报冤仇,一以爱人为主;知者以为墨学,不知以为回教,俱臭味不伦,二十也。
有此多端疑心疑迹之事,或所不无若诚接其人,闻其学,秉彝之良,自不容泯。谓有一人之疑,无有哉。
二、日本奴酋之疑不可信
或曰:吾之所闻,尚不止此。有谓日本奴酋,与彼有连,今党与日盛,防有不测,若斯之言,胡为乎来哉?
曰:书称狎侮君子,罔以尽其心,今是之问。谓之狎侮非耶?吾复言而洗之,增其侮狎,於心滋戚,姑举浅事明之。子所言,第一等恶逆;彼所习,第一等善功。设言行相左,人朝闻而夕黜之,可容数十年乎?凡逆谋,必避人知,踪迹诡秘,必匿隐僻之所,有显在通都大邑者乎?愚民或有可欺,彼所交,多巨公名辈,孰能涂其耳目乎?从古读书谈理之儒生,有与海外异邦作间作使者乎?凡事皆可伪设,而书藉万本,装演印,摹精绝无比,有石渠中秘所未见,此可袭取乎?人欲谋事,孰不图成?自利氏入贡已五十年,壮者老,老者死,尚欲需待何为乎?日本为洋客熟游,略有端倪,彼当洞识。况奴之发难,近在数年,彼之来宾,远已数十,而顷者献大锐,构敌台,正攻奴防倭之秘器;彼之效忠,视内地人情不尤独至乎?自乙卯以前,朝贵咸尊利氏学,以序赞相赠,如同文纪所载,推评扬诩,且拟於圣,侔於畸,何曾有疑?疑之自南疏驱逐始,然赖南中之疏,而诸士之不淄不磷,若益显焉。
三、西士受侮受疑可得天国
盖诸士受侮受疑,人以为绝异,彼以为寻常。从古来,高世奇行,受祸得谤者不少,西教中,尤以此为厉性立功之极则。如耶稣之全能焉,而不免;诸圣之效法耶稣焉,而不免;诸士又圣神为徒,何必祈免。此非不得已而受之,意有所择,乃欣然概而受之。然则窘难何损於诸人哉!彼入极生极远之邦,倡立未闻未见之说,戈矛刀斧逆料必然。甘心顺受,等待有日,来而非怪,何论狎侮诋毁之浅事乎?所恃《圣经》垂训,一面受窘难,一面得天国。人以受侮为辱,而享无穷真乐在此;语得便宜,无如此人。以能加侮为荣,而失无穷真福在此;语失便宜,无如此人。两者宜何居?虽然西士受诬不辩,予叨叨为之辩,心虽无他迹,亦有类狎侮矣。
《代疑篇》上卷终
代疑篇卷下
第十六节 天主降生
答天主有形有声条
一、天主全在全主
天主二字,原非本称,在西国,只称陡斯。陡斯云者,译言大主。在天地为天地之主,在人物为人物之主,在神鬼为神鬼之主,无所不主,即无所不在。
二、天主无形无声
其体亦与之相称,但虽不可问形声,亦不可疑有无,实自有无形之体在,形声自出天载至妙乎。以其不可睹闻,谓之无形声可;以其形声所自出,谓之未尝无形声可。譬之於风,搏之不得,未始无气;水中之盐,视之无色,未尝无味。无形之体,彷佛近之。又近取人身,性体寂然,形声安在?俄而七情交感,喜怒哀乐纷然异象,乌得言无?故执形、执声不足明人物之近,矧云天主哉!
译(三)世俗看重相同而轻视不同,他们的学问不随意迎合世俗,这是第三点。
(四)他们粗略通晓汉语,精妙的义理在心中,却无法从口中和手中表达出来,这是第四点。
(五)有人来拜访就接见,否则就闭门潜心修习,人们很少能见到他们,这是第五点。
(六)人们说夷狄的宗教由夷狄传播,刚进入中国,就立刻与儒、释、道三教抗衡,这是第六点。
(七)世人看重祈求福报,他们却不问世俗的福祸,只重视死后的归宿,世俗之情认为这没有益处,这是第七点。
(八)生死这件大事,不深入论述就不能阐明,而听者只相信一两个讹传,这是第八点。
(九)世人所尊崇的只有佛法,他们绝不信奉佛教,触犯了众人的忌讳,这是第九点。
(十)没有儒、道两家的夸张引诱,只是平淡实在,人们不看重他们,这是第十点。
(十一)教导人们习于艰苦,而富贵之人多畏惧拘束,这是第十一点。
(十二)炫耀则名声显扬,他们的教义,好事怕人知道,躲避名声如同躲避疾病,这是第十二点。
(十三)内心和行为都超出常人的分量,人们反而认为他们不通情理,怀疑他们是虚幻妄诞,这是第十三点。
(十四)贪婪的人寻求烧炼金丹之术,怀疑他们有秘术吝啬不肯传授,怀恨而去,这是第十四点。
(十五)僧侣担心他们的学说流行,妨碍自己的宗教,极力诋毁,这是第十五点。
(十六)他们自己认为修身穷理,使人信服,不知道的人,怀疑他们有别的缘故,这是第十六点。
(十七)书籍堆积如山,不是通晓六书(汉字构造原理)就能理解,不是懂得反切注音就能进入,精妙的义理难以传承,这是第十七点。
(十八)世人视上天渺茫遥远,他们谈论上天亲切具体,早晚反复教导,只讲这一件事,而世俗的耳朵大多厌烦听闻,这是第十八点。
(十九)求学贵在信心,难以忍受世俗的诬蔑诽谤,不急于辩白,这是第十九点。
(二十)不畏权贵,不虐待孤弱,不报冤仇,一以爱人为主;知道的人以为是墨家学说,不知道的人以为是回教,都与世俗气味不类,这是第二十点。
有这么多引起怀疑的事情和迹象,或许确实存在。但如果真诚地接触这些人,听闻他们的学问,人心中固有的善性,自然不容泯灭。说有一人怀疑,难道就没有人相信吗?
二、关于日本奴酋的怀疑不可信
有人说:我所听到的,还不止这些。有人说日本奴酋与他们有勾结,现在他们的党羽日益兴盛,防备会有不测,这样的话,是从哪里来的呢?
回答说:《尚书》说亲近轻慢君子,就不能尽其忠心,现在这样的询问,说是轻慢侮辱难道不对吗?我再次辩白来洗清他们,只会增加对他们的轻慢侮辱,心里更加忧伤,姑且举些浅显的事情来说明。你所说的,是第一等的恶逆;他们所修习的,是第一等的善功。假如言行相悖,朝廷早上听闻就会晚上罢黜他们,能容许他们存在几十年吗?凡是阴谋逆谋,必定避人耳目,踪迹诡秘,必定隐藏在偏僻的地方,哪有显摆在通都大邑的呢?愚民或许有可以被欺骗的,他们所交往的,多是巨公名流,谁能蒙蔽他们的耳目呢?从古至今读书谈理的儒生,有与海外异邦做间谍或使者的吗?凡事都可以伪造,而书籍上万本,装帧印刷,摹刻精绝无比,有石渠阁秘藏中未曾见过的,这可以抄袭获取吗?人想要谋事,谁不图谋成功?自从利氏入贡已经五十年,壮年的人老了,年老的人死了,还想要等待什么呢?日本是洋人熟悉游历的地方,略有端倪,他们应当洞悉。况且奴酋发难,近在数年,他们来到中国,早已数十年,而近来献出大炮,构筑敌台,正是攻打奴酋防御倭寇的秘密武器;他们的效忠,比起内地的人情难道不更加专一吗?自乙卯年以前,朝廷贵人全都尊崇利氏的学问,用序言赞语互相赠送,如同《同文纪》所记载的,推崇评价赞扬,甚至比拟于圣人,等同于畸人,何曾有怀疑?怀疑是从南居益上疏驱逐开始的,然而依靠南居益的奏疏,那些士人不因污浊而改变,不因贫贱而改变,反而更加显扬了。
三、西方士人受侮受疑可得天国
大概各位士人受侮受疑,人们认为非常奇异,他们认为平常。自古以来,高世奇行,受祸得谤的人不少,西方教中,尤其把这作为磨练心性建立功业的最高准则。如耶稣全能,却难免;诸圣效法耶稣,却难免;各位士人又是圣神的门徒,何必祈求免除。这不是不得已而承受,而是有意选择,于是欣然概然地承受。那么窘难对这些人有什么损害呢!他们进入极远极生的邦国,倡导未闻未见的学说,戈矛刀斧逆料必然。甘心顺受,等待时日,到来并不奇怪,何论轻慢侮辱诋毁这些浅显的事情呢?所依靠的是《圣经》垂训,一面受窘难,一面得天国。人们以受侮为辱,而享受无穷的真乐在此;说得到便宜,没有比这些人更好的。以能加侮为荣,而失去无穷的真福在此;说失去便宜,没有比这些人更糟的。两者应该选择哪一个?虽然西方士人受诬不辩,我喋喋不休地为他们辩白,心里虽然没有其他意图,行为也有点像轻慢侮辱了。
《代疑篇》上卷终
代疑篇卷下
第十六节 天主降生
回答关于天主有形有声的条目
一、天主全在全主
“天主”二字,原本不是本来的称呼,在西方国家,只称“陡斯”。“陡斯”这个词,翻译过来就是“大主”。在天地是天地之主,在人物是人物之主,在神鬼是神鬼之主,无所不主宰,也就是无所不在。
二、天主无形无声
他的本体也与这相称,但虽然不可询问形声,也不可怀疑有无,实在自有无形之体存在,形声自然出自天载至妙。因为不可睹闻,称之为无形声可以;因为形声所自出,称之为未尝无形声也可以。譬如风,搏击它得不到,未曾没有气;水中的盐,看它没有颜色,未曾没有味道。无形之体,仿佛接近这个。又就近取人身,性体寂然,形声在哪里?忽然七情交感,喜怒哀乐纷然异象,怎么能说没有呢?所以执着于形、执着于声不足以阐明人物之近,何况说是天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