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百十三 经籍考四十
”颜师古曰:“蔡说谬矣。《古今人表》,计然列在第四等,一名计研。班固《宾戏》‘研、桑心计於无垠’,即谓此耳。计然者,濮上人也,尝南游越,范蠡卑身事之,其书则有《万物录》,事见《皇览》及晋《中经簿》。又《吴越春秋》及《越绝书》,并作计倪。此则‘倪’、‘研’及‘然’,声皆相近,实一人耳。何云书籍不见哉?”予按唐贞元中马总《意林》一书,钞类诸子百馀家,有《范子》十二卷,云:“计然者,蔡邱濮上人,姓辛字文子,其先晋国之公子也。为人有内无外,状貌似不及人。少而明,学阴阳,见微知著。其志沈沈,不肯自显,天下莫知,故称曰计然。时遨游海泽,号曰‘渔父’。范蠡请其见越王,计然曰:‘越王为人乌喙,不可与同利也。’”据此则计然姓名出处,皎然可见。裴る注《史记》,亦知引《范子》。《北史》萧大圜云“留侯追踪於松子,陶朱成术於辛文”,正用此事。曹子建表引《文子》,李善注以为计然。师古盖未能尽也。而《文子》十二卷,李暹注,其序以谓《范子》所称计然,但其书一切以《老子》为宗,略无与范蠡谋议之事。《意林》所编《文子》,正与此同。所谓《范子》,乃别是一书,亦十二卷,马总只载其叙计然及他三事,云“馀并阴阳历数,故不取则与《文子》了不同,李暹之说误也。”《唐艺文志 范子计然》十五卷,注云:“范蠡问,计然答。”列於农家。其是矣,而今不存。
※《吕氏春秋》二十卷
晁氏曰:秦吕不韦撰,後汉高诱注。按《史记 不韦撰》云:不韦相秦,致辩士,厚遇之。使人人著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记,二十馀万言。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暴之咸阳市门,悬千金其上,有能增损一字者予之,时人无增损者。高诱以为非不能也,畏其势耳。昔《张侯论》为世所贵,崔浩《五经注》,学者尚之。二人之势,犹能使其书传如此,况不韦权位之盛,学者安敢牾其意而有所更易乎?诱之言是也。然十二记者,本周公书,後儒▯於《礼记》,善矣。而目之为“吕令”者,误也。
高氏《子略》曰:淮南王尚志谋,募奇士,庐馆一开,天下隽绝驰骋之流,无不雷奋▯集,蜂议横起,▯诡作新,可谓一时杰出之作矣。及观《吕氏春秋》,则淮南王书殆出於此者乎!不韦相秦,盖始皇之初也。始皇不好士,不韦则徕英茂,聚▯豪,簪履充庭,至以千计。始皇甚恶书也,不韦乃极简册,攻笔墨,采精录异,成一家言。吁,不韦何为若此者也,不亦异乎?《春秋》之言曰:“十里之▯,耳不能闻;帷墙之外,目不能见;三亩之▯,心不能知。
译晋朝《中经簿》。又《吴越春秋》及《越绝书》,都写作计倪。这样看来,'倪''研'与'然',声音都相近,其实是同一个人罢了。怎么能说史籍不见记载呢?"我查考唐代贞元年间马总所著《意林》一书,抄录了诸子百余家的内容,其中有《范子》十二卷,说:"计然,是蔡丘、濮水一带的人,姓辛字文子,他的祖先是晋国的公子。他为人内心充实而外表不显,容貌似乎不及常人。年少时便聪明过人,学习阴阳之术,能见微知著。他心志深沉,不肯自我显露,天下没有人了解他,所以称他为计然。当时他遨游于海边水泽,号称'渔父'。范蠡请他去见越王,计然说:'越王为人像乌喙一样,不可以与他共享利益。'"依据这个记载,计然的姓名出处便清楚可见了。裴骃注《史记》,也知道引用《范子》。《北史》萧大圜说"张良追随赤松子的踪迹,陶朱公学成辛文子的方术",正是用的这件事。曹子建的表文引用《文子》,李善注认为就是计然。颜师古的说法大概还没有考究透彻。而《文子》十二卷,李暹作注,其序中认为就是《范子》所说的计然,只是这部书完全以《老子》为宗旨,丝毫没有与范蠡谋议的内容。《意林》所编录的《文子》,正与此相同。所谓《范子》,是另外一部书,也是十二卷,马总只记载了其中论计然的部分以及其他三件事,说"其余都是阴阳历法度数的内容,所以不采录",那么它与《文子》完全不同,李暹的说法是错误的。"《唐书·艺文志》著录《范子计然》十五卷,注说:"范蠡发问,计然作答。"把它列入农家。这个说法大概是对的,可是如今这部书已经不存在了。
※《吕氏春秋》二十卷
晁氏说:秦国吕不韦撰写,后汉高诱作注。据《史记·吕不韦传》记载:吕不韦担任秦国丞相,招致辩士,给予优厚的待遇。让每个人各自写下自己的见闻,汇集论述编成八览、六论、十二纪,共二十多万字。认为这样便完备地包括了天地万物古今的事情,取名为《吕氏春秋》。把它陈列在咸阳城门,悬挂千金在书上,说有能增删一字的人就把千金赏给他,当时的人没有能增删的。高诱认为并非他们没有能力,而是畏惧吕不韦的权势罢了。从前《张侯论》被世人所推重,崔浩的《五经注》,学者都很尊崇。这两个人的权势,尚且能使他们的书这样流传,何况吕不韦权位如此显赫,学者又怎敢违背他的意愿而擅自更改呢?高诱的说法是对的。然而十二纪,本是周公所著的书,后来儒者把它编入《礼记》,这是很好的。可是把它称作"吕令"的说法,是错误的。
高氏《子略》说:淮南王有崇高的志向谋略,招募奇才异士,馆舍一经开放,天下才华卓绝、纵横驰骋的人物,无不像雷震一样奋起云集,如蜂群般议论纷起,诡奇新异,可说是一时杰出的著作了。等到看《吕氏春秋》,才知道淮南王的书大概就是从这里出来的吧!吕不韦担任秦国丞相,正是在秦始皇初年。秦始皇不喜好士人,吕不韦却招徕英才俊杰,聚集豪杰之士,簪缨满庭,多达以千计。秦始皇十分厌恶读书,吕不韦却极力精研简册,用力于笔墨,采撷精要,记录奇异,编成一家之言。唉,吕不韦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不也奇怪吗?《吕氏春秋》中说:"十里之外的地方,耳朵听不到;帷幕围墙之外,眼睛看不见;三亩大小的室内,心思也不能全知。可是却想向东到达开悟之地,向南安抚多〇,向西征服寿靡,向北招抚靡耳,怎么能做到呢(这四个是极远之地的国名)?"这大概是用来讥讽秦始皇的。秦始皇难道没有察觉吗!吕不韦把这部书陈列在咸阳城门,说"有能增删一字的人赏赐
而欲东至开悟,南抚多▯,西服寿靡,北怀靡耳,何以得哉(四极国名)?”此所以讥始皇也。始皇顾不察哉!韦以此书暴之咸阳门,曰“有能损益一字者予千金”,卒无一敢易者,是亦愚黔之甚矣。秦之士其贱若此,可不哀哉!虽然,是不特人可愚也,虽始皇亦为之愚矣。异时亡秦者,又皆屠沽负贩,无一知书之人,呜呼!
陈氏曰:十二记者,即今《礼记》之《月令》也。
※《淮南子》二十一卷
晁氏曰:汉刘安撰。淮南厉王长子也。袭封,招致诸儒方士讲论道德,总统仁义,著《内书》二十一篇,号曰《鸿烈》。鸿,大也;烈,明也。以为大明道之言也。避父讳,以“长”为“修”。後汉许慎注。慎自名注曰“记上”。今存《原道》、《ㄈ真》、《天文》、《地形》、《时则》、《览宜》、《精神》、《本经》、《主术》、《缪称》、《齐俗》、《道应》、《汜论》、《诠言》、《邱略》、《说山》、《说林》等十七篇。《李氏书目》亦云第七、第十九亡。《崇文目》则云存者十八篇。盖李氏亡二篇,《崇文》亡三篇。家本又少其一,俟求善本是正之。
容斋洪氏《随笔》曰:淮南王安,招致宾客方术之士,作为《内书》二十一篇,《外书》甚众;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黄白之术。《汉书 艺文志》,《淮南内》二十一篇,《淮南外》三十三篇,列於杂家。今所存者二十一卷,盖《内篇》也。寿春有八公山,正安所延致客之处,传记不见姓名,而高诱序以为苏飞、李尚、左吴、田申、雷被、毛被、伍被、晋昌等八人,然惟左吴、雷被、伍被见於史。雷被者,盖为安所斥,而亡之长安上书者,疑不得为宾客之贤者也。
高氏《子略》曰:少爱读《楚辞》、《淮南》、《小山篇》,聱峻▯磊,他人制作不可企攀者。又慕其《离骚》有传窈窕,多思致,每曰“淮南,天下奇才也。”又读其书二十篇,篇中文章,无所不有,如与《庄》、《列》、《吕氏春秋》、《韩非子》诸篇相经纬表里。何其意之杂出,文之沿衤复也?《淮南》之奇,出於《离骚》;《淮南》之放,得於《庄》、《列》;《淮南》之议论,错於不韦之流;其精好者,又如《玉杯》、《繁露》之书,是又非独出于《淮南》。所谓苏飞、李尚、左吴、田申、雷被、毛被、伍被、大山、小山诸人,各以才智辩谋,出奇驰隽,所以其书驳然不一。虽然,淮南一时所延,盖又非止苏飞之流也。当是时,孝武皇帝隽锐好奇,盖又有甚於《淮南》。《内篇》一陈,与帝心合,内少君,下王母,聘方士,搜蓬莱,神仙谲怪,日日作新,其有感於《淮南》所谓昆仑增城、璇室悬圃、弱水流沙者乎!
译千金",最终没有一个人敢更改,这也是极其愚弄百姓的行为了。秦国的士人如此卑贱,能不令人悲哀吗!虽然如此,这不仅仅是普通人可以被愚弄,就连秦始皇也被这件事愚弄了。后来灭亡秦朝的人,又都是屠夫商贩之流,没有一个懂得读书的人,唉!
陈氏说:十二纪,就是如今《礼记》中的《月令》篇。
※《淮南子》二十一卷
晁氏说:汉代刘安撰写。他是淮南厉王刘长的儿子。承袭封爵后,招致众位儒生方士讲论道德,总括仁义,撰写《内书》二十一篇,取名叫《鸿烈》。"鸿",是大的意思;"烈",是明的意思。认为这是阐明大道的言论。为避父亲的名讳,把"长"改成"修"。后汉许慎作注。许慎自己把注解命名为"记上"。如今存有《原道》《俶真》《天文》《地形》《时则》《览冥》《精神》《本经》《主术》《缪称》《齐俗》《道应》《氾论》《诠言》《兵略》《说山》《说林》等十七篇。《李氏书目》也说第七、第十九篇已经亡佚。《崇文总目》则说存有十八篇。大概李氏认为亡佚了两篇,《崇文总目》认为亡佚了三篇。我家所藏的本子又少一篇,等找到善本再加以订正。
容斋洪氏《随笔》说:淮南王刘安,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撰写了《内书》二十一篇,《外书》数量很多;又有《中篇》八卷,讲论神仙炼丹的方术。《汉书·艺文志》记载,《淮南内》二十一篇,《淮南外》三十三篇,列入杂家。如今存世的有二十一卷,大概就是《内篇》。寿春有座八公山,正是刘安招纳延请宾客的地方,传记中没有记载这些人的姓名,而高诱的序中认为是苏飞、李尚、左吴、田由、雷被、毛被、伍被、晋昌等八人,但只有左吴、雷被、伍被见于史书记载。雷被这个人,大概是被刘安所排斥,因而逃往长安上书告发的人,恐怕算不上是贤能的宾客。
高氏《子略》说:年少时喜爱读《楚辞》和《淮南子》中的《小山》篇,文辞奇崛峻拔、堆砌华丽,是别人的著作难以企及的。又仰慕它有《离骚》般的传统,情致窈窕深婉,常常说:"淮南王,是天下的奇才啊。"又读他的书二十篇,篇中文章,无所不包,与《庄子》《列子》《吕氏春秋》《韩非子》各篇互相经纬交织、表里相通。为什么它的用意如此驳杂纷出,文辞如此因袭重复呢?《淮南子》的奇特,来自《离骚》;《淮南子》的放纵,得自《庄子》《列子》;《淮南子》的议论,与吕不韦之流交错混杂;其中精妙美好的部分,又如同《玉杯》《繁露》一类的书,这又不单单出自《淮南子》本身。所谓苏飞、李尚、左吴、田由、雷被、毛被、伍被、大山、小山这些人,各自凭借才智辩才谋略,标新立异、驰骋才思,所以这部书驳杂不一。虽然如此,淮南王当时所招纳的人才,大概又不止苏飞这些人。在那个时候,汉武帝雄才英锐、好奇尚异,比起淮南王来大概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内篇》一经陈奏,正与武帝心意相合,内有李少君,下有王母,聘请方士,搜寻蓬莱仙山,神仙谲诡怪异之事,天天翻新,这大概与《淮南子》所说的昆仑山增城、璇室悬圃、弱水流沙这些内容相感应吧!武帝虽然没有成仙,却也享有长寿,而淮南王又是为了什么呢,最终不能善终,士人对人的贻误,竟到了这种地步。然而这部书的文字确实颇多新奇独特之处,那些厌倦平常、玩味不俗之趣的士人,往往喜爱这部书,何况它对事物道理的推测,对阴阳之理的探索,也确实有卓然超出常人意料之外的地方。只有扬雄说:"淮南王学说的用处,不如太史公学说的用处。太史公的学说,圣人将会有所采纳。淮南王的学说,很少有可取之处了。可悲啊!"
周氏《涉笔》说
武虽不仙,犹享多寿,王何为者,卒不克终,士之误人,一至於此。然其文字殊多新特,士之厌常玩俗者,往往爱其书,况其推测物理,探索阴阳,大有卓然出人意表者。惟扬雄氏曰淮:“南说之用,不如太史公之用。太史公之用,圣人将有取焉。淮南,鲜取焉耳。悲夫!”
周氏《涉笔》曰:《淮南子》多本《文子》,因而出入儒、墨、名、法诸家,虽章分事汇,欲成其篇,而本末愈不相应。且并其事,自相舛错,如云:“武王伐纣,载尸而行,海内未定,故不为三年之丧。”又云:“天下未定,海内未辑,武王欲昭文王之令德,使夷狄各以其贿来贡。辽远未能至,故治三年之丧,殡两楹,以俟远方。”当诸子放言之时,不自相考,几无一可信者。又谓武王用太公之计,为三年丧,以不蕃人类。又甚矣!
陈氏曰:按《唐志》,又有高诱注。今本记题许慎注,而详序文即是高诱,不可晓也。序言自诱之少,从同县卢君受其句读。卢君者,植也,与之同县,则诱乃涿郡人。又言建安十年辟司空掾,东郡濮阳令,十七年迁监河东。则诱乃汉末人,其出处略可见。
※《子华子》十卷
晁氏曰:其传曰:“子华子,程氏,名本,晋人也。”刘向校定其书。按《庄子》称“子华子见韩昭侯”,陆德明以为魏人,既不合。又《艺文志》不录《子华子》书。观其文辞,近世依托为之者也。其书有“子华子为赵简子不悦”,又有“秦襄公方启西戎,子华子观政於秦”。夫秦襄之卒在春秋前,而赵简子与孔子同时,相去几二百年,其▯牾类如此。且多用《字说》,谬误浅陋,殆元丰以後举子所为耳。
朱子曰:会稽官书版本有《子华子》者,云是程本字子华者所作,孔子所与倾盖而语者,好奇之士多喜补之。以予观之,其词故为艰涩,而理实浅近,其体务为高古,而气实轻浮,其理多取佛老医卜之言,其语多用《左传》、班史中字,其粉饰涂泽、俯仰态度,但如近年後生巧於模拟变撰者所为,不惟决非先秦古书,亦非百十年前文字也。原其所以,▯因《家语》等书,有孔子与程子倾盖而语一事,而不见其所语者为何说,故好事者妄意此人既为先圣所予,必是当时贤者,可以假托声势,眩惑世人,遂为造此书以傅会之。正如麻衣道者本无言语,▯氐因小说有陈希夷问钱若水骨法一事,遂为南康军戴师愈者伪造《正易心法》之书以托之也。《麻衣易》予亦尝辩之矣。然戴生朴陋,予尝识之,其书鄙俚不足惑人。此《子华子》者,计必一能文之士所作,其言精丽过《麻衣易》远甚。如论《河图》之二与四,抱九而上,跻六与八,蹈一而下,沉五居其中,据三持七,巧亦甚矣。
译:《淮南子》大多本于《文子》,因而出入于儒家、墨家、名家、法家各家之说,虽然分章汇事,想要编成完整的篇章,但首尾却越发不能呼应。而且就连所记的事情,也自相矛盾抵触,比如书中说:"武王讨伐纣王,载着(其父)灵位出征,天下尚未安定,所以不实行三年守丧。"又说:"天下尚未安定,四海之内尚未和睦,武王想要彰显文王的美德,让四方夷狄各自带着他们的贡物来朝贡。路途遥远的还不能到达,所以实行三年丧礼,把灵柩停放在两楹之间,来等待远方的人前来。"在诸子肆意立说的时代,不自加考察,几乎没有一处可信的地方。又说武王采用姜太公的计策,实行三年守丧,是为了不使人类断绝繁衍。这就更加荒谬了!
陈氏说:据《唐书·艺文志》记载,又有高诱的注本。如今的版本上题作许慎注,但详细考察序文,实际上是高诱所作,这个矛盾无法弄明白。序中说,自己年少时,跟随同县的卢君学习句读。这位卢君,就是卢植,与高诱同县,那么高诱应当是涿郡人。序中又说他在建安十年被征召为司空掾,东郡濮阳县令,建安十七年升任监河东。那么高诱是汉末人,他的生平仕历大致可以了解。
※《子华子》十卷
晁氏说:这部书的传记说:"子华子,程氏,名本,是晋国人。"刘向校订编定此书。据《庄子》记载"子华子拜见韩昭侯",陆德明认为他是魏国人,这与前说已经不合。又《汉书·艺文志》没有著录《子华子》这部书。看它的文辞,是近世假托古人写成的。书中有"子华子被赵简子所不喜"的记载,又有"秦襄公正开拓西戎之时,子华子在秦国观察政事"的记载。秦襄公去世是在春秋之前,而赵简子与孔子同时代,两者相隔将近二百年,书中这样的矛盾之处正是如此。而且这部书多沿用王安石《字说》中的说法,谬误浅陋,大概是元丰年间以后科举士子所写的。
朱子说:会稽官府刻印的版本中有一部《子华子》,说是名叫程本、字子华的人所作,就是孔子曾与他倾盖交谈的那位,喜好新奇的人多喜欢为它作补注。依我看来,这部书的文辞故意写得艰涩难懂,而道理实际上却很浅近;体例务求显得高古,而气韵实际上却很轻浮;书中义理多取自佛、道、医、卜之说,用语多套用《左传》和班固《汉书》中的字句,其粉饰涂抹、装模作样的手法,只不过如同近年后辈善于模仿撰造的人所做的那样,不但绝不是先秦的古书,也不是一百多年前的文字。推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孔子家语》等书中,有孔子与程子倾盖而谈的一件事,但没有记载他们谈论的内容是什么,所以喜好生事的人便妄自揣测,这个人既然被先圣所赞许,必定是当时的贤者,可以借用来假托声势、迷惑世人,于是便编造这部书来附会此事。这正如麻衣道者本来没有留下什么言论,因为小说中有陈希夷向钱若水询问骨相的一件事,于是南康军的戴师愈就伪造了《正易心法》这部书来假托是他所作。《麻衣易》我也曾经辨析过。但是戴生质朴浅陋,我曾经认识他,他的书粗鄙俚俗,不足以迷惑人。这部《子华子》,料想必定是一位擅长文辞的人所作,他的言辞精美华丽,远远超过《麻衣易》。比如书中论述《河图》中二与四相合而向上,六与八相接而升高,一居其下,五居中央,据三持七,也够巧妙的了。正因为它太过巧妙,所以才知道它不是古书。又把《洛书》当作《河图》,也是沿袭刘牧的谬误,更足以证明这是近世人的著作。有人说王铚(字性之)、姚宽(字令威)擅长制作伪书,这两人都住在越地,恐怕出自他们的手笔,但又恐怕不是他们能力所能达到的。像《子华子》这样的书,如今也没有闲
唯其巧甚,所以知其非古书也。又以《洛书》为《河图》,亦仍刘牧之谬,尤足以见其为近世之作。或云王钅至性之、姚宽令威多作赝书,二人皆居越中,恐出其手,然又恐非其所能及。如《子华子》者,今亦未暇详论其言之得失,但观其书数篇,与前後三序,皆一手文字。其前一篇,托为刘向而殊不类向他书。後二篇乃无名氏岁月,而皆托为之号,类若世之匿名书者。至其首篇“风轮”“水枢”之云,正是并缘释氏之说。其卒章“宗君”“三祥”“蒲璧”等事,皆剽剥他书,傅会为说。其自序出处,又与《孔丛子》载子顺事略相似(《孔丛》亦伪书也)。又言有大造於赵宗者,即指程婴而言。以《左传》考之,赵朔既死,其家内乱,朔之诸弟或放或死,而朔之妻乃晋君之女,故武从其母,畜於公宫,安得所谓大夫屠岸贾者兴兵以灭赵氏,而婴与杵臼以死卫之云哉?且其曰有大造者,又用吕相绝秦语,其不足信明甚。而近岁以来,老成该洽之士亦或信之,固已可怪,至引其说以自证其姓氏之所从出,则又诬其祖矣。大抵学不知本而眩於多爱,又每务欲出於众人之所不知者以为博,是以其弊必至於此,可不戒哉!
周氏《涉笔》曰:子华子所著。刘向序者,文字浅陋不类向,其云善持论,聚徒著书,更题其书,皆非当时事辞。大抵十卷者,编缉见意,鸠聚众语,《老》、《庄》、《荀》、《孟》、《国语》、《素问》、《韩非》、《楚词》俱被剽拾,殆似百家衣葆,其实近时文字。又多解字义,盖古文屡降,至汉世,今文犹未专行。吾尝疑其《三经》後此书方出,故信《字说》而主《老》、《庄》,又论:“治古之时,积美於躬,弗忧於无闻,如击考鼓钟,其传以四达,驿如也。今则不然,荒飚怒号而独秀者先陨,霜露霄零而朱草交槁。媾市之徒,又从而媒孽以髡摇之。萌意於方寸,未有毫分也,而触机阱;展布其四体,未有以为容也,而得[QXDI]梏。抱其一概之操,泯泯默默而愿有以试也,而漫漫之长夜特未旦也。疾雷破山,澍雨如注,鸡鸣於▯时,而失其所以为司晨也。人寿几何,而期有以待也?”吾反覆其言而悲之,嗟夫!斯人也,是书也,毋乃党禁不开,善类涂地,无所叫号之时乎!
陈氏曰:考前世史志及诸家书目,并无此书,盖假托也。《馆阁书目》辩之当矣。《家语》有孔子遇程子倾盖事,而《庄子》亦载子华子见昭僖侯一则,此其姓字之所从出。昭僖与孔子不同时,然《庄子》固寓言,而《家语》亦未可考信。班固《古今人表》亦无之。使果有其人,遇合於夫子,班固岂应见遗也?其文不古,然亦有可观者,当出近世能言之流,为此以玩世耳。
译暇详细论述它的言论是非得失,只是看它书中数篇,与前后三篇序文,都是同一人的笔迹。前面一篇,假托是刘向所作,但却完全不像刘向其他书的风格。后面两篇没有署名年月,都假托了不同的名号,就像世间那些匿名之书一样。至于开篇"风轮""水枢"之类的说法,正是牵合佛教的学说。末章"宗君""三祥""蒲璧"等事,都是剽窃拼凑其他书,附会成说。自序中所记的出处经历,又与《孔丛子》所载子顺的事迹大致相似(《孔丛子》也是伪书)。又说有大功于赵氏宗族的人,指的就是程婴。用《左传》来考证,赵朔死后,他的家族发生内乱,赵朔的几个弟弟有的逃亡有的被杀,而赵朔的妻子是晋景公的女儿,所以赵武跟随母亲,被收养在宫中,哪里有所谓大夫屠岸贾兴兵要灭赵氏、而程婴与公孙杵臼以死来保护赵氏孤儿这样的事呢?而且书中所说的"有大功",又套用了吕相绝秦时的言辞,其不可信是很明显的。可是近年以来,一些老成博学之士也有相信这部书的,这本来已经很奇怪了,甚至还引用它的说法来考证自己姓氏的来历,那就更是诬蔑了自己的祖先了。大抵治学不知探求根本却被广博的爱好所迷惑,又常常追求说出众人所不知道的内容来显示自己学识渊博,所以其弊端必然到这种地步,能不引以为戒吗!
周氏《涉笔》说:《子华子》是(假托的)作者所著。刘向作序,文字浅陋不像刘向的手笔,其中说他善于持论、聚集门徒著书,更改书名等内容,都不是当时应有的说法。大抵这十卷书,是编纂缀合已有的见解,杂凑众家言论而成的,《老子》《庄子》《荀子》《孟子》《国语》《素问》《韩非子》《楚辞》都被剽窃采摘,几乎像百衲衣一样拼凑而成,其实是近代人的文字。而且书中多解释字义,因为古代文字屡经变迁,到汉代时,今文还没有完全通行。我曾怀疑这部书是在王安石《三经新义》问世之后才出现的,所以信从《字说》而以《老》《庄》为宗旨。书中又论说:"治理天道的人,日积月累修养自身,不担心没有名声,就像敲击鼓钟一样,它的声音会四方传播,络绎不绝。如今却不是这样,狂风怒号而独自出众的先遭摧折,霜露降落而香草也随之枯槁。市井小人之徒,又跟随着从中挑拨离间来动摇它。心志刚在方寸之间萌生,还没有丝毫壮大,就已经触到陷阱;四肢刚要施展作为,还没来得及施展,就已遭到桎梏的束缚。怀抱着一份操守,默默无闻却希望有所施展,然而漫漫长夜偏偏还未天明。疾雷震破山岳,暴雨如注而下,雄鸡在不该啼叫的时辰啼叫,便失去了它用以报晓的本分。人的寿命能有多久,却期待有所等待呢?"我反复读这些话而感到悲伤,唉!这个人啊,这部书啊,恐怕是在党禁未开、善类横遭涂炭、无处申诉的时候写的吧!
陈氏说:考察前代的史志以及各家书目,都没有这部书的记载,大概是假托的。《馆阁书目》对此的辨析是恰当的。《孔子家语》记载有孔子遇见程子而倾盖交谈的事,而《庄子》也记载了子华子拜见昭僖侯的一则故事,这大概就是书中主人公姓字的来历所在。昭僖侯与孔子并非同时代人,然而《庄子》本来就是寓言,《孔子家语》也未必可以完全信从。班固的《古今人表》中也没有这个人。假使真有这个人,曾与孔子相遇投合,班固怎么会把他遗漏呢?这部书的文字并不古朴,但也有值得一读之处,应当是出自近世擅长文辞的人之手,写来是为了游戏玩世罢了。
※《风俗通义》十卷
晁氏说:汉代应劭撰写。应劭字仲远,是应奉的儿子。他勤学好问,博览群书、见闻广博。灵帝时被举为孝廉,官至泰山太守。撰写
※《风俗通义》十卷
晁氏曰:汉应劭撰。劭字仲远,奉之子。笃学,博览多闻。灵帝时举孝廉,仕至泰山太守。撰《风俗通》,以辩物名号,释时嫌疑。文虽不典,世服其洽闻。自序云:“风者,天气有寒暖,地形有阴阳,泉水有美恶,草木有刚柔。俗者,含血之类,象而生之。千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
陈氏曰:《唐志》二十卷,今惟存十卷,馀略见廖仲容《子钞》。
●卷二百十四 经籍考四十一
○子(杂家)
※《论衡》三十卷
晁氏曰:後汉王充仲任撰。充好论说,始如诡异,终有实理。以俗儒守文,多失其真,乃闭门潜思,户牖墙壁各置刀笔,著《论衡》八十五篇,释物类同异,正时俗嫌疑。後蔡邕得之,秘玩以为谈助云。世为汉文章温厚尔雅,及其东也已衰。观此书与《潜夫论》、《风俗通义》之类,比西京诸书骤不及远甚,乃知世人之言不诬。
高氏《子略》曰:书八十五篇,二十馀万言。其为言皆叙天证,敷人事,析物类,道古今,大略如仲舒《玉杯》、《繁露》,而其文详,详则礼义莫能▯而精,辞莫能肃而括,几於芜且杂矣。汉承灭学之後,文、景、武、宣以来,所以崇厉表章者,非一日之力矣。故学者向风承意,日趋於大雅多闻之习,凡所撰录,日益而岁有加,至後汉盛矣,往往规度如一律,体裁如一家,是足以隽美於一时,而不足以准的於来世。何则?事之鲜纯,言之少择也。刘向《新序》、《说苑》奇矣,亦复少探索之功,阙诠定之密,其叙事有与史背者不一。二书尚尔,况他书乎?袁崧《後汉书》云:“充作《论衡》,中土未有传者,蔡邕入吴,始见之,以为谈助。”谈助之言,可以了此书矣。客有难充书烦重者,曰:“石多玉寡,寡者为珍;龙少鱼众,少者为神乎?”充曰:“文众可以胜寡矣。人无一引吾百篇,人无一字吾万言,为可贵矣。”予所谓乏精▯而少肃括者,正此谓欤!
陈氏曰:充,肃宗时人。仕为州从事治中。初作此书,北方初未有得之者。王朗尝诣蔡伯喈,搜求至隐处,果得《论衡》,捉取数卷将去,伯喈曰:“惟我与
译《风俗通》,用来辨析事物的名称称号,解释当时的疑惑。文辞虽然算不上典雅,但世人都佩服他见闻广博。他自序说:"'风',是因为天气有寒暖变化,地形有阴阳之别,泉水有美恶之分,草木有刚柔之异(而形成的地方习气)。'俗',是有血气之类的生物,仿效这种风气而形成的习惯。相隔千里风气就不相同,相隔百里习俗就不一样。"
陈氏说:《唐书·艺文志》著录二十卷,如今只存十卷,其余内容大致可以在廖仲容的《子钞》中见到。
●卷二百十四 经籍考四十一
○子部(杂家)
※《论衡》三十卷
晁氏说:后汉王充,字仲任撰写。王充喜好论说,起初的说法看似奇诡怪异,但最终都合于实理。他认为世俗的儒生固守成说,大多背离了事情的真相,于是闭门苦思,在门窗墙壁上都放置刀笔(以便随时记录),撰写《论衡》八十五篇,用来解释事物种类的异同,纠正当时世俗的疑惑。后来蔡邕得到这部书,秘藏玩味,当作谈资。世人认为汉代文章温厚典雅,到东汉时期已经衰微了。看这部书与《潜夫论》《风俗通义》一类的书,比起西汉诸书,差距很远,这才知道世人的说法并非虚言。
高氏《子略》说:这部书共八十五篇,二十多万字。所写的内容,都是阐述天道的验证,铺陈人事,分析事物的种类,讲述古今之事,大略如同董仲舒《玉杯》《繁露》一类的写法,但它的文字更加详尽,详尽了,礼义就不能精审,文辞也就不能整肃简约,几乎接近芜杂了。汉朝承接秦朝灭学之后,从文帝、景帝、武帝、宣帝以来,用以推崇奖励、表彰文教的做法,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所以学者跟随这股风气、秉承这种意愿,日益趋向博大典雅、多闻广见的学风,凡是所撰写记录的内容,一天天增多、一年年加多,到东汉时便极为兴盛了,但往往体例大致相同、体裁如出一家,这足以在一时称誉,却不足以成为后世的准则。为什么呢?因为所记之事很少纯正,言论很少经过精心选择。刘向的《新序》《说苑》确实奇妙,可也同样缺乏深入探究的功夫,缺少精审的考订,其中记事与正史相违背的地方不止一处。这两部书尚且如此,何况别的书呢?袁崧《后汉书》说:"王充撰写《论衡》,中原地区没有人传抄流传,蔡邕到吴地,才见到这部书,把它当作谈资。"这"谈资"两个字,就可以概括这部书了。有位客人责难王充的书繁琐重复,王充说:"石头多而玉少,稀少的才珍贵;龙少而鱼多,稀少的才神异吗?"王充又说:"文字多才能胜过文字少。别人没有一句引用我的百篇著作,别人没有一字引用我的万言著述,这才是可贵的啊。"我所说的缺乏精审、很少整肃简约的话,说的正是这个意思啊!
陈氏说:王充,是汉章帝时人。曾任州从事、治中。他最初撰写这部书时,北方还没有人得到它。王朗曾经拜访蔡伯喈(蔡邕),到很隐蔽的地方搜寻,果然找到了《论衡》,拿了几卷就要离去,蔡伯喈说:"只有我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