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明末清初耶稣会文献一百六十一

第十二节 信独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557–559 段

第九节 定基

九层之台,起於累土;千寻之木,始於植根,言基之不可不立也。基立而功力可施,层累有托。凡事皆然,矧天学之高深乎?进天学有基矣。天学之基,求端於信。孔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西书向天主三德,曰望,曰爱,而信为之基。宗徒之性薄录十二端,而我信为之纲。若是乎信之为重者何?盖人道近而易见,显而著明,不患不信。惟人於天主之道,自不能信,不易信,而又不可不信也。故西师之教,谆谆以信为先。

何谓不能信?天人悬绝,路既难通,以人而跻天国,自疑无此力量也。以大主而降在人间,益疑无此事情也。降生而可得受难,受讫而旋复升天,与夫原罪可洗,悔罪可赦,天路可登,皆高上事情,过人分量,从古未有其传,骤闻安能遽领,故自不能信也。

何谓不易信?人性下劣,如目敌太阳,不能承受。依希之信,不可言信。游移之信,不为实信,特信之影子耳。必繇心念达于事为,繇去来及于得丧,从安常以及患难,自生存以迄命终,一心不乱,念兹在兹,方可言信。然人力何能,必上主加之宠佑,经所称“额辣济亚”者。得一分光照即进一分明悟,始因信爱而获宠,继因宠而增信。凡我之获宠与不获宠,验於我之信爱与不信爱而已。盖吾人信爱之全,悉繇上主畀之,非吾人之微力所能致也,故曰不易信也。

何谓不可不信?夫不信菽粟之养人,则或当食而不食,不食者死。不信呴吻之杀人,则或不当食而食,食者亦死。人不信有天地之主,则已自绝於天,即有他美,无可抵赎。既无正信护身,必多妄缘缠扰。今人于些须之欲,纤芥之娱,若有物焉。凭之,恋不能祛,汨不能出,此为何故?失其正念,魔力相持,己不能敌故也。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闻道如何便死得?不闻道如何便死不得?此等处,反之自心,能信得及否?噫!夫人之为道,孰有大于生死者哉!故曰不可不信也。

然信仅作基之事,循其信而精进其功,复多阶级。如稼穑者,已播种矣,灌之溉之,耘之耔之。其胼胝时,正多有事也。适远者,已载之途矣。若衣若粮,若舟车,若童仆,其出门时,正多料理也。入教者,既以信为之基,不患他道之夺。则所定教规,当一一身体而行之。始繇疎而入密,既从细而入精。用此善功,满此信德,复藉此信力,完此善量,则信不为空虚之信,而基永无坏,上达自可必矣!夫种苗以求实也,若苗而不秀,秀而不实,犹之废苗,与无种同。掘并以及泉也,若深不九仞,掘不及泉,犹为废井,与未掘同。入天学者,未信求信,已信求深信,筑基已就,则始而领洗,继而解罪,进而领圣体,一节深一节,一步细一步,不可不专心致志。件件理会也。至弥留之际,尤宜密自简点,亟完正务,顺听大期,斯为到头之完力。若只徒挂空名,有始无终,中道自画,此谓讳疾忌误,自取迷医,《易》象所诘,信如何也。何不反而思之乎?信德一失,诸德俱丧。筑基不坚,而墙垣颓倒。栋宇欹倾,谁实使之?及已颠压,悔无及矣。

第十节 引驳

语之狎人情者,必非其至者也。故夫畸人、畸言、畸事,骤当之必骇,转习之更疑。疑则生辩,辩则违,覆较勘,而至理出焉。故驳者,至道之所不废也。古人曰:不笑不足以为道。余亦曰,不驳不足以见道,凡读书穷理皆然。况西贤之教,超人学而言天载,略生前而详死后,人素所不闻,所不见。其义理超人性以上,而耳目有所难通;其事类出人世以外,而比拟有所难肖。故虽辨之又辩,驳以还驳,犹恐精义未易弋获,柰何贵顺从废辨驳也。西贤见人多疑多辩,不难罄拆相从,认为知己。若言下点头,默而顺受,反以为鄙我、弃我而不屑教我也。钟不叩不呜,鼓不考不响,磨齿以龃龉而屑出,他山以粗砺而玉莹,谁谓论道而可无相驳哉?末俗喜谀,以见驳为耻;又或衷浅,以应驳为难。用是多蓄疑情,罕闻直亮,即有辨端,亦皆自问自答,仅同戏论云耳。

西教不然,其学有次第,其入有浅深。最初有文学,次有穷理之学,名曰费琭所斐亚,其书不知几千百种也。学之数年成矣,又进而为达天之学,名曰陡琭日亚,其书又不知几千百种也,学又成,乃始行游四方,益广其见闻,而更濬其灵府,大都不可穷以辩焉。上所言二大种之书,虽不能全携,随身缃帙,已七千馀部。每部以单叶之纸,夹印细字。在吾国中,即一部又是数十部也。三才名理,法象精粗,何者不在载籍之中?孰能穷之以辨乎?故每竖一义,微引其端,以俟人之辨析。第患人自扞格,不能寻其窍而射之,投其隙而抵之耳。

译第九节 确立根基

九层的高台,是从堆积泥土开始的;千寻高的树木,是从扎根开始的,这说明根基不可不确立。根基确立了,功夫和力量才能施展,层层累加才有依托。凡事都是这样,何况天学的高深呢?进入天学有根基了。天学的根基,在于追求“信”的开端。孔子说:人如果没有信用,真不知道他怎么能行得通。西方书籍推崇天主的三种德行,叫做“望”(希望)、“爱”(仁爱),而“信”是它们的根基。宗徒信经列举了十二项内容,而“信”是其中的纲领。像这样,“信”的重要性为何如此之大呢?大概是因为人道浅近且容易看见,明显且显著,不担心人们不信。唯独对于天主之道,人们自己不能相信,不容易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所以西方老师的教导,反复叮咛以“信”为先。

什么叫不能相信?天与人隔绝遥远,道路难以相通,以人的身份登上天国,自然怀疑没有这种力量。以天主的身份降临人间,更加怀疑没有这种事。降生而遭受苦难,受难完毕随即升天,以及原罪可以洗净,悔罪可以赦免,天路可以攀登,这些都是高深的事情,超过人的承受范围,自古以来没有传闻,突然听闻怎么能立刻领会,所以自己不能相信。

什么叫做不容易相信?人性低劣,就像眼睛直视太阳,不能承受。依违两可的信,不能称为信。游移不定的信,不是真实的信,只是信的影子罢了。必须从心念达到行为,从得失到荣辱,从安常到患难,从生存到死亡,一心不乱,念念不忘,才可以称为信。然而人力怎么能做到,必须依靠上主赐予的宠佑,经典中所称的“额辣济亚”(恩典)。得到一分光照就增进一分明悟,起初因为信和爱而获得宠佑,接着因为宠佑而增加信心。凡是我获得宠佑与不获得宠佑,检验在于我的信爱与不信爱。大概我们信爱的全部,都来自上主的赐予,不是我们微薄的力量所能达到的,所以说不容易相信。

什么叫做不得不相信?如果不相信粮食能养活人,那么该吃的时候却不吃,不吃的人就会死。不相信毒物能杀人,那么不该吃的时候却去吃,吃的人也会死。人不相信有天地的主宰,那么自己就断绝了与天的联系,即使有其他美德,也无法抵赎。既然没有正信护身,必然多有妄念纠缠。现在的人对于微小的欲望,细小的娱乐,好像有东西凭借它,留恋不能去除,沉溺不能自拔,这是什么缘故呢?失去了正念,魔力相持,自己不能抵挡的缘故。孔子说:早上闻道,晚上死去也可以。闻道为什么就可以死?不闻道为什么就不能死?这些地方,反求诸己,能相信吗?唉!人追求道,哪有比生死更大的呢!所以说不可以不相信。

然而信只作为根基的事情,遵循信而精进功夫,还有多个阶段。比如耕种的人,已经播种了,浇灌它,耕耘它,培土它。他手脚生茧的时候,正是有很多事情要做的时候。去远方的人,已经上路了。衣服、粮食、舟车、童仆,他出门的时候,正是有很多事情要料理的时候。入教的人,既然以信作为根基,不担心其他道路夺取它。那么所制定的教规,应当一一亲身实践。起初从疏浅进入精密,接着从细微进入精微。用这些善功,充实这信德,再借助这信的力量,完善这善的量,那么信就不是空虚的信,而根基永远不坏,向上通达自然可以必定了!种植种子是为了收获果实,如果只长苗不抽穗,抽穗不结实,就像废弃的苗,与没有种子一样。挖井是为了得到泉水,如果深度不到九仞,挖不到泉水,就像废弃的井,与没有挖一样。进入天学的人,未信求信,已信求深信,筑基已经完成,那么起初领洗,接着解罪,进而领圣体,一节比一节深,一步比一步细,不可不专心致志。每件事情都要理会。到了弥留之际,尤其应该秘密自我检点,赶紧完成正务,顺从大限,这才是到头时的圆满功夫。如果只是徒挂空名,有始无终,中途自止,这叫讳疾忌医,自取迷惑,《易经》象辞所质问的,信怎么样呢?为什么不反过来思考呢?信德一旦丧失,其他德行都丧失。筑基不坚固,而墙垣倒塌。房屋倾斜,是谁造成的呢?等到已经倾覆,后悔也来不及了。

第十节 引证与驳斥

迎合人情话语的,一定不是最极致的道理。所以怪异的人、怪异的话、怪异的事,突然遇到一定惊骇,转习之后更加怀疑。怀疑就产生辩论,辩论就违背,反复比较勘验,而至理出现。所以驳斥,是至道所不废弃的。古人说:不笑不足以称为道。我也说,不驳不足以见道,凡是读书穷究事理都是这样。何况西方贤人的教导,超越人学而谈论天道,略说生前而详说死后,是人素来没有听说、没有看见的。其义理超越人性以上,而耳目有所难以通达;其事类出自人世以外,而比拟有所难以相似。所以虽然辩论又辩论,驳斥又驳斥,还担心精义不容易获得,为什么崇尚顺从而废弃辨驳呢?西方贤人见人多疑多辩,不难以详尽拆开来相从,认为知己。如果言下点头,沉默顺受,反而认为鄙薄我、抛弃我而不屑教导我。钟不敲不响,鼓不击不鸣,磨牙因为龃龉而屑出,他山因为粗砺而玉莹,谁说论道可以没有相互驳斥呢?末俗喜欢阿谀,以被驳斥为耻;又或许内心浅薄,以应对驳斥为难。因此多蓄疑情,很少听到直率坦诚的话,即使有辨论的开端,也都是自问自答,仅仅如同戏论罢了。

西方教义不是这样,其学问有次第,其入门有浅深。最初有文学,其次有穷究事理的学问,名叫“费琭所斐亚”(哲学),其书不知几千百种。学习几年成功了,又进而为通达天道的学问,名叫“陡琭日亚”(神学),其书又不知几千百种,学习又成功,才开始游历四方,更加广博见闻,而更加深入灵府,大都不能穷尽于辩论。上面所说的两大类书,虽然不能全部携带,随身书卷,已有七千多部。每部用单页纸,夹印细字。在我们国家,一部又是几十部。三才名理,法象精粗,哪样不在典籍之中?谁能穷尽于辩论呢?所以每树立一个义理,稍微引出端绪,以等待人的辨析。只担心人自己抵触,不能寻找窍门而射中它,投其缝隙而抵挡它罢了。

或问:西与释异,大端安在。

曰:释吾不知,所知西学件件蹠实耳。不但敬主爱人,道理正大,上合古训,下称自心。即宇宙所有物理,最为烦赜,当年不能穷累世不能竟者,叩之如响斯应。又如天体无穷,层隔重重,各有图象以析之,几何以明之,玑衡以测之,丝毫不爽。专门名家,逊谢不及。则以书籍渊源,夫有所受之也。故欲闻西学之功行,则诸儒之身轨是。欲闻诸儒之学术,则随身之简帙是。环至而立有应,一毫不得而遁焉。释氏之旨,尽在藏典,第后来之经既非始至之经,而此国之译,又匪彼国之译,人与书不相值,中与外不对会。如所称华藏世界,万亿国土,不知何如安立?有无几何?可否测量?则又并其书而亡之。故曰:西学件件蹠实,释则何能知之。

第十一节 安诽

独知之契,多违拂于时,谤诽之来,定所不免。学道者,政不当以此易心。每闻贤智之士,得领西学,心切嗜慕,惧人诽笑,不敢适从。及已入门,犹复讳避,此大谬也,使笑者是耶!径当弃置不道,何用嗜慕?既知真是,即宜因此嗜慕,益务讲解,更可竟彼之说,破我之疑。如终无所契,则理未悦心,固无贵其面从。理已契合,则如食之必可疗饥,衣之必可御寒,必蕲入手,方惬初心。笑者自笑,受者自受,中有特操,外论何加损哉?

若已奉教,自宜虔心归命。乃复远嫌畏事,瞻礼不亲,讲解不与,甘同教外之人。果尽正务纠缠,不得片刻之暇乎?抑志怠功弛,玩愒以过时日乎?正务之大,孰过生死?不此事务急,而纠缠尘务,此人胸中可概见矣。世人学佛、学仙、学术数、学方技,皆明白寻师,曾不忌讳。独于此事,反视为私事、闲事,不肯显然承认,吾诚不知其可心也?经文首诫钦崇一天主万物之上。此钦崇心,万物无以易之。今避诽之心,甚为卑浅,尚不能铲除,何论其他?殆视名誉在天主之上,钦崇反在畏诽之下。持此不专不笃,如何对越上主?耶稣教士有为尊教而致命者,名曰玛而底儿,此为钦崇万物之上,做到极处。彼国尝有此等之人,故其得升天国,最为捷速。今于谤诽小耻,已冲不过,若遇窘辱,定然披靡,何处见其钦崇?又何处知其在万物之上乎?首诫不修,谓云他诫兢兢,恐必不然。然则闻诽者宜何如?上士心怜之,视可挽回,即不惜多方以导其迷,次则退而自省,益图固我藩篱,俾其攻刺不入。次则含忍,勿与计较。若夫不胜其忿,致与之争,则斯下矣。凡人恶诽心,起于爱誉心,爱誉心起于欲上人心,皆傲之属也。学道者最宜远傲,故罪宗七端,以傲为首。而克己者,先锄傲相云。

或曰:诽可有也,疑不可有也。疑则加以无影之事,陷以不测之祸。如沈宗伯昔年之举,不可鉴乎?学人逡巡,多为此耳。

曰:世间祸福,岂能逆料?自反仁智,犹有横逆,究竟难逃一实。实者不可为虚,毛嫱西施,善毁者不能丑也。虚者不可为实,无盐嫫毋,善誉者不能妍也。使西儒果有遗疵隐忒,藏匿未露,当日以宗伯之气焰,窘此孤旅,覆巢之下无完卵,烈火之上绝遗茅。围其室,捕其人,罄简其箧,发墙漉井,剖琢其棺,不遗馀力。然而一毫违法之迹,不可得也。宗伯此举,虽于远旅,似为稍酷。然诸贤心迹,藉此益明。譬如钟山之玉,因七日炊而愈彰其莹;碣石之砥,繇八面浪而愈徵其定。此举何损诸贤,更似有功诸贤者。凡言往事可鉴,而学道逡巡,恐犹借言以饰怠,未为揆事之定衡也。独怪吠声之徒,承讹袭舛,猥与妖魔邪党,同类而谤。嗟乎!曾有读书谈道,居通都大邑之中,如是其久且著,而薮奸窟诈,不一败露者乎。

自利氏入中国,已五十年。先利而至者,又七十余年。而景教之入唐,至今又有千余年。学非创建,揭在日中,人自见闻未广耳。坐井窥天,张弧载鬼,岂不可哂?书云:狎侮君子,罔以尽其心。某之斯辨,亦大类狎侮矣。

第十二节 信独

有爱西儒者,曰:诸儒行谊,吾知其▯然不滓矣。惜其学不通方,坚执一说,焉能起世之信从?

译有人问:天主教与佛教不同,主要的区别在哪里?

回答说:佛教我不了解,我所知道的是天主教教义条条切实可靠。不仅敬爱天主、仁爱世人,道理正大光明,上符合古代圣训,下契合人的本心。就连宇宙间所有的物理,最为繁杂深奥,当年不能穷尽、累世不能完结的,只要请教,就像回声一样立刻得到回应。又如天体无穷无尽,层层阻隔,各有图像来解析它,用几何学来阐明它,用仪器来测量它,丝毫不差。专门研究此道的名家,都自愧不如。这是因为书籍渊源深厚,有所传承的缘故。所以想要了解天主教的功效德行,那么各位传教士的行为准则就是证明;想要了解各位传教士的学术,那么他们随身携带的书籍就是证明。环绕四周提问,立刻就有回应,丝毫无法逃避。佛教的宗旨,全都在藏经典籍中,只是后来的经典并非最初的经典,而且这个国家的译本,又不是那个国家的译本,人与书不相匹配,中国与外国的理解不能融会贯通。比如所说的华藏世界、万亿国土,不知是如何安立的?有多少?能否测量?甚至连这些书都遗失了。所以说:天主教教义条条切实可靠,佛教又怎么能了解呢?

第十一节 面对诽谤

独自领悟真理,往往与时俗相违背,诽谤的到来,必定不可避免。修道的人,正不应该因此改变初心。常听说贤能智慧的人,得以接触天主教,内心深切向往,却害怕别人诽谤嘲笑,不敢顺从。等到已经入门,仍然忌讳回避,这是大错特错。如果嘲笑的人是对的,就应当直接放弃不谈,何必向往?既然知道这是真理,就应当因此更加向往,致力于讲解,更能彻底阐明他们的学说,破除我的疑惑。如果始终没有契合,那就是道理未能悦服人心,本来就不值得表面顺从。如果道理已经契合,那就如同食物一定能疗饥,衣服一定能御寒,一定要追求掌握,才符合初心。嘲笑的人自顾嘲笑,接受的人自顾接受,内心有坚定的操守,外界的议论又能增加或减少什么呢?

如果已经信奉宗教,自然应当虔诚归顺。却还要避嫌畏事,瞻仰礼拜不亲近,讲解教义不参与,甘愿和教外之人一样。难道真的是公务缠身,没有片刻闲暇吗?还是意志懈怠、功夫松弛,虚度光阴呢?公务之大,哪有超过生死之事的?不急于处理生死大事,却纠缠于尘世琐事,这个人的心胸可以大概看出来了。世人学佛、学仙、学占卜术数、学方技,都是明白地寻找老师,从不忌讳。唯独对于这件事,反而视为私事、闲事,不肯公然承认,我实在不知道他们的心意是什么?经文首先告诫要钦崇一天主,在万物之上。这种钦崇之心,万物无法替代。现在避嫌怕诽谤的心,非常卑劣浅薄,尚且不能铲除,还谈什么其他?这大概是把名誉看得比天主还高,钦崇反而在畏惧诽谤之下。持守这样不专一不笃定,如何面对上天?耶稣教士中有为了尊崇宗教而献出生命的,名叫玛而地尔,这是做到钦崇万物之上的极致。那个国家曾经有这样的人,所以他们升入天国最为迅速。现在对于诽谤这种小耻辱,都已经承受不住,如果遇到困窘侮辱,定然溃败,哪里看得出他的钦崇?又哪里知道他在万物之上呢?首要的诫命不修持,却说其他诫命兢兢业业,恐怕未必如此。那么听到诽谤的人应该怎么做呢?上等的人心生怜悯,认为可以挽回,就不惜多方引导他们走出迷途;次一等的人退而自省,更加巩固自己的防线,使他们的攻击刺不进来;再次一等的人含忍,不与计较。如果忍不住愤怒,以致与他们争执,那就太低下了。凡人厌恶诽谤的心,起于喜爱赞誉的心,喜爱赞誉的心起于想要高人一等的心,都属于傲慢。修道的人最应当远离傲慢,所以七宗罪中,以傲慢为首。而克制自己的人,首先铲除傲慢的习气。

有人说:诽谤可以有,疑惑不可以有。疑惑就会加上无中生有的事,陷入不可预测的灾祸。比如沈宗伯当年的举动,难道不值得借鉴吗?学者犹豫不前,大多是因为这个原因。

回答说:世间的祸福,怎么能预料?自我反省仁智,仍有横逆之事,终究难逃一个“实”字。真实的不能变成虚假,毛嫱、西施,善于诋毁的人也不能使她们变丑。虚假的不能变成真实,无盐、嫫母,善于赞誉的人也不能使她们变美。假如西方传教士果然有遗留的瑕疵和隐藏的过错,尚未暴露,当时凭借沈宗伯的气焰,困窘这些孤独的旅人,覆巢之下无完卵,烈火之上无遗茅。包围他们的住所,逮捕他们的人,彻底搜查他们的箱子,挖墙滤井,剖开棺材,不遗余力。然而丝毫违法的痕迹,也找不到。沈宗伯此举,虽然对远道而来的旅人,似乎稍微残酷。但各位贤者的心迹,借此更加明朗。比如钟山的玉石,因为七天的烹煮而更加彰显其晶莹;碣石的磨刀石,因为八面的风浪而更加证明其稳固。此举对各位贤者有什么损害,反而似乎对各位贤者有功。凡是说往事可以借鉴,而修道者犹豫不前,恐怕还是借言语来掩饰懈怠,并不是衡量事情的定准。只是奇怪那些随声附和的人,承袭错误,与妖魔邪党同类而诽谤。唉!曾经有读书谈道,居住在通都大邑之中,如此长久且显著,而藏奸纳诈,没有一次败露的吗?

自从利玛窦进入中国,已经五十年了。在利玛窦之前来的,又有七十多年。而景教进入唐朝,至今又有一千多年。学问并非凭空创建,显现在日光之下,只是人们见闻不广罢了。坐在井里看天,张弓射鬼,难道不可笑吗?书上说:轻慢侮辱君子,无法尽其忠心。我的这番辩白,也大致类似于轻慢侮辱了。

第十二节 信独

有喜爱西方传教士的人说:各位传教士的行为品德,我知道他们纯洁无瑕。可惜他们的学问不通达变,固执一种说法,怎么能引起世人的信服跟从?

余曰:吁!趋利择便,以投世好,凡人咸有是心。吾观诸儒,聪明才辨,似非后人,宁独昧此一窍哉?明知株守于此,世所共憎,然自不愿避,迁就于彼;世所共忻,然自不愿趋,此如何笃信也。进修者,正于是徵其定力;取人者,宜于此嘉其特操矣。夫行一不义,杀一不辜,小节也。夷尹不以此得天下,大则以王,小则以覇,大功也,孟子不以此轻一见。诸儒数万里远来,旅食中土,正欲与人遇合,而持论固为牴牾。是反镜而索照,却行而求及前人也,岂如是梦梦乎?彼于事可从俗,未尝不与世委蛇。如言辞则谦婉,礼文则恭谨。虽庸愚幼贱,诚心来叩,必尽言告之。如象数之学,义理之奥,言语可通,惟恐人之不问;肺腑可罄,惟恐听之未明。寻常世俗之谈,人虽游戏,彼必正对。惟语及天学,必其经籍所传,主教所授,始形答述,不敢自创一语。苟非师传,辨拆不已,必如其初旨而始息。尝睹汉以前之学者,所号专门名家,往往笃信师传,如祖父之命、朝廷之勅,莫敢少有越轶。故尚论者,每以此推美前人。至于近代,师道不尊,学术多颇,士乃始有迁就其学,以希世取容者。吾谓西来诸贤,犹汉前儒者之风。何可过信后代,厚非前民乎?

或曰:佛学亦敬天,故礼重斋天,外道自不知耳。

余曰:佛力既无量,安用事天,敬而斋之?岂其能犹有可与并者耶?况敬事之诚,岂在斋礼?而斋献之礼,亦后人增入,考之初经未有其事。至於像设之谬,昭然难掩,三尊正坐,梵天帝释,侍立其旁,其馀诸天,俱有名号,远置庑下,曾无比数,尊之者固如是乎?夫造物主,自有常尊,非关人事。此尊彼亵,俱同戏论。尊者如注勺水于沧海,初无益其深也;亵者如削抔壤于泰华,初无损其高也。但邪道偏执,较然不同,西贤安得违心而从之?夫独则势孤,独则援寡。以茕茕孤旅,欲伸其未信之天学,是精卫之填海也。以佛法盛行,欲显为中流之砥柱,是愚公之移山也。然而西贤不容己已者,大主与我以生,一日而生,断不敢一日殉众而背大主也。

代疑续篇卷下

武林杨廷筠著

晋江张赓较阅

第十三节 茹苦

夫爱逸恶劳,喜顺憎逆,西贤独非人情哉?乃其自远而来,茹苦特甚。其在本国,历试诸艰,始称教士,吾犹不及知也。据其聪明特达,在国俱享名位。去彼尊安,就此羁旅,则有拼舍之苦。父母兄弟,永世不见,则有别离之苦。渡海三年,惊涛怪飓,则有鱼腹之苦。及抵中国,语言不通,文字不习,则有喑哑之苦。语字粗通,应接生涩,受侮受讥,则有屈抑之苦。衣食自营,久长难继,额粮愆限,并日犹艰,则有空乏之苦。亥息寅兴,每旦对越,每时功课,应酬作务,无复停晷,饮食睡眠,常不遑暇,则有形劬之苦。以我华言,译彼西学,一字一句,十数推敲,则有神瘁之苦。为人解罪,自鞭自痛,人不见知,则有形神俱敝之苦。而至于道之未信,学之未传,一腔大苦,尚不与焉。

凡人矫性拂情,茹荼习蓼,其意定有所为。农夫水耕火耨,黎黑胼胝,为得糈也。商旅航海梯山,披霜带雾,为什一也。学人萤牎雪案,刺股悬头,为得官行志也。将帅立矢石,犯锋镝,入不测之战阵,为得功封拜也。彼皆为其事而效立见,多者数年,少则期月,犹有不能待时,厌弃中辍者。西贤来此,何所为哉?不婚不宦,于世无取,绝利绝名,于心无营,即一身所需,如饮食衣服等类,尽皆视为可有可无之物,第取日给,勿至殒生。而以其身备历诸苦,安然不辞,不惟庸众无能测度,虽在贤智亦且惊疑。疑则多猜,猜则增幻。本为绝俗之韵,反云不近人情。夫云不近人情者,疑无此操行也。今真有此操行矣,当敬礼否?疑无此志愿也,今真有此志愿矣,常嘉与否?又疑远裔无此学问,末世无此人品也,今学问人品,一一皆真,当折节纳交否?孔子尝以“直谅多闻”教人取友。孟子又以“乡国天下”教人友善。岂谓益友见前,善侣接迹,顾弁髦而弃之,瓦砾而掷之耶?

或曰:诸士诚贤,何必太苦?所说诸苦,得无游扬过甚欤?

译我说:唉!追求利益、选择便利,以迎合世俗的喜好,普通人都有这种心态。我看那些儒生,聪明才智出众,似乎并不比后人差,难道唯独在这一窍上愚昧吗?明明知道固守于此,是世人共同憎恶的,却自己不愿回避,迁就于那里;明明知道那是世人共同欣喜的,却自己不愿趋附,这是怎样的一种笃信啊!进修学问的人,正是在这里检验他的定力;选拔人才的人,应当在这里赞赏他独特的操守。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辜的人,这是小节。伯夷、伊尹不因此得到天下,大的可以称王,小的可以称霸,这是大功,孟子不因此轻视他们一次见面。那些儒生不远万里来到中原,客居他乡,正想与人相遇契合,却坚持己见,与世俗抵触。这就像拿着镜子却背对着光寻找照明,倒退着行走却想追上前面的人,难道是这样糊涂吗?他们在事情上可以随俗,未曾不与世俗周旋。比如言辞谦逊委婉,礼仪恭敬谨慎。即使是平庸愚笨、年幼卑贱的人,诚心来请教,也一定详尽地告知。比如象数之学、义理之深奥,言语可以沟通,只怕别人不问;肺腑之言可以倾吐,只怕听者不明白。寻常世俗的谈话,别人虽然戏谑,他们必定正色回答。只有谈到天学,一定是经典所传、主教所授,才开始回答叙述,不敢自己创造一句话。如果不是师传,辩论不停,一定要符合最初的宗旨才停止。我曾看到汉代以前的学者,号称专门名家,往往笃信师传,如同祖父的命令、朝廷的诏书,不敢稍有逾越。所以推崇议论的人,常常以此赞美前人。至于近代,师道不尊,学术多有偏差,士人开始有迁就自己的学问,以迎合世俗取悦的人。我说西方来的贤人,还有汉代以前儒者的风范。怎么能过分相信后代,厚待前民呢?

有人说:佛学也敬天,所以礼仪重视斋天,外道自然不知道罢了。

我说:佛力既然无量,哪里还需要侍奉天,恭敬地斋戒它呢?难道还有能与佛并列的吗?况且敬奉的诚意,难道在于斋戒的礼仪吗?而斋献的礼仪,也是后人增加的,考察最初的经典没有这种事。至于偶像设置的谬误,明显难以掩盖,三尊正坐,梵天帝释,侍立在旁边,其余诸天,都有名号,远远放在廊下,曾不被计数,尊重的本来就是这样吗?造物主,自有常尊,与人事无关。此尊彼亵,都是戏论。尊者如同往沧海里注一勺水,起初没有增加它的深度;亵者如同削去泰华山的一捧土,起初没有减少它的高度。只是邪道偏执,显然不同,西方贤人怎么能违背心意而跟随呢?独自则势孤,独自则援助少。以孤苦无依的旅人,想要伸张未被信奉的天学,这是精卫填海。以佛法盛行,想要显现为中流砥柱,这是愚公移山。然而西方贤人不能停止的,大主赋予我生命,一日而生,断不敢一日殉众而背离大主。

代疑续篇卷下

武林杨廷筠著

晋江张赓较阅

第十三节 茹苦

喜爱安逸厌恶劳动,喜欢顺境憎恨逆境,西方贤人难道没有这种人情吗?然而他们从远方而来,吃苦特别严重。他们在本国,经历各种艰难,才称为教士,我还不知道。根据他们聪明通达,在本国都享有名位。离开那里的尊安,来到这里的羁旅,就有拼舍之苦。父母兄弟,永远不见,就有别离之苦。渡海三年,惊涛怪飓,就有鱼腹之苦。到达中国,语言不通,文字不习,就有喑哑之苦。语字粗通,应接生涩,受侮受讥,就有屈抑之苦。衣食自营,长久难继,额粮愆限,并日犹艰,就有空乏之苦。亥息寅兴,每旦对越,每时功课,应酬作务,无复停晷,饮食睡眠,常不遑暇,就有形劬之苦。用我们的华言,翻译他们的西学,一字一句,十数推敲,就有神瘁之苦。为人解罪,自鞭自痛,人不见知,就有形神俱敝之苦。而至于道之未信,学之未传,一腔大苦,尚不与焉。

凡人矫性拂情,茹荼习蓼,其意定有所为。农夫水耕火耨,黎黑胼胝,为得糈也。商旅航海梯山,披霜带雾,为什一也。学人萤牎雪案,刺股悬头,为得官行志也。将帅立矢石,犯锋镝,入不测之战阵,为得功封拜也。彼皆为其事而效立见,多者数年,少则期月,犹有不能待时,厌弃中辍者。西贤来此,何所为哉?不婚不宦,于世无取,绝利绝名,于心无营,即一身所需,如饮食衣服等类,尽皆视为可有可无之物,第取日给,勿至殒生。而以其身备历诸苦,安然不辞,不惟庸众无能测度,虽在贤智亦且惊疑。疑则多猜,猜则增幻。本为绝俗之韵,反云不近人情。夫云不近人情者,疑无此操行也。今真有此操行矣,当敬礼否?疑无此志愿也,今真有此志愿矣,常嘉与否?又疑远裔无此学问,末世无此人品也,今学问人品,一一皆真,当折节纳交否?孔子尝以“直谅多闻”教人取友。孟子又以“乡国天下”教人友善。岂谓益友见前,善侣接迹,顾弁髦而弃之,瓦砾而掷之耶?

有人说:那些士人确实贤良,何必太苦?所说的各种苦,难道不是游扬过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