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义考卷一百九十八
然则自晋霸中衰,楚益侵陵中国,俄而入陈,围郑,平宋,盟于蜀,盟于宋,会于申,甚至伐呉,灭陈,灭蔡,假讨贼之义,号于天下,天下知有楚而已。故《春秋》书楚事无不一致,其严者而书呉越与徐,亦必与中国异辞,所以信大义于天下也。六曰特笔以正名,笔削不足以尽义,而后有变文。然祸乱既极,大分不明,事有非常,情有特异,虽变文犹不足以尽义,而后圣人特笔是正,之所以正其名分也。夫变文虽有损益,犹曰史氏恒辞;若特笔,则辞旨卓异,非复史氏恒辞矣。七曰因日月以明类,上下内外之无别,天道人事之反常。六者尚不能尽见,则又假日月之法区而别之。大抵以日爲详,则以不日爲畧;以月爲详,则以不月爲畧其以日爲恒,则以不日爲变;以不日爲恒,则以日爲变;甚则以不月爲异;其以月爲恒,则以不月爲变;以不月爲恒,则以月爲变;甚则以日爲异。将使属辞比事以求之,则笔削、变文、特笔既各以类明,而日月又相爲经纬,无微不显矣。八曰辞从主人,主人谓鲁君也。《春秋》本鲁史成书,夫子作经,唯以笔削见义,自非有所是正,皆从史氏旧文,而所是正亦不多见,故曰辞从主人。此八者实制作之权衡也。然圣人议而弗辨,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善而见录则爲襃,恶而见录则爲贬,其襃贬以千万。世人心之公而已,圣人何容心哉?辞足以明义,斯已矣。故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是故知《春秋》,存策书之大体,而治乎内者,恒异乎外也,则谓之「夫子法书」者,不足以言《春秋》矣。知《春秋》假笔削以行权,而治乎外者,恒异乎内也,则谓之「实录」者,不足以言《春秋》矣。知一经之体要,议而弗辨,则凡谓《春秋》赏人之功,罚人之过,去人之族,黜人之爵,褒而字之,贬而名之者,亦不足以论圣人矣。故学者必知策书之例,然后笔削之义可求。笔削之义既明,则凡以虚辞説经者,其刻深辨急之説,皆不攻而自破。苟知虚辞説经之无益,而刻深辨急果不足以论圣人也,然后《春秋》经世之道可得而明矣。虽然,使非孟氏之遗言尚在,则亦安能追求圣人之意于千数百年之上也哉?汸自早岁获闻资中黄楚望先生论五经旨要,于《春秋》以求书法爲先,谓有鲁史书法,有圣人书法,而妙在学者自思而得之,乃爲善也。于是思之者十有余载,卒有得于孟氏之言,因其説以考三传及诸家陈氏之书,而具知其得失异同之故,反覆推明,又复数载,然后一经之义始完,属辞比事,莫不灿然各有条理。洊经离乱,深恐失坠,乃辑录爲书,以谓后世学《春秋》稍知本末者,赖有左氏而已,故取左氏传爲之补注,欲学者必以考事爲先,其文与义则三传而后诸家之説,苟得其本真者,皆▯以己意畅而通之,名曰《春秋集传》,凡十五卷。尚意学者溺于所闻,不能无惑,别撰属辞八篇,发其隐蔽,传诸同志,以俟君子,或有取焉。倪尚谊后序曰:春秋集传有序,东山先生所着初稾,始于至正戊子,一再删削,迄丁酉岁成编。既而复着属辞,义精例宻,乃知集传初稾更须讨论。而序文中所列史法经义,犹有未至,且谓属辞时推笔削之权,而集传大明经世之志,必二书相表里,而后春秋之旨方完。岁在壬寅,重着集传,方草创至昭公二十七年,乃疾疢难危,阁笔未续,序文亦不及改。洪武己酉仲冬,先生遽谢世矣。尚谊受教门墙颇久,获窥先生著述,精思妙契之勤,尝俾其挍对编抄,间有千虑一得,先生不以其愚妄,或俯从是正者有之。窃惟先生于是经,所谓一生精力尽于此者,诚足以破聚讼未决之疑,而发千载不传之秘。顾乃功亏一篑,集传未及成书,所幸初稾具全,其义例之精,有属辞可据。尚谊愚暗,然执经有年,是以不避僭逾,始自昭公二十八年,讫于获麟,并序中条陈义例一节,輙加挍定。其全书有讹误疎遗者,就用考正,庶几与属辞归一,而前后详畧相因,其义例文辞,悉据先生成説,特施櫽括而已,初未敢以臆见傅会其间也。谨遵治命,分爲一十五卷,既脱稾藏之东山精舎,以俟君子修饰焉。汪元锡后序曰:东山赵先生着春秋集传,属辞左氏注解共若干卷。属辞左氏注解,左丞刻之东山书院,惟集传无闻。▯治闲,篁墩先生尝徧求不获。正德戊辰,予偶知是书藏于程文富氏,屡借抄不获。嘉靖戊子,提学御史东阿刘君按徽,下令求是书,予语有司就文富氏索之,而后是书始出。然则斯文之显晦,固有时耶?刘君以原本藏之学宫,休邑刘判簿时济,恐其抄录日久,不免鲁鱼亥豕之譌,属夏司训镗重加挍正,捐俸刻之,俾与属辞并行于世。呜呼!春秋者,圣人之刑书也。夫子生丁季世,有德无位,于是假鲁史以修经,襃善贬恶,垂法万世。
译既然如此,那么自从晋国霸业中途衰落以后,楚国更加侵扰欺凌中原,不久便攻入陈国,围困郑国,与宋国讲和,在蜀地结盟,在宋国结盟,在申地会盟,甚至出兵攻打吴国,灭亡陈国,灭亡蔡国,假借讨伐叛贼的名义向天下发号施令,天下只知道有楚国而已。因此《春秋》记载楚国的事情,措辞没有不一致的;对于那些严正的记载,即使写到吴、越和徐,也一定采用与中原诸侯不同的措辞,以此使天下的大义得到确立。第六,用特意的笔法来端正名分。删削润色还不足以穷尽义理,然后才有改变文辞的方法。但祸乱已经达到极点,大的名分不明,事情非同寻常,情势又特别,即使改变文辞仍不足以穷尽义理,于是圣人再用特意的笔法加以匡正,这就是为了端正名分。改变文辞虽有增减,仍可说是史官惯常的措辞;至于特意的笔法,言辞和旨意都卓异突出,不再是史官惯常的措辞了。第七,借助日、月来明辨事类,表现上下、内外没有区别,以及天道和人事反常的情形。前面六种方法仍不能完全显现的,就又借助记日、记月的法则来区分。大体上,以记日为详尽,就以不记日为简略;以记月为详尽,就以不记月为简略。平常记日,就以不记日为变例;平常不记日,就以记日为变例;严重时,以不记月为异常;平常记月,就以不记月为变例;” 平常不记月,就以记月为变例;严重时,以记日为异常。要使人联缀文辞、比类史事来探求,那么删削润色、改变文辞、特意笔法就都能分别因事类而显明,而日、月又彼此交织配合,细微之处也没有不显现的了。第八,措辞依从当事主人;所谓主人,就是鲁国国君。《春秋》本是鲁国史书编成的,孔子作经,只凭下笔和删削来显示义理;除非有所匡正,其余都依从史官的旧文,而所匡正之处也不多见,所以说“措辞依从主人”。这八项,是圣人创作《春秋》时权衡取舍的法则。然而圣人只是评议而不明白争辩,是非之心人人都有。善行被记录就是褒扬,恶行被记录就是贬斥,这种褒贬可以有千万种。那不过是世人的公心罢了,圣人怎么会存有私心呢?言辞足以说明义理,也就够了。所以说:‘真正了解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真正责怪我的,大概也只有《春秋》吧?’因此,若懂得《春秋》的体例要旨,知道保存策书的大体,而治理国内事务的记载常常不同于治理国外事务的记载,那么把它称为‘夫子法书’,就不足以说明《春秋》了;若懂得《春秋》借助删削润色来施行权变,知道治理国外事务的记载常常不同于治理国内事务的记载,那么把它称为‘实录’,也不足以说明《春秋》了。” 懂得一部经书的体例和要旨,知道圣人只是评议而不明白争辩,那么凡是说《春秋》奖赏某人的功劳、惩罚某人的过错、削去某人的族属、贬黜某人的爵位、褒扬时称字、贬斥时称名的人,也都不足以谈论圣人了。所以学习者必须先懂得策书的条例,然后才能探求删削润色的义理。删削润色的义理既然明白,那么凡是凭借空泛文辞解释经文的人,他们那些苛刻深险、强辩急切的说法,都不用攻击便会自行破灭。假如懂得凭空文辞解释经文没有益处,也懂得苛刻深险、强辩急切的说法果然不足以谈论圣人,那么《春秋》治理世道的道理才可以得到阐明。即使如此,假如不是孟氏遗留下来的言论还存在,又怎么能够追寻圣人在一千数百年前的用意呢?汸年轻时有幸听到资中黄楚望先生论说五经的要旨;关于《春秋》,他把探求记事笔法放在首位,认为既有鲁国史官的记事笔法,也有圣人的记事笔法,而其中的奥妙正在于学习者自己思考领会,这才是好的。于是我思考了十多年,最终从孟氏的话中有所领会,因而依据他的说法考察三传以及各家和陈氏的著作,完全知道它们得失、异同的缘故;反复推究阐明,又经过几年,这一部经书的义理才开始完备,联缀文辞、比类史事,无不灿然明白,各有条理。接连经历战乱,我深深担心这些内容散失,于是辑录成书,认为后世学习《春秋》、稍微知道其本末的人,所能依赖的只有左氏而已。因此选取左氏传为它作补注,希望学习者一定先以考察史事为要;至于文辞和义理,则在三传之后,凡是各家说法中得到本真意义的,都传述下来,再用自己的意思加以通畅贯通,书名叫《春秋集传》,共十五卷。我还想到,学习者沉溺于自己听闻的说法,不能没有疑惑,于是另外撰写《属辞》八篇,揭示其中隐蔽的义理,传给志同道合的人,以等待君子,也许有人会有所取法。”},{ 倪尚谊在后序中说:《春秋集传》原有序文,是东山先生所著的初稿,始于至正戊子年,经过一次又一次删削,到丁酉年编成。此后他又撰写《属辞》,其中义理精深,体例严密,这才知道《集传》初稿还需要进一步讨论。序文中所列举的史法和经义,仍有未尽之处;而且序文说,撰写《属辞》时推行笔削之权,《集传》则充分阐明经世的志向,必须使这两部书互相表里,之后《春秋》的旨意才算完备。壬寅年,先生重新撰写《集传》,刚起草到昭公二十七年,便因疾病危重,搁笔未能续写,序文也来不及修改。洪武己酉年仲冬,先生突然去世了。尚谊接受先生教诲已经很久,有幸得以窥见先生的著述以及他精心思考、探求妙理的勤苦;先生曾让尚谊为他的著述校对、编录和抄写。尚谊偶尔也有千虑一得,先生并不认为这是愚昧妄言,有时还会俯身采纳,用来订正著述。我私下认为,先生对于这部经书,正如所谓把一生精力都用在了上面,确实足以破解众说纷纭而未能解决的疑难,揭示千百年来没有流传下来的奥秘。只是功业最终差了最后一步,《集传》没有来得及完成;所幸初稿完整,其中义理和体例精密之处,又有《属辞》可以作为依据。尚谊虽然愚昧浅陋,但研习经书已有多年,因此不避越权,从昭公二十八年开始,到获麟为止,连同序文中分条陈述义理和体例的一节,也一并加以校订。全书中凡有讹误、疏漏的地方,就加以考订改正,希望能使属辞归于一贯,并使前后详略相互照应;其中的义例和文辞,全部依据先生成说,只作删削括括而已,起初也不敢把自己的臆见牵强附会其中。谨遵您的命令,分为一十五卷。书稿完成后,便收藏在东山精舍,等待君子加以修订。汪元锡后序说:东山赵先生著有《春秋集传》,《属辞左氏注解》共若干卷。《属辞左氏注解》由左丞刻印于东山书院,唯独《集传》没有流传的消息。弘治年间,篁墩先生曾经遍寻而没有找到。正德戊辰年,我偶然知道此书藏在程文富家,多次借来抄录都未能如愿。嘉靖戊子年,提学御史东阿刘君巡按徽州,下令寻求此书;我告诉有关官员到程文富家索取,此书才得以出现。那么,这篇文章的显隐,固然也有时机吧?刘君把原本收藏在学宫,休宁县刘判簿时济担心抄录日久,难免出现鲁鱼亥豕之类的讹误,便嘱托夏司训镗重新校正,捐出俸禄刊刻,使它与《属辞》一同流传于世。唉!《春秋》是圣人的刑法之书。孔子生逢衰乱的末世,有德行却没有权位,因此借用鲁国史书来修订经书,褒奖善行、贬斥恶行,把法则垂示给万世。
东山先生,圣人之徒也愤元之乱,甚于《春秋》;筑居东山,集传诸书之作,固吾夫子修经之意也。先生一出,与左丞起兵保捍乡井,十有余年,一郡晏然,此吾夫子相鲁、会齐夹谷、却莱兵之时也。先生其善学夫子者乎?世人读先生之书与先生之文者,知其问学不在宋潜溪诸公下,而不知先生平生慷慨大节,亦且卓卓如是。予忝先生郡人,恨生也晚,不得供洒埽之役。判簿君以刻书之故,相谂遂不辞,而爲之序。春秋属辞
十五卷存汸自序曰:「六经同出于圣人,易、诗、书、礼、乐之旨,近代説者皆得其宗;春秋独未定于一,何也?学者知不足以知圣人,而又不由春秋之教也。昔者圣人既作六经,以成教于天下,而春秋教有其法,独与五经不同,所谓属辞比事是也。盖诗、书、礼、乐者,帝王盛德、成功已然之迹;易观阴阳消息,以见吉凶,圣人皆述而传之而已。春秋断截鲁史,有笔有削,以寓其拨乱之权,与述而不作者事异。自髙弟如游、夏尚不能赞一辞,苟非圣人爲法以教人,使考其异同之故,以求之,则笔削之意何由可见乎?此属辞比事所以爲春秋之教,不得与五经同也。然而圣人之志则有未易知者,或属焉而不精,比焉而不详,则义类弗伦,而春秋之旨乱。故曰:『属辞比事而不乱,深于春秋者也。』有志是经者,其可舎此而他求乎?左氏去七十子之徒未远,而不得闻此,故虽博览遗文,畧见本末,而于笔削之旨无所发明。此所谓知不足以知圣人,而又不由春秋之教者也。公羊、谷梁以不书发义,啖、赵二氏纂例以释经,犹有属辞遗意,而陈君举得之爲多,庶几知有春秋之教者。然皆泥于襃贬,不能推见始终,则圣人之志岂易知乎?若夫程、张、邵、朱四君子者,可谓知足以知圣人矣,而于属辞比事有未暇数数焉者,此五经微旨所以闇而复明,春秋独郁而不发也。自是以来,説者虽众,而君子谓之虚辞。夫文义虽隽,而不合于经,则谓之虚辞可也,而亦何疑于众説之纷纷乎?善乎庄周氏之言曰:『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弗辨。』此制作之本意也。微言既絶,教义弗彰,于是自议而爲讥刺,自讥刺而爲襃贬,自襃贬而爲赏罚,厌其深刻者,又爲实录之説以矫之,而先王经世之志荒矣。此君子所谓虚辞者也。故曰:『春秋之义不明,学者知不足以知圣人,而又不由春秋之教也。』」岂不然哉?间尝窃用其法以求之,而得笔削之大凡有八。盖制作之原也。《春秋》鲁史也,虽有笔有削,而一国之纪纲本末未尝不具。盖有有笔而无削者,以爲犹鲁《春秋》也,故其一曰存策书之大体。圣人拨乱以经世,而国书有定体,非假笔削无以寄文,故其二曰假笔削以行权。然事有非常,情有特异,虽笔削有不足以尽其义者,于是有变文,有特笔。而变文之别爲类者,曰辨名实,曰谨华裔,故其三曰变文以示义。其四曰辨名实之际,其五曰谨内外之辨,其六曰特笔以正名。上下内外之殊分,轻重浅深之弗齐,虽六者不能自见,则以日月之法区而别之,然后六义皆成,无微不显,故其七曰因日月以明类。自非有所是正,皆从史文,然特笔亦不过数简,故其八曰辞从主人。是皆所谓议而弗辨者也。虽然,使非是经有孔门遗教,则亦何以得圣人之意于千载之上哉?乃离经辨类,析类爲凡,发其隐蔽,辨而释之爲八篇。《曰春秋》属辞,将使学者由《春秋》之教以求制作之原。制作之原既得,而后圣人经世之义可言矣。安得属辞比事而不乱者相与订其説哉?宋濂序曰:「春秋,古史记也。夏、商、周皆有焉。至吾孔子,则因鲁国之史修之,遂爲万代不刊之经。其名虽同,其实则异也。盖在鲁史,则有史官一定之法;在圣经,则有孔子笔削之旨。自鲁史云亡,学者不复得见,以验圣经之所书,往往混爲一途,莫能致辨。所幸左氏传尚存,鲁史遗法,公羊、谷梁二家多举书不书以见义。圣经笔削,麤若可寻。然其所蔽者,左氏则以史法爲经文之书法,公谷虽详于经义,而不知有史例之当言,是以两失焉尔。左氏之学既盛行,杜预氏爲之注,其于史例推之颇详。杜氏之后,惟陈傅良氏因公谷所举之书法,以考正左传笔削大义,最爲有征。斯固读春秋者之所当宗,而可憾者,二氏各滞夫一偏,未免如前之蔽。有能防而同之,区以别之,则春秋之义昭若日星矣。奈何习者多忽焉而弗之察。其有致力于此,而发千古不传之秘者,则赵君子常其人乎?子常蚤受春秋于九江黄先生,楚望先生之志,以六经明晦爲已任。其学以积思自悟,必得圣人之心爲本。尝语子常曰:『有鲁史之春秋,则自伯禽至于顷公是已;有孔子之春秋,则起隐公元年至于哀公十四年是已。必先考史法,然后圣人之笔削可得而求矣。』子常受其説以归,昼夜以思,忽有所得,稽之左传、杜注,备见鲁史旧法,粲然可举。亟往质诸先生,而先生殁已久矣。子常益竭精毕虑,几废寝食,如是者二十年,一旦豁然有所悟入,且谓春秋之法在乎属辞比事而已。于是离析部居,分别义例,立爲八体以布列之。集杜、陈二氏之所长,而弃其所短,有未及者,辨而补之。何者爲史策旧文?何者是圣人之笔削?悉有所附丽。凡暗昧难通,厯数百年而弗决者,亦皆迎刃而解矣。
译东山先生是圣人的门徒。他对元朝的祸乱感到愤慨,认为其严重超过《春秋》所记;于是筑室居住在东山,编撰《集传》等书,这本来就是我夫子修订经书的意旨。先生一旦出山,便与左丞起兵保卫乡里,十多年间,使一郡安宁,这正如我夫子辅佐鲁国、在夹谷会见齐侯、击退莱国军队的时候。先生难道不是善于学习夫子的人吗?世人读先生的书和文章,知道他的学问不在宋濂、潜溪诸公之下,却不知道先生一生的慷慨大节,也同样这样卓异。我惭愧地作为先生的同郡人,只恨出生得太晚,不能为先生供洒扫之役。判簿君因为刊刻此书的缘故,来同我商议,我于是没有推辞,替它写了这篇序。《春秋属辞》十五卷 存 汸自序说:“六经都出自圣人。《易》《诗》《书》《礼》《乐》的宗旨,近代的学者都已得到它们的要领;唯独《春秋》还没有统一的定论,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学者的才智不足以认识圣人,又不遵循《春秋》的教法。过去圣人创作六经,用来向天下完成教化,而《春秋》的教法自有其规则,唯独不同于五经,这就是所谓‘属辞比事’。大概《诗》《书》《礼》《乐》记载的是帝王盛大的德行和已经完成的功业;《易》观察阴阳消长,以显示吉凶,圣人都只是记述并传承它们而已。《春秋》截取鲁国史事,有所记载,也有所删削,以寄托拨乱反正、经世治国的权力,这同只是述说而不创作的事情不同。即使是像子游、子夏这样的高足弟子,也尚且不能赞助说明一个字;如果不是圣人制定法则来教导后人,使人考察其中异同的缘故来求索,那么记载与删削的意旨又怎么能够显现呢?这就是‘属辞比事’之所以成为《春秋》的教法,不能同五经相同。然而圣人的心志却不是容易了解的;有时所连缀的言辞不精确,所比附的事例不详尽,于是义理类别不能相贯,《春秋》的宗旨便会混乱。所以说:‘属辞比事而不乱,是深于《春秋》的人。’有志于研究这部经书的人,难道可以舍弃这一点而另求吗?” 左氏距离七十子弟子辈的时代不远,却没有听到这一道理,所以虽然博览遗文,略微看到了事情的首尾,却没有阐明圣人删削史文的旨意。这就是所谓才智不足以认识圣人,又不遵循《春秋》教法的人。公羊、谷梁两家以记载或不记载来阐发义理,啖氏、赵氏二家编纂条例来解释经文,仍然保留了属辞的遗意;陈君举得到的更多,可以说差不多知道《春秋》的教法了。然而他们都拘泥于褒贬,不能推求而看见事情的始终,那么圣人的心志难道容易知道吗?至于程、张、邵、朱四位君子,可以说才智足以认识圣人了,但对于属辞比事还没有来得及反复考察;这就是五经的微妙旨意因此由隐晦而重新明白,而《春秋》却独自郁结而不能发明的原因。此后以来,解说《春秋》的人虽然很多,但君子都把他们称作空疏之辞。文章义理即使精美,如果不合于经文,也可以说是空疏之辞;那么众说纷纭,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庄周的话说得好:‘《春秋》用来治理世道,表达先王的心志,圣人只是议论而不加辨说。’这就是创作《春秋》的根本意旨。精微的言语已经断绝,教化的义理不能彰显,于是从议论变成讥刺,从讥刺变成褒贬,从褒贬变成赏罚;厌恶其深刻的人,又提出实录之说来纠正它,先王经世治国的心志也就荒废了。这就是君子所说的空疏之辞。所以说:‘《春秋》的义理不明,是因为学者的才智不足以认识圣人,又不遵循《春秋》的教法。’难道不是这样吗?我曾私下试着运用这套方法去探求,得到关于记载与删削的大要共有八条,大概就是圣人创作《春秋》的根本。《春秋》是鲁国史书,虽然有记载和删削,但一国的纲纪、本末从未不具备。大概有只记载而不删削的地方,因为它仍然是鲁国原来的《春秋》,所以第一条是:保存策书的大体。圣人拨乱反正以治理世道,而国史有固定体例,不借助记载和删削就无法寄托文意,所以第二条是:借记载和删削来施行权变。然而事情有不同寻常之处,情势有特别之处,即使记载和删削也不足以完全表达其义,于是便有变文和特笔。变文又分为若干类别:一是辨别名分与实际,二是谨慎对待华夏与夷狄,所以第三条是:改变文辞以显示义理。第四条是辨别名实的界限;第五条是谨慎分辨内外;第六条是用特笔来端正名分。上下、内外的分别,轻重、浅深的不等,即使前六条不能自行显现,也要用记日月的方法加以区分,然后六种义理都能成立,没有细微之处不显明,所以第七条是:依据日月来明辨类别。除非有所褒贬正定,其余都依从史文;然而特笔也不过几枚简策,所以第八条是:文辞依从史官原文。这些都属于所谓‘议论而不加辨说’。即使如此,假如这部经书没有孔门遗留下来的教法,那么又凭什么在千年之后得到圣人的心意呢?于是我分离经文、辨析类别,把类别分析为大纲,揭示其中隐蔽的内容,加以辨析和解释,写成八篇,题为《春秋属辞》,是要使学者通过《春秋》的教法来探求圣人创作它的根本。既然已经得到创作的根本,然后才可以谈圣人经世治国的义理。哪里能找到能够做到属辞比事而不紊乱的人,同他一起订正这些说法呢?” 宋濂作序说:“《春秋》是古代的史书。夏、商、周三代都有这样的史书。到了我们的孔子,便依据鲁国史书加以修订,于是成为万代不可改易的经典。它的名称虽然相同,实际内容却不同。因为在鲁国史书中,有史官固定的法则;在圣人经典中,则有孔子删削取舍的意旨。自从鲁国史书失传,学者不能再看到它,用来验证圣经所记的内容,往往把二者混作一件事,没有谁能辨析清楚。幸好左氏传还保存着鲁史遗留下来的法则,公羊、谷梁两家也多次以记载或不记载来显示义理。圣经中孔子的删削取舍,大致还可以寻求。然而它们的弊病在于:左氏把史法当作经文的书法,公羊、谷梁虽然详于经义,却不知道应当说明史例,因此两方面都有所失。左氏之学盛行以后,杜预为它作注,对于史例推求得颇为详尽。杜氏以后,只有陈傅良依据公羊、谷梁所举的书法,来考订左传中删削取舍的大义,最为有证据。这本来是读《春秋》的人所应当尊奉的;但令人遗憾的是,两家各自拘守一偏,未免仍有前面所说的弊病。如果有人能够防止偏失而使二者会通,分别加以区分,那么《春秋》的义理就会像日月星辰一样明白。无奈学习它的人大多忽略了这一点而不加察考。其中能够在这方面用力,揭示千古不传的秘密的,难道就是赵君子常吗?子常早年从九江黄先生学习《春秋》,楚望先生把使六经由明变暗或由暗复明视为自己的责任。他的学问以积累思考、自己领悟为根本,务必要得到圣人的心意。黄先生曾对赵子常说:‘有鲁史的《春秋》,就是从伯禽到顷公的那部史书;有孔子的《春秋》,就是从隐公元年到哀公十四年的这部经典。必须先考察史法,然后才能探求圣人的删削。’子常接受了他的说法回去,日夜思考,忽然有所领悟;考察《左传》和杜注,完全看见了鲁史旧有的法则,清楚明白,可以逐条列举。他赶快前往向先生求证,但先生已经去世很久了。子常更加竭尽精力、穷尽思虑,几乎废寝忘食,像这样过了二十年,一旦豁然开朗,有所悟入,并且认为《春秋》的法则只在于属辞比事而已。于是分解篇章、排列部居,分别义例,建立八种体例来排列它们。他集中杜氏、陈氏二人的长处,舍弃他们的短处,对他们没有涉及的地方加以辨析补充。哪些是史策的旧文,哪些是圣人的删削,都各有依据和归属。凡是晦暗难通、历经数百年仍未能解决的问题,也都迎刃而解了。”
遂勒成一十五卷,而名之曰《春秋属辞》。云呜呼!世之説春秋者,至是亦可以定矣。」濂颇观简策。所载説春秋者,多至数十百家,求其大槩凡五变焉。其始变也,三家竞爲专门,各守师説,故有墨守膏肓废疾之论。至其后也,或觉其胶固已深,而不能行远,乃仿周官调人之义而和解之,是再变也。又其后也,有恶其是非淆乱而不本诸经,择其可者存之,其不可者舎之,是三变也。又其后也,解者众多,实有溢于三家之外,有志之士会萃成编,而集传集义之书愈盛焉,是四变也。又其后也,患恒説不足耸人视听,争以立异相雄,破碎书法,牵合条类,哗然自以爲髙,甚者分配易象,逐事而实之,是五变也。五变之纷扰不定者,盖无他焉,由不知经文史法之殊,此其説愈滋而其旨愈晦也欤?子常生于五变之后,独能别白二者,直探圣人之心于千载之上,自非出类之才,絶伦之识,不足以与于斯。呜呼!世之説春秋者,至是亦可以定矣。如濂不敏,窃尝从事是经,辛勤钻摩,不爲不久,卒▯众説,不得其门而入。近获缔交于子常,子常不我鄙夷,俾题其书之首简。濂何足以知春秋?间与一二友生啓而诵之,见其义精例宻,咸有据依,多发前贤之所未发。子常可谓深有功于圣经者矣。濂何足以知春秋,辄忘僭逾,而序其作者之意如此。子常姓赵氏,名汸,歙休宁人,隐居东山,虽疾病不忘著书,四方学子尊之爲东山先生。卓尔康曰:「子常集传,属辞文赡,事核体大,思精,真可谓集春秋之大成,成一经之钜制矣。中间亦有穿凿稍过,琐屑难名,而日月诸义,尤无是理。然白璧微瑕,不足玷也。」春秋左氏传补注
十卷存汸自序曰:「黄先生论《春秋》学,以左丘明、杜元凯爲主,所谓鲁史遗法,既于《左氏传注》中得之,而笔削微旨,殊未能潜窥其罅隙。后思《礼记·经解》,始悟《春秋》之学,只是属辞比事法,公谷所发书不书之义,陈止斋因之以考《左传》,正是暗合此法,故其笔削义例独有根据。所可惜者,偏于公谷与杜元凯,正是合得一边,乃以陈合杜,举经正史,以章指附入《左传》集解中,属辞比事以考之。今《属辞》书中八体,由此得其六七。后考日月之法,传中事实钜细,往往脗合爲益甚多,其他傅会处与凡例之谬,爲先儒所攻者,并论之。然前辈知《左氏》义例之背谬,而不知其事实之可据;知后传论世变之可取,而不知其以书法解经,在三传后独能发笔削之权,此补注所以不能已也。」春秋师説
译于是编定成一十五卷,命名为《春秋属辞》。他说:‘唉!世上解说《春秋》的人,到这时也可以定论了。’宋濂我很是阅览过简册。记载解说《春秋》的著作,多达几十家、上百家,考察它们的大致情况,总共有五次变化。最初变化时,公羊、谷梁、左氏三家争相建立专门之学,各自恪守师说,所以有墨守、膏肓、废疾之类的说法。到后来,有人觉察到这种胶着固执已经很深,不能推行长远,于是仿照《周官》中调人的意义来调和解说,这是第二次变化。再后来,有人厌恶是非混淆而又不以经文为根本,于是选择可取的保留下来,不可取的舍弃掉,这是第三次变化。再后来,解说的人越来越多,确实有超出三家之外的内容,有志之士汇集编纂成书,于是《集传》《集义》一类的著作更加盛行,这是第四次变化。又后来,人们忧虑一贯的说法不足以耸动人的视听,争相以标新立异来逞强,破碎书法,牵强拼合条目类别,喧闹地自以为高明,更严重的甚至把它同《易》的卦象相配,逐件事都硬加以落实,这是第五次变化。五次变化纷乱而没有定论,大概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由于不知道经文和史法的区别;这大概就是解说越多,而宗旨反而越晦暗的原因吧?子常生在五次变化之后,唯独能够辨明二者,直接在千年之上探求圣人的心意;如果不是出类拔萃的才华、超群绝伦的见识,就不足以参与此事。” 唉!世上解说《春秋》的人,到这时也可以定论了。像我宋濂这样不聪敏的人,私下曾经研究这部经书,辛勤钻研,不能说时间不长,最终却被众说弄得眼花缭乱,找不到门径进入。近来有幸同子常结交,子常不因我而鄙视我,让我题写在他书的开头。宋濂我哪里足以理解《春秋》?间或同一两个朋友打开诵读这部书,看见它义理精密、条例严谨,都有依据,多次发明前贤没有发明的内容。子常可以说是对圣经功劳很大的人了。宋濂我哪里足以理解《春秋》,却径自忘却僭越,像这样为作者的意旨作序。子常姓赵,名汸,是歙县休宁人,隐居东山,即使疾病缠身也不忘著书,四方的学子尊称他为东山先生。” 卓尔康说:“子常的《集传》,属辞文采丰富,叙事核实,体制宏大,构思精密,真可以说是集《春秋》之大成,成为一部经书中的宏大著作了。其中也有穿凿附会稍嫌过分之处,有些琐碎细节难以命名,而关于日月的各种义理尤其没有这样的道理。不过白璧上的一点微瑕,不足以玷污全书。” 《春秋左氏传补注》十卷 存 汸自序说:“黄先生论说《春秋》之学,以左丘明、杜元凯为主;所谓鲁史遗留下来的法则,已经可以在《左氏传注》中得到,但孔子删削取舍的精微旨意,却还不能深入窥见其中的缝隙。后来我想到《礼记·经解》,才领悟到《春秋》的学问只是属辞比事的方法;公羊、谷梁所阐发的记载或不记载的义理,陈止斋依据它来考察《左传》,正是暗中符合这种方法,所以他论说删削的义例独有根据。可惜他偏重公羊、谷梁和杜元凯,正好只合于一边,于是把陈氏的说法同杜氏结合起来,用经文来校正史书,把章旨附入《左传集解》中,以属辞比事来考察它。如今《属辞》一书中的八种体例,由此得到其中六七种。后来又考察日月之法,发现传中事实无论大小,往往都相互吻合,获益很多;其他牵强附会之处以及凡例的错误,先儒所攻击的,也一并加以论述。然而前辈知道《左氏》义例背离正理,却不知道其中事实可以作为依据;知道后传评论世变有可取之处,却不知道它用书法解释经文,在三传之后唯独能够发明圣人删削取舍的权力,这就是《补注》不能不作的原因。” 《春秋师说》
三卷存汸序曰:黄先生所着经説,曰《六经辨释》《补注》《曰翼经罪言》《曰经学复古枢要》等,凡十余书,所举六经疑义,共千有余条。其篇目虽殊,而反覆辨难,使人致思以求失传之旨,则一而已。盖先生中岁尝爲《易》《春秋》二经作传,既又以去古益远,典籍残阙,传注家率多傅会,故必积诚研精,有所契悟,而后可以窥见圣人本真。若所得未完,而亟爲成书,恐蹈前人故辙,遂阁笔不续,务爲覃思,久之乃稍出诸经説,以示学者,欲其各以所示疑义,反求诸经,因已成之功,而益致其力,涂辙既正,户庭不差,而学者日众,则何患乎经旨之不大明也。呜呼!先生于经学所以待天下后世之士者如此,吾党小子其可勿勉乎?汸自弱冠即往拜先生于九江,时先生年已七十有九,口授《学易》《春秋》致思之要,具有端绪,而颛愚不敏,往来馆下数岁,无千虑之一得焉。既而于《春秋》大旨,一旦若发蒙蔽,急往请益,比至则先生捐馆矣。乃即前诸书中取凡爲《春秋》説者,参以平日耳闻,去其重复,类次爲十有一篇,分三卷,题曰《春秋师説》。汸诚愚不敏,其敢自画于斯?慨思微言,盖将没身而已。岁至正戊子八月又自述曰:黄先生于《春秋》只令熟读三传,于三传内自有向上工夫。谓二百四十二年之外,自伯禽至鲁国亡之《春秋》史官相承之法也。二百四十二年之中,隐公元年至获麟之《春秋》,圣人之法也。先生既捐馆,《春秋》微言颇有可思,乃摭取诸书中説《春秋》处,参以所闻,辑爲《春秋师説》三卷。李腾鹏曰:「子常受业于黄楚望,作《春秋集传》以明圣人经世之志,左氏补注《春秋师説》,以爲学者用力之阶。」金居敬总序曰:「春秋赵氏集传十五卷,属辞十五卷,左氏传补注十卷,师説三卷,皆居敬所挍定。」始资中黄先生,以六经复古之説设教九江,尝谓近代大儒继出,而后朱子四书之教大行。然周易春秋二经,实夫子手笔,圣人精神心术所序,必尽得其不传之旨,然后孔门之教乃备。每患二经学者,各以才识所及求之,苟非其人,虽问弗答。其所告语,亦皆引而不发,姑使自思,是以及门之士,鲜能信从领防者,而当世君子亦莫克知之。惟临川呉文正公独敬异焉。赵先生始就外傅受四书,即多疑问,师答以初学毋过求意,殊不释。夜归别室,取朱子大全集语类等书读之,如是者数年,觉所疑渐解,慨然有负笈四方之意,乃往九江见黄先生禀学焉,尽得其所举六经疑义千余条以归,所辑春秋师説盖始于此。尝往淳安质诸教授夏公,夏公殊不谓然,乃爲言其先君子安正先生爲学本末甚悉。久之,先生复念黄先生髙年,平生精力所到,一旦不传可惜也,复如九江黄公,乃授以学春秋之要,居二岁,请受易得口授六十四卦卦辞大义。后夏公教授洪都,先生再往见焉。夏公问易象春秋书法何如,先生以所闻对,夏公犹以枉用心力爲戒,特出其夏氏先天易书曰:「此羲易一大象也。」又曰:「吾先人遗书,当悉付子矣。」先生敬起谢之。然于二经旧説,访求索考未尝少后也。遂如临川见学士雍郡虞公,公与黄先生有世契,一见首问黄公起居,先生闲日爲言黄先生著书大意与夏公所以不然者。时江西宪私试请题,虞公即拟策问江右先贤名节文章经学及朱陆二子立教所以异同,先生识其意,即具对,卒言刘侍读有功圣经及举朱子弃短集长之説,虞公大善之,授馆于家,以所藏书资其玩索。袁公诚夫,呉文正公髙第弟子也,集其师説爲四书日录义多与朱子异,求先生挍正其书。先生悉擿其新意,极论得失。袁公多所更定。至论《春秋》,则确守师説不变。先生亦以所得未完,非口舌可辨,自是絶不与人谈。尝以爲春秋》名家数十,求其论笔削有据依,无出陈氏右者。遂合杜氏考之,悉悟传注得失之由,而后笔削义例触类贯通,纵横错综,各有条理。此《左氏传补注》所由作也。既归故山,始集诸家説,有合于经者爲《春秋传》。又恐学者梏于旧闻,因陋就简于交互之义未能遽悉,乃离经析义,分爲八类,辨而释之,名曰《春秋属辞》。盖集传以明圣人经世之志,“属辞”乃详着笔削之权。二书相爲表里,而《春秋》本旨焕然复明。然后知六经失传之旨,未尝不可更通。黄先生有志而未就者,庶可以无憾。惜乎书成而黄先生与诸公皆谢世久矣。虽然,习实生常,虽贤者不能自免。黄先生力排众説,创爲复古之论,使人思而得之,其见卓矣。
译三卷 存 汸作序说:黄先生所著的经学著作,有《六经辨释》《补注》《曰翼经罪言》《曰经学复古枢要》等,共十多部书;其中所举出的六经疑义,共有一千多条。它们的篇目虽然不同,但反复辨析疑难,使人集中思考以求取失传的宗旨,实质上只有一个目的。黄先生中年时曾为《易》《春秋》二经作传,后来又因为距离古代越来越远,典籍残缺,传注家大多牵强附会,所以必须积累真诚、精心研究,有所契悟,然后才可以窥见圣人的本真。如果所得还不完备,却急于写成书,恐怕会重蹈前人的旧路,于是停笔不再续写,专心深思;过了很久,才逐渐拿出一些经说来给学者看,希望他们各自根据所展示的疑义,返回经文中去求索,凭借已经完成的功夫而更加用力。道路既已端正,门户庭院没有偏差,而学习的人一天比一天多,那么还担心经书的旨意不能大明吗?唉!先生对于经学,打算这样等待天下后世的士人,我们这些同道后辈难道可以不努力吗?汸从二十岁起就前往九江拜见先生,当时先生已经七十九岁,亲口传授《学易》《春秋》中致力思考的要领,已经具备端绪;但我愚钝不敏,在先生馆舍往来数年,也没有得到千虑中的一点收获。” 后来,对于《春秋》的大旨,我有一天仿佛突然揭开了蒙蔽,急忙前往请教增益,等到达那里,先生却已经去世了。于是便从先前各书中凡是解说《春秋》的内容里取出有关部分,再参照平日亲耳听到的教诲,删去重复,按类别编次为十一篇,分作三卷,题名为《春秋师说》。我汸确实愚钝不敏,难道敢在这里自我止步吗?感慨地思考这些精微言语,大概将终身如此而已。至正戊子年八月又自述说:黄先生对于《春秋》,只让人熟读三传;三传之中,自然有向上用功的途径。他说,二百四十二年以前,从伯禽到鲁国灭亡的《春秋》,是鲁国史官世代相承的法则;二百四十二年以内,从隐公元年到获麟的《春秋》,是圣人的法则。先生去世以后,《春秋》的精微言语颇有值得思考之处,于是摘取各书中论说《春秋》的地方,参照自己听闻的内容,辑成《春秋师说》三卷。” 李腾鹏说:“子常向黄楚望学习,作《春秋集传》来阐明圣人经世治国的心志;又作《左氏补注》《春秋师说》,作为学者用功学习的阶梯。” 金居敬总序说:“《春秋赵氏集传》十五卷、《属辞》十五卷、《左氏传补注》十卷、《师说》三卷,都是居敬校订确定的。”起初,资中黄先生以六经复古的学说在九江设教,曾说近代大儒相继出现以后,朱子《四书》的教法广泛流行。然而《周易》《春秋》二经,实在是夫子亲手撰写的,是圣人精神、心术所叙述的内容;一定要完全得到其中不传的宗旨,然后孔门的教法才算完备。黄先生常常忧虑研究这两部经书的人各自只凭才智见识所能达到的地方去求索,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即使来请问也不回答。他所给予的教导,也都只是引导而不直接说破,姑且让对方自己思考,因此登门求学的弟子很少能够信从并领会,而当时的君子也没有谁能够了解。只有临川吴文正公独自对他敬重并感到奇异。赵先生起初跟随外傅学习《四书》,就有很多疑问,老师回答说初学者不要过分追求深意,他仍然不能释怀。夜里回到另外的房间,便取出《朱子大全集》《语类》等书来读,像这样过了几年,觉得原先的疑问逐渐得到解释,于是慨然产生携带书箱游学四方的意愿,便前往九江拜见黄先生请教,完全得到了黄先生所列举的六经疑义一千多条,带回家去;所辑的《春秋师说》,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他曾到淳安向教授夏公请教,夏公很不赞同,于是详细讲述了他先君子安正先生治学的始末。” 过了很久,先生又想到黄先生年事已高,平生精力所达到的学问,若一旦失传,实在可惜,便又像九江黄公那样,向他传授学习《春秋》的要旨。住了两年,请求学习《易》,于是得到口授六十四卦卦辞的大义。后来夏公在洪都任教授,先生再次前去拜见。夏公问《易》的卦象和《春秋》的书法如何,先生便据所听闻的回答。夏公仍以不应枉费心力相劝,还特意拿出夏氏的《先天易书》说:“这是伏羲《易》的一大象。”又说:“我先人的遗书,应当全部交付给你了。”先生恭敬地起身致谢。然而,对于两部经书的旧说,他访求、探究、考察,从未稍有懈怠。于是前往临川拜见学士雍郡虞公。虞公与黄先生有世代交谊,一见面首先问黄公的起居。先生闲谈时便讲述黄先生著书的大意,以及夏公为何不同意他的看法。当时江西宪司举行私试,请虞公拟定题目,虞公立即拟出策问,询问江右先贤的名节、文章、经学,以及朱、陆二人立教的异同。先生领会了他的意思,便详细作答,最后说刘侍读对于阐明圣经有功,并称举朱子舍弃短处、汇集长处的说法。虞公非常赞赏,便让他住在自己家中,以所收藏的书籍供他研读。袁公诚夫是吴文正公的高足弟子,他汇集老师的学说编成《四书日录》,其中许多义理与朱子不同,于是请先生校正这部书。先生把其中的新意全部挑出,极力评论其得失。袁公因而多有修改订定。至于讨论《春秋》,他却坚定地守持老师的学说而不改变。先生也认为自己所得尚未完备,不是靠口头辩论能够解决的,从此绝不再同人谈论此事。他曾认为,研究《春秋》的名家有几十家,要考察其中关于孔子删削经文的论说是否有依据,没有谁能超过陈氏。于是把杜氏的说法合起来考察,完全领悟了《左氏传》传文和注文得失的缘由;此后,对于删削经文的义理和条例,能够触类旁通、贯通无碍,纵横交错而各有条理。这就是《左氏传补注》创作的由来。回到故乡山中后,才汇集各家的说法,把与经文相合的编成《春秋传》。又担心学者拘泥于旧闻,因简陋而满足,对于经文相互联系的义理不能立即全部理解,于是分离经文、分析义理,分为八类,加以辨析解释,命名为《春秋属辞》。大体说来,汇集传文是为了阐明圣人经世治国的志意,“属辞”则详细说明孔子删削经文的权衡。两部书互为表里,于是《春秋》的根本旨意重新明白显现。这样以后才知道,六经失传的旨意,并非不可重新贯通。黄先生有志于此却未能完成的事业,大概可以没有遗憾了。可惜书完成时,黄先生和各位先生都已经去世很久了。虽然如此,习惯造成常规,即使贤者也不能完全避免。黄先生竭力排斥众说,创立复古的论说,使人经过思考而有所领会,他的见识确实卓越。
使非先生蚤有立志,公听并观,潜思黙识,自任不回,则亦岂能卒就其业也哉?当先生避地古朗山时,居敬与妻侄倪尚谊实从。山在星谿上游,髙寒深阻,人迹几絶,故虽疾病隐约,而覃思之功日益超诣,有不自知其所以然者。因得窃闻纂述之意与先难后获之由,乃备述其説于末简,庶有志是经者毋忽焉。其《夏氏先天易説》,先生尝以质诸虞公,虞公复以得于前辈者授之。于是遂契先天内外之旨,而后天上下经卦序未易知也。尝得庐陵萧汉中氏《易説》,以八卦分体论上下经所由分与序卦之意,如示诸掌然。上无征于羲皇成卦之序,下无考于三圣彖象之辞,则犹有未然者。及《春秋》本旨既明,乃悟文王据羲皇之图以爲后天卦序,采夏商之易以成一代之经,盖与孔子因鲁史作《春秋》无异。然后知黄先生所谓《周易》《春秋》经旨废失之由有相似者,盖如此故以。思古吟等篇,及行状,附于师説之后,庶几方来学者有所感发,云尔。陈子龙曰:「子常于春秋,发明师説,本经防传,度越汉宋诸儒,当爲本朝儒林第一。」春秋金锁匙
一卷存经义考卷一百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经义考卷一百九十九翰林院检讨朱彞尊撰春秋【三十二】汪氏【克寛】春秋胡传附录纂疏》
三十卷存虞集序曰:「昔之传《春秋》者有五家,而邹、夹先亡。学《春秋》者据《左氏》以记事,以观圣笔之所断,而或议其浮华与经意远者多矣。是以《公》《谷》据经以立义,专门之家,是以尚焉。唐啖、赵师友之间,始知求圣人之意于圣人手笔之书。宋之大儒以爲可与三传兼治者,明其能专求于经也。然传亡存者惟纂例等书,意其传之所发明,无出于所存之书者。清江刘氏权衡三传,得之爲多,而其所爲传用意奥深,非博洽于典礼旧文者不足以尽明之,是以知者鲜矣。盖尝窃求于先儒之言,以爲直书其事而其义自见,斯言也,学《春秋》者始有以求圣人之意,而无傅防纠纒之失矣。程叔子所谓时措之宜爲难知者,始可以求其端焉。胡文定公之学实本于程氏,然其生也当宋人南渡之时,奸佞用事,大义不立,苟存偏安,智勇扼腕,内修之未备,外攘之无策,君臣父子之间,君子思有以正其本焉。胡氏作传之意大抵本法于此,盖其学问之有源,是以义理贯串而辞旨无不通,类例无不合。想其发愤忘食,知天下之事必可以有爲,圣人之道必可以有立,上以感发人君天职之所当行,下以啓天下人心之所久蔽,区区之志,庶几夫子处定、哀之间者乎。东南之人赖有此书,虽不能尽如其志,诵其言而凛然,犹百十年。至其国亡,志士仁人之可书,未必不出于此也。然其爲学博极羣书,文义之所引,不察者多矣。
译假使先生早年没有立定志向,广泛听取、全面观察,暗中思考、默默记取,能够自我担当而不回头,那么又哪里能够最终完成他的事业呢?先生避居古朗山时,居敬和妻侄倪尚谊确实跟随在那里。山在星溪上游,高峻寒冷而深险阻隔,人迹几乎断绝,所以即使疾病隐约相随,他深思钻研的功夫却日益达到高深境界,有些地方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能够如此。因而我得以私下听闻他编纂著述的意图以及先难后获的缘由,于是在篇末详细叙述这些说法,希望有志于这部经书的人不要忽略。至于他的《夏氏先天易说》,先生曾经拿它向虞公请教,虞公又把自己从前辈那里所得的内容传授给他。于是他最终契合了先天易内外的旨意,但后天上下经卦的次序仍不容易了解。他曾得到庐陵萧汉中氏的《易说》,其中以八卦区分卦体,论述上下经所以分立以及卦序的意义,明白得如同把手掌展示给人看一样。然而,向上没有根据伏羲形成卦象的次序,向下没有考察三圣关于卦辞、象辞的言辞,仍然有尚未妥当之处。等到《春秋》的根本旨意已经明白,才领悟文王依据伏羲的卦图制定后天卦序,采取夏、商两代的《易》形成一代的经书,大概同孔子依据鲁国史书作《春秋》没有不同。这样以后才知道,黄先生所说的《周易》和《春秋》经旨废失的缘由有相似之处,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思古吟》等篇,以及行状,附在老师学说的后面,希望将来求学的人能够有所感发,仅此而已。陈子龙说:“子常在《春秋》方面阐明老师的学说,探究经文而防止传文的牵制,超过汉、宋诸儒,应当是本朝儒林第一人。” 《春秋金锁匙》一卷 现存 《经义考》卷一百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经义考》卷一百九十九 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 《春秋》【三十二】汪氏【克宽】《春秋胡传附录纂疏》三十卷 现存 虞集作序说:“从前传述《春秋》的有五家,但邹氏、夹氏的传先已亡佚。学习《春秋》的人依据《左氏》来记载史事,观察圣人判断取舍的地方,但有人议论它文辞浮华、距离经书本意较远,这种说法很多。因此《公羊》《谷梁》依据经文建立义理,专门传授这一学说的人便推重它们。唐代啖助、赵匡之间,才开始懂得从圣人亲手写成的书中寻求圣人的意旨。宋代的大儒认为,可以把这种方法同三传并行研究,正是因为它能够专门从经文中寻求圣人的意旨。然而,现存的传书只剩下《纂例》等书;由此推想,传文所发明的内容,大概没有超出这些现存书籍的范围。清江刘氏权衡三传,所得很多;但他所作的传文用意深奥,不广泛通晓典章礼制和旧有文献的人,不能完全弄明白,因此了解它的人很少。我曾私下探求先儒的说法,认为如实记载史事,义理自然显现。这句话使学习《春秋》的人开始有办法寻求圣人的意旨,而没有傅会牵强、纠缠繁琐的弊病。程叔子所说的‘随时处置而合宜是难以了解的’,这时才可以由此寻求其端绪。胡文定公的学问实际上本于程氏;但他生在宋人南渡之时,奸佞当权,大义不能确立,只求苟且偏安,智士勇士都扼腕叹息;对内修治尚未完备,对外攘除也没有办法。君臣父子之间,君子都想着从根本上加以匡正。” 胡氏作传的用意,大体就是以此为准则。他的学问有源流,因此义理贯通,文辞旨意无不通顺,体例类别无不相合。想来他发愤求学而忘记吃饭,相信天下的事情一定能够有所作为,圣人的道一定能够有所建立;对上用来感发君主,使其明白天职所应当实行的事情;对下用来启发天下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