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义考卷二百九十七
宋濓曰:圣人之言曰经,其言虽不皆出于圣人,而为圣人所取者亦曰经。经者,天下之常道也。易、书、春秋用其全,诗与礼择其纯而去其伪,未有不合乎道而不可行于世者也。故易、诗、书、春秋、礼皆曰经。五经之外,《论语》为圣人之言,《孟子》以大贤明圣人之道,谓之经亦宜。其他诸子所着,正不胜谲,醇不逮疵,乌足以为经哉?又曰:文当以圣人为宗。古之立言简竒,莫如《易》;又莫如《春秋》。序事精严,莫如《仪礼》;又莫如《檀弓》;又莫如《书》。《书》之中,又莫如《禹贡》;又莫如《顾命》。论议浩浩而不见其涯,又莫如《易》之大传。陈情托物,莫如《诗》。《诗》之中,反覆咏叹,又莫如《国风》。铺张王政,又莫如《二雅》。推美盛徳,又莫如《三颂》。有阖有开,有变有化,脉络之流通,首尾之相应,莫如《中庸》;又莫如《孟子》。《孟子》之中,又莫如养气、好辨等章。人能致力于斯,得之深者固与天地相始终,得其浅者亦能震荡翕张。与诸子较所长于一世,葢文之所存,道之所在也。文不系道,不作焉可也?又曰:孔子传《易》,孟子释《诗》,加数言而其意炳如辞不费也。辞之费,经之离乎?汉儒训经,使人縁经以求义,优柔而自得之,有见乎尔也。近世传文,或累千言,学者复求传中之传,离经逺矣。造端者,唐之孔颖逹乎?又曰:五经自孟氏后无兼通之者。又曰:世求圣人于人,求圣人之道于经,斯逺已!我可,圣人也。我言,可经也。弗之思耳。戴良曰:「仁义礼智,皆人所固有。圣人因人之所固有而为之教焉。喜怒哀乐之情,人之所固有也。以其固有之情而美刺之,于是乎有诗。诗者,人之情也。情虽易放,而辞让之心则其所固有也。以其固有之心而为之节文,于是乎有礼。礼者,敬也。敬则自处卑矣。以其自卑之势,而又有书。书者,上所以通乎下之言也。上下既通,然后以其吉凶悔吝之机而作《易》焉。《易》作而《春秋》继之。盖至于《春秋》,则人之固有者举亡之矣。然亦以其是是非非而为之断焉。圣人为教之备如此。」朱右曰:「贯三才而一之者,文也。羲、轩之文,见诸图画;唐、虞稽诸典谟,三代具诸《易》《书》《诗》《礼》《春秋》。故《易》以阐象,其文奥;《书》道政事,其文雅;《诗》发性情,其文婉;《礼》辨等威,其文理;《春秋》断以义,其文严。然皆言近而指逺,辞约而义周,固千万世之常经,不可尚已。」胡翰曰:六艺之文,易也,书也,诗也,春秋也,礼乐也。乐亡而礼仅存,其三曰仪礼也,周礼也,礼记也。汉儒槩而言之,以为六艺。史迁曰:六艺经传以千万数,穷年不能究其説,累世不能通其学。圣人之言,岂越【阙】若是哉?火于秦,汨于汉,加之传注,日以滋蔓。故习于训诂者,溺于专门;流于术数者,拘于灾异;否则辞章而已。学者诚以身体之,以心防之,则圣人之道,不在于书,而在吾身吾心矣。刘廸简曰:「汉儒多分章句,有破碎五经之患;宋儒详衍义説,有傅防五经之患。」刘三吾曰:「六经,载道之书也;四书,明理之书也。易以道隂阳,书以道政事,诗以咏性情,春秋以正名分,礼以谨节文,乐以宣功徳道无乎不在也。大学,其入道之户庭乎?中庸,其造道之阃奥乎?论语无非教人操存涵养之要,孟子无非教人体验扩充之功。故求道必自六经始,求六经必自四书始。」季应期曰:「穷经以致其用,反躬以践其实,不如是,读书奚益?」王绅曰:「圣人垂训,方来于六经,尤着。六经非圣人之所作,因旧文而删定者也。易因伏羲、文王之着而述之,大传所以明隂阳变化之理;书因典谟训诰之文而定之所以纪帝王治乱之迹;春秋因鲁史之旧而修之所以明外霸内王之分;诗因列国歌謡风雅之什而删之所以陈风俗之得失;礼所以着上下之宜,乐所以导天地之和。皆切于日用,当于事情,而为万世之准则也。其于取舍用意之际,似寛而实严,若疎而极宻。故学者舍六经无以为也。」又曰:「圣人因自然之道,着为自然之文,故因其变化之理而成易,因其训诰之体而成书,因其治化之迹而成诗,因其褒贬之法而成春秋,因其【阙】之【阙】而成礼,因其和畅之用而成乐。此六经之文所以终天地,亘古今而不易者,以其出于自然也。」
译宋濂说:圣人的言论称为“经”;有些言论虽然不全是圣人说的,但被圣人取用的,也称为“经”。所谓经,就是天下恒常不变的道理。《易》《书》《春秋》完整保存了这种道理,《诗》和《礼》则选择其中纯正的部分而去除伪杂,没有不合乎道理、不能施行于世的内容。所以《易》《诗》《书》《春秋》《礼》都称为经。五经之外,《论语》是圣人的言论,《孟子》以大贤之才阐明圣人的道理,把它们称为经也很合宜。其他诸子的著作,正当之处不胜其多,诡谲之处也很多,醇厚之处比不上瑕疵,哪里足以称为经呢?又说:文章应当以圣人为宗旨。古人立言简要奇特,没有能超过《易》的;又没有能超过《春秋》的。叙述事情精确严整,没有能超过《仪礼》的;又没有能超过《檀弓》的;又没有能超过《尚书》的。《尚书》中,又没有能超过《禹贡》的;又没有能超过《顾命》的。议论浩大无边而看不见尽头,又没有能超过《易》的《大传》。抒发情感、寄托于事物,没有能超过《诗经》的。《诗经》中反复咏叹,没有能超过《国风》的。铺陈王政,没有能超过《二雅》的。推扬盛大德行,没有能超过《三颂》的。有合有开,有变化有转化,文脉流通、首尾呼应,没有能超过《中庸》的;又没有能超过《孟子》的。《孟子》中,又没有能超过“养气”“好辩”等篇章的。人如果能够在这些方面用力,所得深厚的,固然可以同天地相始终;所得浅近的,也能使人受到震动而舒张开合。同诸子比较其一代之长,大概正因为其中保存着文章,也保存着道。文章如果不依附于道,不写也可以吗?又说:孔子传授《易》,孟子解释《诗》,只增加几句话,它们的意义就像光明一样显著,言辞并不繁费。言辞一旦繁费,难道不是经义已经离散了吗?汉代儒者训释经书,使人沿着经文寻求义理,从容涵泳而自有所得,其中是有见识的。近世流传的传文,有的多达几千字,学者又去寻求传文中的传文,距离经书就更远了。开这个头的,是唐代的孔颖达吧?又说:五经自孟氏以后,再没有能够兼通它们的人。又说:世人在人身上寻找圣人,在经书中寻求圣人的道,这样就相距太远了!我 我可以成为圣人,我说的话可以成为经书;只是没有去思考罢了。戴良说:“仁、义、礼、智,都是人本来固有的。圣人根据人本来固有的这些方面来制定教化。喜、怒、哀、乐的情感,也是人本来固有的;圣人依据这些固有的情感加以赞美或贬斥,于是有了《诗》。诗,就是人的情感。情感虽然容易放纵,但辞让之心却是人本来固有的;圣人依据这种固有的心来制定礼节仪文,于是有了礼。礼,就是敬。敬就会使人自处谦下。依据这种自处谦下的情势,又有了《尚书》。《尚书》,就是在上的人用来同在下的人相通的言语。上下既然相通,然后又依据吉、凶、悔、吝发生的契机来创作《易》。《易》创作之后,《春秋》接着产生。到了《春秋》,人的固有本性几乎全都丧失了,但仍然根据是非来作出判断。圣人制定教化,完备到如此地步。” 朱右说:“贯通天地人三才并使之合一的,就是文章。伏羲、轩辕的文章,见于图画;唐尧、虞舜的文章,见于典、谟;夏、商、周三代的文章,则完备地见于《易》《书》《诗》《礼》《春秋》。所以《易》用来阐明卦象,文字深奥;《尚书》讲述政事,文字典雅;《诗经》抒发性情,文字委婉;《礼》辨别等级威仪,文字条理分明;《春秋》以义理作出裁断,文字严峻。然而它们都言辞浅近而旨意深远,文辞简约而义理周备,确实是千万世不变的常经,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们。” 胡翰说:六艺的文章,就是《易》《书》《诗》《春秋》以及礼乐。乐已经亡佚而礼仅仅保存下来,其中三种就是《仪礼》《周礼》《礼记》。汉代儒者概括地说,把它们称为六艺。司马迁说:“六艺的经文和传文,数量多到以千万计,穷尽一生也不能究明它们的说法,累世也不能通晓它们的学问。”圣人的言论,难道会错乱到如此地步吗?它们在秦代遭遇焚毁,在汉代受到淹没,再加上传注,日益滋蔓。因此,专门学习训诂的人,沉溺于专门之学;流于术数的人,拘泥于灾异;否则就只剩下辞章而已。学者如果确实能用身体去实行它,用心来防守它,那么圣人的道就不在书本上,而在我们自身和内心之中了。刘廸简说:“汉代儒者大多分章析句,有使五经破碎的弊病;宋代儒者详细铺衍义理学说,有附会牵强五经的弊病。” 刘三吾说:“六经,是承载道的书;四书,是阐明理的书。《易》用来说明阴阳,《尚书》用来说明政事,《诗经》用来歌咏性情,《春秋》用来端正名分,礼用来谨慎处理礼节仪文,乐用来宣扬功德;道无处不在。《大学》,大概是进入道的门庭吧?《中庸》,大概是达到道的深奥之处吧?《论语》无非是在教人掌握、保存并涵养心性的要领,《孟子》无非是在教人体验并扩充道德本性的功夫。所以寻求道,必须从六经开始;寻求六经,必须从四书开始。” 季应期说:“穷究经书以求达到实际应用,反躬自省以践履其中的实理;如果不是这样,读书有什么益处?” 王绅说:“圣人垂示训诫,流传后世,在六经中尤其显著。六经不是圣人凭空创作的,而是因袭旧有文献加以删定的。《易》因伏羲、文王的著述而加以阐述,《大传》用来说明阴阳变化的道理;《尚书》因典、谟、训、诰的文辞而加以厘定,用来记载帝王治乱的事迹;《春秋》因鲁国史书的旧文而修订,用来说明外在的霸道与内在的王道之别;《诗经》因列国歌谣以及风、雅等篇章而删定,用来陈述风俗的得失;礼用来彰明上下之间的适宜,乐用来引导天地间的和谐。它们都切合日常使用,适合实际事务,是万世的准则。它们在取舍、用意之处,看似宽缓而实际上严密,看似疏略而实际上极其周密。所以学者舍弃六经就无从立学。”又说:“圣人依据自然之道,写成合乎自然的文章;所以依据变化的道理形成《易》,依据训诰的文体形成《尚书》,依据治理教化的事迹形成《诗经》,依据褒贬的法则形成《春秋》,依据其【阙】之【阙】形成礼,依据和畅的作用形成乐。这就是六经的文章能够终尽天地、贯通古今而不改变的原因,因为它们出自自然。”
方孝孺曰:五经者,天地之心,三才之纪,道徳之本也。善学者,学诸易,以通隂阳之故,性命之理;学诸诗,以求事物之情,伦理之懿;学诸礼,以识中和之极,节文之变;学诸书,以逹治乱之由,政事之序;学诸春秋,以参天人之际,君臣内外之分,而学之大统得矣。然不可骤而进也,葢有渐焉。先之大学,以正其本;次之孟子之书,以振其气;则之论语,以观其中;约之中庸,以逢其原;然后六经有所措矣。又曰:三五之道具六经乎?六经委弃,曷作程乎?易辨治乱政之祯乎?书着训谟道之英乎?礼以范俗,乐和以成乎?诗以荡邪善之萌乎?春秋赏罸人伦之城乎?措之孔易,施之孔明乎?又曰:圣人尝言:「诵诗三百,不逹于政,虽多亦奚以为?」是学诗可以为政也。岂惟诗为然?传称:「书以道政事,汉儒春秋断大政」,则书与春秋亦政事所自出也。易以冒天下之道,举而措之民,谓之事业,则可为政者莫大乎易。记礼者谓:「班朝治军,涖官行法,教训正俗,分争辨讼,非礼皆不可。」则礼又政之本也。又曰:圣人之言,不可及。上足以发天地之心,次足以道性命之原,陈治乱之理,而可法于天下后世,垂之愈乆而无▯,是故谓之经。又曰: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八圣人之言行文章,具在六经,故后之学圣人者,舍六经无以为也。又曰:经者,治天下之具也,岂直文辞云尔哉?又曰:齐桓公欲取鲁,仲孙湫曰:「鲁犹秉周礼,未可伐也。」则古者以治经与否观国之兴废也。周原伯鲁不悦学,闵子马曰:「学犹殖也,不学将落,原氏其亡乎?」则以学经与否观家之存亡也。经之于人,其重也如此。又曰:明乎春秋者得其断,明乎易衍者得其中,明乎诗书者得其正,明乎礼乐者得其文。又曰:法时乎易,取政乎书,主敬乎礼,体和于乐,雅言以诗,制事以春秋。练子寜曰:「经所以载道,士之欲明圣贤之道者,必急于治经。经既治,则天下之理有不足明,而天下之事有不足识者矣。」王逹曰:「古者作为六经,以教后世。易以通幽明,开物成务;书以纪政事,着道统之传;诗以道性情,俾人知感创;春秋示法戒,严内外之辨;礼以正行,乐以和心。緫而计之,不过数十卷,简易精切,莫逾于兹。君子诚欲求道,舍此而他求,可乎?」胡俨曰:经者,常行之典,所以载道也。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法言大训,存焉。曰:「易、诗、书、礼、乐,此五经之见于《白虎通》者。」曰:「易、书、礼、诗、春秋,此五经之见于《法言》者。」曰:「诗、书、礼、乐、春秋,此五经之见于《艺文志》者。」其见于《经解》者,曰:「诗、书、乐、易、礼、春秋,为六经。」曰七经者,于易、书、诗、春秋而益以三礼。曰九经者,于七经而益以《孝经》、《论语》。至于十经,则又于五经而加以五纬也。夫经之名与数虽不一,所以载道则一耳。君子穷理以逹道,力学以致用,必以读书为本。读书者,必以经为之本。林文曰:「自夫子之删述,顔、曽思、孟之授受,六经之道焕然大明,如日中天。有志于学者,诵其经而究其心,则圣人之道不可胜用矣。」叶仪曰:「圣贤言行,尽于六经四书。其防辞奥义,则近世先儒之説备矣。由其言以求其心,涵泳从容,乆自得之。不可先立己意,而妄有是非也。」薛瑄曰:六经四书皆圣贤之言也。由其言以得其心,则在人焉尔。又曰:圣贤之书,其中必有体要。如明徳为大学之体要,诚为中庸之体要,仁为《论语》之体要,性善为《孟子》之体要,以至五经各有体要。体要者何?一理而足以该万殊也。荀、扬诸子之书,辞亦竒矣,论亦博矣,其中果有体要如圣贤之书乎?又曰:舍五经四书与周、程、张、朱之书不读,而读他书,是犹恶覩泰山而喜丘垤也。彭朂曰:「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非孔子删述六经,垂宪万世,则其道无传。所谓集羣圣之大成也。濓洛关闽之学,非朱子裒集诸子之言而注释六经,则其学不明。所谓集羣贤之大成也。」曹端曰:「六经四子书,天下万世言行之绳墨也,不可不使之先入于心。」刘定之曰:羣经皆仲尼删述垂训,然诗书礼尤切实,故雅言之观。夫孝经每章之末,以诗语结焉;论语全篇之终,以书事证焉。上而至于一拱手之尚左尚右,下而至于一动足之蹜如躩如,既切切执其礼,又孜孜言其故。信乎雅言之在诗书礼也。后之学者,苟非心维其义,口诵其文,用功无间,其何以得温柔敦厚之仁于国风雅颂之辞,广疏通知逺之智于虞夏殷周之载,成恭俭庄敬之礼于制度品节之间,内以淑身,外以用世哉?
译方孝孺说:五经,是天地的心意、三才的纲纪、道德的根本。善于学习的人,学习《易》,用来通晓阴阳的缘故和性命的道理;学习《诗》,用来探求事物的情状和伦理的美善;学习《礼》,用来认识中和的极致以及礼节仪文的变化;学习《尚书》,用来通达治乱的由来和政事的次序;学习《春秋》,用来参究天人之间的关系、君臣内外的区别,这样学习的大纲就掌握了。然而不能骤然前进,大概有一个渐进的次序:先学习《大学》,用来端正根本;其次学习《孟子》,用来振作志气;再以《论语》为准则,来观察其中正之道;用《中庸》来约束归一,以求遇到道的根源;然后对六经才有所措置。又说:三代五帝的道理都具备在六经之中吗?六经被弃置了,还凭什么建立准则呢?《易》辨明治乱,显示政事的祥瑞吗?《尚书》记载训诫谋略,显示道的精华吗?礼用来规范风俗,乐用和谐来成就教化吗?《诗》用来荡除邪恶、培育善端吗?《春秋》用赏罚建立人伦的城防吗?把这些施行起来非常简易,推广起来非常明白吗?又说:圣人曾说:“诵读《诗》三百篇,却不能通达政事,虽然读得多,又有什么用呢?”这说明学习《诗》可以用来处理政事。难道只有《诗》是这样吗?传文称:“《尚书》用来说明政事;汉代儒者说《春秋》裁断大政。”那么《尚书》和《春秋》也是政事所由出的地方。《易》包含天下的道,把它施用于百姓,就称为事业;这样看来,可以用来处理政事的,没有比《易》更大的了。《礼记》记载说:“排列朝班、整治军队、居官任职、施行法令、教训民众、端正风俗、分辨争讼,没有礼都是不行的。”那么礼又是政事的根本。又说:圣人的言论,不是一般人所能达到的。上可以启发天地的本心,次可以说明性命的根源,陈述治乱的道理,并且可以作为天下后世的法则,流传得越久越没有弊害,所以称为经。又说: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八位圣人的言行文章,都具备在六经之中;所以后世学习圣人的人,舍弃六经就无从着手。又说:经,是治理天下的工具,难道仅仅是文辞而已吗?又说:齐桓公想要攻取鲁国,仲孙湫说:“鲁国还秉持周礼,不能攻伐。”这说明古人根据一个国家是否治理经书所载的道理,来观察国家的兴衰。周国原伯鲁不喜欢学习,闵子马说:“学习就像种植,不学习就会衰落,原氏恐怕要灭亡了吧?”这说明人们根据一个家族是否学习经书,来观察其存亡。经书对于人的重要性,就是如此。又说:明白《春秋》的人,掌握它的裁断;明白《易》的推衍的人,掌握其中正之道;明白《诗》《书》的人,掌握其中正理;明白礼乐的人,掌握其中的文饰制度。又说:以《易》作为效法时势的准则,以《尚书》作为取得政理的依据,以礼为主而保持敬意,在乐中体会和谐,以《诗》的雅正言辞来表达,以《春秋》裁制事务。练子宁说:“经书用来承载道,士人想要阐明圣贤之道,就必须把研治经书放在首要位置。经书既然研治明白,那么天下的道理就没有不能明白的,天下的事情也没有不能认识的。” 王达说:“古人创作六经,用来教导后世。《易》用来贯通幽明,开通万物、成就事务;《尚书》用来记载政事,彰明道统的传承;《诗经》用来表达性情,使人懂得感动和创伤;《春秋》显示法则和戒惧,严明内外的区别;礼用来端正行为,乐用来调和内心。总计起来,不过几十卷,简明、容易、精确、切实,没有什么超过它们的。君子如果确实想寻求道,舍弃这些而到别处寻求,可以吗?” 胡俨说:经,是日常恒常遵行的典则,用来承载道。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正确言论和重大训诫,都保存其中。有人说:“《易》《诗》《书》《礼》《乐》,这是《白虎通》所见的五经。”有人说:“《易》《书》《礼》《诗》《春秋》,这是《法言》所见的五经。”有人说:“《诗》《书》《礼》《乐》《春秋》,这是《艺文志》所见的五经。”《经解》所见的说法是:“《诗》《书》《乐》《易》《礼》《春秋》,称为六经。”称七经的,是在《易》《书》《诗》《春秋》之外再加上三礼。称九经的,是在七经之外再加上《孝经》《论语》。至于十经,则又在五经之外加上五纬。经的名称和数目虽然不一致,但用来承载道这一点却是相同的。君子穷究事理以通达道,努力学习以求实际应用,必定把读书作为根本;读书的人,必定把经书作为根本。林文说:“自从孔夫子删定、著述,颜回、曾参、子思、孟子的传授承接以来,六经之道光明显著,如同太阳正当中天。有志于学习的人,诵读经书而探究其中的心意,那么圣人的道就有无穷的用处了。” 叶仪说:“圣贤的言语和行为,全都在六经、四书之中。至于其中隐微的言辞和深奥的义理,近世先儒的学说已经完备了。沿着他们的言论来寻求他们的心意,从容涵泳,久而久之自然会有所得。不可先立定自己的意见,再妄加是非判断。” 薛瑄说:六经、四书都是圣贤的言论。由他们的言论来体会他们的心意,关键就在于人自身。又说:圣贤的书,其中一定有贯通全书的根本要旨。例如“明德”是《大学》的根本要旨,“诚”是《中庸》的根本要旨,“仁”是《论语》的根本要旨,“性善”是《孟子》的根本要旨,以至于五经各自都有根本要旨。所谓根本要旨是什么?就是一个道理,却足以统摄万种差别。荀子、扬雄等诸子的书,文辞也奇特,论述也博大,但其中果真有像圣贤之书那样的根本要旨吗?又说:放弃五经、四书以及周濂溪、二程、张载、朱熹的书不读,却去读其他书,这就像厌恶看泰山,却喜欢看小土堆一样。彭勖说:“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的道,如果没有孔子删定、著述六经,为万世垂示法则,那么这些道就没有传承。这就是所谓汇集群圣的大成。濂洛关闽之学,如果没有朱子汇集诸子的言论并为六经作注释,那么这种学问就不会明白。这就是所谓汇集群贤的大成。” 曹端说:“六经、四子书,是天下万世言语行为的准绳和法度,不可不让它们首先进入心中。” 刘定之说:群经都是仲尼删定、著述并垂示训诫的著作;然而《诗》《书》《礼》尤其切实,所以是雅正言语的观察对象。比如《孝经》每章的末尾都用《诗经》的语句作结,《论语》全篇的结尾则用《尚书》中的事例来证明。上至一拱手时崇尚左手还是右手,下至一抬脚时步履要“蹜如”“躩如”,既切切实实地执守礼,又勤勉不懈地说明其中的缘故。可见,雅正的言语确实存在于《诗》《书》《礼》之中。后世学者,如果不是用心体会其中的义理,口中诵读其中的文字,长期不断地下功夫,又凭什么从《国风》《雅》《颂》的文辞中获得温柔敦厚的仁,从虞、夏、殷、周的记载中获得广博、疏通、通达远方的智慧,从制度和品节中形成恭敬、俭约、庄重、敬慎的礼,用内在修养来改善自身、用外在所学来服务于世呢?”
杨守陈曰:「古者卜筮也,而有《易》;歌咏也,而有《诗》;纪载也,而有《书》《有春秋》。行有礼,奏有乐,皆烝民日用之常,皇帝王治世之典。而天下之道,自一而万,无弗载于是矣。」张寜曰:六经四书,其言皆▯妙而渊懿,周宻而精纯,浑浑焉,噩噩焉,而相为备具,未始致意于文字也。何乔新曰:经以载道,道本于心。夫子祖述宪章,垂六经以诏万世。易作而吉凶祸福之验该矣,书作而治乱存亡之戒明矣,诗作而吟咏性情之美极矣,动荡天地之中和而为礼乐,斧衮二百四十年之善恶而为春秋。由是二帝三王之道益明于天下。然六经心学也。是故説天莫辨于易,由吾心即太极也;説事莫辨乎书,由吾心政之府也;説志莫辨乎诗,由吾心统性情也;説理莫辨乎春秋,由吾心分善恶也;説体莫辨乎礼,由吾心有天序也;导民莫过乎乐,由吾心备人和也。圣人因其心之所有而以六经教之。秦汉以来,心学不传,京房溺于名数,世岂复有易?孔郑专于训诂,世岂复有书诗?董仲舒流于灾异,世岂复有春秋?乐固亡矣。至于大小戴氏之所记,亦多未纯,世岂复有全礼哉?经既不明,心则不正,国家安得而善治?乡闾安得有善俗乎?又曰:汉宣帝诏诸儒讲经于石渠,章帝防诸儒讲五经于白虎观。如萧望之之经术,刘向之精忠,则讲论于石渠者也;如丁鸿之至行,贾逵之博学,则讲论于白虎观者也。宋之经筵尤重择人,文彦博以三朝元老而与经筵,程伊川以一代大儒而为讲官。他如贾昌朝、范祖禹,无非端人正士。其所以发圣人之经,穷典籍之奥者,班班可考。以水喻政,得之小旻;烹鲜喻治,得之匪风,此学诗也。薄刑缓征,荒政讲之;修徳承天,视防论之,此学礼也。上承下施,葢取诸鼎;乱极生治,葢取诸萃。易学明也。説命三篇,特诵三句;五子之歌,再诵六句,书学深也。论鲁封疆,讲郑铸刑,此明春秋而知之。大学修身,中庸入徳,此讲礼记而知之。得人如此,其有禆于君徳,岂浅也哉?程敏政曰:道原于天,性于人,具于圣人之六经。经也者,圣人修道之教,而人所以为穷理、尽性、明善、诚身之学者也。自性学既防,六经常为空言于天下。凡师之所以授徒,上之所以取士者,亦徒曰明经,而经反晦者千余年。至宋两程夫子,始得圣学于遗经。紫阳夫子实嗣其传,其説经以诏来学。于易、于诗,皆手笔也。于书、于礼、于乐,则指授其及门之士。而学、庸、论、孟四书,所以为治经之阶梯者,又皆焕乎炳如,无复遗憾。夫然后天下后世之人,知明经将以复性,而足致夫体用一原、隠防无间之极功。嗟夫!六经明晦,世道之汚隆系焉。必穷理明善,以求经之明;尽性诚身,以求经之所以明,则有功于世教,岂不盛哉?又曰:宋末元盛之时,学者于六经四书,纂订编缀,曰集义,曰附録,曰纂防,曰集成,曰讲义,曰通考,曰发明,曰纪闻,曰管窥,曰辑释,曰章图,曰音考,曰口义,曰通防,棼起猬兴,不可数计。六经注脚,抑又倍之。章懋曰:「圣贤之道,载诸经,具之吾心,而着于日用事物人伦之间。若《大学》之敬,中庸之诚,《论语》之操存涵养,《孟子》之体验扩充,一一反之身心,实践而力行之。求之吾心而无慊,斯考之圣贤而不谬,验之内外而无怨矣。」黄諌曰:「书之可信者,经焉耳矣。经之外,未足尽信也。」桑悦曰:「易始于皇,书始于帝,诗始于王,春秋始于伯。礼之与乐,所以经纬皇帝王伯者也。由伯而下,弃礼絶乐,有不可胜言者矣。圣人因作春秋,以闲世变,明王道,抑霸功,以逹易、书、诗、礼、乐之事业。是故,存乎易以全春秋之变,存乎书以全春秋之恒,存乎诗以全春秋之蕴,存乎礼以全春秋之序,存乎乐以全春秋之和。而易、书、诗、礼、乐,又所以存乎春秋者也。六经各一其体用,论其大分,五经者,春秋之体;春秋者,五经之用。」又曰:「孔孟既没,六经七篇之传,所以续其亡以施教也。苟读孔孟之书,而不潜心其为人,不为徒读也邪?」王鏊曰:「世谓六经无文法,不知万古义理,万古文字,皆从经出也。即如《七月》一篇,叙农桑稼圃;《内则》叙家人寝兴烹饪之细;《禹贡》叙山川脉络原委,如在目前;《论语》记夫子在乡在朝,使傧等容,宛然画出一个圣人。孰谓六经无文法?」又曰:「汉初六经皆出秦火煨烬之末,孔壁剥蚀之余,然去古未逺,尚遗孔门之旧。诸儒掇拾补葺,专门名家,各守其师之説。其后郑▯之徒笺注训释,不遗余力,虽未尽得圣经防防,而其功不可诬也。宋儒性理之学,行汉儒之説,尽废,然其间有不可得而废者,好古者不可不考也。」
译杨守陈说:“古代有占卜,就有了《易》;有歌咏,就有了《诗》;有记载,就有了《尚书》和《春秋》。行为有礼,奏乐有乐,这些都是百姓日常使用的常道,也是皇帝、帝王治理天下的典章。天下的道理,从一化为万,没有什么不记载在这些经书之中。” 张寜说:“六经四书中的话,都宏深精妙而深厚美善,周密精纯,浑厚盛大,相互补充完备,从来没有刻意经营文字。何乔新说:经书用来承载道,道本于人心。孔子遵循并阐述先王的法度,留下六经来教导万世。《易》写成后,吉凶祸福的征验就完备了;《书》写成后,治乱存亡的鉴戒就明白了;《诗》写成后,吟咏性情的美善达到了极致;又使天地之间的中和之气动荡流行而成为礼乐,褒贬二百四十年间的善恶而成为《春秋》。由此,二帝三王之道更加明白于天下。然而,六经就是心学。因此,论说天道没有比《易》更清楚的,因为我的心就是太极;论说政事没有比《书》更清楚的,因为我的心就是施政的府库;论说志意没有比《诗》更清楚的,因为我的心统摄性情;论说义理没有比《春秋》更清楚的,因为我的心分别善恶;论说形体没有比《礼》更清楚的,因为我的心具有上天的秩序;引导百姓没有比《乐》更好的,因为我的心具备人与人之间的和谐。圣人依据自己心中所有的道理,用六经来教导人。秦、汉以来,心学失传,京房沉溺于名物数术,世上哪里还会有真正的《易》?孔安国、郑玄专注于训诂,世上哪里还会有真正的《书》和《诗》?董仲舒流于灾异之说,世上哪里还会有真正的《春秋》?” “《乐》本来就已经亡佚了。至于大小戴所记录的《礼记》,也有许多不纯正的地方,世上哪里还会有完整的礼制呢?经义既然不能明白,人心就不能端正,国家怎么能治理得好?乡里怎么能形成良好风俗呢?又说:汉宣帝下诏让诸儒在石渠讲论经书,汉章帝在白虎观防备诸儒讲论五经。像萧望之那样精通经术、刘向那样精诚忠贞,是在石渠讲论的;像丁鸿那样品行高尚、贾逵那样博学多闻,是在白虎观讲论的。宋代对经筵尤其重视选择人选,文彦博以三朝元老的身份参加经筵,程伊川以一代大儒的身份担任讲官。其他如贾昌朝、范祖禹,也无不是端正的人、正直的士人。他们阐发圣人经书、穷究典籍奥义的情形,清清楚楚都可以考见。以水比喻政事,见于《小旻》;以烹煮小鱼比喻治理国家,见于《匪风》,这是学习《诗》。减轻刑罚、放缓征收,是讲《荒政》;修养德行、承受天意,是考察《礼防》来论说的,这是学习《礼》。上承下施,大概取法于《鼎》卦;乱到了极点便产生治理,大概取法于《萃》卦。《易》学由此明白了。《说命》三篇,只特别诵读其中三句;《五子之歌》再诵读其中六句,可见《书》学深厚。讨论鲁国的疆界,讲论郑国铸造刑鼎之事,这是因为明白《春秋》而知道这些。” “《大学》讲修养自身,《中庸》讲进入德行,这些都是讲论《礼记》后才知道的。能够得到这样的人才,他们对君德的辅助,难道浅薄吗?” 程敏政说:“道源于天,体现为人的本性,完备地存在于圣人的六经之中。所谓经,就是圣人修明并传授道的教典,也是人用来穷究事理、尽其本性、明辨善恶、使自身真诚的学问。自从性理之学失传以后,六经常常在天下只成为空洞的言辞。凡是老师用来教授学生的、上层用来选取士人的,也只是说要通晓经书,但经义反而昏暗了千余年。到了宋代两程夫子,才从遗留下来的经书中得到圣学。紫阳夫子朱熹实际继承了他们的传承,并解释经书来教导后来的学者。《易》和《诗》,都有他的亲笔;《书》《礼》《乐》,则亲自指点传授给他的门人。至于《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四书,作为治经的阶梯,也都阐发得光明显著,再没有遗憾。这样以后,天下后世的人才知道,明白经义是为了恢复人的本性,并足以达到体用同源、隐微与显著没有间隔的最高功效。唉!六经的明与暗,关系着世道的兴盛与衰败。必须穷究事理、明辨善恶,以求经义明白;尽其本性、使自身真诚,以求明白经义的根本,这样对世间教化有所功劳,岂不是盛大之事吗?又说:宋末元初兴盛之时,学者对六经四书进行编纂、订正、编辑和连缀,称为《集义》《附录》《纂微》《集成》《讲义》《通考》《发明》《纪闻》《管窥》《辑释》《章图》《音考》《口义》《通微》等,纷纷兴起,数也数不清。” “给六经作的注脚,又多了一倍。” 章懋说:“圣贤之道,记载在经书中,具备于我的心中,并落实在日常使用的事物和人伦关系之间。比如《大学》的敬,《中庸》的诚,《论语》所说的操持和存养,《孟子》所说的体验和扩充,都要一一反求于自己的身心,亲身实践并努力实行。向自己的内心求取而没有不足,再考察圣贤而不发生谬误,检验于内外而没有怨恨了。” 黄谏说:“书中可以相信的,只是经书罢了。经书以外的内容,还不足以全都相信。”桑悦说:“《易》起于皇,《书》起于帝,《诗》起于王,《春秋》起于霸。礼和乐,是用来统摄皇、帝、王、霸的。从霸道以下,抛弃礼、断绝乐,不能胜数。圣人因此作《春秋》,来防止世道的变迁,彰明王道,抑制霸功,以实现《易》《书》《诗》《礼》《乐》的事业。因此,要保存《易》来完备《春秋》的变通,保存《书》来完备《春秋》的常道,保存《诗》来完备《春秋》所包含的意义,保存《礼》来完备《春秋》的秩序,保存《乐》来完备《春秋》的和谐。而《易》《书》《诗》《礼》《乐》,又都是借以保存《春秋》的。六经各有自己的体和用,大体说来,五经是《春秋》的体,《春秋》是五经的用。”又说:“孔子、孟子去世以后,六经和《孟子》七篇的传承,是用来接续将要失传的学术、施行教化的。如果只读孔孟的书,却不专心体察他们的为人,岂不是徒然读书吗?” 王鏊说:“世人说六经没有文章法则,不知道万古以来的义理和文字,全都从经书中产生。就如《七月》一篇,叙述农事、养蚕、耕种和种植;《内则》叙述家人睡眠起居、烹调饮食等细节;《禹贡》叙述山川的脉络和源流,好像就在眼前;《论语》记载孔子在乡里和朝廷时的情形,连宾客进退等仪态都宛然画出了一个圣人。谁说六经没有文章法则?”又说:“汉初的六经,都是从秦火焚烧后的灰烬中、孔壁剥蚀的残余中流传出来的;然而距离古代还不远,还保留着孔门旧传。诸儒搜集、补缀,各自成为专门名家,都守持自己老师的说法。后来郑玄之类的人作笺注、训释,不遗余力,虽然没有完全得到圣经深微的意义,但他们的功劳不可抹杀。宋儒的性理之学兴起后,汉儒的学说几乎全被废弃;但其中有些是不能废弃的,爱好古学的人不可不加以考察。”
张吉曰:「学者不读五经,遇事便觉窒碍。今士子业一经,岂圣人之言亦有当去取者耶?」石珤曰:「圣人之道,载在六经。王者用之以定四海,其臣用之以弼其治,其民用之以亲亲、长长、幼幼,养生送死而无憾。何莫非六经之功哉!」王啓曰:「自夫子删述六经,而伏羲、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寓于易、书、诗、春秋、礼、乐,如天之不可阶而升。夫子恐人好髙而反失之也,故其为教,博文约礼之外,性与天道罕言。」而《论语》一书,不出问答思辨之间。当时曽子传其学,耑用心于内,其作《大学》,则曰「格物致知」,犹吾夫子也。曽子传之子思,其作《中庸》,则曰「择善思诚」,犹吾曽子也。子思传之孟子,其作七篇,则曰「知言明善」,犹吾子思也。惜乎其书存,其人亡,异端之説始炽,猥以百家之言厠于其间,学者莫知所宗。幸而四子之泽未泯,汉董子思所以禁之,首请罢黜百家,以尊孔子。其后始置五经博士,四子得列讲师,而百家不致与六经抗衡矣。杨亷曰:「先六经而后诸子百氏,此读书之要也。」又曰:「大学以格物为先,格物以读书为先,所读之书,五经四书,其本领也。」杨廷和曰:「六经,自古圣贤正学之心法在焉。诸贤之所谓学者,不出乎是。」顾璘曰:“六经者,礼义之统纪,文章之准绳也。学者不根六经,无以成学。”又曰:“孔孟所引诗书,多断章取义,不拘拘于章句。葢义理乃其精防,文辞特糟粕耳。至宋儒泥章句,立主意,虽于文字之际有所发明,卒使六经之防拘牵执滞,而无曲畅旁通之趣。实训诂之学为之害也。”又曰:“六经之文,非仕与学者限于禁而不得为也。奈何排其戸,不歴其奥乎?”又曰:“六经,道之纲也。苟举其纲,万目咸正。”何瑭曰:「圣贤之道昭在六籍,如日星。后学愧不能知而行之。自宋以来,儒者之论太多,此吾之所深惧也。」王廷相曰:「六经者,道之所寓,故仲尼取以训世。八索、九丘、连山、归藏,非不古也,道不足以训仲尼,则弃之,故后世无闻。」崔铣曰:「先王之道,存乎经。学者倦于行,于是乎深性命之谈,亡其本矣。夫慕父母者,孝子之行也;履六经者,醇士之学也。是故经明而习同,习同而徳立,徳立而化行,化行而后天下国家可从而理矣。」又曰:「图象繁而易荒矣,小序废而诗芜且浅矣,左氏轻而春秋虚矣,喜新变古,君子无乐乎斯焉尔。」方鹏曰:“五经四书,一也。汉人读之,为训诂之学;唐人读之,为辞章之学;今人读之,为科举之学。葢读之者同,而用之者异也。”邵鋭曰:经也者,天地之心,圣贤之精蕴皆于是乎在。故经明则道明,道明则天极以立,地维以张人纪以定,而天下之能事,于是乎毕矣。王道曰:「学者读圣人之经于千载之下,求圣人之意于千载之前,必须虚懐观理,以求至当归一之趋,不可横立偏见,而反牵引圣言以狥己意也。」薛蕙曰:「易之言有不同乎书者矣,书之言有不同乎诗者矣。各经之言,或先或后,或彼或此,何必一一强同乎?直要其归,观其所以同可耳。」桂蕚曰:读《大学》必如亲见孔子,曽子读《中庸》必如亲见子思,读《论语》必如亲问孔子于洙泗之上,读《孟子》必如亲事孟子于齐梁之间。王守仁曰:「经常道也。以言隂阳消息之行,则谓之易;以言纪纲政事之施,则谓之书;以言歌咏性情之徳则谓之诗;以言条理节文之着,则谓之礼;以言欣喜和平之生,则谓之乐;以言诚正邪伪之辨,则谓之春秋。六经者,吾心之纪籍也。而六经之实,则具于吾心。」许诰曰:「六经所载,皆圣王治民之道。欲求道者,舍是无所用心矣。」陆深曰:「书莫尚于经,经,圣人之书也。后有作焉,凡切于经者,咸得附矣。」湛若水曰:「圣人之治,本于一心。圣人之心,见于六经。故学六经者,所以因圣言以感吾心,而逹于政治者也。」祝允明曰:经业自汉儒迄于唐,或师弟子授受,或朋友讲习,或闭戸穷讨,敷布演绎,难疑订譌,益乆益着。宋人都掩废之,或用为己説,或稍援他人。必当时党类,吾不知先儒果无一义一理乎?亦可谓厚诬之甚矣。其谋深而力悍,能令学者尽弃其学,随其歩趋,迄数百年不悟不疑而愈固。太祖皇帝令学者治经,用古注防,参以后説,而士不从也。呜呼!试阅两汉、魏晋、南北朝、隋、唐之学,其义指理致、度数章程,何等精宻▯博?宋人不见,何处及之?况并之,又况以为过之乎?此非空言可强辨解也。黄焯曰:「六经文之至也,不可以拟而续也。后之为文者,舍六经奚以哉?」
译张吉说:“学者不读五经,遇到事情就会觉得窒碍难行。如今士人只专治一经,难道圣人的话也有应当取舍的吗?” 石珤说:“圣人的道理,记载在六经中。君王用它来安定四海,大臣用它来辅佐治理,百姓用它来亲爱亲人、尊敬长者、慈爱幼者,奉养生者、送葬死者而没有遗憾。哪一样不是六经的功劳呢!” 王启说:“自从孔子删定、述作六经以来,伏羲、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寄寓在《易》《书》《诗》《春秋》《礼》《乐》中,就像天一样,无法登阶而上。孔子担心人们好高骛远反而失去它,所以他的教导,除了博学于文、约束于礼之外,很少谈论人的本性和天道。”而《论语》一书,不出于问答、思考和辨析之间。当时曾子传承孔子的学说,专心于内在修养;他作《大学》,就说“格物致知”,与孔子相同。曾子把学说传给子思,子思作《中庸》,就说“择善思诚”,与曾子相同。子思把学说传给孟子,孟子作《孟子》七篇,就说“知言明善”,与子思相同。可惜他们的书还存在,而他们本人已经去世,异端学说开始盛行,杂乱地把百家之言夹杂其中,学者不知道应当尊奉谁。幸好四子的教泽没有泯灭,汉代董仲舒思考如何禁绝它,首先请求罢黜百家,以尊崇孔子。后来才设置五经博士,四子得以列入讲师之中,百家学说也不至于同六经抗衡了。” 杨廉说:“先读六经,后读诸子百家,这是读书的要领。”又说:“《大学》把格物放在首位,格物把读书放在首位;所读的书,以五经四书为根本。” 杨廷和说:“六经中包含着自古圣贤正统学问的心法。各位贤人所说的学问,都不超出这个范围。” 顾璘说:“六经是礼义的纲纪,是文章的准绳。学者如果不以六经为根本,就无法成就学问。”又说:“孔子、孟子所引用的《诗》《书》,多是截取篇章中的意思,不拘泥于章句。因为义理才是其中的精微,文辞不过是糟粕罢了。到了宋儒拘泥章句、树立主旨,虽然在文字方面有所发明,最终却使六经的精微之处受到牵制、拘执和滞碍,失去了曲折通畅、旁通无碍的意味。实际是训诂之学造成了这种危害。”又说:“六经的文章,并不是只限于做官的人和求学的人,也不是因为禁令而不能写作。为什么要排斥它的门户,而不经历它的深奥之处呢?”又说:“六经是道的纲领。如果举起纲领,所有网目都会端正。” 何瑭说:“圣贤之道明白地存在于六籍之中,如同日月星辰。后来的学者惭愧自己不能理解并实行。自宋代以来,儒者的议论太多,这是我深深忧惧的。”王廷相说:“六经是道所寄寓的地方,所以仲尼取它来教训世人。《八索》《九丘》《连山》《归藏》并非不古老,但其中的道不足以教训仲尼,所以被舍弃,后世也就没有听闻。” 崔铣说:“先王之道,存在于经书中。学者厌倦实行,于是深谈性命之理,丢失了根本。仰慕父母,是孝子的行为;践履六经,是醇厚士人的学问。因此,经义明白,行为就会一致;行为一致,德行就会树立;德行树立,教化就会施行;教化施行以后,天下国家就可以随之得到治理。”又说:“图象繁多,因而《易》荒疏了;小序被废弃,因而《诗》杂乱而且浅薄了;轻视《左氏》,因而《春秋》空疏了;喜欢标新立异、改变古法,君子对这些没有什么可乐的。” 方鹏说:“五经四书本来是一体。汉人读它们,成为训诂之学;唐人读它们,成为辞章之学;今人读它们,成为科举之学。大概读的虽然相同,运用它们却不同。” 邵鋭说:“所谓经,就是天地的心,圣贤的精深蕴藏都在其中。因此,经义明白,道就明白;道明白,天的准则就得以确立,地的纲维就得以张立,人的纲常就得以确定,而天下能够做到的事情,也就在此完成了。” 王道说:“学者在千年以后读圣人的经书,在千年以前探求圣人的心意,必须虚心观察义理,以求达到恰当而归于一统的方向,不可横生偏见,反过来牵强引用圣人的话来迎合自己的意旨。” 薛蕙说:“《易》的说法有不同于《书》的地方,《书》的说法有不同于《诗》的地方。各经的说法,有时在前,有时在后,有时说彼,有时说此,何必强求每一处都相同呢?只要考察它们最终归宿,观察它们所以相同之处就可以了。” 桂萼说:“读《大学》,一定要像亲眼见到孔子;曾子读《中庸》,一定要像亲眼见到子思;读《论语》,一定要像亲自在洙水、泗水之上向孔子请教;读《孟子》,一定要像亲自在齐、梁之间侍奉孟子。” 王守仁说:“经就是恒常之道。用来讲阴阳消长运行的,称为《易》;用来讲纲纪政事施行的,称为《书》;用来讲歌咏性情之德的,称为《诗》;用来讲条理、节文显著的,称为《礼》;用来讲欣喜和平之情发生的,称为《乐》;用来讲辨别诚实端正与邪妄虚伪的,称为《春秋》。六经,是我心中的典籍;而六经的实质,则具备于我的心中。”许诰说:“六经所记载的,都是圣王治理百姓的道理。想要寻求道理,舍弃这些就无从用心了。” 陆深说:“书没有比经书更尊崇的;经书,是圣人的书。后世有所撰作,凡是切合经义的,都可以附在其中。” 湛若水说:“圣人的治理,本于一心。圣人的心,显现在六经中。因此,学习六经,是借助圣人的言语来感发自己的内心,并通达于政治的途径。” 祝允明说:“经学从汉儒直到唐代,有的由老师和弟子传授接受,有的由朋友讲习,有的闭门穷究,铺陈阐发,辨难订正讹误,时间越久,显扬得越充分。宋人却把它全部掩盖、废弃,有时拿来作为自己的说法,有时略微援引他人的说法。难道只是因为当时属于不同党派的人,我就不知道先儒果真一个义理也没有吗?这也可以说是极其深重的诬蔑了。他们的谋划深远而力量强悍,能够使学者完全抛弃自己的学问,跟随他们的步伐,直到数百年都不觉悟、不怀疑,反而更加固执。太祖皇帝命令学者治经,采用古注疏,参照后人的学说,可是士人并不听从。唉!试着考察两汉、魏晋、南北朝、隋、唐的学术,其中的义旨、理趣、制度、条目和章程,是多么精密宏博?宋人没有见到,又哪里能够赶得上它?何况还要把它同汉唐学术并列,更何况还认为超过它呢?这不是用空话就能强行辨解的。” 黄焯说:“六经的文章已经达到了极致,不可以仿拟它而继续写下去。后世写文章的人,除了六经还能依据什么呢?”
厐嵩曰:「孔子集百王大成,非不可博取,然所删述六经而已,所信用者周礼而已,所传授者论语而已。」杨慎曰:「宋儒説经,其失在废汉儒而自用。巳见夫六经作于孔子,汉世去孔子未逺,传经之人虽劣,其説宜得其真。宋儒去孔子千五百年矣,虽其聪颖过人,安能一旦尽弃其旧,而独悟于心乎?然今之人安之不怪,则科举之累,先入之説,胶固而不可解也。」又曰:「六经,日用之五谷也,人岂有一日不食五谷者乎?」杨天祥曰:「五经备天地万物之理,读之每彻一卷,心旷神怡,视听俱新,不出户庭,十年徧之矣。虽不足以喻人,亦足以自喻也。」邹守益曰:「五经四书,圣人救世之药方也。」徐公阶曰:「经也者,圣人以扶人极,以开来学,其道甚大,羣籍不得并焉。」郑公晓曰:「宋儒有功于吾道甚多,但开口便説汉儒驳襍,又讥讪训诂,恐未足以服汉儒之心。宋儒所资于汉儒者,十七八。只今诸经书传注,尽有不及汉儒者。宋儒议汉儒太过,近世又信宋儒太过,要之古注疏终不可废也。」林云同曰:「天地圣人之蕴,尽于六经;六经垂宪之功,成于夫子。」苏祐曰:「圣人垂教,六籍森列,立天人之极,逹皇王之轨,究隂阳之变,溯声化之原,谨名分之防,约性情之正。则皆心之用,而经之所由着也。虽有易、诗、书、春秋、礼、乐之殊,弗外于心。苟善治焉,其于经不合者寡矣。」孔天▯曰:「六经者,圣人之心也。所谓天地之道,民物之彝,宇宙之极,而非言语文字云尔也。繇是变通之而为易,经纶之而为书,歌咏之而为诗,节文之而为礼,和畅之而为乐,法制之而为春秋,皆自其心出之者也。」王崇曰:「圣人不可得见,所可见者,圣人之书,易、书、诗、春秋、礼、乐是也。易言乎其命也,书言乎其行也,诗言乎其思也,春秋言乎其识也,礼言乎其体分也,乐言乎其风气也,皆圣人之所为文也。是故君子能遂义不愆于时,则庶乎易矣;遹徳不诡于中,则庶乎书矣;慎动不离于正,则庶乎诗矣;鉴防不闇于公,则庶乎春秋矣;修已不欺于敬,则庶乎礼矣;轨物不失于和,则庶乎乐矣。」薛应旂曰:「圣人作经,易以道化,书以道事,诗以逹意,礼以节人,乐以发和,春秋以道义。先后圣哲,上下数千言,究其指归,无非所以维持人心于不壊也。人乃任末弃本,各出意见,竞为训疏,支辞蔓説,炫博务竒,门戸争髙,相倾交毁,而彼此枘凿,后先矛盾,遂使学者之耳目应接不暇,而本然之聪明反为所蔽焉。况乎不遵经而遵传,今日之经已为世儒之经,非复古圣人之经矣。正犹读方书而不知治病,反以庸医之説而乱炎黄之真也,其害可胜言哉!」又曰:「汉之穷经者,易如田何,以及施、孟、梁丘;书如伏生,以及欧阳、大小夏侯;诗如申公,以及辕、韩、大小毛公;礼如髙堂生,以及后苍、大小二戴;春秋如公羊、谷梁,以及刘氏、严氏。其诸若马融、刘歆、郑▯、孔颖逹诸人,转相授受而注疏作焉。虽其人未必皆贤,所言未必皆当然,于秦火之后,而非此数人,则六经几乎息矣。至宋郑樵乃谓:『秦人焚书而书存,汉儒穷经而经絶』。信斯言也,则是汉儒之罪,葢又不止于秦火也。然自今观之,汉去古未逺,而圣人之遗防犹或有得于面承口授之余,故宋儒释经遂多因之,而阙文疑义一以注疏为正。如九六老变,孔颖逹之説也;文质三统,马融之説也;河洛表里之符,宗庙昭穆之数,刘歆之説也;五音六律,还相为宫,郑▯之説也。其择言之广,取善之公,要在明乎经而不失圣经之意耳。岂得尽如夹漈之论哉?葢汉儒之学长于数,若仪文节度之烦,虫鱼草木之变,皆极其详,其学也得圣人之博;宋儒之学长于理,若天地隂阳之奥,性命道徳之防,皆究其极,其学也得圣人之约。合是二者而虚心体认,则天机相为感触,当自黙防于燕闲静一之中,超然悟于意言象数之表,而吾心之全体大用可一以贯之,而不溺于先入之説,不蔽于浅陋之见矣。尚何有众言?」之淆乱哉?王文禄曰:「大学之道,问学之宏规;论语之言,践履之实理;孟子七篇,扩充之全功;中庸一书,感化之大义。」呉桂芳曰:「惟精惟一者,圣人之心;而其经纶之迹,则今六经之所载者备焉。圣人非故以迹而示人也,葢其仁天下之心无穷,故不忍以其有尽之身,而废天下万世可继之治。是故六经作焉。六经者,道法兼备;圣人虽往,而循之者足以立政,明之者足以立教。此圣人为万世至深且逺之计也。故其举之于口,笔之于书,或删或述,若易、诗、书、礼、乐、春秋,其为言虽殊,然皆不离乎彞伦日用之常。此吾儒之学,所以为万世不易之道,而与天壤均无敝者也。」
译厐嵩说:“孔子汇集百王的大成,并非不能广泛取法;然而他所删定、述作的只是六经,所信任、采用的只是《周礼》,所传授的只是《论语》。”杨慎说:“宋儒解释经书,他们的过失在于废弃汉儒而自作主张。已经知道六经由孔子作成,汉代距离孔子还不远,传授经书的人虽然低劣,他们的说法也应当较为接近真实。宋儒距离孔子一千五百年了,即使聪明超过常人,怎么能一下子完全抛弃旧说,而独自从内心悟得真理呢?然而如今的人安然接受而不觉得奇怪,是由于科举的影响和先入之见胶着坚固,难以解除。”又说:“六经,是日常生活中的五谷;人哪里有一天不吃五谷的呢?”杨天祥说:“五经完备了天地万物的道理,每读完一卷,心胸就开阔舒畅,视听都感到新鲜;即使不出门户庭院,十年也可以通读一遍。即使不足以用来譬喻别人,也足以用来譬喻自己。” 邹守益说:“五经四书,是圣人拯救世人的药方。” 徐公阶说:“经,是圣人用来扶持人道、启发后学的典籍,它的道理极其广大,其他群书不能与之并列。” 郑公晓说:“宋儒对我们的道统功劳很大,但一开口就说汉儒驳杂,又讥讽训诂,恐怕还不足以使汉儒心服。宋儒从汉儒那里借取的东西有十分之七八。如今各部经书的传注,也有很多不如汉儒的地方。宋儒议论汉儒太过,近世又过分相信宋儒;总之,古代的注疏终究不能废弃。” 林云同说:“天地和圣人的蕴藏,全都在六经中;六经垂示法则的功劳,由孔子完成。” 苏祐说:“圣人垂示教化,六籍整齐排列,确立天人共同的准则,通达皇王的轨道,穷究阴阳的变化,追溯声教风化的根源,谨慎名分的界限,约束性情使其归于正道。这些都是心的作用,也是经所以显现的原因。虽然有《易》《诗》《书》《春秋》《礼》《乐》的区别,却没有超出人心。如果善于治理,和经义不相合的地方就很少。”孔天胤说:“六经就是圣人的心。所谓天地之道、民众万物的常理、宇宙的极则,并不只是语言文字罢了。由此变化通达而成为《易》,经营治理而成为《书》,歌咏表达而成为《诗》,制定节文而成为《礼》,和谐畅达而成为《乐》,制定法制而成为《春秋》,都是从圣人之心发出的。” 王崇说:“圣人无法亲眼见到,能够见到的,是圣人的书,即《易》《书》《诗》《春秋》《礼》《乐》。 《易》讲他的天命,《书》讲他的行为,《诗》讲他的思想,《春秋》讲他的见识,《礼》讲他的体制和名分,《乐》讲他的风俗气象,这些都是圣人所形成的文章。因此,君子如果能够顺遂义理而不违背时宜,就差不多接近《易》了;遵循德行而不违背中正,就差不多接近《书》了;谨慎行动而不偏离正道,就差不多接近《诗》了;鉴察事变而不被公义蒙蔽,就差不多接近《春秋》了;修养自身而不在敬慎上欺骗自己,就差不多接近《礼》了;规范事物而不失于和谐,就差不多接近《乐》了。” 薛应旂说:“圣人创作经书,《易》用来说明教化,《书》用来说明政事,《诗》用来表达心意,《礼》用来节制人的行为,《乐》用来发扬和谐,《春秋》用来阐明道义。先后各代圣贤,上下数千年的言论,究其最终旨趣,无非都是为了维系人心而不使它败坏。可是人们竟任由末流而抛弃根本,各自发表见解,争相撰写训诂疏解,枝蔓之辞、繁衍之说,炫耀博学、追求奇异,争立门户高下,互相倾轧诋毁,彼此之间又互不相合,前后相互矛盾,于是使求学者的耳目应接不暇,而人本有的聪明反被这些东西遮蔽了。何况不遵从经书而遵从传注,今天的经书已经成了世俗儒者的经书,不再是古代圣人的经书了。这正如读医方却不知道治病,反而拿庸医的说法扰乱炎帝、黄帝的正道一样,这种危害哪里说得尽呢!”他又说:“汉代穷究经书的人,《易》有田何,以及施、孟、梁丘;《书》有伏生,以及欧阳、大夏侯、小夏侯;《诗》有申公,以及辕、韩、大毛公、小毛公;《礼》有高堂生,以及后苍、大戴、小戴;《春秋》有公羊、谷梁,以及刘氏、严氏。至于马融、刘歆、郑玄、孔颖达等人,则相互传授承袭,于是产生了注疏。这些人虽然未必都贤能,他们所说的也未必都正确,但秦代焚书之后,如果没有这几个人,六经几乎就要断绝了。到了宋代,郑樵却说:‘秦人焚书而书还存在,汉儒穷究经书反而使经书断绝。’如果确实相信这话,那么这就是汉儒的罪过,大概又不只是秦火造成的了。然而从今天看来,汉代距离古代还不远,圣人遗留下来的规范,有些还能够从当面承受、口头传授的余绪中获得,所以宋儒解释经书,大多依据汉儒;对于经文的缺字和疑义,也一概以注疏为准。例如九、六爻老变,是孔颖达的说法;文质三统,是马融的说法;河洛表里之符、宗庙昭穆之数,是刘歆的说法;五音六律循环相为宫,是郑玄的说法。他们广泛选择言论,公正地采纳其中的善处,关键在于使人明白经书而不违背圣经的本意。难道能完全像夹漈那样议论吗?汉儒的学问长于考究数理,至于仪文节度的繁细、虫鱼草木的变化,都极其详尽;他们的学问得到了圣人的博大。宋儒的学问长于探究义理,至于天地阴阳的奥秘、性命道德的根本,都探究到了极致;他们的学问得到了圣人的简约。把这两方面结合起来,虚心体察,那么天机彼此感发,自然会在闲居安静专一之中默默领会,超然地在意、言、象、数之外有所觉悟,于是自己心性的整体和作用就能一以贯之,既不沉溺于先入之说,也不被浅陋的见解遮蔽。又怎么会有众多言论造成混淆混乱呢?” 王文禄说:“《大学》的道理,是求学问的宏大纲领;《论语》的言论,是践履实践的真实道理;《孟子》七篇,是扩充发挥的全部功夫;《中庸》一书,是感化人的宏大道义。”吴桂芳说:“精心专一,是圣人的心;而圣人治理天下的事业和成效,则完备地记载在今天的六经之中。圣人并不是故意要拿这些事迹来给人看的,大概是因为他仁爱天下的心没有穷尽,所以不忍心凭借自己有限的生命,使天下后世失去可以继续实行的治理。因此六经才得以产生。六经兼备道理和法则;圣人虽然已经逝去,但遵循六经就足以建立政事,明白六经就足以建立教化。这是圣人为万世作出的最深远的谋划。所以有的由他口头说出,有的写在书中,有的删削,有的编述,像《易》《诗》《书》《礼》《乐》《春秋》这些经书,虽然言辞各不相同,却都没有离开人伦日用的常道。这就是我们儒者的学问能够成为万世不变的道理,并且与天地同存而不会衰败的原因。”
林▯曰:「圣人之道不明,诸儒晦之也。易、诗、书、春秋、礼乐,圣人所以垂训也。自汉以来,传经者无虑数百家,其书学者多有之。然圣人之防愈鬰而不章,则诸儒之过也。夫六经之道,同条共贯,第诸儒言之有同有不同。易以道隂阳,而厄之于数,至作太▯、潜虚以拟之,其失也拘而不通。书以道政事,武成之篇,孟子疑之;金縢之册,周公或不为此也,必曲为之説,则其失也诬而难信。诗以道性情,而郑卫之风皆目为淫奔所自作,何以被之管▯?又欲尽废小序,则其失也踈而起后世之疑。春秋以道名分,诛乱臣讨贼子,其大防固也。滕侯以党恶贬,其后世许止以不尝药被之弑君,故其失也凿而多端。至于礼乐,则汉儒之附防为已甚矣。葢传注愈繁,则圣人之经愈晦。曰:『尽废传注可乎?』曰:『何可废也?』
传注所以明经也,与其过而废之,孰若过而存之?」王维桢曰:「经者,常也。言万世可常用也。故天有常,星不见则为异;圣人有常,言不用则为乖。六经各一体,不相沿也。《易》布卦以经纬相错;《书》序事以都俞造端;《诗》纪徳以比兴发义;《礼》乐陈器数以问荅成章。六经之道,明哲所不能逾也。」皇甫汸曰:道防于天地而载于书,谓之文。文以载道,谓之经。六经作,而天地之道阐矣。天地之文肇矣。周子仪曰:圣人之作经也,因人心自然之理而为之,阐明开发其言,明白简切而可深思。故因人心之有隂阳也,而为之赞易;因人心之有政事、性情也,而为之删诗书;因人心之有名分、节文也,而为之修春秋、定礼乐。理如是,而至圣人之言亦如是而止。田一▯曰:「昔者圣人之作经也,枢纽造化,陶冶性情,纲纪政事,宣逹中和,扶植名分,垂恒乆之至教,泄神化之奥防。莫非道也。经以载道,而后世之书多伪,则圣人之经紊矣。学以致道,而后世之儒多杂,则圣人之学病矣。经不可使紊也,是故恶夫伪也。学不可使病也,是故恶夫杂也。」冯时可曰:「六经无浮字。」又曰:「汉儒之于经,台史之测天,也不能尽天,而观象者莫能废。」呉中行曰:「秦人坑燔之后,经术熄矣。汉儒传经之义,而六经頼以不亡。叔世汨溺之余,理学晦矣。宋儒穷经之理,而六经因之益显。」王敬臣曰:「六经文之本为文者,舍六经而效子史,本之则无如之何。」陈师曰:「太昊画八卦,则易之始也。又有网罟之歌,则诗之始也。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则书之始也。」章潢曰:经常道也。以言隂阳消息之行,则谓之易;以言纪纲政事之施,则谓之书;以言歌咏性情之发,则谓之诗;以言条理节文之着,则谓之礼;以言懽喜和平之生,则谓之乐;以言诚伪邪正之辨,则谓之春秋。
译林𢎞说:“圣人的道理不能彰明,是各位儒者使它晦暗了。《易》《诗》《书》《春秋》《礼》《乐》,都是圣人用来垂示教训的。从汉代以来,传授经书的有数百家,他们的书,学者大多都有。然而圣人的规范越来越幽暗而不能显明,这就是各位儒者的过错。六经的道理,本来同源贯通,只是各位儒者说法有相同也有不同。《易》用来说明阴阳,却把它困在数理之中,甚至创作《太玄》《潜虚》来仿拟它;这种错误在于拘泥而不通达。《书》用来说明政事,《武成》一篇,孟子就表示怀疑;《金縢》这册书,周公或许并没有做过,却一定要曲为解释;这种错误在于虚妄而难以令人相信。《诗》用来说明性情,却把《郑风》《卫风》都说成是淫奔之人所作;既然如此,又怎么能把它们配上管弦来演奏呢?又想把《诗序》全部废除;这种错误在于疏略,并且引起后世的疑惑。《春秋》用来说明名分,诛杀乱臣、讨伐贼子,这是它的大原则。滕侯因为党助恶人而被贬斥,后世却又因许止没有尝药,便把他视为弑君;这种错误在于穿凿附会而多端。至于礼乐,汉儒的附会更为过分了。大概传注越繁多,圣人的经书就越晦暗。有人说:‘把传注全部废掉可以吗?’回答说:‘怎么可以废掉呢?’ 传注本来是用来阐明经书的;与其因为它有过失就废掉它,哪比得上即使有过失也把它保存下来呢?” 王维桢说:“经,就是常道,意思是万世都可以经常施用。因此天有常道,星辰不出现就成为异常;圣人有常道,言论不能施行就成为乖谬。六经各有一种体制,彼此并不沿袭。《易》铺陈卦象,使经纬交错;《书》叙述事情,以‘都俞’开端;《诗》记载德行,以比兴发明义理;《礼》《乐》陈列器物和数目,以问答成篇。六经的道理,是明智之人也不能超越的。” 皇甫汸说:“道根植于天地而载于书中,这叫作‘文’。用文章承载道,这叫作‘经’。六经创作出来,天地之道就彰明了,天地之文也开始产生了。”周子仪说:“圣人创作经书,是依据人心自然的道理来创作的,阐明、启发其中的言语,使它明白、简要、切实而又值得深思。因此,依据人心具有阴阳这一点,就为《易》作赞;依据人心具有政事、性情这一点,就删定《诗》《书》;依据人心具有名分、礼节文饰这一点,就修订《春秋》、制定《礼》《乐》。道理如此,到了圣人的言论也只是如此而止。” 田一𤕣说:“从前圣人创作经书,作为造化的枢纽,陶冶人的性情,纲纪政事,宣扬通达中和之道,扶植名分,垂示恒久的最高教化,泄露神妙造化的深奥根本。没有一样不是道。经书用来承载道,而后世的书籍多有伪作,于是圣人的经书就混乱了。学习用来达到道,而后世的儒者多有驳杂,于是圣人的学问就受到损害。经书不能任其混乱,所以厌恶伪书;学问不能任其受损,所以厌恶驳杂。” 冯时可说:“六经没有浮泛无用的字。”又说:“汉儒研究经书,就像台史官观测天象一样;台史官不能穷尽天道,但观察天象的人不能废弃他们。” 吴中行说:“秦人坑杀、焚烧之后,经学熄灭了。汉儒传授经书的义理,六经才赖以没有灭亡。末世沉溺之后,理学晦暗了。宋儒穷究经书中的义理,六经因此更加显明。” 王敬臣说:“六经是文章的根本,也是写文章的根本;舍弃六经而仿效诸子、史书,若追溯根本,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陈师说:“太昊画出八卦,就是《易》的起源。又有歌咏结网捕兽的诗歌,就是《诗》的起源。伏羲、神农、黄帝的书,称为《三坟》,就是《书》的起源。” 章潢说:经就是常道。用来讲阴阳消长运行的,称为《易》;用来讲述纪纲政事施行的,称为《书》;用来讲述歌咏性情抒发的,称为《诗》;用来讲述条理礼节文饰彰显的,称为《礼》;用来讲述欢乐喜悦、和平之情产生的,称为《乐》;用来讲述真伪邪正辨别的,称为《春秋》。所以,《易》
故易也者,志吾心之隂阳消息者也;书也者,志吾心之纪纲政事者也;诗也者,志吾心之歌咏性情者也;礼也者,志吾心之条理节文者也;乐也者,志吾心之懽喜和平者也;春秋也者,志吾心之诚伪邪正者也。君子之于六经也,求之吾心之隂阳消息而时行焉,所以尊易也;求之吾心之纪纲政事而时施焉,所以尊书也;求之吾心之歌咏性情而时发焉,所以尊诗也;求之吾心之条理节文而时着焉,所以尊礼也;求之吾心之懽喜和平而时生焉,所以尊乐也;求之吾心之诚伪邪正而时辨焉,所以尊春秋也。又曰:易以道人心之中正,书以道人心之祗敬,诗以道人心之和平,礼以道人心之品节,春秋以道人心之是非,则是人心为五经之本也。又曰:五经,圣贤述作不齐,要皆定之孔子以垂教万世。易以象教,书以身教,诗以声教,礼以理教,春秋以名分教。若各一其义也,然道一也。何洛文曰:「五经非他圣人之心也。圣人之心,即天地之心,古今人所同也。故《易》不过道吾心之时,《书》不过道吾心之中,《诗》不过道吾心之无邪,《春秋》不过道吾心之公,礼乐不过道吾心之序与和。使人人各得其心之自然,则天地常位,万物常育。五经可以无作,而顾有不能者,是以圣人笔之于书,俾反求而自得之。葢非有意于立言,而不得不作也。」沈尧中曰:「道统之在天下,由伏羲而尧舜,而禹汤,而文武周公,孔子,上下数千百年,若断若续,迄今犹可寻绎者,经是已。伏羲,吾得之《易》;尧舜禹汤文武,吾得之《诗》《书》;周公得之礼;孔子得之《春秋》。合五经而序之,廼知数圣人之统系存焉。」陈于陛曰:「圣贤垂世立教,莫备于五经。五经者,天地自然之文,生人日用之具。五经之道明,则诸子百家之説,若权设而不可欺以轻重,绳陈而不可欺以曲直。頼以见圣人之心者,独此而已。」叶向髙曰:「九经者,圣言之至约、至博者也。」唐公文献曰:经之存于世,若日星丽天,岳渎亘地。学者见作者之心于千载之上,頼有注防存焉。汉之诸儒,磨砻以歳月,穷殚以心力,然后成一家之言。其所持论,皆师门所授,搢绅长老之所传闻。要以发明圣学,泽于道徳者多也。自谈者谓汉儒穷经而经絶,至以训诂支离烈于燔焰,抉瑕摘衅,掩其▯美。往哲羽翼之功,几不存于世矣。刘曰:「寜曰:今之谈经者,専主濓洛诸儒。当秦火既燔,闗洛未起,防汉诸儒。彼宋人,岂真能于梦想羹墙之间,遂彷佛其意而接其传耶?不见夫越人之治丝乎?汉儒三缫,拮据尺栉,寸比防之,引之绪,井井然理也。宋人则因之以収组织,章甫之效。世徒见其为章为甫也,而遂忘拮据之为力,可乎哉?
译就是记载我心中阴阳消长的;《书》就是记载我心中纪纲政事的;《诗》就是记载我心中歌咏性情的;《礼》就是记载我心中条理礼节文饰的;《乐》就是记载我心中欢乐和平的;《春秋》就是记载我心中真伪邪正的。君子对待六经,要在自己的心中探求阴阳消长,并适时实行,这就是尊崇《易》;在自己的心中探求纪纲政事,并适时施行,这就是尊崇《书》;在自己的心中探求歌咏性情,并适时发抒,这就是尊崇《诗》;在自己的心中探求条理礼节文饰,并适时彰显,这就是尊崇《礼》;在自己的心中探求欢乐和平,并适时生发,这就是尊崇《乐》;在自己的心中探求真伪邪正,并适时辨明,这就是尊崇《春秋》。又说:《易》用来引导人心归于中正,《书》用来引导人心保持敬慎,《诗》用来引导人心平和,《礼》用来引导人心遵守品级节度,《春秋》用来引导人心辨明是非;这样看来,人心就是五经的根本。” 又说:五经是圣贤述作,各不相同,但总的来说都由孔子加以整理确定,用来垂教万世。《易》以卦象施教,《书》以圣人的身教施教,《诗》以声音施教,《礼》以义理施教,《春秋》以名分施教。若分别说,它们各有自己的义理;但所遵循的道是同一个道。何洛文说:“五经并不是别的,就是圣人的心。圣人的心,就是天地的心,也是古今之人共同具有的心。因此,《易》不过是说明我心的时宜,《书》不过是说明我心的中正,《诗》不过是说明我心的无邪,《春秋》不过是说明我心的公正,《礼》《乐》不过是说明我心的秩序与和谐。假使人人都能各自得到自己心性的自然状态,那么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各自正常生长。五经本来可以不创作,但圣人又不能不创作,所以把它写在书中,使人反过来寻求而自行获得。大概圣人并非有意要树立言论,而是不得不创作。” 沈尧中说:“道统存在于天下,从伏羲到尧、舜,再到禹、汤,再到文王、武王、周公、孔子,上下数千百年,若断若续,直到今天还可以寻究推演的,就是经书。伏羲的道,我从《易》中得到;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道,我从《诗》《书》中得到;周公的道,我从《礼》中得到;孔子的道,我从《春秋》中得到。合并五经并加以编排,才知道几位圣人的道统传承存在其中。” 陈于陛说:“圣贤垂示于后世、建立教化,没有比五经更完备的。五经是天地自然的文章,是人类日常生活所凭借的器具。五经的道理明白了,那么诸子百家的学说,就像权衡已经设置好,不能用轻重来欺骗;又像墨绳已经陈列好,不能用曲直来欺骗。能够凭借它来见到圣人之心的,只有这一点而已。” 叶向高说:“九经,是圣人言论中最简约、也最博大的部分。” 唐公文献说:经书存在于世,就像日月星辰高悬于天、山岳河流横贯大地。学者能够在千年以前看见作者的心意,依赖的是注疏得以保存。汉代各位儒者,经过岁月磨砺,用尽心力,然后形成一家之言。他们所坚持的论说,都是师门传授、士大夫和长老传闻下来的,主要都是为了阐明圣学,对道德有所裨益。近来的议论者却说汉儒穷究经书反而使经书断绝,甚至把训诂的支离说得比焚书的火焰还严重,专门挑毛病、摘过失,遮蔽了它的宏大美善。前代贤哲辅翼经学的功劳,几乎就这样不能存于世了。” 刘氏说:“宁可说:如今谈论经书的人,专门推尊濂洛诸儒。秦火已经焚烧,而关中、洛阳的理学尚未兴起,难道不应当依靠汉代诸儒吗?那些宋人,难道真能在梦中想象羹墙之间,便仿佛领会圣人的心意而接续其传承吗?没见过越人治理蚕丝吗?汉儒经过三次缫丝,艰难地用尺梳整理,把一寸一寸的丝相接连,引出丝绪,整理得井然有序。宋人则凭借这些成果来收集组织,制作成章甫一类的成品。世人只看见成品的形制,于是就忘了艰难整理所付出的力量,这可以吗
郑瑗曰:六经言道而不遗法,四书言理而不外事。胡应麟曰:夏商以前,经即史也,《尚书》《春秋》是已。周秦之际,子即集也,孟轲、荀况是已。又曰:《尚书》,经之史也;《春秋》,史之经也。中庸、孟子,子也,而其理则经也。又曰:六经之学,广大闳深。歴世名儒,第专其一。有专于《易》者,有专于《书》者,有专于《诗》者,有专于《礼》者,有专于《春秋》者,有专于《尔雅》者。若马融、郑康成、贾逵、王肃、刘▯、崔浩、孔颖逹、陆徳明数子,诸经并释,六籍兼该,义或未精博,斯称极。宋世钜儒,精于析理,博匪所先。新安后出,兼综二家,既精且博矣。又曰:宋初邢昺、孙奭等,尚多以注防显。至闽洛谈理,而经学逈别前代。邓黻曰:文莫粹于经。圣贤以其精蕴而形诸辞,辞可以已。圣贤必无事于作,作焉者不得已也。焦竑曰:“经者,性命之奥,政治之枢,文章之祖也。”顾起元曰:“汉建初八年诏选髙才生,受四经,乃左氏、谷梁春秋、古文尚书、毛诗也。汉艺文志云:‘学五经,乃诗、书、礼、乐、春秋也。’建元五年立五经博士,乃书、诗、礼、易、公羊春秋也。扬子法言:‘五经为辨,乃易、书、礼、诗、春秋也。’唐五经博士,乃周易、尚书、毛诗、左氏春秋、礼记也。孔颖逹与诸儒撰定五经正义,乃周易、尚书、毛诗、礼记、春秋也。礼记经解:‘六艺政教得失,乃诗、书、乐、易、礼、春秋也。’史记孔子曰:‘六艺于治一也,乃礼、乐、书、诗、易、春秋也。’庄子天下篇:‘六经与上同。’汉武表章六经,乃易、书、诗、礼、乐、春秋也。秦宓曰:‘文翁遣司马相如东受七经。’又傅咸有七经诗。隋樊深有七经义纲、七经论,乃易、书、诗、三礼、春秋也。宋刘敞有七经小传,乃诗、书、春秋、周礼仪礼、礼记、论语也。经典释文序録九经,乃易、书、诗、三礼、春秋、孝经、论语也。汉书艺文志九经。唐谷那律称九经。库韦表防着九经师授谱。后唐挍九经镂板于国子监,乃易、书、诗、礼、乐、春秋、论语、孝经、小学也。南史周续之通十经,乃五经五纬也。宋百官志:国子助教十人,分掌十经,乃周易、尚书、毛诗、礼记、周官、仪礼、春秋、左氏、公羊、谷梁、论语、孝经也。庄子:孔子繙十二经以説老聃云:诗、书、礼、乐、易、春秋,又加六纬。一説易上下经并十翼也。一云春秋十二公经也。今十三经注防,国子监刋本,乃易、诗、书、礼记、周礼仪礼、左氏春秋、公羊传、谷梁传、论语、孝经、孟子、尔雅也。”髙攀龙曰:“三代而后,圣王不作,于是孔子出,以六经治天下,决是非,定好恶,使天下晓然知如是为经常之道。越志者欲有所肆焉,民得执常道以格之,故乱臣贼子不旋踵而诛。是六经者,天之法律也。天下之所以治而乱,乱而复治者,以六经在也。”又曰:“六经皆圣人传心,明经乃所以明心,明心乃所以明经明。经不明,心者,俗学也;明心不明经者,异端也。陈懿典曰:「甚哉,王通氏之黜汉而自尊其续经之功也!其言曰:『九师兴而易道防,三传作而春秋防。齐、韩、毛、郑,诗之末也;大戴、小戴,礼之衰也。
译郑瑗说:六经讲道而不遗漏法则,四书讲理而不脱离事务。胡应麟说:夏、商以前,经书就是史书,《尚书》《春秋》就是这样。周、秦之际,诸子就是文集,孟轲、荀况就是这样。又说:《尚书》是经书中的史书,《春秋》是史书中的经书。《中庸》《孟子》属于诸子,但其中的道理就是经书的道理。又说:六经之学广大宏深。历代著名儒者,只专门研究其中一部。有专门研究《易》的,有专门研究《书》的,有专门研究《诗》的,有专门研究《礼》的,有专门研究《春秋》的,有专门研究《尔雅》的。像马融、郑康成、贾逵、王肃、刘𢎞、崔浩、孔颖达、陆德明这几个人,诸经都加以解释,六部典籍都通晓,虽然有些义理未必精深广博,但这也可以称为极高成就。宋代的大儒精于分析义理,广博并不是他们首先追求的。新安一派后来出现,兼综两家,既精深又广博。又说:宋初的邢昺、孙奭等人,还多凭注疏来显扬经学。到了闽学、洛学谈论义理,经学就与前代大不相同了。邓黻说:文章没有比经书更纯粹的。圣贤把其中精深的内蕴表现在言辞中,言辞到此也就可以了。圣贤本来一定无意于创作,只是不得已才创作。” 焦竑说:“经书,是性命的奥秘、政治的枢纽、文章的祖本。”顾起元说:“汉建初八年,下诏选拔高才生,传授四经,即《左氏春秋》《谷梁春秋》《古文尚书》《毛诗》。汉《艺文志》说:‘学习五经,就是《诗》《书》《礼》《乐》《春秋》。’建元五年设置五经博士,即《书》《诗》《礼》《易》《公羊春秋》。扬雄《法言》说:‘五经用来辨明道理,即《易》《书》《礼》《诗》《春秋》。’唐代五经博士所掌的,是《周易》《尚书》《毛诗》《左氏春秋》《礼记》。孔颖达与各位儒者撰定《五经正义》,所取的是《周易》《尚书》《毛诗》《礼记》《春秋》。▯《礼记·经解》说:‘六艺所涉及的政教得失,即《诗》《书》《乐》《易》《礼》《春秋》。’《史记》记孔子说:‘六艺对于治理天下是相同的,即《礼》《乐》《书》《诗》《易》《春秋》。’《庄子·天下》篇说:‘六经与上面所说相同。’汉武帝表彰六经,所指的是《易》《书》《诗》《礼》《乐》《春秋》。秦宓说:‘文翁派司马相如向东学习七经。’傅咸又有《七经诗》。隋代樊深有《七经义纲》《七经论》,所说的是《易》《书》《诗》及三礼、《春秋》。” 宋代刘敞有《七经小传》,所列的是《诗》《书》《春秋》《周礼》《仪礼》《礼记》《论语》。《经典释文序录》列举九经,是《易》《书》《诗》、三礼、《春秋》《孝经》《论语》。《汉书·艺文志》所说有九经。唐代谷那律称为九经。库韦表𢎞著有《九经师授谱》。后唐校定九经并在国子监雕版刊刻,所列的是《易》《书》《诗》《礼》《乐》《春秋》《论语》《孝经》《小学》。南史记周续之通晓十经,即五经和五纬。宋代《百官志》说:国子助教十人,分别掌管十经;所列经书却有《周易》《尚书》《毛诗》《礼记》《周官》《仪礼》《春秋》《左氏》《公羊》《谷梁》《论语》《孝经》。 《庄子》说:孔子翻阅十二经来向老聃说明,所列为《诗》《书》《礼》《乐》《易》《春秋》,又加上六纬。另一说认为是《易》的上下经加十翼;又一说认为是《春秋》十二公经。如今国子监刊刻的《十三经注疏》,所列的是《易》《诗》《书》《礼记》《周礼》《仪礼》《左氏春秋》《公羊传》《谷梁传》《论语》《孝经》《孟子》《尔雅》。”高攀龙说:“夏、商、周三代以后,圣王不再出现,于是孔子出世,凭借六经治理天下,裁决是非,确定好恶,使天下人明白地知道这样才是经常之道。越过常道的人想要任意妄为,人民便可以执守常道来纠正他,所以乱臣贼子很快就会被诛杀。这六经,就是上天的法律。天下之所以由治变乱、由乱再恢复治理,是因为六经存在。”又说:“六经都是圣人传授心法,明白经书正是为了明白本心,明白本心正是为了明白经书。经书不明白而只明白心的,是俗学;明白心却不明白经书的,是异端。” 陈懿典说:“王通氏贬低汉儒、抬高自己续接经书的功劳,实在太过分了!他说:‘九师兴起,易道就衰微了;三传产生,《春秋》就衰微了。齐、韩、毛、郑,是《诗》的末流;大戴、小戴,是《礼》的衰微。
书残于古今,诗失于齐鲁。』其讼言而攻之也,无非欲自尊其所述七制之书。闗朗之易、元经礼乐,与六籍并,而卑訾汉人之注疏为不足道也。自文中子之言出,而训诂家绌矣。传至宋儒,则诋訾汉儒愈力。甚且曰:『秦人焚书而书存,汉人穷经而经絶。』则又隂祖通之言,而益重汉人之罪也。嗟夫!贬汉所以尊宋也,不知秦灰方熸,孔壁乍起,自汉始除挟书律之嵗,以至于宋,其间千有余载。六籍之文不至于凘灭殆尽,以竢后人之讲明而表章者,伊谁之力也?设令遗经防逸,异端纵横,即有宋诸儒,何所据以加论著之功,续不传之秘哉?」谢肇淛曰:「宋儒贬经太过者,至目春秋为防烂朝报;信经太过者,至以周礼为周公天理烂熟之书。不知春秋非孔子不能作,而周礼实非周公之书也。至欧阳永叔以系辞非孔子之言,抑又甚矣!」钱陆灿曰:「十三经之有传注笺解义疏也,肇于汉晋,粹于唐,而是正于宋。熙宁中,王介甫慿借一家之学,创为新义,而经学一变。淳熙中,朱元晦折衷诸儒之学,集为传注,而经学再变。再变之后,汉唐章句之学或几乎熄矣。宋之学者,自谓得不传之学于遗经,而近代儒者遂以讲道为能事。汉儒谓之讲经,今世谓之讲道。圣人之经,即圣人之道也。离经而讲道,则亦宋儒埽除章句者导其先路也。《宋史》儒林与道学分,而古人传注笺解义疏之学,转相讲述者无复遗种。此亦古今经术升降絶续之大端也。经学之熄也,降而为经义;道学之偷也,流而为俗学。辁材小儒,敢于嗤防六经,呰毁三传,学术蛊壊,世道偏颇。孟子曰:『我亦欲正人心,君子反经而已矣。』诚欲正人心,必自反经始;诚欲反经,必自正经学始。」赵枢生曰:「读经者,求天地之道于易,求帝王之道于书,求诸侯之道于春秋,求大夫士之道于礼,求民物之道于诗。」乔可聘曰:「六经之义,验之于心而然,施之行事而顺,然后为得。今人读孔孟书,乃只为荣肥计,便是异端,如何又辟异端?」柴绍炳曰:「春秋载夏五、郭公▯子伯甲戌、己丑之类,以其传疑,未尝輙加增损。
译《尚书》因古今传承而残缺,《诗》在齐、鲁之地失传。’ 这些争辩和攻击,无非是想抬高自己所述的“七制”之书。关朗的《易》、元经、礼乐,和六经并列,却把汉人的注疏贬得一文不值。自从文中子的说法出现,训诂之家就衰落了。传到宋代儒者那里,诋毁汉儒更加厉害。甚至说:“秦人焚书而书还存在,汉人穷究经书而经却断绝了。”这又暗中沿袭了此说,进一步加重了汉人的罪责。唉!贬低汉人,是为了尊崇宋人,却不知道秦火刚刚熄灭,孔壁的经书才开始出世;从汉代开始废除挟书律那一年,到宋代为止,其间一千多年。六经的文字没有完全消灭,能够留待后人阐明并表彰,这是谁的力量呢?假如遗留下来的经书散失殆尽,异端邪说纵横流行,那么即使有宋代诸儒,又凭什么来增加著述的功劳、接续失传的奥秘呢?谢肇淛说:“宋儒贬低经书,过分到把《春秋》看作破烂的朝廷报纸;信奉经书,过分到把《周礼》看作周公所作、天理已经成熟完备的书。不知道《春秋》不是孔子不能作,而《周礼》实际上并非周公的书。至于欧阳永叔认为《系辞》不是孔子的话,那就更加过分了!” 钱陆灿说:“十三经有传、注、笺、解、义疏,起于汉晋,成熟于唐,而在宋代得到厘正。熙宁年间,王介甫凭借一家之学,创立新义,经学因此发生第一次变化。淳熙年间,朱元晦折中各家儒学,汇集编成传注,经学又发生第二次变化。两次变化以后,汉唐章句之学几乎熄灭了。宋代学者自称从遗存的经书中获得了失传之学,近代儒者于是把讲道作为本领。汉儒称为讲经,今世称为讲道。圣人的经,就是圣人的道。离开经书而讲道,那么宋儒扫除章句的做法,也就是开了这个先路。《宋史》把儒林和道学分列,而古人传注、笺解、义疏之学,辗转讲述传授的传统也不再有了。这也是古今经学兴衰、升降、断续的大端。经学熄灭,降而成为经义;道学偷薄,流变为俗学。才疏学浅的小儒,竟敢嘲笑六经,诋毁三传,学术因此败坏,世道也偏颇不正。孟子说:‘我也想端正人心,不过是君子恢复常经罢了。’真想端正人心,必须从恢复经学开始;真想恢复经学,必须从端正经学开始。” 赵枢生说:“读经的人,要从《易》中探求天地之道,从《书》中探求帝王之道,从《春秋》中探求诸侯之道,从《礼》中探求大夫、士的道,从《诗》中探求民众和万物的道。” 乔可聘说:“六经的义理,要在内心验证确实如此,施行于实际事务又能通顺,然后才算真正得到。如今人们读孔子、孟子的书,只是为了谋求荣华富贵,这就是异端;既然如此,又怎么能再去排斥异端呢?” 柴绍炳说:“《春秋》记载夏五、郭公、杞子、伯、甲戌、己丑之类,是因为把它们作为疑事相传,从来没有随意增删。”
论语曰:『君子于其所不知,葢阙如也。』至宋代儒者,多以己意删订经文。二程改大学,朱子作孝经刋误,将旧文并省,分属经传,而删其字句。夫仲尼不敢改鲁史,而程朱改孝经、大学,此等事听先儒自为之,勿效之也。」顾炎武曰:「攻定经文,如程子改易《系辞》『天一地二』一节于『天数五』之上;《论语》『必有寝衣』一节于『齐必有明衣』布之下;苏子瞻改《书》《洪范》『曰王省惟嵗』一节于『五曰厯数』之下;改《康诰》『惟三月哉生魄』一节于《洛诰》『周公拜手稽首』之上;朱子改《大学》『康诰曰』至『止于信』于『未之有也』之下;改《诗》云『瞻彼淇澳』二节于『止于信』之下;《论语》『诚不以富』二句于『齐景公有马千驷』一节之下;《诗》小雅『以南陔足鹿鸣』之什而下,改为『白华』之什;皆至当,无复可议。后人效之,妄生穿凿。《周礼》五官互相更调,而王文宪作《二南相配图》《洪范经传圗》《重定中庸章句图》,改《甘棠》『野有死麕』『何彼秾矣』三章于《王风》;仁山金氏本此,改『敛时五福』一节于『五曰考终命』之下;改『惟辟作福』一节于『六曰弱』之下,使邹鲁之书传于今者,几无完篇,殆非所谓畏圣人之言者矣。」又曰:「古人之文,变化不拘,况六经出自圣人,传之先古,非后人所敢擅议也。」又曰:「读书不通五经者,必不能通一经。」【阙】曰:六经自秦煨烬,而后非汉儒专门训诂,后即有濓洛大儒,亦无从得不传之学于遗经。在当时各自名家,至今日而存亡或异,然其源流犹可取而考证也。黄虞稷曰:「五经逮婺源朱子出,而学益明。双湖、云峰两胡氏之于易,庆源辅氏之于诗,九峰蔡氏之于书,勉斋黄氏、信斋杨氏之于礼,清江张氏之于春秋,阐明羽翼,等于汉儒家法,而义理过之。」陆陇其曰:「诸经皆学者所当用力,今人只专守一经,而于他经则视为没要,▯此学问所以日陋。」又曰:「汉儒多求详于器数,而濶畧于义理,圣人之遗言虽頼之以传,而圣人之精微亦由之而湮。至濓、洛、闗、闽诸儒出,即器数而得义理,然后圣人之防昭若白日,而六经之学于是为盛。」按西汉经师各有家法,其授受流▯,《儒林传》载之详矣。其后费直、京房之说行,而为施、孟、梁丘之易者寡;杜林古文兴,而为欧阳、大小夏侯之书者疎;毛传广,而齐鲁、韩诗渐衰;《左传》立,而严、顔春秋几辍。范史述儒林,不能如班氏之备。稽之欧阳子、赵氏、洪氏所録碑碣:治梁丘易则有重安侯相杜晖、慈明;治欧阳书则有郎中王政、季辅、郑固、伯坚、绥氏校尉熊乔、郯令景君;又有闾葵、龚叔谦治小夏侯书;则有闾葵、廉仲絜治鲁诗;则有司▯校尉鲁峻、仲严、执金吾丞武荣、含和;治韩诗则有郎中马江、元海、山阳太守祝睦、元徳、广汉属国都尉于鲂、叔河、从事武梁、绥宗、费县令田君、中常侍樊安、子佑;治严氏春秋则有祝睦、处士闾葵、班宣、髙暨、子让、公谦、泰山都尉孔宙、季将、巴郡太守樊敏、升达、祝长、严防、少通、文学掾百石卒史孔龢;治顔氏春秋则有鲁峻。此皆史传所不载,考古君子续九经师授之谱所当补入者也。又按五经始出,多系古文,辞义艰晦,非得训故其何能通?博士转相授受,不无异同,石渠、虎观讲说纷纶,帝临亲决,厯久而后论定。汉之经师,用力勤而训义艰,有功于经大矣。而又兢兢各守其师说,遇文有错互,一字一句不敢移易,其尊经也至。莫有侮圣人之言者,平心以揆之,汉人亦何罪之有?乃宋人之论,谓诗因序而亡,经因穷而絶至以训诂之害等于秦火之燔,毋乃过与?呜呼!帖括盛而经义微,语録多而经义少,于是孔子之庑,配食祧汉而跻宋。说经者退而髙谈性命者,始得进矣。又按五经埀世,昔贤方之于海,比之日月,久而常新,挹而不竭。葢合羲农轩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数圣人而成,非一人一家之言也。朱子注《论语》,从《礼记》中摘出《中庸》《大学》,为之章句,配以《孟子》,题曰《四书》,谆谆诲人以读书之法,先从四子始。由是淳熈而后,诸家解释《四书》渐多,于说经者矣。元皇庆二年,定为考试程式,凡汉人南人,第一塲试经疑二问,于《大学》《论语》《孟子》《中庸》内出题,并用朱氏章句集注,经义一道,各治一经。若防古色目人,第一塲试经问五条,以《大学》《论语》《孟子》《中庸》内设问,亦用朱氏章句集注,则舍五经而专治《四书》矣。明代因之,学使者挍士以及府州县试,专以《四书》发题,惟乡防试有经义四道,然亦先《四书》而后经。沿习既久,士子于经义仅渉畧而已。
译《论语》说:‘君子对于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大概就空缺不说。’ 到了宋代儒者,大多按照自己的意思删改订正经文。二程改订《大学》,朱子作《孝经刊误》,把旧文合并删省,分属为经、传,并删去其中的字句。孔子尚且不敢改动鲁国史书,而程子、朱子却改动《孝经》《大学》,这类事情就任由先儒自己去做,不要仿效他们。” 顾炎武说:“校改经文,例如程子把《系辞》中‘天一地二’一节移到‘天数五’之前;把《论语》中‘必有寝衣’一节移到‘齐必有明衣’之后;苏轼把《书·洪范》中‘曰王省惟岁’一节移到‘五曰历数’之后;把《康诰》中‘惟三月哉生魄’一节移到《洛诰》中‘周公拜手稽首’之前;朱子把《大学》中从‘康诰曰’到‘止于信’的一段移到‘未之有也’之后;把《诗》中‘瞻彼淇澳’两节移到‘止于信’之后;把《论语》中‘诚不以富’两句移到‘齐景公有马千驷’一节之后;把《诗·小雅》中‘以南陔足鹿鸣’这一组以下,改为‘白华’这一组;都极为恰当,再没有什么可议论的。后人仿效他们,妄自穿凿。《周礼》五官相互调换,而王文宪作《二南相配图》《洪范经传图》《重定中庸章句图》,把《甘棠》、‘野有死麕’、‘何彼秾矣’三章改入《王风》;仁山金氏依据这一做法,把‘敛时五福’一节移到‘五曰考终命’之下;把‘惟辟作福’一节移到‘六曰弱’之下,使邹鲁的书传到今天的,几乎没有完整篇章了,这大概不是所谓敬畏圣人言论的人。又说:‘古人的文章,变化无定,何况六经出自圣人,传承于古代先贤,不是后人敢于擅自议论的。’又说:‘读书而不能通晓五经的人,一定不能通晓其中一经。’ 【缺】说:六经自从遭秦火焚毁以后,如果不是汉代儒者专门从事训诂,后来即使有濂洛大儒,也没有办法从残存的经书中得到失传的学问。当时各自成为一家之学,到今天存亡或许不同,但它们的源流仍然可以取来考证。黄虞稷说:“五经到了婺源朱子出现以后,学问更加明白。双湖、云峰两位胡氏在《易》方面,庆源辅氏在《诗》方面,九峰蔡氏在《书》方面,勉斋黄氏、信斋杨氏在《礼》方面,清江张氏在《春秋》方面,都加以阐明和辅翼,和汉儒的家法相当,而义理又超过了他们。” 陆陇其说:“各部经书都是学者应当用力研习的,如今人们只专守一经,对于其他经书却认为无关紧要,这正是学问日益浅陋的原因。”又说:“汉儒大多在器物、数理方面求详尽,而对义理却疏略;圣人的遗言虽然依靠他们得以流传,但圣人精深微妙的道理也因此被湮没。到了濂、洛、关、闽诸儒出现,能够由器数而领会义理,于是圣人的道理明白如白日,六经之学也因此兴盛。” 考察西汉经师,各自都有家法,他们的传授流派,《儒林传》记载得很详细。后来费直、京房的说法流行,研习施氏、孟氏、梁丘氏《易》的人就少了;杜林的古文《尚书》兴起,研习欧阳氏、大夏侯氏、小夏侯氏《尚书》的人就稀少了;《毛传》广泛流传,齐诗、鲁诗、韩诗渐渐衰落;《左传》立于学官,严氏、颜氏《春秋》几乎中断。范晔的《后汉书》叙述儒林,不能像班固那样完备。考察欧阳修、赵氏、洪氏所记录的碑碣:治梁丘《易》的有重安侯相杜晖、慈明;治欧阳《尚书》的有郎中王政、季辅、郑固、伯坚,绥氏校尉熊乔,郯令景君;又有闾葵、龚叔谦治小夏侯《尚书》;治鲁诗的有闾葵、廉仲絜;又有司隶校尉鲁峻、仲严、执金吾丞武荣、含和;治韩诗的有郎中马江、元海,山阳太守祝睦、元德,广汉属国都尉于鲂、叔河,从事武梁、绥宗,费县令田君,中常侍樊安、子佑;治严氏《春秋》的有祝睦、处士闾葵、班宣、高暨、子让、公谦,泰山都尉孔宙、季将,巴郡太守樊敏、升达、祝长、严防、少通,文学掾百石卒史孔龢;治颜氏《春秋》的有鲁峻。这些人都是史传没有记载的,是考订古代事迹的人续补九经师授谱系时应当补入的。又考察五经开始出现时,大多属于古文,文辞和义理艰深晦涩,如果没有训故,怎么能够通晓?博士们辗转传授,不免有异同;石渠阁、白虎观的讲说纷繁复杂,皇帝亲临裁决,经过很久以后才定论。汉代经师用力勤苦而训释义理艰难,对经书的功劳很大。而且他们谨慎地各自守护师说,遇到文字有错互之处,一个字一句话也不敢移动改易,他们尊重经书到了极点。没有人侮慢圣人的言论,平心而论,汉人又有什么罪过呢?可是宋人的论说却认为《诗》因《诗序》而亡,经书因穷究而断绝,甚至把训诂的危害等同于秦火焚书,岂不是过分了吗?唉!帖括之学盛行,经义便衰微;语录越来越多,经义却越来越少。于是孔子的庑廊,配享的汉儒被迁出,而宋儒登上了配享之位。讲说经书的人退下去了,而高谈性命之学的人开始能够进用了。又考察五经流传于世,古代贤人把它比作大海,比作日月,长久而常新,汲取它也不会枯竭。因为它是汇合伏羲、神农、轩辕、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等多位圣人而成,并不是一个人或一家的言论。朱子注《论语》,又从《礼记》中摘出《中庸》《大学》,为它们编定章句,配上《孟子》,题名为《四书》,谆谆教导人们读书的方法,先从四位圣人的书开始。于是淳熙以后,各家解释《四书》的著作逐渐增多,讲说经书之学也随之发生变化。元代皇庆二年,规定为考试程式:凡汉人、南人,第一场考经疑二问,从《大学》《论语》《孟子》《中庸》中出题,并一律采用朱氏章句集注;经义一题,各自研治一经。若是蒙古、色目人,第一场考经问五条,从《大学》《论语》《孟子》《中庸》中设问,也采用朱氏章句集注,于是舍弃五经而专门研治《四书》了。明代沿袭这一做法,学使者考校士人以及府、州、县考试,专门以《四书》出题,只有乡试、会试有经义四道,但也先考《四书》而后考经书。沿袭日久,士子对于经义仅仅粗略涉猎而已。”
至于习礼者,恒删去经文之大半;习《春秋》者,置左氏传不观,问以事之本末,茫然不知经学,于是乎日微。海其可枯乎?日月其可晦乎?此学者之所深惧也。梼昧之见,斟今酌古,谓试士之法,学使而下宜经书并试,先经后书,乡防试亦然。葢书所同而经所独,专精其所独,而同焉者不肯后于人,则经义书义庶几并治矣。若夫元人之试经义,诗以朱氏为主,尚书以蔡氏为主,周易以程氏朱氏为主,三经兼用古注疏,《春秋》许用三传及胡氏传,《礼记》用古注防。迨明洪武中损益之,《春秋》得兼用张洽集注,《礼记》则用陈澔集说,要仍不废古注防。而永乐诸臣纂修大全,类攘窃一家之书以为书,废注防而不采先,与取士程式不恊,何得谓之大全乎?所当覈诸书所本,各还原著书之人,别事纂修可也。
经义考卷二百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经义考卷二百九十八翰林院检讨朱彞尊撰通说【四 说纬】桓谭曰:「凡人情忽于见事,而贵于异闻。观先王之所纪述,咸以仁义正道为本,非有竒怪虚诞之事。葢天道性命,圣人所难言也。自子贡以下,不得而闻,况后世浅儒能通之乎?今诸巧慧小才、技数之人,增益图书,矫称防记,以欺惑贪邪,诖误人主,焉可不抑逺之哉?其事虽有时合,譬犹十数只偶之类。」又曰:「谶出河图洛书,但有朕兆而不可知,后人妄复加増依托,称自孔子,误之甚也。」张衡曰:「圣人明审律厯,以定吉凶,重之以卜筮,杂之以九宫,经天验道,本尽于此。或观星辰逆顺,寒燠所由;或察▯策之占,巫觋之言,其所因者非一术也。立言于前,有徴于后,故智者贵焉,谓之谶书。谶书始出,葢知之者寡。自汉取秦,用兵力战,功成业遂,可谓大事。当此之时,莫或称谶。若夏侯胜、眭孟之徒,以道术立名,其所述着,无防一言。刘向父子领挍秘书,阅定九流,亦无谶録。成哀之后,乃始闻之。尚书:「尧使鲧理洪水,九载绩用不成,鲧则殛死,禹乃嗣兴。」而春秋防云:「共工理水,凡防皆云黄帝伐蚩尤。」而诗谶独以为蚩尤败,然后尧受命。春秋元命包中有公输班与墨翟事,见战国,非春秋时也。又言别有益州,益州之置在于汉世,其名三辅诸陵,世数可知。至于图中,讫于成帝,一卷之书,互异数事。圣人之言,埶无若是,殆必虚伪之徒,以要世取资。往者侍中贾逵,摘防互异三十余事,诸言防者,皆不能说。至于王莽簒位,汉世大祸,八十篇何为不戒?则知图谶成于哀平之世也。且河洛六艺篇録已定,后人皮傅,无所容簒。永元中,清河宋景遂以厯纪推言水灾,而伪称洞视玉版,或者至于弃家业入山林,后皆无效,而复采前世成事以为证验。
译至于学习《礼》的,常常删去经文的大半;学习《春秋》的,把《左氏传》放在一旁不看,问到事情的始末,便茫然无知,经学于是日益衰微。大海难道会干枯吗?日月难道会昏暗吗?这是学者深感忧惧的事。我的愚昧见解是,斟酌今古,认为考试士人的办法,学使以下的考试应当经书、书义并考,先考经书,后考书义,乡试、会试也应如此。因为书义是各经所共有的,而经义是各经所独有的;专心精研经书独有的内容,同时对于共同的内容也不肯落后于人,那么经义、书义或许可以同时研治。至于元人的经义考试,《诗》以朱氏为主,《尚书》以蔡氏为主,《周易》以程氏、朱氏为主,三经兼用古注疏;《春秋》允许采用三传以及胡氏传;《礼记》采用古注疏。到了明洪武年间,对此有所增删,《春秋》可以兼用张洽《集注》,《礼记》则采用陈澔《集说》,总的仍不废弃古注疏。然而永乐年间诸臣纂修《大全》,往往把一家之书抄来作为自己的书,废弃注疏而不采纳先前的说法,这和取士的考试程式不相合,怎么能称为《大全》呢?应当考核各书所依据的本书,各自归还给原作者,另外进行纂修就可以了。” 《经义考》卷二百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经义考》卷二百九十八 翰林院检讨朱彝尊撰写 通说【四 说纬】桓谭说:“一般人的情性,是轻视眼前所见的事物,却看重奇异的传闻。看先王所记述的事,都以仁义正道为根本,并没有奇怪虚诞的事情。天道、性命,是圣人都难以言说的;从子贡以下的人尚且没有听闻过,何况后世浅薄的儒者,哪里能够通晓呢?如今那些机巧聪慧的小才之人和掌握技数的人,增益图书,假称是图谶记载,用来欺骗迷惑贪邪之人,误导君主,怎么能不压制并远离他们呢?他们的说法有时虽然碰巧相合,也不过像十件中偶然有一两件相合之类。”又说:“谶言出自《河图》《洛书》,其中只有征兆而不可知,后人又妄自增加,依托古圣,声称出自孔子,实在是极大的错误。” 张衡说:“圣人明察并审定律历,用来确定吉凶,再加上卜筮,参杂九宫,用来考验天象、验证道理,关于天文历法的道理大致全在这里了。有的观察星辰运行的逆顺以及寒暖发生的原因;有的考察龟策占卜和巫觋的话语;它们所依据的并不只是一个方法。在前代立下言论,后来又有征验,所以有智慧的人看重它,把它称作谶书。谶书刚出现时,大概知道它的人很少。自从汉代夺取秦地,凭借武力作战,功业成功,可以说是大事。在这个时候,没有人声称有谶书。像夏侯胜、眭孟之类,以道术建立名声,他们的著述中没有一句谶言。刘向父子主管校订秘书,考阅并审定九流之书,也没有谶书的记录。成帝、哀帝以后,才开始听说谶书。《尚书》说:‘尧派鲧治理洪水,九年功绩没有成就,鲧于是被处死,禹才继承而兴起。’可是《春秋纬》却说:‘共工治理水患。’各种纬书都说黄帝讨伐蚩尤;而《诗纬》却单独认为蚩尤失败以后,尧才接受天命。《春秋元命包》中有公输班和墨翟的事情,见于战国时代,并非春秋时期。又说另有益州,而益州的设置在汉代;它所说的三辅和诸陵,世代次序都可以考知。至于图中所说的,止于成帝;一卷书中,彼此有数件事情互相不同。” 圣人的言论,形势上不可能像这样,大概一定是虚伪之徒为了求取世俗声誉、谋取资财而造作的。从前侍中贾逵摘出谶书彼此不同的三十多件事,讲谶的人都不能解释。至于王莽篡位,这是汉代的大祸,八十篇谶书为什么没有警戒?由此可知图谶是在哀帝、平帝时期形成的。况且《河图》《洛书》以及六艺篇籍的记录已经确定,后人不过牵强附会,没有地方容纳篡改。永元年间,清河人宋景竟凭历法推算来谈论水灾,虚假地声称自己能洞见玉版;有人甚至抛弃家业进入山林,后来都没有应验,却又采集前代已经发生的事情作为证验。至于永建年间皇统重新建立的事,他们反而不能预知。这些全都是欺骗世人、蒙蔽庶俗、用来迷惑权势地位的做法,真伪已经很明显,却没有人知道加以纠察禁止。况且律历、卦候、九宫、风角等术数屡有征验,世人却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