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义考卷一百六十八
春秋古经汉志十二篇,经十一卷【注:公羊、谷梁一家】存卜子曰:「有国家者,不学《春秋》,则无以见前后旁侧之危,则不知国之大柄。」庄周曰:「春秋经世,先王之志也。圣人议而不辨。」又曰:「仲尼读春秋,老聃踞灶觚而听之,曰:『是何书也?』曰:『春秋也。』」女子【女汝同,不知其名】曰:「以春秋为春秋。」公扈子曰:「有国者不可以不学《春秋》。生而贵者骄,生而富者傲,生而富贵又无鉴而自得者,鲜矣。《春秋》国之鉴也。」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又曰:「世衰道微,邪説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又曰:「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魏齐曰春秋孔圣所以名经也孔鲋曰:「鲁之史记曰《春秋》,经因以名焉。」董仲舒曰:「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又曰:「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存亡国,继絶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又曰:「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聚散,皆在春秋,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弗见,后有贼而弗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又曰:「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又曰:「春秋甚幽而明,无传而着。」又曰:「春秋分十二世:有见,有闻,有传闻。有见三世,有闻四世,有传闻五世。故定、哀、昭,君子之所见也;襄、成、文、宣,君子之所闻也;僖、闵、庄、桓、隐,君子之所传闻也。所见六十一年,所闻八十五年,所传闻九十六年。」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司马迁曰:「夫子作《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又曰:「《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刘向曰:「夫子行説七十诸侯,无定处,意欲使天下之民各得其所,而道不行,退而修《春秋》,采毫毛之善,贬纤介之患,人事浃,王道备,精和圣制,上通于天,而麟至。」又曰:「《春秋》纪国家存亡,以察来世。」闵因曰:「孔子受端门之命,制《春秋》之义,使子夏等十四人求周史,记得百二十国寳书,九月经立。」扬雄曰:「仲尼不遭用,春秋因斯发。」春秋演孔图》曰:「获麟而作春秋,九月书成。」春秋握诚图》曰:孔子作《春秋》,陈天人之际,记异考符。《春秋説题辞》曰:孔子作《春秋》,一万八千字,九月而书成,以授游夏。游夏之徒不能改一字。又曰:《春秋》经文,备三圣之度。春秋命歴序》曰:「孔子治《春秋》,退修殷之故歴,使其数可传于后。《春秋》宜以殷歴正之。」又曰:「自开辟至获麟,二百二十七万六千岁。」孝经援神契》曰:「春秋三世,以九九八十一为限。隐元年尽僖十八年为一世,自僖十九年尽襄十二年又为一世,自襄十三年尽哀十四年又为一世。」孝经钩命决》曰:孔子在庶,德无所施,功无所就,志在《春秋》,行在《孝经》,以《春秋》属商,《孝经》属参。又曰:《春秋》策二尺四寸,书之。班彪曰:「杀史见极平易正直,春秋之义也。」班固曰:「古者右史记事,事为《春秋》。」王充曰:「春秋之经纪,以善恶为实,不以日月为意。」又曰:「孔子作春秋,素王之业也。诸子之传,素相之事也。」贾逵曰:「春秋取法阴阳之中,春为阳中,万物以生;秋为阴中,万物以成。欲使人君动作不失中也。」服防曰:「春秋古文篆书,一简八字。」赵岐曰:「周衰,孔子惧,正道遂灭,故作《春秋》,因鲁史记,设素王之法。」阮籍《孔子赞》曰:「养徒三千,升堂七十,濳神演思,因史作书。」刘熙曰:「春秋者,春秋冬夏终而成岁。春秋书人事,卒岁而究备。春秋温凉中,象政和也。故举以为名也。」贺循曰:「春秋三传俱出圣人,而义归不同。自前代通儒,未有能通得失,兼而学之者也。」郭象曰:「春秋顺其成迹,而拟乎至当之极,不执其所是,以非众人。」葛洪曰仲尼春秋成紫微降光孙盛曰:「仲尼修《春秋》,列三统,为后王法。」姜岌曰:「仲尼作《春秋》,日以继月,月以继时,时以继年,年以首事。」卢钦曰:「孔子因鲁史记而修《春秋》,制素王之道。」贺道养曰:「春,贵阳之始;秋,取阴之初。」顔延之曰:「褒贬之书,取其正言晦义,辅制衰王,《春秋》为上。」
译《春秋》古经。《汉书·艺文志》载十二篇,经十一卷【注:公羊、谷梁为一家】。现存。卜子说:“拥有国家的人,如果不学习《春秋》,就无法看见前后左右各方面的危机,也就不知道国家的重要权柄。” 庄周说:“《春秋》记载治理世道的事,是先王的志意。圣人只作评议而不争辩。”又说:“仲尼读《春秋》时,老聃蹲坐在灶台的角落听着,说:‘这是什么书?’回答说:‘是《春秋》。’” 女子(“女”同“汝”,不知道她的姓名)说:“把春秋作为春秋。” 公扈子说:“拥有国家的人不能不学习《春秋》。生来尊贵的容易骄傲,生来富有的容易傲慢,生来富贵而又没有借鉴却自以为得意的人,是很少的。《春秋》是国家的鉴戒。” 孟子说:“王者的事迹中断了,诗也就失传了;诗失传以后,《春秋》才出现。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鲁国的《春秋》,性质是一样的。它们所记的事情,是齐桓公、晋文公的事;它们的文辞,则是史官的记录。孔子说:‘其中的义理,是我暗中取用的。’”又说:“世道衰落,道义衰微,邪说和暴行纷纷出现;有臣下弑杀君主的,有儿子弑杀父亲的。孔子对此感到忧惧,于是作《春秋》。《春秋》所记,是天子的事务。因此孔子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责怪我的,大概也只有《春秋》吧。’”又说:“孔子完成《春秋》,乱臣贼子因此恐惧。” 魏齐说,《春秋》是孔圣人用来命名经书的。孔鲋说:“鲁国的史记称为《春秋》,经书也因此得名。” 董仲舒说:“孔子知道自己的言论不会被采用,道义不会得到施行,于是评判二百四十二年间的是非,把它作为天下的标准。”又说:“《春秋》向上阐明三王的道,向下辨明人事的纲纪;区别疑惑,辨明是非,裁定犹豫;使灭亡的国家得以存续,使断绝的世系得以延续;弥补弊病,振兴废弛,这是王道中最重要的内容。”又说:“《春秋》的文字有数万字,其中的旨意有数千万条;万物的聚合与离散,都包含在《春秋》中。因此有国家的人不能不知道《春秋》。在前面有谗言却看不见,在后面有贼害却不知道;做臣子的人不能不知道《春秋》,否则就会只守着常规事务而不知道适宜的处理,也会遇到变故而不知道权变。”又说:“《春秋》是礼义的总纲。”又说:“《春秋》深奥却明白,不依靠传注却能显明义理。”又说:“《春秋》分为十二世:有亲眼见到的,有亲耳听到的,有听来的传闻。有亲见的三世,有亲闻的四世,有传闻的五世。因此,定公、哀公、昭公,是君子亲眼见到的;襄公、成公、文公、宣公,是君子亲耳听到的;僖公、闵公、庄公、桓公、隐公,是君子听来的传闻。亲见的共六十一年,亲闻的共八十五年,传闻的共九十六年。” 壶遂说:“孔子的时代,上面没有贤明的君主,下面又得不到任用,所以作《春秋》,留下文字,用来裁断礼义。” 司马迁说:“先生作《春秋》,该记的就记,该删的就删,即使子夏一类的弟子也不能增添一个字。”又说:“《春秋》褒扬善行,贬斥恶行,推尊三代的德政,褒扬周王室,并不只是讽刺讥评而已。” 刘向说:“先生游说七十个诸侯,没有固定的居处,本意是想使天下百姓各得其所,但道义不能施行,于是退下来修订《春秋》;即使细微的善行也予以采录,即使纤小的祸患也加以贬斥。人事因而完备,王道因而具足;精气与和气符合圣人的制作,上通于天,于是麒麟到来。”又说:“《春秋》记载国家的存亡,用来考察后世。” 闵因说:“孔子接受端门的使命,制定《春秋》的义理,让子夏等十四人寻求周王室的史书,得到记载一百二十个国家的珍贵文书;九月间经书完成。” 扬雄说:“仲尼没有得到任用,《春秋》因此由此产生。” 《春秋演孔图》说:“孔子在获得麒麟后作《春秋》,九月间写成。” 《春秋握诚图》说:孔子作《春秋》,陈述天与人的关系,记载灾异,考察符瑞。《春秋说题辞》说:孔子作《春秋》,共一万八千字,九个月写成,交给子游、子夏。子游、子夏的弟子不能改动一个字。又说:《春秋》的经文,具备三位圣人的法度。《春秋命历序》说:“孔子治理《春秋》,退下来修订殷代的旧历,使历法的数目能够流传后世。《春秋》应当用殷历加以校正。”又说:“从天地开辟到获得麒麟,共二百二十七万六千年。” 《孝经援神契》说:“《春秋》分为三世,以九九八十一为界限。隐公元年到僖公十八年为一世,自僖公十九年到襄公十二年又为一世,自襄公十三年到哀公十四年又为一世。” 《孝经钩命决》说:孔子身处平民地位,德行没有施展的地方,功业没有成就的机会;他的志向在《春秋》,他的实践在《孝经》,把《春秋》交付子夏,把《孝经》交付曾参。又说:《春秋》写在二尺四寸长的简策上。班彪说:“杀史见极平易正直,这是《春秋》的义理。” 班固说:“古代右史记载事件,所记的事件就是《春秋》。” 王充说:“《春秋》的经文记载,以善恶为实际内容,不把年月日作为重点。”又说:“孔子作《春秋》,是没有王位而实行王道的功业;诸子的传记,是没有相位而行使宰相职责的事情。” 贾逵说:“《春秋》取法于阴阳的中和:春是阳气的中点,万物在此时生长;秋是阴气的中点,万物在此时成熟。它是希望君主的一举一动都不失中道。” 服防说:“《春秋》采用古文篆书,每一简写八个字。” 赵岐说:“周室衰微时,孔子感到忧惧,正道于是将要灭亡,所以作《春秋》,依据鲁国史记,设立没有王位的王者之法。” 阮籍《孔子赞》说:“孔子教养弟子三千人,升入堂内的弟子七十人;他潜心凝神、推演思考,依据史书作成著作。” 刘熙说:“春、秋、冬、夏循环终结而成为一年。《春秋》记载人事,一年结束后便把事情考察完备。春秋是温暖与寒凉的中和,象征政治的和谐,所以取来作为书名。”贺循说:“《春秋》三传都出自圣人,但义理归趣各不相同。自前代的博通儒者以来,还没有能够同时通晓它们的得失并兼而学习的人。” 郭象说:“《春秋》顺着已经形成的事迹,拟定最为恰当的极致;它不拘执于自己所认为正确的道理,因而不把众人都判为错误。” 葛洪说:仲尼完成《春秋》后,紫微垣降下光芒。孙盛说:“仲尼修订《春秋》,排列三统,为后世君王制定法则。” 姜岌说:“仲尼作《春秋》,以日承接月,以月承接时,以时承接年,以年作为记事的首端。” 卢钦说:“孔子依据鲁国史记修订《春秋》,制定没有王位的王者之道。”贺道养说:“春,是尊贵的阳气的开始;秋,取阴气的开端。” 颜延之说:“褒贬之书,取其言辞正直而义理含蓄,用来辅助制约衰微的君王,《春秋》是其中最重要的。”
任昉曰:「曲阜县南十里有孔子春秋台。」隋书·经籍志》:「春秋者,鲁史策书之名。」顔师古曰:「春秋,孔子约史记而修之也。天有四时,春为阳中,万物以生;秋为阴中,万物以成。故错互举之,包十二月而为名也。」贾公彦曰:「古文《春秋》者,《艺文志》云:《春秋》古经十二卷,是此古文经所藏之书。文帝除挟书之律,此本然后行于世。」徐彦曰:「古者谓史记为春秋,孔子未修之前,已谓之春秋矣。据百二十国寳书,以为春秋非独鲁也。」李楠曰:「春秋之不可以凡例拘,犹易之不可泥于象数也。」孙复曰春秋有贬而无褒刘彛曰:「古者编年之史,皆曰春秋。仲尼未作,已列为经矣。」苏轼曰:「孔子因鲁史为《春秋》,一断以礼。」邵子曰:「春秋,孔子之刑书也。功过不相揜。」程伯子曰:「五经之有《春秋》,犹法律之有断例。」张子曰:「春秋之书,在古无有,乃仲尼所自作。」刘安世曰:「读《春秋》者,以为公谷、左氏三家皆不可信,而吾于数千载后独得圣人之微意,呜呼,其诬先儒、后世之罪大矣。」王观国曰:前汉《艺文志》曰:《春秋》古经十二篇,经十一卷;左氏传三十巻。盖古本《春秋》经自为一帙,至左氏作传三十卷,自为一帙。杜预作《春秋经传集解》,乃分经之年而居传之首,于是不复有古经《春秋》矣。杜预《春秋经传集解》序曰:分经之年与传之年相附,比其义类,各随而解之,名曰《经传集解》是也。公羊经止获麟,而左氏经止孔丘卒。盖小邾射不在三叛人之数,则自小邾射以下皆鲁史记之文。孔子弟子欲记孔子卒之年,故录以续孔子所修之经也。《顔氏家训》曰:《春秋》絶笔于获麟,而经称孔丘卒,《顔氏》以此为疑,盖非所疑也。孔子曰:「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故《春秋》书「正月甲戌、己丑,陈侯鲍卒」。左氏传曰:「再赴也。」盖惟孔子不知陈侯卒在何日,因其再赴,故书甲戌、己丑二日,从鲁史之文也。又威公十四年夏五,郑伯使其弟语来盟。左氏传曰:「夏,郑子人来寻盟。」盖「夏五」无月日者,阙文也。左氏亦止言「夏」而不言月日,则是左氏作传时经已阙月日矣。庄公二十四年冬,书「郭公」,而左氏无传,盖亦经之阙文也。僖公元年十有二月丁巳,夫人氏之丧至自齐。左氏传曰:「夫人氏之丧至自齐。君子以齐人之杀哀姜也为已甚矣。」左氏亦言「夫人氏」而不言「姜」,是左氏作传时经已阙「姜」字矣。孔子作《春秋》,不应书「夏五」「郭公」「夫人氏」而已,盖孔子卒而后阙其文也。左丘明与孔子同时,又为鲁太史,鲁史记尽在太史,则左氏无传,岂不能补正之,而于传亦阙而弗补者?以此知作经已乆,经之文已阙而不可知,然后传始作也。前汉《艺文志》曰:仲尼以鲁周公之国,礼文备物,史官有法,故与左丘明观其史记,据行事,仍人道,因兴以立功,就败以成罚,假日月以定歴数,借朝聘以正礼乐,有所褒讳贬损,不可书见,口授弟子,弟子退而异言。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故论本事而作传,审如此,则丘明亲受孔子之防也。然以阙文挍之,则汉志之言复窒而不通。盖班固之言,未可深信耳。叶梦得曰:「庄子记孔子欲藏书周室,与子路谋,子路告以老聃免藏史,归居,请试徃,因焉。孔子见聃,不许,乃繙十二经以説学者。或以十二经为《春秋》。」郑樵曰:「以春秋为褒贬者,乱春秋者也。」黄叔敖曰:「以例求《春秋》,动皆逆诈亿不信之心也。」胡安国曰:「《春秋》见诸行事,非空言比也。公好恶,则发乎《诗》之情;酌古今,则贯乎《书》之事;兴常典,则体乎《礼》之经;本忠恕,则导乎《乐》之和;着权制,则尽乎《易》之变。百王之法度,万世之准绳,皆在此书。」周孚曰:「圣人之经,其所以为名,皆因旧而不改。易之为易,书之为书,诗之为诗。圣人未出,其名固已如是。至于春秋,则犹三经也。晋谓之乘,楚谓之梼杌,鲁谓之春秋。编年之书也,错举四时以为之名,圣人何加损焉?且圣人之所以为后世戒者,在其所书之事,而不在其名也。」
译任昉说:“曲阜县以南十里有孔子的春秋台。” 《隋书·经籍志》说:“《春秋》是鲁国史书简策的名称。” 颜师古说:“《春秋》是孔子约取史记并加以修订的书。天有四时,春是阳气的中点,万物在此时生长;秋是阴气的中点,万物在此时成熟。所以交错举用春、秋,包含十二个月,以此命名。” 贾公彦说:“古文《春秋》方面,《艺文志》说:《春秋》古经十二卷,经文十一卷;左氏传三十卷。这大概是说,古本《春秋》经自成一部,到了左氏作三十卷传,也自成一部。文帝废除挟书之律之后,这个版本才流行于世。” 徐彦说:“古人把史记称为《春秋》,在孔子修订之前,就已经这样称呼了。依据一百二十国的珍贵文书,可以知道《春秋》并不只是鲁国的史书。”李楠说:“《春秋》不能用一般的凡例拘束,正如《易》不能拘泥于象数一样。” 孙复说:《春秋》有贬斥,却没有褒扬。刘彝说:“古代编年体史书都称为《春秋》。仲尼还没有创作时,它已经被列为经书了。” 苏轼说:“孔子依据鲁国史书作《春秋》,一概用礼来裁断。” 邵雍说:“《春秋》是孔子的刑书,功劳和过错不能相互掩盖。” 程伯子说:“五经中有《春秋》,就如同法律中有判例。” 张载说:“《春秋》这部书,古代本来没有,是仲尼亲自创作的。” 刘安世说:“读《春秋》的人,认为《公羊传》《谷梁传》《左氏传》三家都不可信,而我却在数千年以后独自领会了圣人的微妙旨意。唉,这种诬蔑先儒、欺骗后世的罪过太大了。” 王观国说:前汉《艺文志》说:《春秋》古经十二篇,经文十一卷;左氏传三十卷。这大概是说,古本《春秋》经自成一帙;到左氏作传三十卷,也自成一帙。杜预作《春秋经传集解》,于是按经文的年份编排,把传文置于各年经文之前,从此便不再有古经《春秋》了。杜预《春秋经传集解序》说:把经文的年份和传文的年份相互附合,比较它们的义理类别,分别随文解释,称为《经传集解》,就是这个意思。《公羊经》止于获得麒麟,《左氏经》止于孔丘去世。大概小邾射不在三位叛臣之数内,所以从小邾射以下都是鲁国史记的文字。孔子的弟子想记载孔子去世的那一年,因此记录下来,接续孔子所修的经文。《颜氏家训》说:《春秋》在获得麒麟处绝笔,但经文又称孔丘去世,颜氏对此感到疑惑;其实这没有什么可疑的。孔子说:‘君子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大概就应当保留空缺。’所以《春秋》记载‘正月甲戌、己丑,陈侯鲍去世’。左氏传说:‘这是两次报丧。’大概孔子只是不知道陈侯究竟在哪一天去世,因为先后两次报丧,所以记下甲戌、己丑两日,沿用鲁国史书的文字。” 又如威公十四年夏季,只记“夏五”,郑伯派他的弟弟语来结盟。左氏传说:“夏季,郑子人来重申盟约。”大概“夏五”没有月份和日期,是经文缺漏。左氏也只说“夏”而不说月份和日期,这说明左氏作传时,经文已经缺失月份和日期了。庄公二十四年冬季记载“郭公”,左氏没有传文,大概也是经文缺漏。僖公元年十二月丁巳日,夫人氏的丧事从齐国来到。左氏传说:“夫人氏的丧事从齐国来到。君子认为齐人杀害哀姜太过分了。”左氏也说“夫人氏”而不说“姜”,这说明左氏作传时,经文已经缺少“姜”字。孔子作《春秋》,不应只记“夏五”“郭公”“夫人氏”这些残缺文字,大概是孔子去世以后经文才出现缺漏。左丘明与孔子同时,又担任鲁国太史;鲁国的史记全都在太史那里,左氏没有传文,难道会不能补正吗?但他在传中也保留缺漏而不加补写。由此可知,经文创作已经很久,经文文字已经残缺而无法查明,后来才开始作传。前汉《艺文志》说:仲尼因为鲁国是周公的封国,礼制文物完备,史官有法度,所以和左丘明一起考察鲁国史记,根据史实,顺应人道;因兴盛而建立功业,因失败而施加惩罚;借助日月来确定历法数目,借助朝聘来端正礼乐;其中有褒扬、避讳、贬抑和删损之处,不能明白写在文字中,就口头传授给弟子;弟子退下后却各自作了不同的解释。丘明担心弟子各自安于自己的理解,所以讨论事情的本来情况而作传。如果确实如此,那么丘明就是亲自接受了孔子的嘱托。然而用经文缺漏来校验,这又使《汉志》的说法无法贯通。大概班固的话,不能完全相信。叶梦得说:“《庄子》记载,孔子想把书藏入周王室,便和子路商议。子路告诉他,老聃已经免去守藏史的职务,回家居住了,请孔子试着前往,于是孔子就去了。孔子见到老聃,老聃不答应,于是孔子翻阅十二经来向学者讲说。有人认为这十二经就是《春秋》。” 郑樵说:“把《春秋》理解成专门褒贬,就是扰乱《春秋》的人。” 黄叔敖说:“用凡例去求解《春秋》,每每都会产生猜疑、诈伪、臆测和不信任的心态。”胡安国说:“《春秋》通过具体事迹表现义理,不是空洞的言语。君主的好恶,就发端于《诗》的情感;斟酌古今,就贯通于《书》的事务;兴起常规法典,就体现了《礼》的经义;以忠恕为根本,就引导到《乐》的和谐;彰明权变制度,就穷尽了《易》的变化。百代君王的法度、万世共同遵守的准绳,都在这部书中。” 周孚说:“圣人的经书之所以这样命名,都是沿袭旧名而不改。《易》称为《易》,《书》称为《书》,《诗》称为《诗》。圣人还没有出现时,它们的名称本来就已经如此。至于《春秋》,也和这三部经书一样。晋国称它为《乘》,楚国称它为《梼杌》,鲁国称它为《春秋》。这是一种编年史,只是交错选取四时作为名称,圣人又何必增删呢?况且圣人给后世以警戒的地方,在于其中所记的事情,而不在于它的名称。”
朱子曰:「圣人作春秋,不过直书其事,善恶自见。」又曰:「春秋传例,多不可信。圣人纪事,安有许多义例?」项安世曰:「説者谓春秋书其罪于策,以示万世,故乱臣贼子惧焉。非也。夫名之善恶,足以惩劝中人,非乱臣贼子之所畏也。彼父与君且不顾,又何名之顾哉?且弑逆之罪,夫人知之,非必孔子书之而后明也。莽、卓、操、昭之罪,不经孔子之笔,而闾巷小人至今知其为乱臣贼子也。谓一书生操笔书之,而能生其惧心者,此眞小儿童之见也。」曰:「然则孟子之言非与?」曰:「春秋之法,谨名分,防几微,重兵权,恶世卿,禁外交,严闺阃,是一统非二政。凡所谓杜贼乱于未然者,其理无不具也;诛贼乱于已然者,其法无不举也。此义一明,乱臣贼子环六合而无所容其身。此春秋之所以作,而奸雄之所以惧也。」叶适曰:「诸侯之为日,存君侧;以其善行,以其恶戒。此晋人之言《春秋》也。教之《春秋》,而为之耸善而抑恶焉,以戒劝其心。此楚人之言《春秋》也。韩宣子所见,孔子所修,左氏所传,此鲁之《春秋》也。然则晋谓之乘,楚谓之梼杌。当是战国时妄立名字,上世之史固皆名《春秋》矣。」刘克庄曰:春秋,史克之旧文也。又曰:春秋作,而乱臣贼子何以惧?曰:事未形而诛心诛意,所以惧也。夫子身为匹夫,假二百四十二年南靣之权,与乱贼何以异乎?然则春秋天子之事何也?曰:所谓天子之事者,夫子以敬王为心,故春秋所纪皆尊君抑臣,尊王抑霸,尊内抑外,书书此也,讳讳此也。故曰: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又曰:孔子作春秋,所以救周礼之坏也。田制坏,而春秋以税▯田役书军赋;坏而春秋以丘甲三军书三时之役不均,而春秋以城筑书九伐之法不正,而春秋以侵伐书讲武之田不时,而春秋以大搜大阅书救荒之政不备,而春秋以来朝来聘书司徒之封疆废,而春秋以归田易田书太史之告朔不颁,而春秋书不视朔,司烜之火禁不修,而春秋书宣榭火,保章失其官,而春秋书日食、书星孛,职方失其官,而春秋书彭城、书虎牢,圜丘之典不兴,而春秋以卜郊书,以犹三望书,庙祧之序不明,而春秋以立宫书,以跻祀书,婚姻之礼失,而春秋以夫人、孙齐、季姬归鄫书,贡献之礼失,而春秋以家父求车、毛伯求金书,典命之职不修,而春秋书曰「天王使来锡命」,天府之藏不谨,而春秋书曰「盗窃寳玉大弓」,皆权衡于一字之微,而救礼经三百之坏也。王应麟曰:「晋语司马侯曰:『羊舌肸习于春秋』,楚语申叔时曰:『教之春秋』,皆在孔子前,所谓乘梼杌也。鲁之春秋,韩起所见,《公羊传》所云『不修春秋』也。」吕大圭曰:「春秋,鲁史尔。圣人从而修之。鲁史之所书,圣人亦书之。其事未尝与鲁史异也,而其义则异矣。世之盛也,天理明,人心正,则天下之人以是非为荣。」辱世之衰也,天理不明,人心不正,则天下之人以荣辱为是非。孔子之作《春秋》,要亦明是非之理,以诏天下、来世而已。盖是非者,人心之公理,圣人因而明之,则固有犁然当于人心者。彼乱臣贼子闻之,不惧于身,而惧于心;不惧于明,而惧于暗;不惧于刀锯斧钺之临,而惧于倐然自省之顷;不惧于人欲浸淫日滋之际,而惧于天理一发未亡之时。此其扶天理、遏人欲之功,顾不大矣乎?自世儒以《春秋》之作,乃圣人赏善罚恶之书,而所谓天子之事者,谓其能制赏罚之权而已。彼徒见《春秋》一书,或书名,或书字,或书人,或书爵,或书氏,或不书氏,于是为之説曰:其书字、书爵、书氏者,褒之也;其书名、书人、不书氏者,贬之也。褒之故予之,贬之故夺之。予之所以代天子之赏,夺之所以代天子之罚。赏罚之权,天王不能自执,而圣人执之。所谓章有德、讨有罪者,圣人固以自任也。夫《春秋》,鲁史也;夫子,匹夫也。以鲁国而欲以僭天王之权,以匹夫而欲以操赏罚之柄。夫子本恶天下诸侯之僭天子、大夫之僭诸侯、下之僭上、卑之僭尊,为是作《春秋》以正名分而已。自蹈之,将何以律天下?圣人不如是也。盖是非者,人心之公,不以有位、无位而皆得以言。故夫子得因鲁史以明是非。赏罚者,天王之柄,非得其位则不敢专也。故夫子不得假鲁史以寓赏罚。是非,道也;赏罚,位也。夫子者,道之所在,而岂位之所在乎?且夫夫子,匹夫也,固不得擅天王之赏罚;鲁诸侯之国也,独可以擅天王之赏罚乎?鲁不可擅天王赏罚之权,乃夫子推而予之,则是夫子不敢自僭,而乃使鲁僭之。圣人尤不如是也。大抵学者之患,徃徃在于尊圣人太过,而不明乎义理之当然。
译朱子说:“圣人作《春秋》,不过是如实记载事情,善恶自然显现。”又说:“《春秋传》的凡例,大多不可信。圣人记载事情,哪里会有那么多义例?”项安世说:“有人说,《春秋》把罪行记在简策上,向万世显示,所以乱臣贼子感到恐惧。这是不对的。名声的好坏,足以惩戒和劝勉普通人,却不是乱臣贼子所畏惧的。他们连父亲和君主都不顾,又怎么会顾忌名声呢?况且弑君叛逆的罪行人人都知道,并不一定要等孔子写下来才明白。王莽、董卓、曹操、昭公的罪行,没有经过孔子的笔,街巷中的小人直到今天也知道他们是乱臣贼子。说一个书生拿笔写下罪行,就能使他们产生恐惧之心,这实在是小孩子的见识。”有人问:“那么孟子的话不对吗?”回答说:“《春秋》的法则,谨慎对待名分,防止细微的祸端,重视兵权,憎恶世代掌权的卿大夫,禁止外交逾制,严格闺门之内的礼法,坚持统一而不允许两种政权。凡是所谓在祸乱尚未发生时加以杜绝的道理,都具备于其中;在祸乱已经发生后诛除乱臣贼子的法则,也都在其中。这一义理一旦明白,乱臣贼子遍布六合也无处容身。这正是《春秋》所以作成、奸雄所以恐惧的原因。” 叶适说:“诸侯记载日期,是为了保存君主身边的事迹;记载善行,是为了表彰;记载恶行,是为了警戒。这是晋国人所说的《春秋》。教人学习《春秋》,使他们尊崇善行、抑制恶行,以此警戒和劝勉他们的内心。这是楚国人所说的《春秋》。韩宣子所见到的、孔子所修订的、左氏所传述的,是鲁国的《春秋》。既然如此,晋国称它为《乘》,楚国称它为《梼杌》,大概是在战国时期妄自立名;上古的史书本来都称为《春秋》。” 刘克庄说:《春秋》是史克的旧文。又说:《春秋》作成后,乱臣贼子为什么会恐惧?回答说:事情尚未显露时,就从内心和意图上加以诛责,所以他们恐惧。先生身为平民,却借用二百四十二年间南面而王者的权力,这同乱臣贼子有什么不同?那么,为什么说《春秋》是天子的事务呢?回答说:所谓天子的事务,是先生把尊敬周王作为本心,所以《春秋》所记的都尊君抑臣、尊王抑霸、尊内抑外;每一条记载和每一处避讳,都是如此。因此说:了解我、责怪我,大概都只有《春秋》。又说:孔子作《春秋》,是为了挽救周礼的败坏。田制败坏,所以《春秋》用税▯田记载田役和军赋;井田制败坏,所以《春秋》用丘甲记载军队;三军在三个时节服役不均,所以《春秋》用城筑记载;九伐之法不正,所以《春秋》用侵伐记载;讲习武事的田猎不合时令,所以《春秋》用大搜、大阅记载;救济灾荒的政令不完备,所以《春秋》用来朝、来聘记载;司徒掌管封疆的职务废弛,所以《春秋》用归田、易田记载;太史颁布告朔的制度废止,所以《春秋》记载不视朔;司烜掌管火禁的制度没有修治,所以《春秋》记载宣榭失火;保章氏失去职守,所以《春秋》记载日食、星孛;职方氏失去职守,所以《春秋》记载彭城、虎牢;圜丘祭天的典礼不能兴行,所以《春秋》用卜郊记载,又用仍然三望记载;宗庙和祧庙的次序不明,所以《春秋》用立宫记载,又用跻祀记载;婚姻礼制失序,所以《春秋》用夫人、孙齐、季姬归鄫记载;贡献礼制失序,所以《春秋》用家父求车、毛伯求金记载;典命的职务没有修治,所以《春秋》记载‘天王使来锡命’;天府收藏宝物的制度不谨慎,所以《春秋》记载‘盗窃宝玉大弓’。这些都在一字的细微处进行权衡,用来挽救三百条礼经的败坏。” 王应麟说:“《晋语》中司马侯说‘羊舌肸熟习《春秋》’,《楚语》中申叔时说‘教他学习《春秋》’,这些都发生在孔子以前,就是所谓《乘》《梼杌》。鲁国的《春秋》,是韩起所见到的,也是《公羊传》所说的‘没有修订《春秋》’。” 吕大圭说:“《春秋》只是鲁国的史书,圣人沿袭它加以修订。鲁国史书所记的,圣人也记载;其中的事情从来没有同鲁国史书不同,但其中的义理却不同。天下兴盛时,天理明白,人心端正,天下人就会以明辨是非为荣耀。” 可悲的是,世道衰败,天理不明,人心不正,于是天下人把荣誉和耻辱当成了是非。孔子作《春秋》,归根结底也是为了阐明是非的道理,以告诫天下和后世罢了。因为是非,是人心共同的公理;圣人依据它加以阐明,本来就能清楚地契合人心。那些乱臣贼子听到这些,不是害怕身体受到惩罚,而是害怕内心受到谴责;不是害怕显露于世,而是害怕暗中自责;不是害怕刀锯斧钺临身,而是害怕突然自我反省的那一刻;不是害怕人欲日益浸染滋长之时,而是害怕天理刚刚萌发、尚未泯灭之时。《春秋》扶助天理、遏制人欲的功效,难道不是很大吗?自从世俗儒者认为《春秋》是圣人赏善罚恶的书,把所谓“天子之事”解释为圣人能够掌握赏罚的权力而已。他们只看到《春秋》这部书,有时记名字,有时记字号,有时记人,有时记爵位,有时记氏,有时不记氏,于是解释说:记字号、记爵位、记氏,是褒扬他;记名字、记人、不记氏,是贬斥他。褒扬他,所以给予他;贬斥他,所以夺去他的名位。给予他,是代替天子施行赏赐;夺去他,是代替天子施行惩罚。赏罚的权力,天王不能亲自掌握,却由圣人掌握。所谓彰显有德之人、讨伐有罪之人,圣人本来就认为这是自己的责任。《春秋》是鲁国的史书,孔子只是平民。若凭鲁国而想僭越天王的权力,凭平民而想掌握赏罚的权柄,怎么可以?孔子本来憎恶天下诸侯僭越天子、大夫僭越诸侯,以及下僭越上、卑僭越尊,所以作《春秋》来端正名分而已。假如自己反而这样做,又凭什么约束天下呢?圣人不会这样。是非是人心共同的公理,不因有位或无位而有所不同,人人都可以议论。因此孔子可以借鲁史来阐明是非。赏罚是天王的权柄,不处在那个职位上就不敢专擅。因此孔子不能借鲁史来寄托赏罚。是非属于道,赏罚属于位。孔子是道所在之处,难道是位所在之处吗?况且孔子只是平民,本来不能擅自施行天王的赏罚;鲁国是诸侯之国,难道反而可以擅自施行天王的赏罚吗?鲁国不能擅自掌握天王的赏罚权,若孔子推给鲁国,那么就是孔子不敢自己僭越,却让鲁国去僭越。圣人更不会这样做。大体说来,学者的弊病往往在于过分尊崇圣人,却不能明白义理本来应当如此的道理。
欲尊圣人,而实背之。或谓《春秋》为圣人变鲁之书,或谓变周之文、从商之质,或谓兼三代之制。其意以为夏时,殷辂周冕,虞韶,圣人之所以告顔渊者,不见诸用,而寓其説于《春秋》。此皆谬妄之论。夫四代礼乐,孔子所以告顔渊者,亦谓其得志行道,则当如是尔,岂有无其位而修当时之史,乃遽正之以四代之制乎?夫子,鲁人,故所修者,鲁史,其时周也,故所用者,时王之制。此则圣人之大法也。谓其修于《春秋》之时,而窃礼乐赏罚之权以自任,变时王之法,兼三代之制,不几于诬圣人乎?学者妄相传袭,其为伤教害义,于是为甚。后之观《春秋》者,必知夫子未尝以礼乐赏罚之权自任,而后可以破诸儒之説。诸儒之説既破,而后吾夫子所以修《春秋》之防,与夫孟子所谓天子之事者,皆可得而知之矣。马端临曰:「按《春秋》古经,虽《汉艺文志》有之,然夫子所修之《春秋》,其本文世所不见,而自汉以来所编古经,则俱自三传中取出经文,名之曰正经耳。然三传所载经文,多有异同,则学者何所折衷?如『公及邾仪父盟于蔑』,左氏以为蔑,公谷以为眛,则不知夫子所书者曰蔑乎?曰眛乎?『筑郿』,左氏以为郿,公谷以为微,则不知夫子所书曰郿乎?曰微乎?『会于厥憖』,公谷以为屈银,则不知夫子所书曰厥憖乎?曰屈银乎?若是者,殆不可胜数。盖不特亥豕鲁鱼之偶误其一二而已。然此特名字之讹耳,其事未尝背驰于大义,尚无所关也。至于『君氏卒』,则以为声子,鲁之夫人也;『尹氏卒』,则以为师尹,周之卿士也。然则夫子所书隐三年夏四月辛卯之死者,竟为何人乎?不宁惟是,公羊、谷梁于襄公二十一年皆书『孔子生』。按《春秋》,惟国君世子生则书之,『子同生』是也。其余虽世擅国政,如季氏之徒,其生亦未尝书之于册。夫子万世帝王之师,然其始生乃鄹邑大夫之子耳,鲁史未必书也。鲁史所不书,而谓夫子自纪其生之年于所修之经,决无是理也。而左于哀公十四年获麟之后,又复引经,以至十六年四月书『仲尼卒』,杜征南亦以为近诬。然则《春秋》本文其附见于三传者,不特乖异未可尽信,而三子以其意增损者有之矣。盖襄二十一年所书者,公谷尊其师授而增书之也;哀十六年所书者,左氏痛其师亡而增书之也。俱非《春秋》之本文也。三子者,以当时口耳所传授者,各自为传,又以其意之所欲增益者,搀入之后世诸儒,复据其见于三子之书者,互有所左右而发明之,而以为得圣人笔削之意于千载之上,吾未之能信也。」赵孟何曰:「春秋天子之事,乃继天立极之事。后世以褒贬赏罚为天子之事者,失之。」袁桷曰:「以褒贬论《春秋》,解经者失之;作史者祖之,则益失其防矣。」黄泽曰:孔子删诗书,正礼乐,系易,是述;惟春秋可以言作。又曰:春秋凡例,本周公之遗法,故韩宣子适鲁,见易象与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与周之所以王。此时未经夫子笔削,而韩宣子乃如此称赞,见得鲁之史与诸国迥不同也。又曰:杜氏云:「凡策书皆有君命。」谓如诸国之事应书于策,须先禀命于君,然后书。如此则应登策书,事体甚重。又书则皆在太庙,如孟献子书劳于庙,亦其例也。据策书事体如此,孔子非史官,何由得见国史策文与其简牍本末,考见得失而加之笔削?盖当时史法错乱,鲁之史官以孔子是圣人,欲乘此机托之以正书法,使后之作史者有所依据。如此则若无君命,安可修改?史官若不禀之君命,安敢以国史示人?据夫子正乐,须与太师、师襄之属讨论详悉,然后可为,不然则所正之乐,如师摰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时君时相谓之全不闻知可乎?又哀公使孺悲学士丧礼于孔子,士丧礼于是乎书,则其余可知也。盖当时鲁君虽不能用孔子,至于托圣人以正礼乐、正书法,则决然有之。如此则春秋一经,出于史官,先禀命于君,而后赞成其事也。又曰:史记事从实,而是非自见,虽隐讳,而是非亦终在。夫子春秋多因旧史,则是非亦与史同,但有隐微及改旧史处,始是圣人用意。然亦有止用旧文而亦自有意义者,大抵圣人未尝无褒贬,而不至屑屑焉事事求详,若后世诸儒之论也。又曰:鲁史春秋有例,夫子春秋无例,非无例也,以义为例,隐而不彰也。惟其隐而不彰,所以三传各自为説。又曰:春秋所以难看,乃是失却不修。春秋若有不修,春秋互相比证,则史官记载,仲尼所以笔削者,正自显然易见。梁寅曰:六经惟《春秋》以书事而寓王法,徃徃多微防,非有所授受,罕能灼知其意者。
译他们想尊崇圣人,实际上却背离了圣人。有人说《春秋》是圣人改变鲁国制度的书;有人说它改变周代的文饰而遵从商代的质朴;有人说它兼取夏、商、周三代的制度。他们的意思是:夏代的历法、殷代的车、周代的冕服、虞代的《韶》乐,正是圣人告诉颜渊的内容,不能在现实中施用,便把这些主张寄托在《春秋》中。这些都是荒谬妄诞的说法。四代的礼乐,是孔子告诉颜渊的,也只是说如果他将来得志而实行道,就应当这样罢了,难道孔子没有那个职位,却修撰当时的史书,竟用四代制度来立即匡正它吗?孔子是鲁国人,所以所修的是鲁史;当时仍属周代,所以采用的是当时天子的制度。这才是圣人的大法。若说孔子在修撰《春秋》时,窃取礼乐赏罚的权力而自行承担,改变当时天子的法度,兼取三代制度,岂不是诬蔑圣人吗?学者们妄相传袭,这种做法对教化和义理的伤害,在这里最为严重。后世研究《春秋》的人,一定要知道孔子从未把礼乐赏罚的权力据为己有,然后才可以驳破诸儒的说法。诸儒的说法既已破除,接着孔子修《春秋》所要防止的事情,以及孟子所说的“天子之事”,就都可以明白了。马端临说:“考察《春秋》古经,虽然《汉书·艺文志》中有记载,但是孔子所修的《春秋》,其原本文本世人从未见过;自汉代以来编纂的古经,都是从《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传中取出经文,称为正经罢了。然而三传所记的经文,常有不同,那么学者应当以什么为准呢?例如‘公及邾仪父盟于蔑’,左氏认为是‘蔑’,公羊、谷梁认为是‘眛’,那么不知道孔子所写的究竟是‘蔑’还是‘眛’?‘筑郿’,左氏认为是‘郿’,公羊、谷梁认为是‘微’,那么不知道孔子所写的是‘郿’还是‘微’?‘会于厥憖’,公羊、谷梁认为是‘屈银’,那么不知道孔子所写的是‘厥憖’还是‘屈银’?像这样的情况,几乎数不胜数。大概不只是亥豕、鲁鱼之类偶然写错一两处而已。不过这还只是名字的讹误,事情并没有违背大义,尚且没有什么关系。至于‘君氏卒’,则认为是声子,鲁国的夫人;‘尹氏卒’,则认为是师尹,周朝的卿士。这样说来,孔子所记隐公三年夏四月辛卯日去世的,究竟是什么人呢?不只是如此,公羊、谷梁在襄公二十一年都记载‘孔子生’。” 考察《春秋》,只有国君的世子出生才记载,‘子同生’就是这样。其余即使世代掌握国政,如季氏之流,他们出生时也从未记在史册上。孔子是万世帝王的老师,然而他刚出生时不过是鄹邑大夫的儿子,鲁史未必会记载。鲁史没有记载,却说孔子自己把出生年份记在所修的经书中,绝无这样的道理。左氏在哀公十四年获麟之后,又再次引用经文,一直引到哀公十六年四月记载‘仲尼卒’,杜预也认为这种说法近于诬妄。这样看来,《春秋》原文附见于三传的部分,不仅彼此乖异、不能全信,三家也有按照自己的意思增删经文的情况。大概襄公二十一年所记的,是公羊、谷梁尊重师传而增补进去的;哀公十六年所记的,是左氏痛惜老师去世而增补进去的。二者都不是《春秋》的原文。三家把当时口耳相传的内容,各自编成传,又把自己想增益的内容插入其中;后世诸儒再根据三家书中所见,彼此偏取并加以阐发,认为自己能够在千年之后获得圣人删削文字的本意,我却不能相信。” 赵孟何说:“《春秋》所说的天子之事,是继承上天、确立天下准则的事业。后世把褒贬赏罚说成天子之事,是错误的。” 袁桷说:“用褒贬来解释《春秋》,解经的人错了;写史的人奉此为宗旨,就更加错失其防范之意了。” 黄泽说:孔子删定《诗》《书》,厘正礼乐,系辞于《易》,这些属于传述;只有《春秋》可以说是创作。又说:《春秋》的凡例,本于周公遗留下来的法则。所以韩宣子来到鲁国,看见《易象》和鲁国的《春秋》,说:‘周礼全都保存在鲁国了!’我到今天才知道周公的德行,以及周代所以能够称王的原因。当时孔子还没有删削《春秋》,韩宣子却这样称赞,可见鲁国的史书与各国大不相同。又说:杜预说:‘凡是策书,都有君主的命令。’意思是,各国的事情如果应当写在策书上,必须先向君主禀告得到命令,然后才能记载。这样看来,应该登载在策书上的事情,事体非常重大。而且策书都收藏在太庙中,如孟献子把功劳记在庙中,也是这个例子。按照策书记事的情形,孔子不是史官,凭什么能够看到国史的策文及其简牍的全部原委,考察其中的得失而加以删削呢?大概当时史官的法则混乱,鲁国史官认为孔子是圣人,想借这个机会托付给他,使他匡正史书的体例,让后世写史的人有所依据。既然如此,若没有君主的命令,怎么可以修改?史官若不禀报君命,又怎么敢把国史给别人看?按照孔子正乐的情况,他必须同太师、师襄一类的人详细讨论,然后才能确定;不然,所厘正的音乐,如《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盈耳,当时的国君和卿相难道会完全不知道吗?” 又有一次,哀公派孺悲向孔子学习士的丧礼,《士丧礼》于是才被记载下来;其余的事情也就可以知道了。大概当时鲁君虽然不能任用孔子,但把正礼乐、正书法的事托付给圣人,确实是有的。这样看来,《春秋》这部经书出自史官,先向国君禀报得到命令,然后共同完成这件事。又说:史官记事依据事实,是非自然会显现;即使有所隐讳,是非最终也仍然存在。孔子的《春秋》多因袭旧史,那么其中的是非也与旧史相同;只有在隐微之处以及改动旧史的地方,才是圣人有意为之。不过也有只采用旧文而自然具有意义的地方。大体上,圣人并非没有褒贬,只是不至于像后世诸儒那样,琐琐屑屑地对每一件事都求得详尽。又说:鲁史的《春秋》有凡例,孔子的《春秋》没有明示的凡例,并不是没有凡例,而是把义理作为凡例,隐藏着而不显明。正因为隐藏而不显明,三传才各自作出解释。又说:《春秋》之所以难读,是因为失去了未加修订的原本。如果有未修订的《春秋》可以互相对照,那么史官的记载和孔子删削之处,就会非常明显、容易看出。” 梁寅说:六经之中,只有《春秋》通过记载事情来寄寓王法,往往有许多隐微的防范之意;如果没有得到传授,很少有人能明白地知道它的含义。
郑公晓曰:杜氏谓获麟而作《春秋》;范氏言作《春秋》而麟至。杜説是也。司马公言《春秋》文成数万,张晏数之,才得万八千字;李氏数之,更阙一千四百二十八字。《公谷》书孔子生,《左氏》书仲尼卒,皆非《春秋》本文。王守仁曰:《春秋》其实皆鲁史旧文也。笔者笔其旧,削者削其烦也。陆深曰:「春秋比诸经尤难读,简严而闳大。惟其简严,故立论易刻;惟其闳大,故诸説皆通。圣人笔削之防,隐矣。事按左氏之的义,取公谷之精。此两言,乃读春秋之要法。」陆树声曰:「孟子曰:『春秋天子之事』。盖以春秋所载礼乐征伐,大率皆天子之事,而説者遂以为孔子作春秋,擅二百四十二年南靣之权,是以匹夫而僭天子爵赏刑罚之柄矣。夫臣无有作福作威,孔子尝述之书矣,而乃身自犯之乎?」郝敬曰:「春秋一书,千古不决之疑案也。非春秋可疑,世儒疑之也。仲尼原笔之旧史不传矣。左氏摭拾遗文,阙略未备,可据才半耳。公谷袭左而加例,胡氏袭三传而加凿。説春秋者,几同射覆矣。」徐三重曰:春秋者,万世理义是非之权衡,诗书之法律也。先儒以为须先识理义,方可看春秋。而王介甫目为断烂朝报,不以列于学官,其不识理义可知。顾炎武曰:春秋不始于隐公。晋韩宣子聘鲁,观书于太史氏,见易象与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与周之所以王也。盖必起自伯禽之封,以洎于中世,当周之盛,朝觐会同征伐之事皆在焉,故曰周礼,而成之者古之良史也。自隐公以下,世衰道微,史失其官,于是孔子惧而修之。自惠公以上之文,无所改焉,所谓述而不作者也。自隐公以下,则孔子以己意修之,所谓作春秋也。然则自惠公以上之春秋,固夫子所善而从之者也,惜乎其书之不存也。毛竒龄曰:曩时春秋纪事而已,夫子之春秋则但志其名而不记其事,盖志简而记烦。简则书之于简,谓之简书;烦则书之于策,谓之策书。夫子修春秋,第修简书,而左丘明作传,则取策书而修之。又曰:春秋始鲁隐公,竝无义例。或曰:以平王东迁而王室卑也。夫平王东迁在鲁孝公二十七年,又一年而鲁惠公立,是鲁惠之立,正当平王迁洛之际,且在位四十六年,正与平王之五十一年相表里,乃舍惠公不始,而反始于平王四十九年垂尽之隐公,无是理也。若曰春秋本据乱而作,则乱不自隐始也。以为王室乱邪?则戎狄弑王当始孝公;以为本国乱邪?则伯御弑君当始懿公;以为列国乱邪?则晋人连弑其君当始惠公。乃舍懿、孝、惠三公不始,而始隐公,何也?至于公羊以隐公譲位为贤,曰:「春秋善善长」,当从善始;谷梁以隐成父之恶为恶,曰:「春秋恶恶之书」,当从恶始,则又谁得而定之?盖春秋鲁史也,或隐以前亡其书,则不修;隐以后有其书,则修之尔。若夫夫子作春秋之年,则司马迁谓孔子厄陈蔡时作,在哀六年;左氏説:谓孔子自卫反鲁,遂作《春秋》,则在哀十一年;而《公羊》説则谓孔子西狩获麟,得端门之命,乃作《春秋》,则又在哀十四年。緫是揣摹之言,不足据者。若其云受端门之命,则见戴宏《解疑论》;此后世纬学,不足信夫。获麟作书,本属不幸,而反以为夫子受命之符瑞,无稽之言,吾不取焉。百国春秋佚墨翟曰:吾见百国春秋。又曰:周宣王杀其臣杜伯而不辜。杜伯曰:吾君杀我而不辜。若以死者为无知,则止矣。若死而有知,不出三年,必使吾君知之。其三年,周宣王合诸侯而舍于圃田,车数百乘,从数千人,满野。日中,杜伯乘白马素车,朱衣冠,执朱弓,挟朱矢,追周宣王,射入车上,中心拆脊,殪车中伏弢而死。当是之时,周人从者莫不见,远者莫不闻,着在周之春秋。燕简公杀其臣庄子仪而不辜。庄子仪曰:吾君杀我而不辜。死人无知,亦已。死人有知,不出三年,必使吾君知之。期年,燕将驰祖。燕之有祖,当齐之社稷,宋之有桑林,楚之有云梦也。此男女之所属而观也。日中,燕简公方将驰于祖涂,庄子仪荷朱杖而击之,殪之车上。当是时,燕人从者莫不见,远者莫不闻,着在燕之春秋。宋文君鲍之时,有臣曰▯观辜,固尝从事于厉株子。
译郑公晓说:杜预说获麟之后才作《春秋》;范宁说作《春秋》之后麒麟才到。杜预的说法是对的。司马光说《春秋》文字有数万,张晏计算,才有一万八千字;李氏计算,又缺少一千四百二十八字。《公羊传》《谷梁传》记载孔子出生,《左传》记载仲尼去世,这些都不是《春秋》的原文。王守仁说:《春秋》实际上都是鲁史的旧文。所谓‘笔’,就是把旧文记下;所谓‘削’,就是删去其中烦琐的部分。” 陆深说:“《春秋》比各经更难读,文字简约严谨而意义宏大。正因为简约严谨,所以立论容易拘泥;正因为意义宏大,所以各种说法都能讲得通。圣人删削文字的深意,隐藏得很深。考察事情,要依据《左传》的确切义旨;取其精要,则用《公羊传》《谷梁传》。这两句话,就是读《春秋》的要法。” 陆树声说:“孟子说:‘《春秋》是天子的事。’大概因为《春秋》所记载的礼乐、征伐,大多都是天子的事情,所以解释者竟认为孔子作《春秋》,擅自掌握二百四十二年面南而王的权力;这就成了以平民僭越天子爵禄、赏赐和刑罚的权柄。臣下不能擅自施恩立威,孔子曾经在所述的书中讲过这个道理,难道却亲自去违反它吗?” 郝敬说:“《春秋》一书,是千古以来没有定论的疑案。并不是《春秋》本身可疑,而是世俗儒者使它变得可疑。仲尼原先删改的旧史已经失传。左氏搜集零散遗文,缺略而不完备,可以凭据的恐怕只有一半。公羊、谷梁沿袭左氏而增加凡例,胡氏沿袭三传而更加穿凿。解释《春秋》的人,几乎像猜射覆物一样了。” 徐三重说:《春秋》是衡量万世义理是非的权衡,是《诗》《书》的法则。先儒认为必须先认识义理,才可以读《春秋》。王介甫却把它看作残破不堪的朝廷报纸,不让它列入学官所掌之学,由此可知他不懂义理。顾炎武说:春秋并不始于隐公。晋国韩宣子聘问鲁国,在太史氏那里观看史书,看见《易象》和鲁国《春秋》,说:‘周礼全都保存在鲁国了!’我到今天才知道周公的德行,以及周代所以能够称王的原因。它必定起自伯禽受封,延续到中世;在周代强盛时,朝觐、会同、征伐等事情都记载其中,所以说是周礼,而成就这部书的是古代的良史。从隐公以后,世道衰落、道统衰微,史官失职,于是孔子忧惧而修订它。惠公以前的文字,他没有改动,这就是所谓‘传述而不创作’。隐公以后,孔子按照自己的意思修订,这就是所谓作《春秋》。这样说来,惠公以前的《春秋》,本来就是孔子认为好而遵从的,只可惜那部书没有保存下来。毛奇龄说:从前的《春秋》只是记事,孔子的《春秋》却只记名称而不记事情,大概是记载简略而记事繁多。简略的内容写在简上,称为简书;繁多的内容写在策上,称为策书。孔子修《春秋》,只是修订简书;左丘明作传,则取用策书加以修订。又说:《春秋》起于鲁隐公,并没有所谓义例。有人说,这是因为平王东迁后王室地位低下。可是平王东迁在鲁孝公二十七年,第二年鲁惠公即位;鲁惠公即位,正当平王迁都洛邑之时,而且在位四十六年,正好与平王在位五十一年相互对应。既然如此,却舍弃惠公不作为开端,反而从平王四十九年将尽时的隐公开始,没有这个道理。若说《春秋》本来是依据乱世而作,那么乱世也不是从隐公开始的。若认为是王室混乱,那么戎狄弑杀天子应当从孝公开始;若认为是本国混乱,那么伯御弑君应当从懿公开始;若认为是诸侯国混乱,那么晋国人接连弑杀国君应当从惠公开始。可是舍弃懿公、孝公、惠公三位国君不作为开端,却从隐公开始,为什么呢?至于公羊认为隐公让位是贤德,说:‘《春秋》赞美善行,且使善行发扬’,应当从善开始;谷梁认为隐公成全父亲的恶行是恶,说:‘《春秋》是憎恶恶行的书’,应当从恶开始;那么又有谁能够判定呢?大概《春秋》是鲁史,或许隐公以前的史书已经亡佚,所以没有修订;隐公以后有了史书,所以才加以修订罢了。至于孔子作《春秋》的年份,司马迁说孔子在陈、蔡受困时开始作,在哀公六年;左氏说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后,于是作《春秋》,是在哀公十一年;公羊则说孔子西行狩猎获麟,得到端门的命令,才作《春秋》,是在哀公十四年。这些全都是揣测之辞,不足为据。至于所谓接受端门的命令,见于戴宏《解疑论》;这是后世纬学的说法,不足相信。获麟而作书,本来属于不幸之事,却反而把它说成孔子受命的祥瑞符征,是没有根据的话,我不采纳。” 百国《春秋》佚失 墨翟说:我见过《百国春秋》。又说:周宣王杀死他的臣子杜伯,而杜伯并没有罪。杜伯说:‘我的君主杀我,而我并没有罪。假如死者没有知觉,那也就罢了;假如死后有知觉,不出三年,我一定要让我的君主知道这件事。’到了第三年,周宣王召集诸侯,驻扎在圃田,车有数百乘,随从有数千人,遍布原野。正午时分,杜伯骑着白马,乘着白车,戴着红色帽子,手持红弓,夹着红箭,追赶周宣王,射箭射入车中,正中胸部并穿裂脊骨,周宣王死在车中,伏在车轼上。当时,周人的随从没有一个没看见,远处的人没有一个没听见,这件事记载在周国的《春秋》中。燕简公杀死他的臣子庄子仪,而庄子仪并没有罪。庄子仪说:‘我的君主杀我,而我并没有罪。死者没有知觉,也就罢了;死者如果有知觉,不出三年,我一定要让我的君主知道这件事。’一年后,燕国将要在祖地驰马。燕国的祖地,相当于齐国的社稷、宋国的桑林、楚国的云梦,是男女聚集游观的地方。正午时分,燕简公正要在祖地道路上驰马,庄子仪扛着红色木杖击打他,把他击死在车上。当时,燕国的随从没有一个没看见,远处的人没有一个没听见,这件事记载在燕国的《春秋》中。宋文君鲍在位时,有一个臣子叫▯观辜,曾经跟随厉株子办事。
杖揖出,与言曰:观辜,是何陆璧之不满度量,酒醴粢盛之不浄洁也,牺牲之不全肥,春夏秋冬选失时?岂汝为之与?意鲍为之与?观辜曰:鲍防弱在荷襁之中,鲍何与识焉?官臣观辜,特为之。株子举揖而稾之,殪之坛上。当是时,宋人从者莫不见,远者莫不闻,着在宋之春秋。齐庄君之时,有所谓王里国、中里徼者。此二子者,讼三年而狱不断。齐君由谦杀之,恐不辜;犹谦释之,恐释有罪。乃使之人共一羊,盟齐之神社。二子许诺。于是泏血▯羊而漉其血,读王里国之辞,既已终矣。读中里徼之辞,未半也。羊起而触之,折其脚祧神而稾之,殪之盟所。当是时,齐人从者莫不见,远者莫不闻,着在齐之春秋。按《公羊传》有不修《春秋》,则鲁之《春秋》也。周、燕、齐、宋皆有《春秋》,载在《墨子》。合以《晋乘》、《楚梼杌》、《郑志》,百国《春秋》之名,仅存其八而已。
经义考卷一百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经义考卷一百六十九翰林院检讨朱彛尊撰春秋【二】
左丘子【明】春秋传汉志三十巻存
论语注左丘明鲁太史汉书》:汉兴,北平侯张苍及梁太傅贾谊、京兆尹张敞、太中大夫刘公子,皆修《春秋左氏传》。严彭祖曰:「孔子将修《春秋》,与左丘明乘如周,观书于周史,归而修《春秋》之经,丘明为之传,共为表里。」刘向曰:「左丘明授曾申,申授吴起,起授其子期,期授楚人铎椒,椒作抄撮八巻,授虞卿,卿作抄撮九卷,授荀卿,卿授张苍。」刘歆曰:「左丘明好恶与圣人同,亲见夫子,而公谷在七十子之后,传闻之与亲见,其详略不同也。」桓谭曰:「左氏传,世后百余年,鲁谷梁赤为《春秋》传,多所遗失。又齐人公羊髙縁经文作传,弥离其本事矣。左氏经之与传,犹衣之表里,相待而成。经而无传,使圣人闭门思之,十年不能知也。」又曰:「刘子政、子骏、伯玉三人,尤珍重左氏。下至妇女,读诵。」班固曰:「仲尼思存前圣之业,乃称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徴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徴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徴之矣。』以鲁周公之国,礼文备,物史官有法,故与左丘明观其史记,据行事,仍人道,因兴以立功,就败以成罚,假日月以定歴数,借朝聘以正礼乐。有所褒讳贬损,不可书,见口授弟子。弟子退而异言,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以失其眞,故论本事而作传,明夫子不以空言説经也。」王充曰:「春秋左氏传,盖出孔子壁中。孝武皇帝时,鲁共王壊孔子教授堂以为宫,得佚春秋三十篇,左氏传也。公羊髙、谷梁寘、胡母氏皆传春秋,各门异户。独左氏传为近得实。何以验之?礼记造于孔子之堂。太史公,汉之通人也,左氏之言与二书合。公羊髙、谷梁寘、胡母氏不相合。乂诸家去孔子远,远不如近,闻不如见。刘子政玩弄左氏,童仆妻子皆呻吟之。光武皇帝之时,陈元、范叔上书,连属条事,是非左氏,遂立范叔。寻因罪罢,元叔天下极才,讲论是非有余力矣。陈元言纳范叔章,绌左氏得实明矣。」贾逵曰:「左氏崇君父,卑臣子,强干弱枝,劝善戒恶,至明至切,至直至顺。」郑康成曰左氏善于礼卢植曰:「丘明之传《春秋》,博物尽变,囊括古今,表里人事。」髙祐曰:「左氏属辞比事,两致竝书,可谓存史意,而非全史体。」张曜曰:「左氏之书,备序言事,恶者可以自戒,善者可以庶几。」杜预曰:「左丘明受经于仲尼,以为经者不刋之书也。故传或先经以始事,或后经以终义,或依经以辨理,或错经以合异,随义而发。」王接曰:「左氏辞义赡富,自是一家书,不主为经发。」荀崧曰:「孔子作《春秋》,微辞妙防,义不显明。时左丘明、子夏造膝亲受,无不精究。孔子既没,微言将絶,于是丘明退撰所闻,而为之传。其书善礼,多膏腴美辞,张本继末,以发明经意,信多竒伟,学者好之。」贺循曰:「左氏之传,史之极也。文采若云月,髙深若山海。」范寗曰左氏艳而富其失也巫陆德明曰:「孔子书六经,左丘明述《春秋》传,皆以古文。又曰:『孔子作《春秋》,终于获麟之一句。』公羊、谷梁经。」是也。弟子欲记圣师之卒,故采鲁史记以续夫子之经,而终于孔丘卒。丘明因随而作传,终于哀公。从此以下,无复经矣。孔颖达曰:「汉武帝时,河间献左氏,议立左氏学。公羊之徒上书诋左氏,左氏之学不立。成帝时,刘歆挍秘书,见古文《春秋左氏传》,歆大好之。时丞相尹咸,以能治左氏,与歆共挍传,歆略从咸及丞相翟方进受质问大义。初,左氏传多古字古言,学者传训诂而已。及歆治左氏,引传文以释经,转相发明,由是章句义理备焉。和帝元兴十一年,郑兴父子创通大义,奏上左氏,始得立学,遂行于世。至章帝时,贾逵上《春秋大义》四十条,以诋公羊、谷梁,帝赐布五百疋,又与左氏作长义。至郑康成箴左氏膏肓,发公羊墨守,起谷梁废疾。自此以后,二传遂微,左氏之学显矣。」又曰:「公羊之经,获麟即止;左氏之经,终于孔子卒。」
译(他)拄着杖作揖出来,对他说:‘观辜,为什么祭祀用的陆璧不合度量,酒醴和粢盛不清洁,祭祀的牲畜不完整肥壮,春夏秋冬选择的时日又不合时令?难道是你做的吗?还是鲍做的吗?’观辜说:‘鲍还在襁褓中,怎么会知道这些?这是我这个官员观辜特别替他做的。’株子举起手杖击打他,把他击死在祭坛上。当时,宋国的随从没有一个没看见,远处的人没有一个没听见,这件事记载在宋国的《春秋》中。齐庄君在位时,有所谓王里国、中里徼两人。这两个人争讼了三年,案件仍不能决断。齐君因为慎重,杀了他们,怕其中有无罪者;又因为慎重,释放他们,怕释放的是有罪者。于是让他们两人共同牵来一只羊,在齐国的神社前盟誓。两人答应了。于是割破羊放血,再滤取羊血;读完王里国的誓辞后,开始读中里徼的誓辞,还没有读到一半,羊站起来撞击中里徼,折断了他的腿;他冲撞神位,便把他击死在盟誓之处。当时,齐国的随从没有一个没看见,远处的人没有一个没听见,这件事记载在齐国的《春秋》中。考察《公羊传》,其中有“不修《春秋》”的说法,指的就是鲁国的《春秋》。周、燕、齐、宋也都有《春秋》,这些记载保存在《墨子》中。再加上《晋乘》《楚梼杌》《郑志》,以“百国《春秋》”为名的史书,现今仅存其中八种罢了。《经义考》卷一百六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经义考》卷一百六十九 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写 《春秋》【二】左丘子【明】《春秋传》《汉志》三十卷 存 《论语》注:左丘明,鲁国太史。《汉书》说:汉朝兴起后,北平侯张苍、梁国太傅贾谊、京兆尹张敞、太中大夫刘公子,都曾修习《春秋左氏传》。严彭祖说:“孔子将要编修《春秋》时,和左丘明乘车到周地,在周朝史官那里查阅典籍;回来后编修《春秋》的经文,丘明为它作传,经和传共同构成表里。”刘向说:“左丘明把学说传给曾申,曾申传给吴起,吴起传给他的儿子吴期,吴期传给楚国人铎椒,铎椒撰写了八卷摘录本,传给虞卿;虞卿撰写了九卷摘录本,传给荀卿;荀卿传给张苍。” 刘歆说:“左丘明的好恶与圣人相同,他亲自见过孔夫子;而公羊、谷梁在七十子之后,他们所传的是听闻之事,和亲眼所见相比,详略自然不同。” 桓谭说:“《左氏传》成书于孔子去世一百多年以后,鲁国的谷梁赤为《春秋》作传,遗漏了很多内容。齐国人公羊高又根据经文作传,使其中的本事更加离散了。《左氏经》和《左氏传》,就像衣服的表里一样,必须相互配合才能成立。只有经而没有传,即使圣人闭门思考十年,也不能明白其中的意义。”他又说:“刘子政、刘子骏、伯玉三人尤其珍重《左氏传》,下至妇女,也都读诵它。” 班固说:“仲尼思考保存前代圣人的事业,于是说:‘夏代的礼,我能够讲说;但杞国的遗存不足以证明它。殷代的礼,我能够讲说;但宋国的遗存不足以证明它。这是因为文献不足的缘故;如果文献充足,我就能够加以考证了。’鲁国是周公的封国,礼制文献完备,典章制度以及史官记载都有法度,所以孔子和左丘明一起察看鲁国史记,根据史实行事,顺应人道;因兴盛之事而树立功业,依据失败之事而制定惩罚;借助日月来确定历法数目,借助朝聘之礼来匡正礼乐。对于应当褒扬、避讳、贬抑或删减而不便写入书中的内容,孔子用口头传授给弟子。弟子退下后各自说法不同,丘明担心弟子各按自己的意思理解,从而失去真实含义,所以论述事情的本末而作传,说明孔子并不是用空泛的言辞来解释经文。” 王充说:“《春秋左氏传》大概是从孔子墙壁中发现的。孝武皇帝时,鲁共王拆毁孔子讲学的堂屋来修建宫室,得到失传的《春秋》三十篇,就是《左氏传》。公羊高、谷梁寘、胡母氏都传授《春秋》,各有不同的门派。只有《左氏传》比较接近事实。凭什么验证呢?《礼记》是在孔子讲学的堂屋中形成的。太史公是汉代博通之人,《左氏传》的说法与这两部书相合;公羊高、谷梁寘、胡母氏的说法却不相合。况且其他各家距离孔子较远,远不如近;听闻之事不如亲眼所见。刘子政玩味研习《左氏传》,童仆、妻子和儿女都跟着吟诵。光武皇帝时,陈元、范叔上书,接连分条陈述事情,辨明是否应当采用《左氏传》,于是范叔得到立用。不久范叔因罪被罢免。陈元、范叔都是天下极有才能的人,讨论是非本来绰绰有余。陈元所说的纳用范叔的奏章,足以说明贬抑《左氏传》、而《左氏传》较为符合事实。” 贾逵说:“《左氏传》尊崇君主和父亲,贬抑臣下和儿子,强调加强根本、削弱枝末,劝人为善、戒人为恶,极其明白恳切,极其正直顺理。” 郑康成说:《左氏传》长于礼制。卢植说:“丘明为《春秋》作传,博览万物,穷尽事变,包罗古今,内外贯通地记述人事。” 高祐说:“左氏组织辞句、排比史事,同一件事常常从两个方面并列记载,可以说保存了史书的旨意,却不是完整的史书体例。” 张曜说:“左氏之书,完备地叙述言语和事情;恶行可以使人自我警戒,善行可以使人有所向往。” 杜预说:“左丘明从仲尼那里接受经文,认为经是不可删改的书。因此,传有时先于经文来开始叙述事情,有时后于经文来完成义理,有时依照经文来辨析道理,有时错杂经文来会通不同说法,随着义理的需要而发明。” 王接说:“左氏的文辞和义理丰富充足,自成一家之书,并不专门以解释经文为主。”荀崧说:“孔子作《春秋》,用含蓄的言辞和精妙的防范来表达意义,并不显明。当时左丘明、子夏曾亲近孔子,当面接受教诲,没有不精心探究的。孔子去世后,微妙的言论将要断绝,于是丘明退而撰述自己听到的内容,为《春秋》作传。这部书长于礼制,有许多丰厚优美的文辞,铺陈开端、承接结尾,以阐明经文的旨意,确实有很多奇特伟大的地方,学者都喜爱它。” 贺循说:“《左氏传》是史书的极致。文采如云霞日月般绚丽,境界如山海般高深。” 范宁说:《左氏传》文辞艳丽而内容丰富,它的缺点在于荒诞巫诞。陆德明说:“孔子的六经和左丘明所述的《春秋传》,都是用古文写成的。又说:‘孔子作《春秋》,以获麟这一句作为结尾。’《公羊经》《谷梁经》。就是这样。弟子想要记载圣师去世的事情,所以采集鲁国史记来续接孔子的经文,最后写到孔丘去世。丘明于是随着经文作传,最后写到哀公。从这里以后,就不再有经文了。孔颖达说:“汉武帝时,河间献上《左氏传》,朝廷议论设置《左氏》学。公羊学者上书诋毁《左氏传》,所以《左氏》之学没有确立。成帝时,刘歆校勘秘书,看到了古文《春秋左氏传》,非常喜爱。当时丞相尹咸因为能够研究《左氏传》,便和刘歆共同校勘;刘歆又大略向尹咸以及丞相翟方进请教、接受关于大义的质问。起初,《左氏传》中有许多古字古语,学者只能传授训诂。到刘歆研究《左氏传》时,引用传文来解释经文,使经传相互发明,从此章句和义理才完备。和帝元兴十一年,郑兴父子开始通晓其中的大义,上奏献上《左氏传》,才得以设立学官,于是流行于世。到了章帝时,贾逵上奏《春秋大义》四十条,用来诋毁公羊、谷梁,章帝赏赐布帛五百匹,又让他为《左氏传》撰写长篇义疏。后来郑康成为《左氏传》纠正‘膏肓’,揭示公羊学的‘墨守’,攻治谷梁学的‘废疾’。从此以后,公羊、谷梁二传逐渐衰微,《左氏》之学显著起来。”他又说:“《公羊经》以获麟为止,《左氏经》以孔子去世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