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义考卷一百六十九
刘知几曰:观左氏之释经也,言见经文而事详,传内或传无而经有,或经略而传详。其言简而要,其事详而博,信圣人之羽翮,而述者之冠冕也。又曰:丘明能以三十卷之约,括囊二百四十年之事,靡有孑遗。观左氏之书,为传之最,而时经汉魏,竟不列于学官。儒者皆折此一家,而盛推二传。夫以丘明躬为鲁史,受经仲尼,语世则竝生,论才则同体。彼二家者,师孔氏之弟子,预达者之门,人才识体殊,年代又隔,安得持彼传説,比兹亲受者乎?又曰:丘明受经立传,广包诸国,盖当时有周志、晋乘、郑书、楚梼杌等篇,遂聚而编之,混成一录。向使专凭鲁策,独询孔氏,何以能殚见洽闻,若斯之难也?又曰:周礼之故事,鲁国之遗文,夫子因而修之,亦存旧制而已。至于实录,付之丘明,用使善恶必彰,眞伪尽露。向孔经独用,左传不作,则当代行事,安得而详哉?然自丘明之后,迄于魏灭,年将千祀,其书寖废。至晋太康年中,汲冡获书,全同左氏。于是摰虞、束晳引其义以相明,王接、荀顗取其文以相证,杜预申以注释,干寳借为师范。世称实录,不复言非。啖助曰:「左氏传自周、晋、齐、宋、楚、郑等国之事最详。晋则每出一师,具列将佐;宋则每因兴废,备举六卿。故知史策之文,每国各异。左氏得此数国之史,以授门人,义则口传,未形竹帛。后代学者乃演而通之,緫而合之,编次年月以为传记。又广采当时文籍,故兼与子产、晏子及诸国卿佐家传,并卜书及杂占书、纵横家、小説、讽谏等杂在其中。故叙事虽多,释意殊少,是非交错,混然难证。其大略皆是左氏旧意,故比余传其功最髙。博采诸家,叙事尤偹,能令百代之下,颇见本末。」刘贶曰:「左氏纪年,序诸侯列防具举其諡,知是后人追修,非当世正史也。」赵匡曰:《论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夫子自比,皆引徃人,故曰「窃比于我老彭」。又説伯夷等六人云:「我则异于是」,竝非同时人也。丘明者,盖夫子以前贤人,如史佚、迟任之流,见称于当时尔。杨亿曰:雍熙中挍九经,史馆有宋臧荣绪、梁岑之敬所挍《左传》,诸儒引以为证。刘敞曰左氏拘于赴告崔子方曰左氏失之浅黄晞曰左氏凡例得圣人之微王晢曰:「仲尼修经之后,不久而卒,时门弟子未及讲授,是故不能具道圣人之意。厥后书遂散传,别为五家,于是异同之患起矣。邹、夹无文,独左氏善览旧史,兼该众説,得《春秋》之事亦甚备。其书虽附经而作,然于经外自成一书,故有贪惑异説,采掇过当,至于圣人微防,颇亦疎略,而大抵有本末,盖出于一人之所撰述。」程子曰:「左传不可全信,信其所可信者尔。以传考经之事迹,以经别传之眞伪。」又曰:「左传非丘明作,虞不腊矣,并庶长皆秦官,秦语。」李之仪曰:「春秋之世,先王之迹犹在,故一言之出,盛衰存亡系之。孔子因而是是非非以诏后世,左丘明随事而解之,炳若星日。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丘明与有力焉。」刘安世曰:「左氏传于春秋所有者,或不解;春秋所无者,或自为传。读左氏者,当经自为经,传自为传,不可合而为一也。然后通矣。」晁説之曰左氏之失专而纵叶梦得曰:「古有左氏、左丘氏、太史公。称左丘失明,厥有《国语》。今《春秋》传作左氏,而《国语》为左丘氏,则不得为一家。文体亦自不同,其非一家书,明甚。」又曰:「左氏传事不传义,是以详于史,而事未必实。」胡安国曰:「事莫备于左氏,或失之巫。」朱子曰:「汉艺文志春秋家列左氏传国语皆出鲁太史左丘明。盖自司马子长、刘子骏已定为丘明所着,班生从而实之耳。至唐柳宗元始斥外传为淫巫,不槩于圣,非出于左氏。近世刘侍读敞又以论语考之,谓丘明是夫子前人,作春秋内外传者乃左氏,非丘明也。诸家之説颇异。」又曰:「看春秋须看得一部左传首尾意思通贯,方能略见圣人笔削与当时事意。」又曰:「左氏史学事详而理差。」又曰:「春秋之书且」据左氏,当时圣人据实而书,其是非得失付诸后世公论,盖有言外之意。若必于一字一辞之间求褒贬所在,窃恐不然。林栗曰:「左传凡言君子曰,是刘歆之辞。」吕祖谦曰:「看《左传》须看一代之所以升降,一国之所以盛衰,一君之所以治乱,一人之所以变迁。能如此看,则所谓先立乎其大者,然后看一书之所以得失。」又曰:「《左氏》一书,接三代之末流,五经之余派,学者」苟尽心于此,则有不尽之用矣。又曰:「左氏传综理微宻后之为史者,鲜能及之。」陈傅良曰:「左氏本依经为传,纵横上下,旁行溢出,皆所以解駮经义,非自为书。」
译刘知几说:考察左氏解释经文的情况,有的经文只说到言语,而传中把事情讲得详细;有的传中没有而经文有,有的经文简略而传中详细。它的言辞简洁而精要,事情叙述详细而广博,确实是圣人的羽翼,也是撰述者中的冠冕。他又说:丘明能够用三十卷的篇幅,包举二百四十年的事情,没有一点遗漏。考察左氏之书,是传书中最好的;但当时经历汉、魏两代,始终没有列入学官。儒者都贬低这一家,却大力推崇公羊、谷梁二传。丘明亲自担任鲁国史官,从仲尼那里接受经文;论说他们所处的时代,两人同时存在;论说才能,也属同类。公羊、谷梁二家不过是孔门弟子的传人,位于先达之门,他们的人才、见识和体裁都不同,年代又相隔,怎么能拿他们的传说同丘明亲自接受的经文相比呢?他又说:丘明接受经文并作传,广泛包罗各国史事,大概当时有《周志》《晋乘》《郑书》《楚梼杌》等篇章,于是把它们搜集编纂,合成一部记录。假如只凭鲁国史策,单独询问孔氏,怎么能够把见闻搜罗得如此完备呢?他又说:周礼的旧事、鲁国的遗文,孔夫子因而加以修订,也只是保存旧有制度罢了。至于实录,则交给丘明,使善恶一定彰显,真伪全部显露。” 如果只使用孔子的经文而没有《左传》,当时的事情怎么能够详细了解呢?然而从丘明以后直到魏国灭亡,将近一千年,这部书逐渐废弃。到了晋太康年间,汲郡墓中发现的书籍,完全与《左氏传》相同。于是摰虞、束晳引用其中的义理来相互阐明,王接、荀顗取其中的文字来相互验证,杜预加以申述并作注释,干宝把它作为学习的准则。世人称其为实录,不再说它是错误的。啖助说:“《左氏传》记载周、晋、齐、宋、楚、郑等国的事情最为详细。记晋国时,每次出兵都列出将领和佐吏;记宋国时,每逢兴盛或衰亡,都详细列举六卿。因此可知,史策的文字各国不同。左氏得到这几个国家的史书,用来传授门人;其中义理靠口头传授,还没有写在竹帛上。后代学者于是加以推演贯通,汇总融合,按年月编次,作为传记。又广泛采集当时的文籍,所以还兼有子产、晏子以及各国卿佐家传,并把卜书、杂占书、纵横家之书、小说和讽谏之言等杂糅其中。因此叙事虽然很多,解释义理却很少,是非交错混杂,难以确证。它的大略都是左氏原有的旨意,所以与其他传相比,功劳最高。它广泛采集各家材料,叙事尤其完备,能够使百代以后的人大致看见事情的本末。” 刘贶说:“《左氏》编年记事,叙列诸侯并详细列举他们的谥号,可知是后人追述修订的,不是当时的正史。” 赵匡说:《论语》说“左丘明以此为可耻,丘也以此为可耻”,孔子是在自比,所引用的都是前代人,所以又说“私下把自己比作我老彭”。他又谈到伯夷等六个人,说“我却与他们不同”,这些人也都不是同时代的人。所谓丘明,大概是孔子以前的贤人,如史佚、迟任一类,只是在当时受到称誉罢了。杨亿说:雍熙年间校勘九经时,史馆有宋代臧荣绪、梁代岑之敬所校的《左传》,诸位儒者引用它作为证据。刘敞说:《左氏传》拘泥于诸侯赴告。崔子方说:《左氏传》的缺点在于浅薄。黄晞说:《左氏传》的凡例得到了圣人隐微的旨意。王晢说:“仲尼修订经书后,不久便去世了,当时门下弟子还来不及讲授,所以不能完整地说明圣人的旨意。此后书籍逐渐散失流传,分成五家,于是产生了异同的弊端。邹氏、夹氏没有成文的传本,只有左氏善于阅览旧史,又兼通众家学说,所得到的《春秋》史事也最为完备。他的书虽然依附经文而作,但在经文之外又自成一书,所以也有贪多而惑于异说、采集过度的地方;至于圣人隐微的防范,也颇为疏略。但总体上有本有末,大概出于一人撰述。” 程子说:“《左传》不能全部相信,只相信其中可信的部分罢了。应当用传来考察经文中的事迹,用经来辨别传文的真伪。”又说:“《左传》不是丘明所作;‘虞不腊’这类说法,以及‘庶长’,都是秦国官名,属于秦国的语言。” 李之仪说:“春秋时代,先王的遗迹还存在,所以一句话说出,便关系到国家的盛衰存亡。孔子据此辨明是非来告诫后世,左丘明随着事情加以解释,明亮得如同星辰日月。孔子完成《春秋》而使乱臣贼子畏惧,丘明也有助力。” 刘安世说:“《左氏传》对于《春秋》中已有的内容,有的并不解释;对于《春秋》中没有的内容,有时又自行作传。读《左氏传》的人,应当把经看作经,把传看作传,不能把二者合成一体。这样以后才能通晓。” 晁说之说:《左氏传》的缺失在于专断而放纵。叶梦得说:“古代有左氏、左丘氏、太史公。称左丘失明,因此有《国语》。现在《春秋传》称作左氏,而《国语》称作左丘氏,那么二者就不能视为一家。文章体制也各不相同,它们不是一家之书,十分明显。”又说:“《左氏传》记载事情而不传述义理,所以在史事方面详细,但所记事情未必真实。” 胡安国说:“论事情没有比《左氏传》更完备的,但有时失于荒诞。” 朱子说:“《汉书·艺文志》在《春秋》类中列出《左氏传》和《国语》,都说是鲁国太史左丘明所作。大概从司马子长、刘子骏开始,就已经认定是丘明所著,班生只是沿袭而加以坐实。到了唐代,柳宗元才斥责《国语》外传为淫巫之说,认为它不合圣人之道,不是左氏所作。近世刘侍读敞又根据《论语》考察,认为丘明是孔子以前的人,作《春秋》内外传的是左氏,不是丘明。各家的说法颇不相同。”又说:“读《春秋》必须把一部《左传》从头到尾看得意思贯通,才略能看出圣人删削取舍的意旨和当时事情的意义。”又说:“《左氏传》是史学,事情详细而义理稍差。”又说:“《春秋》这部书还……” 据《左氏传》看,当时圣人依据事实记载,把是非得失交给后世的公论,其中大概有言语之外的含义。如果一定要在一个字、一句话之间寻找褒贬所在,我私下恐怕并不是这样。林栗说:“《左传》中凡是说‘君子说’的,都是刘歆的言辞。” 吕祖谦说:“读《左传》必须看一个时代为什么兴盛或衰落,一个国家为什么强盛或衰败,一个君主为什么治理得好或乱,一个人为什么发生变化。能够这样读,就是所谓先确立对大局的认识,然后再看一部书的得失。”又说:“《左氏》一书,承接三代末流和五经余绪,学者……” 如果能在这上面尽心用力,就会有无穷的功用。又说:“《左氏传》综合整理史事,细密周详,后世作史的人很少能赶得上它。” 陈傅良说:“《左氏传》本来是依照经文作传,纵横上下、旁行溢出,都是为了解释和辨析经义,并不是自行另作一部书。”
胡宁曰:「左氏释经,虽简而博,通诸史叙事,尤详能令百世之下,具见本末,其有功于《春秋》为多。」郑耕老曰:「春秋左氏传一十九万六千八百四十五字。」叶适曰:「左氏有全用国语文字者,至吴越语则采取絶少,齐语不复用,盖合诸国纪载成一家之言。惜他书不存,无以徧观也。乃汉魏相传,以左传国语一人所为,余人为此语,不足怪。若贾谊、司马迁、刘向不加订正,乃异事耳。」又曰:「公谷末世口説流传之学,空张虚义,自有左氏始,有本末而简书具存,大义有归矣。故读春秋者不可舍左氏,二百五十余年明若画一,舍而他求,多见其好异也。」又曰:「公谷春秋至获麟而止,左氏以孔丘卒为断,使无左氏,则不知孔子之所终矣。」又曰:「仲尼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训』,故书曰:『天王狩于河阳』,左氏特举此以见孔子改史之义,明其他则用旧文也。」罗璧曰:「左传春秋初各一书,后刘歆治左传,始取传文解经。晋杜预注左传,复分经之年与传之年相附,于是春秋及左传二书合为一。」吕大圭曰:宗左氏者,以为丘明受经于仲尼,好恶与圣人同。观孔子谓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乃窃比老彭之意,则其人当在孔子之前。而左氏传《春秋》,其事终于智伯,乃在孔子之后。説者以为与圣人同者为左丘明,而传《春秋》者为左氏,盖有证矣。或以为六国时人,或以为楚左史倚相之后。盖以所载“虞不腊”等语,盖秦人以十二月为腊月,而左氏所述楚事极详,盖有无经之传,而未有无传之经,亦一证也。又曰:左氏熟于事,公谷深于礼。盖左氏曾见国史,而公谷乃经生也。然左氏虽曰备事,而其间有不得其事之实。观其每述一事,必究其事之所由,深于情伪,熟于世故,徃徃论其成败而不论其是非,习于时世之所趋,而不明乎大义之所在。言周郑交质而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论宋宣公立穆公而曰“可谓知人矣”;鬻拳强谏楚子,临之以兵,而谓鬻拳为爱君;赵盾亡不越竟,反不讨贼,而曰“惜也越竟乃免”。此皆其不明理之故,而其叙事失实者尤多。然则左氏之纪事,固不可废,而未可尽以为据矣。家▯翁曰:昔者夫子因鲁史而修《春秋》,其始,《春秋》、鲁史竝传于世。学者观乎鲁史,可以得圣人作经之意。其后鲁史散佚不传,左氏采摭一时之事,以为之传,将使后人因传而求经也。左氏者,意其世为史官,与圣人同时者,丘明也。其后为《春秋》作传者,丘明之子孙,或其门弟子也。经着其略,传纪其详;经举其初,传述其终。虽未能尽得圣人褒贬之意,而《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行事,恃之以传,何可废也!吁!使左氏不为此书,后之人何所考据,以知当时事乎?不知当时事,何以知圣人意乎?陈则通曰:「公谷但释经而已,春秋所无,公谷不可得而有;春秋所有,公谷亦不可得而无。左氏或先经以始事,或后经以终义,或依经以辨理,或错经以合异,其事与辞,过公谷远矣。」宰咺归▯,二传未有载惠公仲子之详者,左氏独言之,吾是以知仲子之为妾。郑伯克段,二传未有以发祭仲子封之言者,左氏独详之,吾是以知郑伯之心。此类有功于天下后世者不少,微左氏,吾奚以知《春秋》哉?盛如梓曰:「左氏,晦庵以为楚人,项平父以为魏人,程端学曰:『左氏《传》及《外传》,或谓楚左史倚相作者,近是;谓左丘明者,非也。』」黄泽曰:孔子作《春秋》,以授史官及髙弟。在史官者,则丘明作传;在髙弟者,则一再传而为公羊髙、谷梁赤。在史官者,则得事之情实,而义理间有讹;在髙弟者,则不见事实,而徃徃以意臆度。若其义理则间有可观,而事则多讹矣。酌而论之,事实而理讹,后之人犹有所依据以求经防,是经本无所损也。事讹而义理间有可观,则虽説得大公至正,于经实少所益,况未必大公至正乎?使非左氏事实尚存,则《春秋》益不可晓矣。又曰:左丘明,或谓姓左丘名明,非传《春秋》者。传《春秋》者,盖姓左而失其名。愚谓去古既远,此以为是,彼以为非,又焉有定论?今以理推之,夫子修《春秋》,盖是徧阅国史、策书、简牍,皆得见之,始可笔削。虽圣人平日于诸国事素熟于胸中,然观圣人入太庙每事问,盖不厌其详审。
译胡宁说:“左氏解释经文,虽然简约却很博洽;贯通各史的叙事,尤其详细,能够使百代以后的人完整看见事情的本末,它对于《春秋》的功劳很大。” 郑耕老说:“《春秋左氏传》共一十九万六千八百四十五字。” 叶适说:“《左氏传》中有完全采用《国语》文字的地方,到了《吴越语》却只采用了很少内容,《齐语》则不再采用,大概是把各国的记载合在一起,形成一家之言。可惜其他书已经不存,无法全面考察。汉、魏以来却相传认为《左传》和《国语》出自一人之手,其他人说出这种话,并不足怪。若贾谊、司马迁、刘向没有加以订正,那才是奇怪的事。”又说:“公羊、谷梁到了末世,只是靠口头传授流传的学问,空泛地铺陈虚妄义理;自从有了《左氏传》,才有本有末,简册完整保存,大义才有归宿。所以读《春秋》不能舍弃《左氏传》;二百五十多年间的事情明白如同一幅图画,舍弃它而另求,多半只是喜好标新立异。”又说:“公羊、谷梁的《春秋》到获麟就停止,《左氏传》以孔丘去世为断;如果没有《左氏传》,就不知道孔子最后的结局。”又说:“仲尼说:‘以臣下召唤君主,不可以作为训则。’所以经文说:‘天王狩于河阳。’左氏特意举出这件事,以显示孔子改动史书的义旨,说明其他地方仍然采用旧文。” 罗璧说:“《左传》和《春秋》起初各自是一部书。后来刘歆研究《左传》,才开始取传文来解释经文。晋代杜预注《左传》,又把经文的年份和传文的年份相互附列,于是《春秋》和《左传》两部书合成了一部。” 吕大圭说:尊奉左氏的人认为,丘明从仲尼那里接受经文,他的好恶与圣人相同。考察孔子所说“左丘明以此为可耻,丘也以此为可耻”,以及孔子私下把自己比作老彭的意思,那么这个人应当在孔子之前。而《左氏传》记述《春秋》,事情结束于智伯,竟在孔子之后。解释者认为,与圣人好恶相同的是左丘明,而传述《春秋》的是左氏,这大概是有根据的。有人认为他是六国时期的人,有人认为他是楚国左史倚相的后代。之所以这样说,大概是因为书中记有“虞不腊”等话;秦人把十二月称为腊月,而左氏所叙楚国事情极其详细。大概有无经而有传,却没有无传而有经,这也是一个证据。又说:左氏熟悉史事,公羊、谷梁深通礼制。大概左氏曾见过各国国史,而公羊、谷梁只是经学之士。然而左氏虽说完备记事,其中也有不能得到事实真相的地方。看他每次叙述一件事,必定追究事情的缘由,深于察究人情真伪,熟悉世故,往往只评论成败而不评论是非,习惯于顺应时代的趋向,却不明白大义所在。他记周、郑交换人质,说‘诚信不发自内心,交换人质没有益处’;评论宋宣公立穆公,说‘可以说是懂得识人了’。” 鬻拳以武力强谏楚子,甚至以兵器临逼楚子,《左氏传》却说鬻拳是爱护君主;赵盾逃亡时没有越过国境,回来后又不讨伐叛贼,却说“可惜啊,越过国境才可以免罪”。这些都是由于他不明白义理的缘故;而他叙述事情失实的地方尤其多。这样看来,左氏记事固然不可废弃,却不能全部拿来作为依据。家▯翁说:从前孔夫子依据鲁国史书修订《春秋》,起初,《春秋》和鲁国史书一同流传于世。学者考察鲁国史书,可以了解圣人作经的旨意。后来鲁国史书散失不传,左氏采集当时的事情,为《春秋》作传,是要让后人通过传来探求经。所谓左氏,推想其世代担任史官、与圣人同时的人是丘明。后来为《春秋》作传的人,是丘明的子孙,或者是他的门弟子。经文记载大略,传文叙述详细;经文举出事情的开端,传文叙述事情的结局。虽然未必完全得到圣人褒贬的旨意,但《春秋》二百四十二年的史事,依靠它得以流传,怎么可以废弃呢?唉!假使左氏不写这部书,后人凭什么考察,来了解当时的事情呢?不了解当时的事情,又凭什么了解圣人的旨意呢?”}], 陈则通说:“《公羊传》《谷梁传》只是解释经文罢了。《春秋》没有记载的,《公羊传》《谷梁传》不可能凭空有;《春秋》已经记载的,《公羊传》《谷梁传》也不可能没有。左氏有时先于经文叙述事情的开始,有时后于经文补足事情的结局,有时依据经文辨析道理,有时错综经文以会通异说;论其所记的事情和文辞,远远超过《公羊传》《谷梁传》。宰咺归还▯,《公羊传》《谷梁传》都没有详细记载惠公仲子的事情,唯独左氏说得清楚,我因此知道仲子是妾。郑伯克段,《公羊传》《谷梁传》都没有阐发祭仲关于封段的言论,唯独左氏详加记载,我因此知道郑伯的心意。这一类对天下后世有功的地方还不少;如果没有左氏,我凭什么了解《春秋》呢?” 盛如梓说:“关于左氏,晦庵认为是楚人,项平父认为是魏人。程端学说:‘有人认为左氏《传》和《外传》是楚国左史倚相所作,这种说法比较接近事实;认为是左丘明所作,则不对。’” 黄泽说:“孔子作《春秋》,把它传授给史官和高足弟子。在史官一边,是丘明作传;在高足弟子一边,则一再传授,成为公羊高、谷梁赤。史官一边能够得到事实的真实情况,但义理间或有错误;高足弟子一边没有见到事实,往往凭自己的意思推测。至于他们所说的义理,间或还有可取之处,但事实却多有错误。斟酌而论,事实真实而义理有误,后人仍有依据来探求经文的旨意,这对经文根本没有损害;事实错误而义理间或有可观之处,那么即使说得大公至正,对经文实际上也没有多少帮助,何况未必真能大公至正呢?假如不是左氏保存了事实,《春秋》就更加无法了解了。又说:左丘明,有人认为‘左丘’是复姓、‘明’是名,并不是传《春秋》的人;传《春秋》的人,大概姓左而名字失传。我认为,距离古代已经很远了,这一说认为对,那一说认为错,哪里会有定论?现在按道理推求,孔子修订《春秋》,大概是遍阅各国国史、策书和简牍,都亲眼见到以后,才可以删削编定。圣人平日对各国的事情固然一向熟记于胸,但看孔子进入太庙后每件事都要询问,可见他并不厌烦详细审察。”
况笔削《春秋》将以垂万代,故知夫子于此尤当详审也。又策书是重事,史官不以示人,则他人无由得见。如今国史,自非尝为史官者,则亦莫能见而知其详。又夫子未归鲁以前,未有修《春秋》之意;归鲁以后,知道不行,始志于此。其作此经不过时岁间尔。自非备见国史,其成何以若是之速哉?策书是事之纲,不厌其略,其节目之详,必须熟于史者然后知。是以此书若示学者,则虽髙弟亦猝未能晓;若在史官,虽未能尽得圣人之防,比之不谙悉本末者,大有迳庭矣。故愚从杜元凯之説,以为左氏是当时史官笃信圣人者。又曰:左氏是史官,曾及孔氏之门者。古时竹书简帙重大,其成此传,是阅多少文字,非史官不能得如此之详;非及孔氏之门,则信圣人不能若此之笃。又曰:谷梁多测度之辞,当是不曾亲见国史。公羊齐人,齐亦有国史,而事亦伪谬。盖国史非人人可见,公谷皆有传授,自传授之师已不得见国史矣。故知左氏作传,必是史官,又是。世官故末年传文当是其子孙所续。又曰:「説春秋者多病左氏浮夸,然岂无眞实?苟能略浮夸而取眞实,则其有益于经正自不少。岂可因其短而弃所长哉?若欲舍传以求经,非惟不知左氏,亦且不知经。」又曰:「近世学者以左氏载楚事颇详,则以左氏为楚人,此执一偏之説也。周衰,号令不及于诸侯,事权多出于晋,其次则楚,故晋楚之事多于周。今以载楚事详遂谓之楚人,其亦未深求其故,只见其可笑也。」何异孙曰:「左氏善于考事,而义理则疎;公谷于义理颇精,而考事则略。左氏理不胜文,公谷文不胜理。左氏之得,公谷失之;公谷之得,左氏失之。」邵寳曰:「圣人因鲁史而修《春秋》,不以《春秋》而废鲁史,《春秋》行而鲁史从之矣。然而鲁史安在?今之《左传是已。何以谓之传传以附经左氏盖修饰之。」罗钦顺曰:「春秋事迹,莫详于左传。左氏于圣人笔削意义,虽无甚发明,然后之学春秋者,得其事迹为据,而圣经意义所在,因可测识,其功亦不少矣。」何孟春曰:「春秋,史而经之书也。学是经者,必本诸史。经以标义,史以备事。经义隐而史事显。左氏备事之书也。仲尼作春秋,丘明以圣人笔削,义隐于事,而次第其事,传以实之。实之者,显之也。所传事皆有稽据,先经后经,原委究悉,非后来公谷、邹、夹四家空言者比。而世之尊是经者,顾与左氏立异,口议流行,又出四家之外,何哉?」罗喻义曰:「左氏原自为一书,后人分割附经,正如易之小象、文言分隶诸卦,宜还其旧。」尤侗曰:「左氏之为丘明,自迁、固以下皆信之。独啖助、赵匡立説以破其非,而王介甫断左氏为六国时人者有十一事。据《左传》纪韩、魏、智伯之事及赵襄子之諡,计自获麟至襄子卒巳八十年。夫子谓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则丘明必夫子前辈,岂有仲尼没后七十八年,丘明犹能著书者乎?《诗》有大小,毛书有大小,夏侯礼有大小,戴六国时人岂无左氏?必以丘明实之,亦固矣。」按孔子作《春秋》,若无左氏为之传,则读者何由究其事之本末?左氏之功不浅矣。匪独详其事也,文之简要尤不可及。即如隐元年春王正月,传云“元年春王,周正月”,视经文止益一周字耳,而“王”为周王,“春”为周春,“正”为周正,较然着明。后世黜周王鲁之邪説,以夏冠周之单辞,改时改月之纷纶聚讼,得左氏片言可以折之矣。又按司马迁《报任少卿书》:「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应劭《风俗通》:「丘姓,鲁左丘明之后。」然则左丘为复姓甚明。孔子作《春秋》,明为《左传》;《春秋》止获麟,《传》乃详书孔子卒。孔子既卒,周人以讳事神,名终将讳之。为弟子者,自当讳师之名。此第称《左氏传》而不书左丘也。
经义考卷一百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经义考卷一百七十翰林院检讨朱彛尊撰春秋【三】
公羊氏【髙】春秋传
译何况删削编定《春秋》是要流传给万代的,所以知道孔子对此尤其应当详细审察。再说,策书记载的是重大事情,史官如果不拿给别人看,其他人就没有途径见到。如今的国史,若不是曾经担任史官的人,也没有谁能见到并了解其中的详细情况。孔子在回到鲁国以前,还没有修《春秋》的打算;回鲁以后,知道自己的道不能施行,才开始专心于此。他写成这部经,不过用了几年时间。如果不是全面看过国史,怎么能这样迅速完成呢?策书记载事情的大纲,不嫌简略;至于细节的详略,必须是熟悉史事的人才能知道。因此,这部书如果拿给学者看,即使是高足弟子,也不能马上理解;如果是在史官那里,即使不能完全得到圣人的本意,比起那些不熟悉事情始末的人来,仍有天壤之别。所以我采纳杜元凯的说法,认为左氏是当时笃信圣人的史官。又说:左氏是史官,曾经到过孔氏门下。古代竹简书册笨重,他写成这部传,要阅读许多文字,不是史官不能详尽到这种程度;不是到过孔氏门下,也不能这样坚定地信奉圣人。又说:《谷梁传》多用推测揣度的言辞,这应当是因为没有亲眼见过国史。” 《公羊传》出自齐人,齐国也有国史,但所记的事情同样有虚假错谬。大概国史不是人人都能看到的,《公羊传》《谷梁传》都有传授,而传授它们的老师已经不能见到国史了。因此知道左氏作传,必定是史官,又是世代任职的官员,所以末年传文应当是他的子孙续写的。又说:“谈论《春秋》的人大多指责左氏浮夸,但难道其中没有真实内容吗?如果能够略去浮夸而取其真实,那么它对经文的益处自然不少。怎么可以因为它有短处就抛弃它的长处呢?如果想舍弃传文来寻求经文的意义,不仅不了解左氏,也同样不了解经文。”又说:“近世学者因为左氏记载楚国事情较为详细,就认为左氏是楚人,这是执着于一端的说法。周室衰微以后,号令不能达到诸侯,事权多出于晋国,其次是楚国,所以晋、楚的事情多于周王室。如今只因记载楚事详细,便认为他是楚人,这说明并没有深入探求其中的原因,只是看到了一个可笑的结论。” 何异孙说:“左氏长于考察事实,但义理疏略;《公羊传》《谷梁传》在义理方面颇为精细,但考察事实却简略。左氏的义理不及文辞,《公羊传》《谷梁传》的文辞不及义理。左氏所得之处,正是《公羊传》《谷梁传》所失之处;《公羊传》《谷梁传》所得之处,正是左氏所失之处。” 邵宝说:“圣人依据鲁国史书修订《春秋》,并不是因为有了《春秋》就废弃鲁史;《春秋》流行以后,鲁史也随之流传。然而鲁史在哪里呢?今天的《左传》就是它。为什么称为‘传’?因为传是附属于经文的,左氏大概对它作了修饰。” 罗钦顺说:“《春秋》的事情和事迹,没有比《左传》记载得更详细的。左氏对于圣人删削编定的意义,虽然没有多少发明,但后世学习《春秋》的人,能够以它所记的事迹为依据,于是可以推测经文意义所在,它的功劳也不小。” 何孟春说:“《春秋》是一部史书而又成为经书的著作。学习这部经,必须以史书为根本。经文用来标明义理,史书用来完备事实;经义隐微,而史事显明。《左氏》是完备事实的书。仲尼作《春秋》,丘明根据圣人的删削编定,把隐含在事情中的义理排列出事情的次序,并用传文来充实它。所谓充实,就是使它显明。所传的事情都有考据,先于经文或后于经文,都把事情的原委探究得很详尽,不是后来《公羊》《谷梁》《邹》《夹》四家只有空言所能相比的。可是世上尊崇这部经的人,却反而同左氏立异,流行着口头议论,甚至超出四家之外,这是什么原因呢?” 罗喻义说:“左氏原本自成一部书,后人把它分割开来附在经文之下,正如《易》的《小象》《文言》分别附属于各卦一样,应当恢复它原来的样子。” 尤侗说:“从司马迁、班固以下,都相信左氏就是丘明。只有啖助、赵匡立说来驳斥这种说法,而王介甫断定左氏是战国时期的人,列举了十一条理由。根据《左传》记载韩、魏、智伯的事情以及赵襄子的谥号推算,从获麟到赵襄子去世已经八十年。孔子说‘左丘明以此为耻,丘也以此为耻’,那么丘明必定是孔子前辈,怎么会在孔子去世七十八年以后,丘明还能够著书呢?《诗经》有大、小之分,毛氏之书有大、小之分,夏侯氏的《礼》有大、小之分,戴氏是战国时期的人,难道会没有左氏吗?一定要把它落实为丘明所作,也太拘泥了。” 考察孔子作《春秋》,如果没有左氏为它作传,那么读者凭什么探究事情的始末呢?左氏的功劳不小。不只是把事情记载得详细,它的文辞简洁扼要,也是别人无法比拟的。比如隐公元年春王正月,传文说“元年春王,周正月”,与经文相比只增加了一个“周”字,但“王”是周王,“春”是周历的春季,“正”是周历的正月,都清楚地显明了。后世斥责周王、尊崇鲁国的邪说,以及以夏历冠于周历之上的一句话和改动时令、月份的纷纭争论,都可以凭左氏这一句话加以判定了。” 又考察司马迁《报任少卿书》说:“左丘失明,于是写有《国语》。”应劭《风俗通》说:“丘姓,是鲁国左丘明的后代。”这样看来,左丘是复姓,十分明白。孔子作《春秋》,明明就是《左传》的经文;《春秋》只记载到获麟,《左传》却详细记载孔子去世。孔子去世以后,周人按照避讳来事奉神灵,孔子的名字最终也将被避讳。作为弟子,自然应当避讳老师的名字。所以这里只称《左氏传》,而不写左丘。” 《经义考》卷一百六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经义考》卷一百七十 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写 《春秋》第三 公羊氏〔公羊高〕《春秋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