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义考卷一百七
二十卷佚叶绍翁曰:「考亭先生晚注《毛诗》,尽去序文,以彤管为滛奔之具,以城阙为偷期之所。止斋陈氏得其説而病之,谓以千七百年女史之彤管与三代之学校,以为滛奔之具、偷期之所,窃有所未安。独藏其説,不与考亭先生辨。考亭微知其然,尝移书求其诗説。止斋答以公近与陆子静互辨无极,又与陈同甫争论王覇矣。且某未尝注《诗》,所以説《诗》者,不过与门人为举子讲义,今皆毁弃之矣。盖不欲滋朱之辨也。』今《止斋诗传》方行于世。」陈埴曰:「止斋以桧亡为东周之始,曹亡为春秋之终。圣人系曹、桧之诗于国风之末,即其思周道、思治之语,为伤无王、无霸之验。愚谓周之东迁,岂专关于一桧之亡?而春秋之终,岂专系于一曹之亡?止斋之言,或以无王、无霸之时,惟小国灭亡最先,故小国思患最切,是以圣人系诗、作春秋,每于小国观世变,非谓由此二国致祸也。」
吕氏【祖谦】家塾读诗记
宋志三十二卷存朱子序曰:「诗自齐鲁韩氏之説不传,而天下之学者尽宗毛氏。毛氏之学传者亦众,而王述之类今皆不存。则推衍毛説者,又独郑氏之笺而已。唐初诸儒为作疏义,因譌踵陋,百千万言,而不能有以出乎二氏之区域。至于本朝,刘侍读、欧阳公、王丞相、苏黄门、河南程氏、横渠张氏,始出已意,有所发明。虽其浅深得失有不能同,然自是之后,三百五篇之微词奥义,乃可得而寻绎,盖不待讲于齐鲁韩氏之传,而学者已知诗之不专见于毛郑矣。及其既久,求者益众,説者愈多,同异纷纭,争立门户,无复推让祖述之意,则学者无所适从,而或反以为病。今观吕氏家塾之书,兼总众説,巨细不遗,絜领持纲,首尾兼贯,既足以息夫同异之争,而其述作之体,则虽融防通彻,浑然若出于一家之言,而一字之训,一事之义,亦未尝不谨其説之所自。及其断以已意,虽或超然出于前人意虑之表,而谦让退托,未尝敢有轻议前人之心也。呜呼!如伯恭父者,真可谓有意子温柔敦厚之教矣。学者以是读之,则于可羣可怨之旨,其庶几乎。虽然,此书所为朱氏者,实熹少时浅陋之説,而伯恭父误有取焉。其后厯时既久,自知其説有所未安,如雅郑邪正之云者,或不免有所更定,则伯恭父反不能不置疑于其间。熹窃惑之,方将相与反覆其説,以求真是之归,而伯恭父已下世矣。呜呼!伯恭父已矣,熹之衰頽汨没,其势又安能复有所进,以独决此论之是非乎?伯恭父之弟子约,既以是书授其兄之友邱侯宗卿,而宗卿将为版本以传永久,且以书属熹叙之。熹不得辞也,廼略为之説,因并附其所疑者,以与四方同志之士共之,而乂以识予之悲恨云尔。」魏了翁后序曰:「予昔东游,闻诸友朋曰:『东莱吕公尝读书至『躬自厚而薄责于人』,若凝然以思,由是虽于僮仆间亦未尝有厉声疾呼。』是知前辈讲学大要,惟在切已省察以克其偏,非以资口耳也。盖不宁惟是,今观其所编《读诗记》,于其处人道之常者,固有以得其性情之正;其言天下之事,美盛德之形容,则又不待言而知。至于处乎人之不幸者,其言发乎忧思哀怨之中,则必有以考其性情,防总众説。凡以厚于美化者,尤切切致意焉。」「姑以一义言之:『考槃』『小宛』,臣之不得于其君者也。曰:『独寐寤言,永矢勿谖』;曰:『明发不寐,有怀二人』。『小弁』『凯风』,子之不得于其亲者也。曰:『何辜于天,我罪伊何』;曰:『母氏圣善,我无令人』。『燕燕』『谷风』,妇之不得于其夫者也。曰:『先君之思,以朂寡人』;曰:『不念昔者,伊余来暨』。『终风』之子,谑浪笑傲,而母曰:『莫往莫来,悠悠我思』。『柏舟』之兄弟,不可以据而不遇者,则曰:『静言思之,不能奋飞』。『何人斯』之友,其心孔艰,而遭説者,则曰:『及尔如贯,谅不我知』。呜呼!其忠厚和平,优柔肫切,怨而不怒也。其待人轻约,责已重,周仁而不忮也。盖不曰:『是亦不可以已』,也是不殆于弃言也。」「凡以天理民彝自有不可者,吾知尽吾分焉耳已。使其由此悔悟,幡然惟善道之归,则固我所欲也。不我以也,我固若是小丈夫哉!悻悻然忿忮鄙吝发于辞色,去之惟恐不急也。」虽然是特诗中一义耳,而是义也,触类以长之,又不止是。今东莱于此皆已反覆定图,所以为学者求端用力之要,深切着明已矣。诚能味其所以言,而有以反求于己,如苟卿氏所谓「为其人以思之,除其害以持养之」者,殆将怡然泮然,以尽得于『兴观羣怨』之言,而歆动鼓舞,有不能己巳者矣。」「某非能之,方将愿学。因眉山贺春卿欲刻此书以广其传,而属余序之,姑以所闻见识诸末。自今或有」进焉则斯序也,犹在所削。陈振孙曰:「博采诸家,存其名氏,先列训诂,后陈文义,剪截贯穿,如出一手,已意有所发明,则别出之。诗学之详正,未有逾于此书者也。然自公刘以后,编纂已偹,而条例未竟【缺】学者惜之。」黄佐曰:「吕氏《读诗记》最为精确,第专主小序,与集传不同。然朱子序之,其推逊之也至矣。」
译二十卷。佚失。叶绍翁说:“考亭先生晚年注释《毛诗》,完全删去《诗序》,把彤管说成淫奔的工具,把城阙说成私会偷情的地方。止斋陈氏得知他的说法后认为不妥,说:把一千七百年来女史所执的彤管以及三代的学校,认为是淫奔的工具、偷情的场所,私下认为有些不安。只是把自己的说法收藏起来,没有同考亭先生争辩。考亭先生隐约知道这一点,曾写信索求他的《诗说》。止斋答复说:您近来正同陆子静辨论无极,又同陈同甫争论王道与霸道。而且我从未正式注释《诗》,所谓解释《诗》,不过是同门人讲授举子应试的义理,如今那些稿子都已经毁弃了。大概是不想增加同朱熹的争辩。’如今《止斋诗传》正在世间流行。” 陈埴说:“止斋把杞国灭亡看作东周的开始,把曹国灭亡看作春秋的终结。圣人把《曹风》《桧风》系在《国风》的末尾,正是因为其中有思念周道、思念治理的话,用来验证因无王、无霸而造成的伤痛。我认为,周室东迁,难道只是与一个桧国的灭亡有关吗?春秋的终结,难道只是系于一个曹国的灭亡吗?止斋的说法,或许是因为在没有王、没有霸主的时代,小国最先灭亡,所以小国最迫切地忧虑祸患。因此圣人编次《诗》、撰作《春秋》,常常从小国那里观察世道的变化,并不是说祸患由这两个国家造成。” 吕祖谦《家塾读诗记》。《宋志》著录三十二卷。现存。朱子作序说:“自从齐诗、鲁诗、韩诗的学说失传以后,天下学者全都尊奉毛氏。毛氏学说的传本也很多,但王述之类的著作如今都不存在了。于是推演毛氏学说的,又只有郑氏《笺》而已。唐初诸儒为它作疏义,因袭讹误,沿袭鄙陋,写了百千万字,却不能超出毛氏、郑氏两家的范围。到了本朝,刘侍读、欧阳公、王丞相、苏黄门、河南程氏、横渠张氏,才开始发挥自己的见解有所阐明。他们的浅深得失虽然不能完全相同,但从此以后,三百零五篇隐微的言辞和深奥的意义,才可以寻求推究;大概不必等待齐、鲁、韩三家诗学传本的讲解,学者已经知道《诗》的意义并不只存在于毛、郑两家。时间久了以后,探求的人越来越多,作说的人越来越多,异同纷纭,争相建立门户,不再有推让、尊奉和继承前人之意,于是学者无所适从,甚至反而把这些看成弊病。如今看吕氏《家塾》一书,兼收并总各种说法,无论大小都不遗漏,提纲挈领,贯通首尾;既足以平息异同之争,而它著述的体例,虽然融会贯通、条理透彻,浑然如同出自一家之言,但对一个字的训释、一个事情的意义,也未曾不谨慎说明其说法的出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等到按照自己的意见作出判断,即使有时超然于前人的意虑之外,也总是谦逊退让,从未敢有轻率议论前人的心思。唉!像伯恭父这样的人,真可以说是有意于子温柔敦厚的教化了。学者以此书来阅读,那么对于‘可以使人合群、可以抒发怨情’的旨意,大概就差不多能够领会了。虽然如此,本书中所称为朱氏的说法,实际上是我朱熹年轻时浅陋的见解,伯恭父误以为可取。后来时间久了,我自己知道那些说法有不妥之处,例如关于雅诗、郑声以及邪正的说法,有的也不得不重新订正;伯恭父反而不能不对此有所怀疑。我私下感到困惑,正准备同他反复讨论这些说法,以求得真正正确的结论,可是伯恭父已经去世了。唉!伯恭父已经不在了,我又日渐衰老沉沦,势必哪里还能再有所进步,独自判定这场论争的是非呢?伯恭父的弟子吕子约,已经把这部书交给他兄长的朋友邱宗卿;宗卿将要刻板刊行,使它流传永久,又写信托我为它作序。我不能推辞,于是略作说明,并把自己所怀疑的地方一并附在后面,同四方志同道合的人共同讨论,也借此记下我的悲痛和遗憾罢了。” “……〔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他说:“不要忘记从前,那时我来到了这里。”《终风》中的女子,受到戏弄调笑,却说:“不要来,也不要去,令我长久思念。”《柏舟》中的兄弟,不能据理力争,又没有遇到知己,便说:“静下心来想一想,不能奋力高飞。”《何人斯》中的朋友,内心十分艰苦,而遭到诋毁的人,便说:“和你如同一串贯穿的珠子一样,我实在料想你不了解我。”唉!这些话忠厚和平,委婉深切,虽有怨意却不发怒。他们对待别人宽松,对待自己严格,周全仁厚而不嫉害。大概是不说“这件事也可以就此罢休了吗”,所以也不至于把自己的话弃置不顾。“凡是依据天理和民间常情而认为有不可为之处,我只知道尽自己的本分罢了。如果对方因此悔悟,突然转而归向善道,这本来就是我所希望的。若对方不把我的话当回事,难道我竟是这样的小丈夫吗!难道我要悻悻然地把愤怒、嫉害和鄙吝流露在言辞神色之间,离开他还唯恐不够快吗?”虽然这只是诗中的一个义理,但由此触类旁通、推而广之,就不止于这一点。如今东莱先生在这些方面都已经反复推求并确定了条理,作为求学者探求根本、用力下功夫的关键,实在深切而明白了。果真能够体会他所说的道理,并且用来反求自身,像荀卿所说的“设身处地替那个人想,除去他的祸害来扶持培养他”那样,大概将会怡然、释然,从而完全领会“兴、观、群、怨”这些话的意义,受到感动而振作鼓舞,不能自己停止了。“我并不是已经能够这样做,正要希望学习。因为眉山的贺春卿想要刊刻这部书来扩大它的流传,便嘱托我为它作序;姑且把我所听到、见到和认识的写在末尾。从今以后如果还有进步,那么这篇序文也仍在应当删削之列。” 陈振孙说:“广泛采集各家说法,保存它们的姓名;先列训诂,后陈述文义,剪裁贯通,好像出自一人之手;如果自己的意见有所发明,就另行列出。论述《诗》的学问详尽而正确的,没有超过这部书的。然而从《公刘》以后,编纂已经完备,而体例条例尚未完成【此处缺字】,这是学者所惋惜的。” 黄佐说:“吕氏《读诗记》最为精确,只是专门依据《诗序》,与《集传》不同。然而朱子为它作序,对它的推重谦让已经达到极点了。”
陆鈛序曰:「予尝读吕氏《读书记》《大事记》,未睹《读诗记》也。近得宋本于友人丰存叔,读而爱之。其书宗毛氏以立训,考注疏以纂言,剪缀诸家,如出一手,有司马子长贯穿之妙。研精殚岁,融会涣释,有杜元凯真积之悟。縁物丑类,辨名正义,有郑渔仲考据之精。兹余之所甚爱焉。廼柱史应台傅公刻于南昌郡,刻成。或问余曰:『今诗学宗朱氏《集传》矣,刻吕氏何居?』余应曰:「子谓朱吕异説,惧学者之多岐耶?夫三百篇微词奥义,邈哉遐矣。齐鲁毛韩,譬则蹊径之始分也,其适则同也。注疏所由以适也,譬则辙也。朱氏吕氏,盖灼迷而导诸往也,譬则炬与帜也。吕宗毛氏,朱取三家,固各有攸指矣,安得宗朱而尽弃吕耶?朱説记采之,吕説传亦采之。二子盖同志友也,非若夫立异説以相胜也。善学者审异以致同,不善学者反同以求异。是故刻吕氏以存毛翼,朱求合经以致同而已矣。」虽然,余于是窃疑焉。三家之诗,唐人已失其传,虽有存焉者,譌矣。毛诗固未尝亡也。后世经生寻坠绪之三家,不啻珠璧弃,未亡之毛氏,直如弁履何哉?毛氏行而三家废,君子既已惜之。集传出而毛氏之学寖微,又奚为莫之慨也?夫去近古者,言虽赜而似真,离圣远者,説虽详而易淆。故曰:「冡尺虽断可定,钟律毛氏殆未可轻訾也。」或曰:「然则将尽信毛氏可?」子曰:「余观其释《鸱鸮》《合金縢》,释《北山》《蒸民》合《孟子》,昊天成命合《国语》,硕人清人黄鸟皇矣合《左传》,由庚诸篇合《仪礼》,其可尊信视三家独多。故吕氏之言曰:『毛诗与经传合,最得其真。』朱子亦曰:『其从来也远,有传据证验不可废者。』是则刻吕氏以存毛翼,朱求合经以致同而已矣。」吕氏凡二十二卷,乃公刘以后编纂未就,其门人续成之,兹又斯文之遗憾云。顾起元序曰:「东莱先生吕成公《读诗记》旧南雍、蜀省皆有刻,岁久夷澷,罕行于世。余家有藏本,南考功陈君取而讽焉,谋于寮苏君、程君,授诸梓。既成,属余以序。余维国家功令立诗学,宫士所受以紫阳集传为宗,一切古注疏罢勿肄。故成公所记虽学士大夫心知好之,而不获与紫阳偶。余间尝反覆研味,防诸往志,得其説与文公异者凡有四焉。文公取夹漈郑氏诋諆小序之説,多斥毛郑,而以已意为之。序成公则尊用小序,且谓毛诗率与经传合,为独得其真。其异一也。文公释『思无邪』,谓劝善惩恶,究乃归正,非作诗之人皆无邪。成公则直谓诗人以无邪之思作之云耳。其异二也。文公以《桑中》《溱洧》即是郑衞二雅,乃名为雅。成公则谓二诗并是雅声,彼桑间濮上,圣人固已放之。其异三也。文公以二南、房中之乐正,大小雅朝廷之乐,商颂、周颂宗庙之乐,《桑中》《溱洧》之伦不可以荐鬼神、御宾客。成公则谓凡诗皆雅乐也,祭祀聘享皆用之,惟桑濮、郑衞之音乃世俗所用,元不列于三百篇数。其异四也。余又尝因此攷之,而觉成公之説长。诗序自毛苌、郑▯、沈重、萧统皆以为子夏出。韩文公谓子夏有不序诗之道三,疑汉儒所附托。伊川断以小序作于当时国史,而大序非圣人不能。程大昌又辨小序古序也,两语外续而申之,依范晔,廼衞宏所缀。诸説棼棼,迄无定论。然诗之有序也,犹听讼之有证验也。证验必于其人与世之近者求之。以毛氏之源流,子夏贯穿先秦古书,自河间献王已深知其精者,犹不足信。今用已见隃度,《静女》《采葛》诸诗为若后世子夜之歌、估客之乐者,郑樵、章俊卿之论是,且奚据哉?有善有恶,诗词固尔,作者之志,非美善则刺恶,何邪之有?故均一滛佚之辞也。书奔者之思则邪,书刺奔者之思则正。今第以辞而邪之,则叔」于田本刺郑庄也,而辞乃爱段扬之水;本刺晋昭也,而辞乃戴武。是直为后世美新劝进之嚆矢矣。圣人奚取焉?廼存之为乱贼口实哉。汉志载衞地桑,问濮上之阻,男女亟聚会,声色生焉。近代博南、新郑著录,言郑声淫者,谓郑国作乐之声过于淫,非谓郑诗皆淫也。是以《乐记》曰:「流僻邪散,狄成涤滥之音作,而民淫乱。」夫声与辞,其分固已晰矣。《青衿》安知非以刺学?《风雨》安知非以思贤?《有女同车》安知非以刺婚?《遵大路》安知非以留君子?而必以为淫昏不检之人,自道其谑浪啁哳之语乎?圣人所删者,又何等篇?曾是斥秽登良,廼憗寘此也。左氏记季札之观乐也,所歌者《▯》《鄘》《郑》《衞》皆在焉,则诸诗固雅乐矣。使其为里巷狭邪所用,周乐恶得有之?鲁之乐工,又何自取异国淫邪之辞,肄之于《韶》《夏》《濩》《武》间也?
译陆鈛作序说:“我曾经读过吕氏的《读书记》《大事记》,却没有见过《读诗记》。近来从友人丰存叔那里得到宋本,读后十分喜爱。这部书以毛氏之说为宗旨来确立训释,考察注文和疏文来编纂各家言论,剪裁缀合,好像出自一人之手,有司马子长贯通编排的妙处;钻研精微,穷尽岁月,融会贯通、涣然解释,有杜元凯长期积累而后获得真知的领悟;依据事物辨别类别,辨明名称、订正义理,有郑渔仲考据的精密。这些正是我非常喜爱的地方。于是柱史应台傅公在南昌郡刊刻此书,已经刻成。有人问我说:‘如今《诗》的学问以朱氏《集传》为宗了,为什么还要刊刻吕氏的书呢?’我回答说:‘您是认为朱、吕二人的说法不同,担心学者分歧太多吗?《诗经》三百篇隐微的言辞和深奥的义理,距离现在实在太遥远了。齐、鲁、毛、韩四家,譬如道路刚刚分出小径;它们所到达的地方却是相同的。注文和疏文是通往目的地的途径,譬如车辙。朱氏、吕氏,大概都是照亮迷途、引导人们前行的,譬如火炬和旗帜。吕氏以毛氏为宗,朱氏取用三家之说,本来各有自己的旨趣,怎么能尊崇朱氏就把吕氏完全抛弃呢?朱氏的《集传》采录吕氏的记载,吕氏的记载也采录朱氏的传说。两人其实志同道合,是朋友,并不像有意树立异说来互相争胜的人。善于学习的人考察差异以达到相同,不善于学习的人反而从相同之处去寻找差异。’ “所以刊刻吕氏之书,是为了保存毛氏之学的辅翼;朱氏寻求与经文相合,也是为了达到共同的理解罢了。”即便如此,我对此私下仍有疑问。齐、鲁、韩三家《诗》的传本,唐人时已经失传,虽有保存下来的,也有讹误。毛氏的《诗》本来从未亡佚。后世研究经学的人寻找三家遗留下来的绪余,难道不是把珠玉丢弃了吗?而没有亡佚的毛氏之学,却简直像帽子和鞋子一样被轻视,这是为什么呢?毛氏之学流行而三家废弃,君子已经为此惋惜;《集传》出现以后,毛氏之学渐渐衰微,又为什么没有人为此慨叹呢?距离近古时代越远,言辞虽然深奥,却似乎更接近真实;距离圣人时代越远,学说虽然详尽,却容易混淆。所以说:“即使一尺长的事物断裂了,尚且可以判定;钟律方面,毛氏之说恐怕还不能轻易诋毁。”有人说:“那么,难道要完全相信毛氏吗?”回答说:“我看他解释《鸱鸮》并合解《金縢》,解释《北山》《蒸民》而与《孟子》相合,解释《昊天成命》而与《国语》相合,解释《硕人》《清人》《黄鸟》《皇矣》而与《左传》相合,解释《由庚》等篇而与《仪礼》相合;这些方面,他值得尊重和信任之处远远多于三家。所以吕氏说:‘毛诗与经书、传记相合,最能得到它的真实意义。’朱子也说:‘它的传承源流很远,有传授依据和验证,不能废弃。’这就是刊刻吕氏之书以保存毛氏之学的辅翼,而朱氏寻求与经文相合以达到共同理解罢了。” 吕氏《读诗记》共二十二卷,是因为《公刘》以后编纂未完成,由他的门人续成;这又是这部书的一项遗憾了。顾起元作序说:“东莱先生吕成公的《读诗记》,旧时南雍、蜀省都曾刊刻,年代久远后毁坏散失,在世间很少流行。我家藏有一个本子,南考功陈君取去诵读,便同僚友苏君、程君商议,交付梓木刊刻。书刻成后,嘱托我作序。我想,国家的法令规定设置《诗》学,宫士所学习的以紫阳《集传》为宗,一切古代注文和疏文都停止,不再研习。因此,成公所记的内容虽然学士大夫心里知道并喜爱,却不能与紫阳并列。我间或曾反复研读体会,考察前人的记载,发现它与文公不同的说法共有四点。文公采用夹漈郑氏诋毁、非议《诗序》的说法,多数斥责毛氏、郑氏,而按自己的意见解释。成公则尊重并采用《诗序》,还认为毛诗大多与经书、传记相合,只有它最能得到真实意义。这是第一点不同。文公解释‘思无邪’,认为是劝善惩恶,最终归于正道,并不是说作诗的人全都没有邪念。成公则直接说,诗人是用没有邪念的思想来创作诗歌的。这是第二点不同。文公认为《桑中》《溱洧》就是郑、卫二国的雅诗,所以把它们命名为雅。成公则认为这两首诗都是雅乐之声,而桑间濮上的音乐,圣人本来就已经放弃不用了。这是第三点不同。文公认为二南是房中之乐,正雅、变雅是朝廷之乐,商颂、周颂是宗庙之乐;《桑中》《溱洧》这一类诗,不可以用来祭祀鬼神、接待宾客。” 成公则认为,所有诗都是雅乐,祭祀、聘问和享礼都使用它们;只有桑间濮上、郑卫之音才是世俗所使用的音乐,本来就不列入三百篇的数目。我又曾据此考察,觉得成公的说法更有道理。《诗序》从毛苌、郑玄、沈重、萧统都认为是子夏所作。韩文公说子夏有三条理由不可能作《诗序》,怀疑是汉儒附会托名。伊川断定小序作于当时的国史,而大序不是圣人不能作。程大昌又辨析说,小序是古序,除原有两句话外,后人续写并加以申说,依照范晔的说法,就是卫宏所缀辑的。各种说法纷乱不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定论。然而,诗有序,就如同审理诉讼有证据。证据必须从与当事人和时代相近之处寻求。以毛氏的源流、子夏贯通先秦古书的情况来看,连自河间献王以来就深知其精微的人尚且不足以令人相信;如今却凭自己的见解远远推测,把《静女》《采葛》等诗说成像后世《子夜》一类的歌和估客所唱的曲子,郑樵、章俊卿的说法又有什么依据呢?诗中有善有恶,诗辞本来就是这样;作者的意旨,不是赞美善行,就是讽刺恶行,哪里有什么邪恶呢?同样是淫佚之辞,记载奔者的思想就是邪,记载讽刺奔者的思想就是正。” 如今只凭言辞就把它判为邪恶,那么《叔于田》本来是讽刺郑庄公的,诗辞却像是在喜爱、赞美共叔段;《扬之水》本来是讽刺晋昭公的,诗辞却像是在称颂戴武。这简直成了后世歌颂新主、劝人进献的先声了。圣人取它们做什么?难道是保存下来给乱臣贼子提供口实吗?汉代《汉书·地理志》记载,卫地有桑间之歌,询问濮上险阻之处,男女急切聚会,声色之乐由此产生。近代博南、新郑的著录说,所谓郑声淫,是说郑国制作的音乐声调过于淫荡,并不是说郑诗全都淫荡。因此《乐记》说:“流荡、偏邪、放纵的音乐,以及狄成、涤滥一类的音乐兴起,百姓就会淫乱。”这样看来,乐声和辞意的区别本来已经很清楚了。《青衿》怎么知道不是用来讽刺求学者的?《风雨》怎么知道不是用来思念贤人的?《有女同车》怎么知道不是用来讽刺婚姻的?《遵大路》怎么知道不是用来挽留君子的?为什么一定要认为是淫乱昏昧、行为不检的人,自己说出戏谑轻佻、嘲弄聒噪的话呢?圣人所删去的,又是什么样的篇章?难道他竟然斥退污秽、登用贤良,却把这些诗留下来吗?左氏记载季札观乐时,所歌奏的《邶》《鄘》《郑》《卫》都在其中,那么这些诗本来就是雅乐。假如它们是乡里狭邪之地所使用的音乐,周乐中怎么会有它们?鲁国的乐工又怎么会从哪里取得别国淫邪的辞句,把它们与《韶》《夏》《濩》《武》一同演习呢?”},{
且郑伯如晋,子展赋《将仲子》;郑伯享赵孟,子太叔赋《野有蔓草》;郑六卿饯韩宣子,子□赋《野有蔓草》,子太叔赋《褰裳》,子游赋《风雨》,子旗赋《有女同车》,子栁赋《箨兮》,皆见美于叔向、赵孟、韩起。然则郑诗未尝不可施于燕享。假令尽为滛奔所作,岂有两国君卿大夫相见,乃自歌其里巷狭邪之滛辞,以黩媟俎豆,下伍伶诨者哉?必不然矣。盖徧攷宋儒方回、马端临辈所论著,错以古今诸贤之言,二书异同较若指掌,而成公之説,其理似有不可废者。士君子生千载之后,读古人书,政自未易;诗又多微辞,尤难臆决。要在衷诸理,而是质诸心而安耳。苟其有得于心与理,即璅语稗説,持之有故,犹不可弃;况于贤人君子言重席解頥之论,确有师承,可俟百世而不惑者哉?然则读文公《集传》者,于成公所记,恶可忽诸?抑又闻扬雄有言:「哓哓之学,各习其师。」范晔亦云:「书理无二义,归有宗。」硕学之徒,莫之或徙。故通人鄙其固。夫攷正亡逸,稽覈异同,使积滞羣疑涣。然氷释,固通经博古者之大快也。余故详次昔人所评,为读二家诗,偹折衷焉。项氏【安世】毛诗前説
宋志一卷佚陈振孙曰:「攷定风雅篇次而为之説,其曰前説者,末年之论,有少不同故也。」诗解
宋志二十卷佚唐氏【仲友】诗解佚戚雄曰:「唐説斋读经于诗,最有发明,如以硕鼠为爱君之至,真有精思卓识。」
经义考卷一百七
钦定四库全书经义考卷一百八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诗【十一】
朱子【熹】毛诗集传
译况且,郑伯到晋国去,子展赋《将仲子》;郑伯宴请赵孟,子太叔赋《野有蔓草》;郑国六卿为韩宣子饯行,子□赋《野有蔓草》,子太叔赋《褰裳》,子游赋《风雨》,子旗赋《有女同车》,子柳赋《箨兮》,都受到叔向、赵孟、韩起的赞美。这样看来,郑国的诗并不是不能用于燕享。假如这些诗全都是男女私奔者所作,难道会有两国的君主、卿大夫相见时,竟亲自唱那些里巷狭邪的淫词,用来亵渎俎豆礼器,降低到和优伶戏谑相同的地步吗?必定不是这样。大概全面考察宋代儒者方回、马端临等人的论著,就会发现他们把古今诸贤的言论交错采用;两部书的异同清楚得如同看自己的手指,而成公的说法,其道理似乎有不能废弃的地方。士君子生在千年之后,阅读古人的书,本来就很不容易;《诗经》又多用含蓄的言辞,尤其难以凭主观臆测作出判断。关键在于把它放在义理中衡量,并且用自己的内心验证,直到心中安定为止。如果在内心和义理上确有所得,即使只是琐碎的言语、稗官之说,只要持之有据,也尚且不可抛弃;何况是贤人君子那些足以使人反复玩味、开怀解颐的言论,确实有师承依据,可以留待百世而不使人疑惑的呢?既然如此,阅读朱文公《集传》的人,对于成公所记载的内容,怎么可以忽视呢?又听说扬雄有这样的话:“众说纷纭的学问,各自承袭自己的老师。”范晔也说:“书中的义理没有两样,最终都有所归属。”博学通达的人,没有谁会轻易改变自己的见解。因此,通达之人鄙视那种固执不变的态度。考订散失的文献,核查异同,使长期积滞的疑问像冰雪消融一样全部化解,本来就是通晓经书、博览古籍者最大的快事。所以我特意详细编次前人的评论,作为阅读这两家《诗》说的参考,以便作出折衷。项氏(安世)的《毛诗前说》。《宋志》著录一卷。已经亡佚。陈振孙说:“考订《国风》《大雅》《小雅》的篇次,并为之作说。之所以称为《前说》,是因为这是晚年的论述,与先前略有不同。” 《诗解》。《宋志》著录二十卷。已经亡佚。唐氏(仲友)的《诗解》。已经亡佚。戚雄说:“唐说斋读经,对《诗经》最有发明。例如把《硕鼠》解释为爱君主到了极点,真是有精深的思考和卓越的见识。” 《经义考》卷一百七。钦定《四库全书》。《经义考》卷一百八。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写。《诗》(十一)。朱子(熹)的《毛诗集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