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君子希言而欲无言
3、琐格剌得氏以默为
中古西▯一大贤琐格剌得氏,其教也,以默为宗。帷下弟子,每七年不言,则出。出其门者,多知言之伟人也。是默也,养言之根矣,根深养厚而株高干枝盛也。
4、名师充实而无言
又尝出一名师,教人论辩,所著格物穷理诸书无与为比,至今宗用之。而其人每静默希言。或问之曰:子自不言,何能教人言?对曰:子不见夫砺石乎?已不动不利,能使刃利焉。凡器之小而虚,则其声扬;器之大而充,则无音。何谓小人中无学问,惟徒以言高耳;君子充实而美,斯无言也。善行为,善言之证也;行也,无音而言矣。故曰:善言者,不可以邪行坏之。若言行不相顾,岂不以邪行坏其善言乎?造物者制人,两其手,两其耳,而一其舌,意示之多闻多为而少言也。其舌又置之口中,奥深而以齿如城,以唇如郭,以须如樏三重围之,诚欲甚警之,使訒於言矣。不尔,曷此严乎?
5、守言即守心
夫口也,又心之藩篱焉,故经曰:守言即守心也。园无藩篱,外患即侵而毁之;心无口之禁,不止受外人之累,自亦▯而失已矣。舌毋先心可也。吾未尝不言而悔,只多有言之悔耳。
6、责暖氏不言
敝社之东,有大都邑,名曰亚德那其。在昔时,兴学劝教,人文甚盛,所出高俊之士,满传记也。责暖氏者,当时大学之领袖也。其人有德有文,偶四方使命因事来庭,国主知使者贤甚,敬之则大飨之,而命诸名俊备主宾之礼,责暖氏居首。是日所谈,莫非高论,如云如雨,各逞才智,独责暖终席不言,将彻,使问之曰:吾侪归复命乎。寡君谓子何如,曰:无他,惟曰:亚德那有老者,於大飨时,能无言也。只此一语,蕴三奇矣。老者四体衰劣,独舌弥强毅,当好言也。酒於言如薪於火,即讷者于是,中变而哗也。亚德那彼时,贤者所出,佞者所出,则售言大市也。有三之一,难禁言,矧三兼之乎?奇哉!教可传之四表,故史氏不志诸伟人高论,而特志责暖氏之不言也。
7、邦伴氏专修免舌之咎
邦伴氏,至德之士。初发志修行即人学,其师方讲经次。经曰:吾将守我行,以免舌之咎。闻此一句即辞,而曰:足矣,请先习是句耳。久修而后□学,师问曰:何迟之久也。曰:未尽习初句不敢还也。自后德名藉藉,遽入深山,独居默修,用以晦迹铲名,而名日益高。夫名也,如影焉。避就者,就避者,而愈晚愈长。是以邦伴虽屏居数年,四方共景仰之。于时,有尊位持教官赴山中见之,邦伴了无言。官曰:乞赐片言,小吏取以布教。曰:子不取,我不言,何能取我言乎?此可谓尽习初句者矣。
8、默药能疗言病
载香器,必固塞其口;不尔,原气涣矣。子承传於心,苟冀储之,以备施用,莫若闭口默蓄矣。吁今之学,非为已,悉为人耳。故大学师,有人以其弟来学,其弟久侍而不言学。师令曰:言之,余以观汝。夫人在目前,必令言以观之乎。观面则视其形,闻言则视其心矣。试人如试陶等焉,叩击之,陶以音著其裂,人以言显其疵也。西邑谚曰:舌频回于病齿。故吾先正每曰:吾未闻一人言,常畏之往。时有一士,严坐于众,士列良久不言,俄发言,言其所不达。或曰:此人也,而终不言,不亦可谓士乎?默之一药能疗言之万病矣。世之大惑者,每从师以肄言,无师以习不言也。
9、禁言之难
第不言难,惟英俊能之耳。言欲遂而强止之,如以口含灭火烛,岂不难耶?志载:昔非里雅国王弥大氏生而广长其耳,翌然如驴,恒以耳珰蔽之,人莫知焉。顾其方俗,男子不蓄发,月剃之,恐其剃工露人,则使剃之后一一杀之矣。杀已众,心不忍,则择一谨厚者,令剃发毕,语以前诸工之被杀状,若尔能抱含所见绝不言,则宥尔。工大誓愿曰:宁死不言。遂生出之,数年抱蓄不胜其劳,如腹肿而欲裂焉。乃之野外屏处四顾无人,独自穴地作一坎,向坎俯首小声言曰:弥大王有驴耳。如是者三,即复填土而去乃安矣。后,王耳之怪传播多方,或遂神其说曰:此坎中从此忽生怪竹,以制箫管吹便发声如人言曰:弥大王有驴耳,国民因而知其事也。呜呼!禁言之难,乃至此欤。
译琐格剌得氏以沉默为根本
中古时期西域有一位大贤琐格剌得氏,他的教义以沉默为宗旨。帷帐下的弟子,每七年不说话,才能出师。从他门下出来的人,多是善于言辞的杰出人物。这是因为沉默培养了言辞的根本,根本深厚滋养充足,树干才能高大,枝叶才能繁盛。
名师充实而无言
又曾有一位名师,教导人们辩论,他所著的格物穷理等书籍无与伦比,至今人们仍尊崇并沿用。但这个人平时总是静默少言。有人问他:“你自己不说话,怎么能教别人说话?”他回答说:“你没看见磨刀石吗?它自己不动也不锋利,却能使刀刃锋利。凡是器物小而空虚,声音就响亮;器物大而充实,就没有声音。所谓小人心中没有学问,只是徒然用言语来抬高自己;君子内心充实美好,所以无言。良好的行为,是良好言辞的证明;行为本身,虽无声却胜似言辞。所以说:善于言辞的人,不能用邪恶的行为去败坏它。如果言行不一致,难道不是用邪恶的行为败坏了良好的言辞吗?造物主创造人,给了两只手、两只耳朵,却只给了一条舌头,意在表明要多听多做而少说。舌头又放在口中,深处有牙齿像城墙,嘴唇像外郭,胡须像栅栏,三重围护,确实是想要严重警示人们,使他们在言语上迟缓谨慎。如果不是这样,何必如此严密呢?
守言即守心
嘴巴,又是心灵的藩篱,所以经典说:守住言语就是守住心灵。园子没有藩篱,外患就会侵入并毁坏它;心灵没有嘴巴的约束,不仅会遭受外人的拖累,自己也会放纵而迷失。舌头不要领先于心灵是可以的。我并非从不说话而后悔,只是多有因说话而后悔的情况。
责暖氏不言
我们社团的东边,有一座大城市,名叫亚德那其。在过去,那里兴办学校劝勉教化,人文非常兴盛,所培养出的高才俊士,充满了传记记载。责暖氏是当时大学的领袖。这个人有德行有文采,偶然四方使者因事来到朝廷,国君知道使者很贤能,尊敬他并大摆宴席,命令各位名士俊才担任主宾之礼,责暖氏位居首位。那天所谈论的,没有不是高深议论的,如云如雨,各自逞显才智,唯独责暖氏终席不说话。宴席将结束时,使者问他:“我们回去复命,国君会怎么评价你?”他说:“没有别的,只是说:亚德那有一位老者,在大宴时能够不言语。”仅仅这一句话,蕴含了三重奇特之处。老者四肢衰老虚弱,唯独舌头更加强毅,正适合多说话。酒对于言语就像柴薪对于火,即使是迟钝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也会变得喧哗。亚德那当时,贤者所出的地方,也是巧言者所出的地方,那么言论就是大市场的商品。这三者之一,就难以禁言,何况三者兼具呢?真奇特啊!他的教义可以传播到四方,所以史官不记载伟人的高论,而特别记载责暖氏的不言。
邦伴氏专修免舌之咎
邦伴氏,是一位至德之士。起初立志修行就进入学校,他的老师正在讲解经典。经典说:“我将守护我的行为,以避免舌头的罪过。”听到这一句就告辞,说:“足够了,请让我先修习这一句。”长久修习后才完成学业,老师问:“为什么延迟这么久?”他说:“没有完全修习好第一句,不敢回来。”从此德名远扬,随即进入深山,独自隐居默修,用来隐藏踪迹铲除名声,但名声却日益增高。名声,就像影子一样。躲避它的,它反而追随;追求它的,它反而远离,而且越晚越长。因此邦伴氏虽然隐居数年,四方都景仰他。当时,有一位身居高位掌管教育的官员到山中见他,邦伴氏毫无言语。官员说:“乞求赐予片言只语,小吏拿去传播教化。”他说:“你不索取,我不说,怎么能索取我的言语呢?”这可以说是完全修习好了第一句的人。
默药能疗言病
装载香料的器具,必须牢固地塞住口;否则,香气就涣散了。你从心中传承的东西,如果希望储存起来以备使用,不如闭口沉默积蓄。唉,现在的学问,不是为了自己,全都是为了别人。所以大学老师,有人带着弟弟来学习,他的弟弟长时间侍立而不说话学习。老师命令说:“说话,我要观察你。”人在眼前,一定要让他说话来观察他吗?观察面容是看他的形体,听言语是看他的内心。测试人像测试陶器一样,敲击它,陶器通过声音显露裂痕,人通过言语显露瑕疵。西方谚语说:舌头频繁回到病齿。所以我们的先正常说:“我未曾听说一个人说话,常常害怕前往。”当时有一位士人,严肃地坐在众人中,士人排列很久不说话,忽然发言,说了他不懂的话。有人说:“这个人,最终不说话,不也可以称为士人吗?”沉默这一味药能治疗言语的万种疾病。世上的大迷惑者,往往跟随老师学习说话,却没有老师学习不说话。
禁言之难
但是不说话很难,只有英俊的人能做到。想要说话却强行制止,就像用嘴含着熄灭蜡烛,难道不难吗?志书记载:从前非里雅国王弥大氏生来耳朵宽大长,耸立像驴耳,经常用耳饰遮盖,人们不知道。但当地风俗,男子不蓄发,每月剃头,恐怕剃头匠泄露秘密,就让剃头匠剃完后一个个杀掉。杀的人多了,心里不忍,就挑选一个谨慎厚道的人,命令剃完头发后,告诉他以前那些工匠被杀的情况,如果你能保守秘密绝口不提,就宽恕你。工匠发誓说:“宁愿死也不说。”于是放他出来,几年间保守秘密承受不了劳累,像腹部肿胀想要裂开一样。于是到野外隐蔽处四顾无人,独自挖地做一个坑,对着坑俯首小声说:“弥大王有驴耳。”这样说了三次,就填土离开才安心。后来,国王耳朵的怪事传播到多方,有人于是神化这个说法说:这个坑中从此忽然生出怪竹,用来制作箫管吹奏便发出声音像人说话说:“弥大王有驴耳”,国民因此知道了这件事。唉!禁言的困难,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10、士不谨言不成德
⑴西国君诰其臣
是故,昔西国君诰其贤臣曰:吾于卿属,有人之胸,特为流言沟焉,即入即出,无留乎心,无增乎行矣。彼喧哗之心无殊於隙瓮,虽斟之美液,四处漏奚得满乎?欲塞言之漏,纵不得不言,可不慎於言乎?曷事败不因言而败,曷国覆不因言而覆乎?所请人之生死都由舌也。善马不辔衔不可御,人士不谨言不成德。
⑵东方鹤过牛山
东方鹤初冬去之西土,道牛山,牛山产大鹰鸟,鹤所忌也。鹤过山则御小石,恐忘而妄鸣且受害,逾山昉舍石矣。人辈亦过此世之险山,五欲之鹰张爪吻以伤此心,何不以默之石塞口,而终日喧喧乎?
三、世之害莫大乎佞
1、束格剌得不取卑陋巧言
世之害莫大乎佞者,佞者以巧言迷人心,如仇类以金爵鸩人命也。其所言非昌徒以巧词绮语,饰而出之如涂朱傅粉,儿女之事非大丈夫之气也。束格剌得氏,当乱世卓立自好,正言不屈,奸人谋而陷之於罪被拘囚以诛焉。其门弟子大忧之,独己至死不色变。于时,有一名士,大雄辨,论理无对,则代之恸而作一文字,剖析事理,申雪枉,抑使束格剌得持于公堂庭,辨之必免刑也。躬诣狱,致之束格剌得,读毕曰:不对,不堪用。士曰:此文言言切中夫子之事,奚云不对,不堪用也?曰妇人履,称我足,我亦不著矣。男子气虽断于殃,不取于卑陋巧言,而汝安取之以自败其德乎哉?
2、佞者致言之病
佞者致言之病耳。盖言之期,期以人信焉。立言而无人信,如创室而无人居也。人所深信,乃其所明视耳,汝以言之叶蒙之,则有所不通矣,故人疑而弗信也。藏麦於窖,麦得土气欲圻出,而量之多于初,然麦浮败矣。言在佞人口,盛而增多,惟无孚也。尝闻人称誉人以多闻,不闻称誉以多言。言虽善也,多则人病之。善言不可多,而虚言、妄言、罪言可多乎?
四、非欲无言,乃欲正言
或曰:既尔,宇内何以言为,宁不皆御枚而喑然行世乎?曰:否也。圣人劝寡言,拯扶世流耳矣。无言孰世乎?禽世耳。惟言,众人以是别鸟兽,贤以是别愚,文明之邦以是别夷狄也。人无言,虞庭何以拜昌言,孔孟何以知言,且今多闻者从何而得闻乎?利兵以扞国御,奸□有妄持之以刺正人,则目为凶器、而禁之。非其人不藏焉,是贬言之原由人误用耳。圣人欲不言,欲人人皆正行矣,如医之慈者,欲无医乎,乃欲天下无病者乎。
1、隘琐伯氏论舌最佳
阨琐伯氏,上古明士。不幸本国被伐,身为俘虏,鬻于藏德氏,时之闻人先达也。其门下弟子以千计,一日设席宴,其高弟命阨琐伯治具。问何品,曰:惟觅最佳物。阨琐伯唯而去。之屠家,市舌数十枚,烹治之。客坐,隘琐伯行灸,则每客下,舌一器。客喜而私念,是必师以状傅教者,蕴有微旨也。次后,每肴异酱异治,而充席无非舌耳。客异之,主惭,怒咤之曰:痴仆乃尔辱主,市无他肴乎?对曰:主命耳。藏德滋怒曰:我命汝市最佳物,谁命汝特市舌耶?阨琐伯曰:鄙仆之意,以为莫佳於舌也。主曰:狂人,舌何佳之有?曰:今日幸得高士在席,可为判。此天下何物佳於舌乎?百家高论,无舌孰论之?圣贤达道无舌何以传之,何以振之?天地性理,造化之妙,无舌孰究之?不论奥微难通,以舌可讲而释之矣。无舌,商贾不得交易有无,官吏不得审狱讼辨黑白。以舌,友相友,男女合配;以舌,神乐成音,敌国说而和,大众聚。而营宫室、立城国,皆舌之功也。赞圣贤、诵谢上帝重恩造化大德,孰非舌乎?无此舌之言助兹,世界无美矣。是故鄙仆市之以称嘉会矣。客闻此理辩,则跃然喜请贳之。因辞去。
2、隘琐伯氏论舌最丑
厥明日,其诣师,谢语昨事,以谓非仆所及,意师之豫示之也。师曰:否,否。仆近慧,欲见其聪颖耳。众犹未信,师曰:若尔请复之。命隘琐伯曰:速之市,市肴宴昨客,不须佳物,惟须最丑者,第得鲜足矣。阨琐伯唯唯去,则如昨市舌耳,毕无他肴也。席设数下馔特见舌,视昨无异。客益异之,主忿怒大詈之,问曰:舌既佳畴,命汝市佳者,何弗若我,而惟欲辱我乎?对曰:仆敢冒主乎?鄙意舌乃最丑物耳。主曰:舌佳矣,何为丑乎?曰:吾解鄙,见请诸客加思而审之。天下何物丑於舌乎?诸家众流,无舌孰乱世俗乎?逆主道邪言淫辞,无舌何以普天之下乎?冒天荒诞、妄论纷欺下民,无舌,孰云之易知、易从?大道至理,以利口可辨而毁矣。无舌,商贾何得诈伪罔市,细民何得虚诬诤讼,而官不得别黑白乎?以舌之谤谀,故友相疏,夫妇相离;以舌淫乐,邪音导欲溺心。夫友邦作仇,而家败城坏国灭皆舌之愆也。侮神訧上帝,背恩违大德,孰非舌乎?无此舌之流祸,世世安乐矣。是故,鄙仆承命市丑物,偏简之惟见舌至不祥矣。客累闻二义陈说,既正音吐雅,俱离席敬谢教。是后,主视之如学士先生也。以是观之,舌也本善,人枉用之,非礼而言,即坏其善。是故反须致默,立希言之教,以遂造物所赋原旨矣。
译10、士人不谨慎言语就不能成就德行
⑴ 西域君主告诫他的臣子
因此,从前西域的君主告诫他的贤良臣子说:我对于你们这些人,虽然有人类的胸怀,却特意让流言像沟渠一样流过,即进即出,不留在心里,也不增加于行为。那喧哗浮躁的心与有裂缝的瓮没有区别,即使斟进美酒,四处泄漏又怎能装满呢?想要堵塞言语的漏洞,纵然不得不说话,能不谨慎言语吗?为什么事情败坏不是因为言语而败坏,为什么国家覆灭不是因为言语而覆灭呢?所以说人的生死都由舌头决定。良马如果没有缰绳和嚼子就无法驾驭,士人如果不谨慎言语就不能成就德行。
⑵ 东方鹤飞越牛山
东方鹤在初冬前往西土,途经牛山,牛山出产大鹰鸟,是鹤所忌惮的。鹤飞越牛山时就用小石塞住嘴,担心忘记而胡乱鸣叫从而受害,飞过山后才放下石头。人们也经过这世间的险山,五种欲望的大鹰张开爪嘴来伤害这颗心,为什么不以沉默的石头塞住口,却整天喧哗不止呢?
三、世间的祸害没有比谄媚更大的
1、束格剌得不接受卑劣拙劣的巧言
世间的祸害没有比谄媚更大的,谄媚者用巧言迷惑人心,就像仇人用金杯盛毒酒害人性命一样。他们所说的话并非昌盛正道,只是用巧妙的辞藻和华丽的语言,修饰后表现出来,如同涂朱傅粉,这是儿女情态,不是大丈夫的气概。束格剌得氏,在乱世中卓然独立、洁身自好,正直不屈,奸人阴谋陷害他入罪,被拘禁并判处死刑。他的门徒弟子为此非常忧虑,唯独他至死神色不变。当时,有一位名士,极其善辩,论理无人能敌,于是代替他痛哭并写了一篇文字,剖析事理,申雪冤屈,如果让束格剌得在公堂上持此辩驳,必定能免除刑罚。亲自到监狱,把文章交给束格剌得,束格剌得读完说:不对,不堪使用。名士说:这篇文章句句切中先生的事,为什么说不对,不堪使用呢?束格剌得说:就像女人的鞋,虽然合我的脚,我也不穿。男子的气节虽然因灾祸而断绝,也不接受卑劣拙劣的巧言,而你为什么取用它来自毁德行呢?
2、谄媚者导致言语的弊病
谄媚者导致言语的弊病罢了。大概言语的目的,在于让人相信。树立言论却没有人相信,就像建造房屋却没有人居住一样。人们深信的,是他们亲眼所见的,你用言语的枝叶去蒙蔽他们,就会有所不通,所以人们怀疑而不相信。把麦子藏在窖里,麦子得到土气想要裂开长出,而且数量比最初多,然而麦子却浮烂败坏了。言语在谄媚者口中,盛大而增多,只是没有诚信罢了。曾经听说人们称赞别人见闻广博,没听说称赞别人话多。言语虽然好,多了人们就会厌烦。好的言语不可多,而虚妄的言语、荒谬的言语、有罪的言语难道可以多吗?
四、不是想要无言,而是想要正言
有人说:既然这样,天下为什么还要说话,难道不都含着木塞沉默地行走于世吗?回答说:不是的。圣人劝人少说话,是为了拯救扶持世道罢了。没有言语的是什么世道?那是禽兽的世道。只有言语,众人借此区分鸟兽,贤人借此区分愚者,文明的国家借此区分蛮夷。人如果没有言语,虞舜的朝廷怎么能拜受昌明的言论,孔孟怎么能知晓言语,况且现在见闻广博的人从哪里获得听闻呢?锋利的兵器用来保卫国家抵御外敌,奸邪之人如果妄持它来刺杀正人,就把它视为凶器而禁止。并不是那个人不收藏它,这是贬低言语的原因在于人误用罢了。圣人想要不言,是想要人人都行为端正,就像仁慈的医生,想要没有医生吗,而是想要天下没有病人罢了。
1、隘琐伯氏论述舌头最好
隘琐伯氏,是上古的明智之士。不幸本国被攻打,身为俘虏,被卖给藏德氏,藏德氏是当时的知名人士和先达。他门下的弟子数以千计,一天设宴,他的高材生命令隘琐伯准备菜肴。问要什么品种,回答说:只寻找最好的东西。隘琐伯答应后离开。到屠户家,买了几十个舌头,烹饪处理。客人坐定,隘琐伯上菜,每位客人面前放一碟舌头。客人高兴并私下想,这一定是老师用来传授教化的,蕴藏着微妙的旨意。随后,每道菜酱料不同、做法不同,而满席无非都是舌头。客人感到奇怪,主人感到羞愧,愤怒地斥责他说:愚蠢的仆人竟然这样侮辱主人,市场上没有其他菜肴吗?回答说:是主人的命令。藏德更加愤怒地说:我命令你买最好的东西,谁命令你只买舌头呢?隘琐伯说:我这个卑微仆人的意思,认为没有比舌头更好的了。主人说:疯子,舌头有什么好的?回答说:今天有幸有高士在座,可以评判。这天下有什么东西比舌头更好呢?百家的高深议论,没有舌头谁来论述?圣贤通达的道理,没有舌头怎么传承,怎么弘扬?天地的本性道理,造化的奥妙,没有舌头谁来探究?不论深奥微妙难以通晓的道理,用舌头可以讲解而释疑。没有舌头,商贾不能交易有无,官吏不能审理狱讼辨别黑白。凭借舌头,朋友互相友爱,男女结合匹配;凭借舌头,神乐形成音律,敌国说服而和解,大众聚集。而营造宫室、建立城邦国家,都是舌头的功劳。赞颂圣贤、诵读感谢上帝厚重的恩德和造化的大德,哪一样不是舌头呢?没有这舌头的言语辅助,世界就没有美了。因此我这个卑微的仆人买来以称颂嘉会。客人听到这辩驳的道理,就跃然起喜请求宽恕他。于是告辞离开。
2、隘琐伯氏论述舌头最丑
第二天,他拜见老师,为昨天的事道歉,认为这不是仆人所能做到的,意思是老师预先示意的。老师说:不,不。仆人最近聪慧,想看看他的聪颖罢了。众人仍然不信,老师说:如果这样请再试一次。命令隘琐伯说:快去市场,买菜肴宴请昨天的客人,不需要最好的东西,只需要最丑的,只要新鲜就够了。隘琐伯连连答应后离开,就像昨天买舌头一样,完全没有其他菜肴。宴席摆下几道菜,只见到舌头,与昨天没有区别。客人更加奇怪,主人愤怒地大骂他,问说:舌头既然好,命令你买好的,为什么不顺从我,而只想侮辱我呢?回答说:仆人敢冒犯主人吗?我的意思是舌头是最丑的东西。主人说:舌头好了,为什么是丑的呢?回答说:我解释我的意思,请诸位客人深思并审视。天下有什么东西比舌头更丑呢?诸家众流,没有舌头谁来扰乱世俗?违背主道的邪言淫辞,没有舌头怎么遍布天下?冒犯天道的荒诞、妄论纷乱欺骗下民,没有舌头,谁说得容易知晓、容易跟随?大道至理,凭借利口可以辩驳而毁坏。没有舌头,商贾怎么能欺诈虚伪蒙蔽市场,小民怎么能虚诬争讼,而官吏不能辨别黑白呢?因为舌头的诽谤谄媚,所以朋友互相疏远,夫妇互相分离;因为舌头的淫乐,邪音引导欲望沉溺心灵。朋友国家成为仇敌,而家庭败坏、城池毁坏、国家灭亡,都是舌头的罪过。侮辱神明、诽谤上帝,背弃恩德违背大德,哪一样不是舌头呢?没有这舌头的流祸,世世代代安乐了。因此,我这个卑微的仆人承命买丑物,仔细挑选只看到舌头最不祥。客人屡次听到两种义理陈述,既然正音吐雅,都离席恭敬地感谢教诲。此后,主人把他视为学士先生。由此看来,舌头本来善良,人枉用它,不合礼仪而言语,就败坏了它的善良。因此反而需要致力沉默,树立少言的教化,以完成造物主赋予的原初旨意。
五、言之五毋与五有
夫穀言无五毋有,五有也。污、邪、巧、谤、夸,五毋也;真、直、益、减、时,五有也。
1、五毋
⑴毋污
言毋污则近净而洁者,就之无纵。吐污言以咤小人,而先秽已口也。勿曰,彼耳是宜闻,惟曰,吾口是当言耳。恶言来,吾用恶语报之,是火将炽,而吾施之鞲;初恶一,今恶二矣。苟用善言迎之,是火渐延,而吾徙薪,岂非以我善致彼善乎?
⑵毋邪
毋邪则近正,而端者取之,正心必发正言,正言未必由正心也。虽然,而正言之时,心能据正,恒自据正,即有邪心,亦可匡也。若果伪者,并亦不能恒作正言,斯为邪耳。鹦鹉鸟能人言,而不自达其意,平时谆谆与人无异,忽逄撄扰,即扬禽声而复其咈咈也。诈正人,善为仁言,而不自通其旨也,无事便便与人无异,俄值拂逆,便转邪情而还其偏本也。诈不可久,矧能恒乎?
⑶毋巧
毋巧则近质,而诚者尚之。法言素朴而自光美,不求鲜华之饰;戾言病丑,不能不借于绘工。愚者雅之,智者病之。行,行古之道;言,言今之词耳。
⑷毋谤
毋谤则近恕,而忠者若之。世道衰下,谗言易发、易传也,故当戒口以言,戒耳以闻也。无听谗者,无谗。故谗人与闻谗者,吾未识罪孰重矣。
⑸毋夸
毋夸则近谦,而敖者去之。自伐善者,非因己既行德而言之,乃行德以言之耳。如是,以虚德为实慝矣。以慝易德,吾所伐善安在乎?吾之誉在我口,是反为訾也。彼称我善,爱道而长己德,吾自称己善,冒名而泯己德也。此五毋也。
2、五有
⑴有真
言有真则无诞,而人即信焉。真言全体相结,伪言始终不类也。真者如明烛焉,光四射,纵掩藏之,必乘隙而出矣。蒙者、醉者、狂者,三人之言咸真实无伪。汝为不然,岂不居三人之下乎?
⑵有直
直则无诡曲,而人悦依焉。直路一,而去彼界近;曲之无数,而皆弥远矣。汝冀蚤赴家,莫善於从径途也。视利而行,行不得义;察色而言,言不得直也。发矢不直,是无力,安能中乎?张弦不直,则无音,胡得和乎?发言不直,则无志、无气必不及致其所图也。
⑶有益
益则无窽而人以为用焉。有千金之言,有无贾之言,谁曰言无直欤?富赠人财,仁增人言。珍贝利财,忠言利德,二者孰利乎?凡无利於众,无补於身,悉妄言也。遇事当言,度言之胜乎?不言,而后言无悔矣。
⑷有减
减则不繁,而人好绎焉。凡真论欲人易晓,莫若淡且简也。约言近乎不言,故为趣矣。少可以成事,何用多为?无余无缺始为减也。有不言之处,有希言之处,无尽言之处。□□言之未,宁使人嗣之以思,无宁使断之以厌也。
⑸有时
时则不误,而人愿聆焉。时而不言,犹不时而言也。时雨,人翘首而望之;时言,为倾耳纳之,皆得其欲也。不对病之药,纵善而伤身;不合时之言,纵昌而败事也。虽然,知言之当以时发,众也知,尝言之时,几人乎?体仁之言真,从义之言直,由礼之言减,敦信之言益,惟智之言时矣。此五有也,使言毋斯五毋,获斯五有,谈自旦迄夕者,或谓之多言,吾敢谓之希言焉。有言者,人一闻而喜此言者,人百闻而犹喜也。语竟,曹子悦曰:旨哉!闻之曰,人也於言,如钟於音焉。大叩之大音,小叩之小音也。若无叩而音,其妖钟已。
请益。余曰:赡已。恐中国土诮我曰:西士以喋喋劝希言也欤。
第六节 斋素正旨非由戒杀
一、斋素之义不由释氏始
李水部设席招余。是日,值教中节日,余食止蔬果而已。李子曰:贵邦不奉佛,无杀牲戒,而子斋素,何也?余曰:岂独敝国,中国自三代以前,佛教未入,悉不奉佛也,皆以太牢事上帝,悉不戒杀牲也。然而,祭之前有散斋,有致斋。斋者悉不饮酒、不茹荤。今所见士大夫遇郊社大典,咸断酒肉,出居官次是。则斋素之义,不由释氏始,不以杀牲故明矣。
二、斋素三旨
李子曰:然吾儒将祭而斋者,将以斋一心志,致其蠲洁,对越明神也。敢问贵国斋素何意?时,余箧中适有旧稿一帙,中说天主教斋素三旨。即出帙观之,其辞曰:因戒杀牲而用斋素,此殆小不忍也。然斋有三志,识此三志,滋切滋崇矣。
译五、言语的五个“不要”与五个“应当”
言语中没有五个“不要”和五个“应当”。污浊、邪僻、巧饰、诽谤、夸耀,这是五个“不要”;真实、正直、有益、简约、适时,这是五个“应当”。
1、五个“不要”
⑴ 不要污浊
言语不污浊就接近洁净,亲近它的人就不会放纵。吐出污浊的言语来斥责小人,是先污染了自己的口。不要说,他的耳朵适宜听这些,只说,我的口应当说这些罢了。恶语袭来,我用恶语回报,就像火势将旺,我却添上鼓风皮囊;起初一个恶,现在两个恶了。如果用善言迎接,就像火势蔓延,我却搬走柴草,难道不是用我的善来招致他的善吗?
⑵ 不要邪僻
不邪僻就接近端正,正直的人就会采纳。端正的心必定发出端正的言语,端正的言语未必出自端正的心。虽然如此,但在说端正言语的时候,心能依据端正,常常依据端正,即使有邪僻的心,也可以匡正。如果确实是虚伪的人,也不能常常做出端正的言语,这就是邪僻了。鹦鹉能学人说话,但不能表达自己的意思,平时谆谆教诲与人无异,忽然遇到惊扰,就发出禽鸟的声音而恢复其乖戾的本性。伪装的端正之人,善于说仁爱的话,但不能通达其中的主旨,无事时滔滔不绝与人无异,一旦遇到不顺,就转变邪僻的情态而回归其偏颇的本性。欺诈不能长久,何况能恒常呢?
⑶ 不要巧饰
不巧饰就接近质朴,诚信的人崇尚它。合乎法度的言语素朴而自然光美,不追求鲜艳华丽的修饰;违背常理的言语丑陋,不得不借助于画工的粉饰。愚笨的人认为它雅致,智慧的人认为它病态。行为,遵循古人的道理;言语,使用今人的词汇罢了。
⑷ 不要诽谤
不诽谤就接近宽恕,忠诚的人效仿它。世道衰微,谗言容易产生、容易传播,所以应当约束口舌以言语,约束耳朵以听闻。不听信谗言的人,就不会有谗言。所以谗言的人和听信谗言的人,我不知道谁的罪过更重。
⑸ 不要夸耀
不夸耀就接近谦逊,傲慢的人远离它。自我夸耀善行的人,不是因为自己已经行善才说,而是为了说才去行善。这样,就把虚德当作实恶了。用恶代替德,我所夸耀的善行在哪里呢?我的赞誉在我口中,这反而成了诋毁。别人称赞我的善行,是爱护正道而增长自己的德行;我自己称赞自己的善行,是冒名而泯灭自己的德行。这就是五个“不要”。
2、五个“应当”
⑴ 应当真实
言语真实就没有荒诞,人们就相信它。真实的言语整体相合,虚伪的言语始终不类。真实的人像明亮的蜡烛,光芒四射,即使掩藏它,也必定从缝隙中透出。蒙昧的人、醉酒的人、疯狂的人,这三个人的言语都真实无伪。你如果不这样,难道不处于这三个人之下吗?
⑵ 应当正直
正直就没有诡曲,人们喜悦地依附它。直路只有一条,而离开边界很近;曲路无数,而都更加遥远。你希望早点到家,没有比走捷径更好的了。看利益而行动,行动就不符合道义;看脸色而言语,言语就不正直。发射箭矢不直,是因为无力,怎么能射中呢?张弓不直,就没有声音,怎么能和谐呢?发言不直,就没有志向、没有气势,必定达不到所图谋的目标。
⑶ 应当有益
有益就没有空洞,人们认为它有用。有值千金的话,有无价的话,谁说言语没有价值呢?富人赠人钱财,仁人增人言语。珍贝利于钱财,忠言利于德行,哪一个更利于人呢?凡是对众人没有利益,对自身没有补益的,都是妄言。遇到事情应当说话,衡量言语胜过沉默吗?不说话,然后说话就没有悔恨了。
⑷ 应当简约
简约就不繁冗,人们喜欢推演它。凡是真实的论述想要让人容易理解,不如淡且简。简约的言语接近于不言,所以有趣。少可以成事,何必要多呢?无余无缺才算是简约。有不说话的地方,有少说话的地方,有不尽言的地方。□□言语未尽,宁可让人接着思考,不要让人因厌烦而断绝。
⑸ 应当适时
适时就不会失误,人们愿意聆听。该说话时不说话,就像不该说话时说话一样。及时的雨,人们翘首盼望;及时的言语,人们倾耳接纳,都满足了他们的欲望。不对症的药,即使好也伤身;不合时的言语,即使昌盛也败事。虽然如此,知道言语应当适时发出,众人也知道,但曾经适时说话的人,有几个呢?体现仁爱的言语真实,遵循道义的言语正直,依据礼制的言语简约,敦厚诚信的言语有益,只有智慧的言语适时。这就是五个“应当”,使言语没有这五个“不要”,获得这五个“应当”,从早到晚谈论的人,或许说他是多言,我敢说是少言。有言语的人,人一听就喜欢这言语的人,人听一百次还喜欢。话毕,曹子高兴地说:妙啊!听说,人对言语,就像钟对声音一样。大力敲击发出大音,小力敲击发出小音。如果没有敲击而有声音,那是妖钟了。
请求赐教。我说:已经足够了。恐怕中国的人讥笑我说:西方人用喋喋不休来劝人少言吗。
第六节 斋戒吃素的真正宗旨并非出于戒杀
一、斋戒吃素的义理并非始于佛教
李水部设宴招待我。那天,正值教中的节日,我只吃蔬菜水果。李子说:贵国不信奉佛教,没有杀牲的戒律,而你斋戒吃素,为什么呢?我说:难道只是敝国,中国自三代以前,佛教未传入,都不信奉佛教,都用太牢祭祀上帝,都不戒杀牲。然而,祭祀之前有散斋,有致斋。斋戒的人都不饮酒、不吃荤。现在所见士大夫遇到郊社大典,都断绝酒肉,出居官署,就是这样。那么斋戒吃素的义理,并非始于佛教,不是因为杀牲的缘故,是明显的了。
二、斋戒吃素的三个宗旨
李子说:然而我们儒家将要祭祀而斋戒,是为了使心志专一,达到洁净,以面对神明。请问贵国斋戒吃素是什么意思?当时,我箱中恰好有一卷旧稿,其中说到天主教斋戒吃素的三个宗旨。就拿出卷轴观看,其中的辞句说:因为戒杀牲而用斋戒吃素,这大概是小不忍。然而斋戒有三个志向,认识这三个志向,就越发深切越发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