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分等
西儒言天主三位一体,此超性之理也,言亦不能尽解,喻亦不能尽似,第就其原译者尝试言之。一曰罢德肋,一曰费略,一曰斯彼利多三多。以义论之,罢德肋为全能,费略为全智,斯彼利多三多为全善,实则三位一主,本是一体,共一全能全智全善者也。而罢德肋之位,不同于费略,费略之位,不同于斯彼利多三多。不得不分而为三,分位而合体,本有三位,本是一主。盖罢德肋自照本性无穷之妙,体内自生一无穷妙之像,即所谓费略。故罢德肋,即生费略之父也;费略,即受生於罢德肋之子也。斯彼利多三多,即父子互相交慕之爱也。三一妙体,诚为如是。识得此义,天主实实有体,实有灵,非嵬嵬在上、无作无为者比。譬诸日焉,有轮、有光、有热,而日之用不胜穷矣。譬诸海焉,能湿、能寒、能下,而海之用不胜穷矣,然此犹其不灵者也。譬诸人性,有记含、有明悟、有爱欲,而性量无所不届矣。况天主大灵,兼有三位,又造诸有灵无灵,其全能作用,又乌得而比之哉?
盖尝论人身,自咽喉而下俱属阴界,谓之鬼窟。下及二窍,尤极污秽。人之灵明,俱开窍于上位,元首居尊,超然之象。吾人舍却阴界,只在咽喉上寻讨分晓,有日超然之理,忽与心遇而上达之妙,自可默识心通矣。不然耽耽逐逐,惟在二窍以上。咽喉以下,此禽兽所共之趣向,安得超然出乎人位之上?语以天学,如何得信?非不能信,其分量不及是也。村落愚民,与语帝都宸居之壮丽,无不骇也。窭人子以瓶贮粟,以勺挹浆,闻太仓之殷陈,无不疑也。黑狱中生子,不见天日,强与言天之大,日之明,无不以为欺我也。故必发超世之愿,方能修超世之功;能信超世之理,方能得超世之福。尝观世人,其心量至无涯际矣。贫贱则思富贵,富贵则思子孙,子孙则思贤达。及已得之,则思享用,享用则思安宁,安宁则思长久,至帝王上寿无以加矣,然而其愿欲正未已也。非有超性之理、超性之乐,乌能满其量而足其愿乎?惜哉世人!营营朝夕,不越目前,无异蜉蝣蟪蛄,懵然而生,倏然而死。噫!何其见之不广,而甘自弃于造物主之甄陶也。
第五节 峻操
吾人涉世,不问成何品格、分何门类,要以操行为本。操行不真,即文藻舃奕,议论高奇,功名掀揭,特为枝叶绪余,君子无取焉。以今所见西来诸儒,其简束则处子也,其清寒则雪霜也,其粹修则金贞玉栗也。十余年前见其如此,比来相对朝夕,尺寸未尝逾也。始接一二如此,後数公相继而来,其履蹈前后如一人也。此岂西方风气生来劲挺,亦繇学术自正,戒律自严,所以别成一种格调。今举其疏节,如他教多衣食于人,彼谓“不能自给者,究必乞哀丧志,”故绝不望人之施。饥不求食,寒不求衣,是其坚忍也。衣惟素布,食惟粗粝,酒虽能饮,取▯和助气而止,以醉为耻,以迷于饮食为大戒,是其澹泊也。自守童贞,而同堂徒侣亦然。徒侣守贞,而畜养之仆从亦然。夫身不行道,且不行於妻子,若此异乡疏属,何所感孚?而能苦志相随,齐心率肖,是其诚至也。欲通华言,逐字苦索,日晷不足,夜以继之,卧仅数时,敲钟催起,跽而恭默,日有七时,是其勤苦也。救人灵性,吃紧乃在属纩之时。若垂绝相延,往为解罪,虽昏夜雨雪,跋涉不辞。若夫佳辰丽景,相邀游赏,则闭户裹足,是其勇决也。交游谈论,公卿贵介,等如平常。问学之外,无复世情,不可以竿牍求,不可以势利劫,以此转生敬重,是其介特也。或被邪魔作祟,世俗符咒,悉不得禳。为之诵主经,洒圣水,藉造物主之力,以正制邪,立见迸除,神异屡昭,默不炫露,是其正大也。十诫中,惟妄证一节,人最易犯,彼独守口如瓶。当众论蜂起,是非交关之时,若为不闻也者。接遇以来,曾不闻其诋及某事,訾及某人。虽真目击耳闻,终不出口,是其长厚也。人有来学,虽贫寒下走,必与从容坐论。锢而难开者。不嫌反覆再三,宁过时不食,而曾不言疲,是其肫恳也。如此用功,犹时时互相解罪。问以何罪?曰,对人前,或一言有错;堂中瞻礼,一拜跪愆度;或一念他驰,或无端妄想,皆属罪过。胡能即安?如洁白新衣,纤微点涴,自不可留,是其密澡也。古人有言,独行不愧影,独寝不愧衾,无一念不可与天知,无一事不可对人言。吾闻其语,今庶几见其人哉。故如诸贤者,未接其人,犹疑学术。苟稔其行谊,即忮懻亦愧服矣。乍闻其行,或疑矜激,及习与周旋,虽英豪亦心折矣。彼其学术,若只为人世福庆。何须如此刻励,盖诸贤之志,在纯合大主之旨,默成全德,上陟天国。故虽修行已至,常若未至,诚必死而后已耳!譬如,入海求宝者,必乘排空破浪之舟,挟猗顿陶朱之积,而后後可以得无价之珠。入朝求名者,必负五车四部之富,擅七步万言之才,而后可以梯及第之荣。天堂何地?天国何福?拟其满足,天府之积,不足比富焉;拟其尊巍,王公之位,不足比贵焉。非操上善,抱至德,一尘不累之人,不可以几幸而跻也,亦明矣。世欲以寻常之修持,玷缺之德行,妄冀天神为徒,陟降于上帝左右,是何异轻赀而欲市重宝,白曵而妄对大廷?于以探騼龙之珠,▯金马之荣,其可得乎哉?嗟夫!此诸儒操行所以过苦过峻,不嫌与世特畸也。
译西方儒者说天主三位一体,这是超越本性的道理,言语不能完全解释,比喻也不能完全相似,只能就其原译者的说法尝试讲述。一是“罢德肋”,二是“费略”,三是“斯彼利多三多”。从意义来说,罢德肋代表全能,费略代表全智,斯彼利多三多代表全善,实际上三位是一主,本来是一体,共同拥有全能、全智、全善。但是罢德肋的地位不同于费略,费略的地位不同于斯彼利多三多。不得不分为三位,分位而合体,本来有三位,本来是一主。因为罢德肋自我映照本性无穷的妙处,体内自然产生一个无穷妙的像,这就是所谓的费略。所以罢德肋是生费略的父亲;费略是受生于罢德肋的儿子。斯彼利多三多,就是父子互相爱慕的情感。三位一体的妙体,确实如此。明白这个道理,天主确实有形体,确实有灵性,不是那种高高在上、无所作为的神灵可比。比如太阳,有轮盘、有光芒、有热量,而太阳的作用无穷无尽。比如大海,能湿润、能寒冷、能向下,而大海的作用无穷无尽,然而这些还是无灵性的。比如人性,有记忆、有明悟、有爱欲,而性灵的境界无所不到。何况天主是大灵,兼具三位,又创造各种有灵和无灵的事物,其全能的作用,又怎能与之相比呢?
我曾经论述人身,从咽喉以下都属于阴界,称为鬼窟。下到两个孔窍,尤其极其污秽。人的灵明,都开窍于上位,头部居于尊贵,是超然的象征。我们舍弃阴界,只在咽喉以上寻找明白的道理,有日超然的道理,忽然与心相遇而上达的妙处,自然可以默识心通。否则贪婪追逐,只在两个孔窍以上。咽喉以下,这是禽兽共同的趋向,怎能超然出于人位之上?谈论天学,如何能相信?不是不能相信,是他们的分量达不到这个境界。乡村的愚民,跟他们谈论帝都皇宫的壮丽,无不惊骇。贫穷的人用瓶子装米,用勺子舀浆,听到太仓的丰盈,无不怀疑。黑狱中出生的人,不见天日,强迫跟他们谈论天的广大、日的明亮,无不认为我在欺骗他们。所以必须发起超世的愿望,才能修成超世的功德;能相信超世的道理,才能得到超世的福分。曾经观察世人,他们的心量直到无边无际。贫贱就想富贵,富贵就想子孙,子孙就想贤达。等到得到了,就想享用,享用就想安宁,安宁就想长久,直到帝王长寿无以复加,然而他们的愿望欲望正没有停止。如果没有超性的道理、超性的快乐,怎能满足他们的心量而满足他们的愿望呢?可惜世人!忙碌朝夕,不超越眼前,无异于蜉蝣蟪蛄,懵然而生,倏然而死。唉!为什么见识不广,而甘愿自弃于造物主的陶冶呢?
第五节 峻操
我们涉世,不问成为什么品格、分为什么门类,要以操行为根本。操行不真实,即使文藻华丽,议论高奇,功名显赫,也只是枝叶绪余,君子不取。以现在所见西方来的儒者,他们的简束像处子,他们的清寒像雪霜,他们的粹修像金贞玉栗。十余年前见他们如此,近来朝夕相对,尺寸未曾逾越。开始接触一二人如此,后来几位相继而来,他们的行为前后像一个人。这难道是西方风气生来劲挺,也是由于学术自正,戒律自严,所以别成一种格调。现在列举他们的疏节,比如其他教派多衣食于人,他们说“不能自给的人,终究必乞哀丧志”,所以绝不指望别人的施舍。饥不求食,寒不求衣,这是他们的坚忍。衣服只有素布,食物只有粗粝,酒虽然能喝,取少量和助气而止,以醉为耻,以迷于饮食为大戒,这是他们的淡泊。自守童贞,而同堂徒侣也如此。徒侣守贞,而畜养的仆从也如此。身体不行道,而且不行于妻子,像这样异乡疏属,何所感孚?而能苦志相随,齐心率肖,这是他们的诚至。想要通晓华言,逐字苦索,日晷不足,夜以继之,卧仅数时,敲钟催起,跽而恭默,日有七时,这是他们的勤苦。救人灵性,吃紧乃在属纩之时。如果垂绝相延,前往解罪,即使昏夜雨雪,跋涉不辞。如果是佳辰丽景,相邀游赏,则闭户裹足,这是他们的勇决。交游谈论,公卿贵介,等如平常。问学之外,无复世情,不可以竿牍求,不可以势利劫,以此转生敬重,这是他们的介特。或者被邪魔作祟,世俗符咒,悉不得禳。为之诵主经,洒圣水,藉造物主之力,以正制邪,立见迸除,神异屡昭,默不炫露,这是他们的正大。十诫中,惟妄证一节,人最易犯,他们独守口如瓶。当众论蜂起,是非交关之时,若为不闻也者。接遇以来,曾不闻其诋及某事,訾及某人。虽真目击耳闻,终不出口,这是他们的长厚。人有来学,虽贫寒下走,必与从容坐论。锢而难开者,不嫌反覆再三,宁过时不食,而曾不言疲,这是他们的肫恳。如此用功,犹时时互相解罪。问以何罪?曰,对人前,或一言有错;堂中瞻礼,一拜跪愆度;或一念他驰,或无端妄想,皆属罪过。胡能即安?如洁白新衣,纤微点涴,自不可留,这是他们的密澡。古人有言,独行不愧影,独寝不愧衾,无一念不可与天知,无一事不可对人言。我闻其语,今庶几见其人哉。所以像诸贤者,未接其人,犹疑学术。苟稔其行谊,即忮懻亦愧服矣。乍闻其行,或疑矜激,及习与周旋,虽英豪亦心折矣。他们的学术,若只为人世福庆。何须如此刻励,盖诸贤之志,在纯合大主之旨,默成全德,上陟天国。所以虽修行已至,常若未至,诚必死而后已耳!譬如,入海求宝者,必乘排空破浪之舟,挟猗顿陶朱之积,而后才可以得到无价之珠。入朝求名者,必负五车四部之富,擅七步万言之才,而后可以梯及第之荣。天堂何地?天国何福?拟其满足,天府之积,不足比富焉;拟其尊巍,王公之位,不足比贵焉。非操上善,抱至德,一尘不累之人,不可以几幸而跻也,亦明矣。世欲以寻常之修持,玷缺之德行,妄冀天神为徒,陟降于上帝左右,是何异轻赀而欲市重宝,白曵而妄对大廷?于以探騼龙之珠,▯金马之荣,其可得乎哉?嗟夫!此诸儒操行所以过苦过峻,不嫌与世特畸也。
第六节 淡原
世人谈道者多,学道者少;悦道者多,得道者少。此无异故,世情浓郁之中,必无人品;嗜欲日深,天真日浅,形生日旺,神发日微;诱感日棼,理义日不得力。故夫学道之士,未有不从淡始。中庸淡而不厌,孔明淡泊明志,不淡而欲求道,如就暍求凉,居下恶湿,必不得之数矣。读书讲理者,孰不言淡,未能真淡;非不言淡财也,利折秋毫如故;非不言淡色也,妖冶惑志如故;非不言淡味也,饕飱沉湎如故;非不主淡位也,趋炎炙热如故;非不言淡名也,借交延誉如故。此所谓谈道,而不学道,不知淡之为美故耳。亦有谢却世棼,严居自适,荜门圭窦,似广厦之安;戎菽野芹,同膏梁之味;緼▯短▯,并狐貉之温;安步稳眠,胜轩车之贵;读书歌风,齐丝竹之娱,此於一切似能淡之。以此见道者,亦遽谓得道,而能了生死,恐亦未必尔也。何也?彼皆求淡于事,不求淡于心;求淡于淡,不求淡之原;其究卒浅而无味,劳而未有得也。惟西学虽不以淡立教,而循其教者,即欲不淡而不可得。盖其所求者,不在世福,而在真福;亦不在今生,而在死後。其取赏甚大,其眼界甚宽,岂见前区区失得,能动其顾盼哉。又人未识真宰,情多牽逐。西士深知造物有主,主之全能,无所不在。时时处处,与吾陟降,无可纵恣之地,则吾心自能常敛,不复外驰。性有所重,自然物有所轻。举人情恋恋不能舍者,毫无足以碍其胸矣。知人之悦色也,先教之无二色,结发伉俪,且有樽节。外此邪淫,更非我有,不复动情矣。知人之悦财也,教之神贫,神贫者,己之所有,不难推以与人,岂问非义之入?况贪财滥用者,大抵皆为肉身。彼方以肉身为贱、为仇,多方裁抑,而不令得逞。食惟取不饥,衣惟取蔽体,居惟取容身,未尝为此七尺,加一分供奉。则资身之具,需於世者有限,视阿堵之物,有何紧要,如烟云过眼,不复系情。至若救恤贫困,则又未尝不随缘以应也。且今世高明之士,或云淡货色易,淡名心难。噫嘻!夫好名者,岂真为名累哉!总是货色等欲,盘踞胸中。非显为名高,不能得厚实,所以猎名之心,正为恣欲之囮。若真正高明,且逃名而名我随,方将避之不暇,夫又何求焉?是以西士苦修,愿避世福暗然为善,不令人知。每每盛德至善,敛之若愚,设使众人,忽焉玩焉,彼益心怡神乐也。如今爵禄名誉,无得而加,则此生之善,造物主尚未相偿。身后厚报,非天国其何以酬之。况西贤於世,不但无二色,且守童贞。西贤於财,不但辞交际,且以樽节之余,间施穷乏。西贤於名,不但不求人知,并绝己意,每事必听命於长,长听命於教宗,一一遵之以行。学问如斯,真践形尽性之极则也。世人浓所不当浓,淡所不当淡。识趣颠倒,安望志气清明,能得真福也哉。西学握淡之原,於心於事自不得复浓。有能循其指引者,自然渐归于淡而不觉也。夫持竿者,执其锐则力或不胜,反而操其本,懦夫有余劲矣。汲水者,引其流则挹有时竭,溯而得其源,釜钟不胜挹矣。君子诚知淡之为美也,而更求诸本源,则力甚易,而取不穷也已。
第七节 分等
世间何者为好人?惟知恩报恩者,其为臣必忠,为子必孝,司马温公言之详矣。知恩之人,如草木有根,知而能报,如根中有发生。观人者,每於此区别端邪。吾人砥德砺行,必首於是致力焉。然恩有真伪,有巨细,吾人受之,又当有分别其轻重、其先后,非可混然一视也。何谓伪?如私情诱感,而以身相许;溺爱不明,而终陷大逆;便辟善柔,而引人邪慝;佐斗取胜,而不问义理。若是等类,世俗认为德我,不知真吾仇雠耳。至於一饭之德,一宿之安,一匕之療,与夫拔於水火,脱於急难,不论是何恩德,为纤为巨,必当报之。士君子立身,常令所施溢於所受,不令所受溢于所施。所以倡笃厚之风,而率吾自尽之道也,然而犹有本焉。夫人此身,亲生之,君治之,师教之,故曰“民生於三,事之如一”,未有不尽三者之道,而犹得称为好人。故知恩报恩,则在“三”之谊为最急矣。
译第六节 淡原
世上谈论道的人多,学习道的人少;喜爱道的人多,得道的人少。这没有别的缘故,在世俗人情浓郁的环境中,必定没有高尚的人品;嗜欲一天比一天加深,天真一天比一天浅薄,形体生命一天比一天旺盛,精神一天比一天微弱;诱惑纷乱一天比一天增多,理义一天比一天不得力。所以学习道的人,没有不从淡泊开始的。《中庸》说淡泊而不厌倦,诸葛亮说淡泊以明志,不淡泊而想求道,就像迎着烈日求凉爽,住在低洼处厌恶潮湿,这是必然不能成功的道理。读书讲理的人,谁不说淡泊,却未能真正淡泊;不是不说淡泊钱财,但对毫厘之利依然计较;不是不说淡泊美色,但妖艳之色依然迷惑心志;不是不说淡泊美味,但贪吃醉酒依然沉溺;不是不主张淡泊权位,但趋炎附势依然如故;不是不说淡泊名声,但借助交往博取名誉依然如故。这就是所说的谈论道而不学习道,不知道淡泊的美好罢了。也有那些谢绝世俗纷扰,严静居住自我安适,住在简陋的门户,却像住在宽敞的房屋一样安稳;吃着粗茶淡饭,却像吃着膏粱美味一样香甜;穿着粗布短衣,却像穿着狐貉皮衣一样温暖;安步稳眠,胜过乘坐轩车的高贵;读书歌咏,齐同丝竹音乐的娱乐,这些方面似乎都能做到淡泊。以此见道的人,也急忙说已经得道,能够了脱生死,恐怕也未必如此。为什么呢?他们都是在事情上求淡泊,不在心上求淡泊;在淡泊上求淡泊,不在淡泊的根本处求淡泊;其结果终究浅薄而无味,劳苦而没有收获。只有西方学问虽然不以淡泊作为立教的基础,但遵循其教义的人,即使想不淡泊也不可能。因为他们所追求的,不在世俗的幸福,而在真正的幸福;也不在现世,而在死后。他们所获得的赏赐极大,眼界极宽,哪里会看到眼前微小的得失,而能动摇他们的向往呢?又因为人没有认识真正的造物主,情感多被牵制追逐。西方人士深知造物有主,主宰全能,无所不在。时时处处,与我们升降同行,没有可以放纵恣意的地方,那么我的心自然能常常收敛,不再向外驰逐。本性有所重视,自然外物有所轻视。举凡人情眷恋不能舍弃的东西,毫无足以阻碍胸怀的了。知道人喜欢美色,先教导他们没有第二个配偶,结发夫妻,且有节制。除此之外邪淫,更不属于我,不再动情了。知道人喜欢钱财,教导他们精神贫穷,精神贫穷的人,自己所有的,不难推给别人,哪里会询问不义之财?何况贪财滥用的人,大抵都是为了肉身。他们正把肉身看作卑贱、仇敌,多方裁抑,不令得逞。饮食只求不饿,衣服只求蔽体,居住只求容身,未曾为这七尺之躯,增加一分供奉。那么维持生活的器具,在世间的需求有限,看待钱财之物,有什么紧要,如过眼烟云,不再牵动情感。至于救济贫困,则又未曾不随缘应对。况且当今高明的士人,或许说淡泊钱财美色容易,淡泊名心难。唉!喜欢名声的人,难道真是被名声拖累吗?总是钱财美色等欲望,盘踞胸中。不显扬为名高,不能得到厚实,所以猎取名声的心,正是放纵欲望的诱饵。如果真正高明,且逃避名声而名声跟随,正将避之不及,又何必追求呢?所以西方人士苦修,愿意避开世俗幸福,暗中行善,不让人知道。每每盛德至善,收敛得像愚笨一样,假使众人,忽然玩忽,他们更加心怡神乐。如今爵禄名誉,无得而加,那么此生的善,造物主尚未相偿。死后厚报,不是天国又用什么来酬谢呢。况且西方贤人在世间,不但没有第二个配偶,且守童贞。西方贤人对钱财,不但辞谢交际,且以节余,间或施舍穷乏。西方贤人对名声,不但求不为人知,并绝己意,每事必听命于上级,上级听命于教宗,一一遵行。学问如此,真是践行形尽性的极致。世人浓于不当浓的地方,淡于不当淡的地方。识趣颠倒,怎能期望志气清明,得到真正的幸福呢。西方学问掌握淡泊的根本,在心在事自然不能再浓。有能遵循其指引的人,自然渐渐归于淡泊而不觉。手持竹竿的人,执其尖端则力或许不胜,反过来操其根本,懦夫也有余劲。汲水的人,引其水流则舀水有时枯竭,溯流而得其源头,釜钟不胜舀取。君子如果知道淡泊的美好,而更求诸本源,那么力量很容易,而取用不穷尽了。
第七节 分等
世间什么人是好人?只有知恩报恩的人,做臣子必定忠诚,做儿子必定孝顺,司马光说得详细了。知恩的人,如草木有根,知而能报,如根中有发生。观察人的人,常在此区别端邪。我们砥砺德行,必须首先在此致力。然而恩有真伪,有巨细,我们接受它,又应当分别其轻重、其先后,不可混然一视。什么叫伪?如私情诱惑,而以身相许;溺爱不明,而终陷大逆;便辟善柔,而引人邪慝;佐斗取胜,而不问义理。若是这类,世俗认为对我有德,不知道真是我的仇敌罢了。至于吃一顿饭的恩德,住一宿的安顿,吃一勺药的疗效,以及从水火中拔出,从急难中解脱,不论是什么恩德,是细微是巨大,必定应当报答。士君子立身,常让所施多于所受,不让所受多于所施。所以倡导笃厚之风,而率领自我尽道的途径,然而还有根本。人这身体,亲生养,君治理,师教导,所以说“人生于三,事之如一”,没有不尽三者之道,而还能称为好人。所以知恩报恩,则在“三”的情谊最为紧急了。
或曰:人有五伦,域有五大,独言在三,何也?
曰:固也。兄弟妻子,原与父母其顺为一事。朋友之交,又与尊师为一事。言在三,而五伦皆举之矣。若夫五大之尊,则又有差等焉。亲尊於师,君尊於亲。人居天地间,天尊於地,天地之主,又尊於天地。何以言之?亲师之等易明也。论君臣,非独服官者有其义,齐民亦皆有其义。世戴一君,则法纪肃民志定,强暴不肆,而善良得以自保。父母乃为吾之父母,妻子乃为吾之妻子;室产货财,乃为吾之室产货财;即至己之躯命,亦乃得以恬熙亡恙。此之所赐,盖在父母有不能者。故古来言孝,重遗体,而爱发肤。惟君命在前,则虽刀踞▯鑊,有所不辞。君於国家,重於一身之亲故也。人无天地,人类且绝,安有在三之伦?则三大之外,又不得不借天高地厚之功用也明矣。乃大地发生之功,莫非天覆照临之功,试观均一沃土也,不受天阳,不濡天泽,终古不能育一物。则生育之原,又在天而不全在地明甚。是以《易》称:乾知大始,坤称作成物。称乾元统天,而坤元称顺承天。其义不较然乎?虽然天地特一形器之物耳,夫固无灵无觉,不能自主以显化育之工也。其所为变化施生,并育并行,至于万古不息、一刻莫爽者,实有主是形器者在焉。古有名喻:天地如磨盘,下圆不动,地也;上圆旋转,天也,皆石也。有心以为枢,有孔以为受,有齿以为吃,有肘以为运,有路以为输,亦如两间化工之妙,此非石之能也。另有司凿司用,中施米谷,外引运旋,磨始靡靡出屑以成功用,司磨者之人力也,何独归功於磨石乎?今人皆知大生广生,为天地之功。而不认有为天地之主者,使之有功,何异睹粒食而第谢磨石也,岂不愚甚矣哉!夫天地覆载,受之者知感,既人人然矣。至其造成天地,惟主之能,化生万物,惟主之力。则是大主厚恩,又不啻远出其上。人顾不知感报,独何心耶?
第八节 破习
世风之坏,习俗移人误之也。童而习之,长即安焉;祖父习之,子孙安焉;贤知习之,愚不肖安焉;丈夫习之,妇人女子安焉;达官习之,厮役下走安焉。天下靡然从风,不问是非,不询虚实,其流如江河之不可返,则汉明已后之风俗是也。
汉明已后,佛法西来,道术分岐。然佛岂能乱中国哉?咎在学佛者,随声附和,人趋亦趋,人拜亦拜,不思穷理,以求至当;依人耳目,而不自持其耳目;傍人心志,而不自信其心志,至于积习沉迷,牢不可破,亦大可哀矣。
夫儒言持世,佛言出世。持世者言生前,而出世者言死后。推寻死后,其意未尝不善也。倘令学佛者明知生死事大,汲汲然就而问焉,则较之不信死后,而泛泛悠悠,以至于尽者,定当胜之。惜哉!其所不审於所向,而究竟无着也。夫行而失路,必问识路之人。若引入荆棘,指赴穷途,如田父诒左,竟成垓下之禽,无贵问路矣。唐子去国,涕泣以求其父。有人焉,衣之食之,庐舍之,曰我父也。若遂安为之子,而毛里真父,曾不复问,无贵觅父矣。欲识路者,必求路本罗针,而又逢人下问,不厌再三。觅父者,必问生时别处,有何留遗,至於滴血方为凭据,岂可莽莽而行,草草遽认耶?夫死生大矣,幽明之故微矣,一去不可复来,一谬不可复改,较之走迷途认假父者,失错尤重。曾无一人能自主张,大破习见,诘之,则曰:举世皆然,独我谬乎?不知此不识不知之民也,日用不知之百姓也,咎在知识少,而懵然不能分别,无怪尔矣。吾辈读圣贤之书,识古今之故,胸中多少见解,欲求学术,何不宗三代已前之学术也?欲立人品,何不师三代已前之人品也?
今或言佛教之是,且弗谓是,必求其真是何在,可与古圣正理印合,吾心可确信者何在,然后从之未晚也。言西教之非,且弗谓非,必求其真非何在,实与古圣正理背驰,吾心自刺谬者何在,然后弃之非过也。大凡百家众论,必据一些义理,方能驱天下而从之。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庄子以瓦砾溲溺,无非是道,盗亦有道。谓世有绝无义理之学术,未之见也。但圣贤本义理以立教,异学托义理以混教,此其似是而非,最易炫妄夺真。故圣人以为贼道,为乱德,力距痛绝,不少假借,非作恶也。墨氏之学,至与孔子并称,彼其所执者,“尚同”、“兼爱”,原是圣贤大道,又为人世甚便之事,取以立宗,翕然倾动一世。而其流之弊,乃至於无父。故择学术者,要酌义理之中,审其谁偏谁全,谁正谁頗,谁通谁碍,谁终乱,谁终吉。於此不谬,方可定宗。定宗之后,形骸肝胆,尽付此中,方谓之学。何可认假父,逐迷途,俱溺俱醉,自误误人,使祸靡有已也?即不其然,而汎汎悠悠,游移不定,如水上之萍,逆旅之客,飘摇而无所终薄也。回想我身,胡然而生?胡然而死?岂果无有本原,无有究竟,群落於虚空而已乎?
译有人说:人有五伦,域有五大,却只说“在三”,为什么呢?
回答说:确实如此。兄弟妻子,原本与父母同属顺从这一件事。朋友之间的交往,又与尊敬老师同属一件事。说了“在三”,五伦就都包含在内了。至于五大之尊,则又有等级差别。父母比老师尊贵,君主比父母尊贵。人生活在天地之间,天比地尊贵,天地的主宰,又比天地尊贵。凭什么这样说呢?父母与老师的等级容易明白。论及君臣,不只是做官的人有这种道义,普通百姓也都有这种道义。世间拥戴一位君主,那么法纪严肃,民心安定,强暴之人不敢肆意妄为,善良之人得以自我保护。父母才是我的父母,妻子才是我的妻子;家中的财产,才是我家的财产;甚至自己的性命,也能得以安宁无恙。这些恩赐,大概是父母所不能给予的。所以古来谈论孝道,重视身体发肤,爱护肌肤。只有君命在前,那么即使是刀锯鼎镬,也有所不辞。君主对于国家,比个人的亲人更重,就是这个原因。如果没有天地,人类就会灭绝,哪里还有“在三”的伦理呢?那么在三大之外,又不得不借助天高地厚的功用,这是显而易见的。至于大地生发万物的功劳,无非是天覆盖照耀的功劳,试看同样的肥沃土地,如果不接受天的阳光,不滋润天的雨露,终究永远不能孕育一种生物。那么生育的根本,在于天而不全在于地,这不是很明显吗?因此《易经》称:乾知道大的开始,坤称作成就万物。称乾元统领天,而坤元称作顺承天。它的道理不是很清楚吗?虽然天地只是一有形体的器物罢了,它本来没有灵性知觉,不能自主地显现化育的功夫。它所进行的化育施生,并育并行,直到万古不息、片刻不差,实在是有主宰这形体器物者在其中。古代有个比喻:天地像磨盘,下面圆而不动,是地;上面圆而旋转,是天,都是石头。有心作为枢纽,有孔作为受纳,有齿作为咬合,有肘作为运转,有槽作为输送,也像两间化工的奇妙,这不是石头的能力。另有掌管凿制和使用的人,中间放入米谷,外面牵引运转,磨才开始慢慢磨出屑末以成功用,这是掌管磨的人的人力,怎么只归功于磨石呢?现在的人都知道大生广生,是天地之功。却不承认有天地的主宰,使之有功,这不同于看到粮食只感谢磨石吗,岂不是很愚蠢吗!天地覆盖承载,接受者知道感恩,既然人人都这样了。至于造成天地,只有主宰者能,化生万物,只有主宰者有力。那么这大主的厚恩,又不止远远超出其上。人却不知感恩报答,到底是什么心思呢?
第八节 破除习气
世风的败坏,是习俗改变人、误导人的结果。小时候习以为常,长大后便安于现状;祖父习以为常,子孙便安于现状;贤能智慧的人习以为常,愚笨不肖的人便安于现状;男子习以为常,妇女便安于现状;高官习以为常,仆役下人便安于现状。天下人都顺从风气,不问是非,不查虚实,其潮流像江河一样不可逆转,这就是汉明帝以后的风俗。
汉明帝以后,佛法从西方传来,道术分岐。然而佛怎么能扰乱中国呢?过错在于学佛的人,随声附和,别人趋向他也趋向,别人跪拜他也跪拜,不思考探究道理,以求得最恰当的理解;依赖别人的耳目,而不自主持自己的耳目;依附别人的心志,而不自信自己的心志,以至于积习沉迷,牢不可破,这也太可悲了。
儒家言论主张维持世间,佛家言论主张超脱世间。维持世间者谈论生前,超脱世间者谈论死后。推究死后之事,其用意未尝不善。如果让学佛的人明知生死事大,急切地去探问,那么比起不相信死后之事,而泛泛悠悠,以至于终老的人,一定胜过他们。可惜!他们不审察所向往的方向,而最终没有着落。走路迷失方向,一定要问认识路的人。如果引入荆棘,指向绝境,像田父误导向左,竟成为垓下的俘虏,那就不如不问路了。唐子离开国家,哭泣着寻找他的父亲。有人给他穿衣吃饭,给他房屋居住,说我是你父亲。如果就安于做他的儿子,而毛里的真父亲,再也不去询问,那就不如不找父亲了。想要认识路的人,一定要寻求路本罗盘,而又逢人下问,不厌其烦。寻找父亲的人,一定要问出生时别处,有什么遗留,直到滴血方为凭据,怎么可以莽莽而行,草草就认定呢?死生大事啊,幽明之故微妙啊,一去不可复来,一错不可复改,比起走迷途认假父的人,失错尤其严重。竟然没有一个人能自主主张,大破习见,质问他们,就说:举世皆然,难道只有我错吗?不知道这是不识不知的民众,日用不知的百姓,过错在于知识少,而懵懂不能分别,难怪他们了。我们这些人读圣贤的书,识古今的故,胸中多少见解,想要追求学术,为什么不尊崇三代以前的学术呢?想要确立人品,为什么不效法三代以前的人品呢?
现在有人说佛教的是,暂且不说它是,一定要寻求它真是何在,可与古圣正理印合,吾心可确信者何在,然后跟随它还不晚。说西教的非,暂且不说它非,一定要寻求它真非何在,实与古圣正理背驰,吾心自刺谬者何在,然后抛弃它不过分。大凡百家众论,必据一些义理,方能驱天下而从之。子夏说:虽小道,必有可观。庄子以瓦砾溲溺,无非是道,盗亦有道。说世上有绝无义理之学术,未之见也。但圣贤本义理以立教,异学托义理以混教,此其似是而非,最易炫妄夺真。故圣人以为贼道,为乱德,力距痛绝,不少假借,非作恶也。墨氏之学,至与孔子并称,彼其所执者,“尚同”、“兼爱”,原是圣贤大道,又为人世甚便之事,取以立宗,翕然倾动一世。而其流之弊,乃至於无父。故择学术者,要酌义理之中,审其谁偏谁全,谁正谁颇,谁通谁碍,谁终乱,谁终吉。於此不谬,方可定宗。定宗之后,形骸肝胆,尽付此中,方谓之学。何可认假父,逐迷途,俱溺俱醉,自误误人,使祸靡有已也?即不其然,而汎汎悠悠,游移不定,如水上之萍,逆旅之客,飘摇而无所终薄也。回想我身,胡然而生?胡然而死?岂果无有本原,无有究竟,群落於虚空而已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