歴代名臣奏议卷四十二
充者,充天子之志也。常立于左,是太公也。洁亷而切直,正过而谏邪者,谓之弼。弼者,拂天子之过也。常立于右,是召公也。博闻强记,接给而善对者,谓之丞。丞者,」丞天子之遗忘也,常立于后,是史佚也。故成王中立而听朝,则四圣维之,是以虑无失计,而举无过事。商周之前所以长乆者,其辅翼天子有此具也。天子不论先圣王之德,不知国君畜民之道,不见礼义之正,不察应事之理,不博古之典传,不闲于威仪之数,诗书礼乐无经学业,不法凡此其属,太师之任也。天子无恩于父母,不惠于庶民,不礼于大臣,不中于刑狱,无经于百官,不哀于防,不敬于祭,不信于诸侯,不戒于戎事,不诚于赏罚,不厚于德,不疆于行,赐与侈于左右近臣,吝于防逺卑贱,不能惩忿窒欲,不从太师之言,凡此其属,太傅之任也。天子处位不端,受业不敬,言语不序,声昔不中律,进退节度无礼,升降揖譲无容,周旋俯仰视瞻无仪,凡此其属,太保之任也。天子宴废其学,左右之习反其师,答逺方诸侯不知文雅之辞,应羣臣左右不知已诺之正,简闻小诵不博不习,凡此其属,少师之任也。天子居处出入不以礼,冠带衣服不以制,御器在侧不以度,纵上下杂采不以章,忿怒悦喜不以义,赐与夺让不以节,凡此其属,少傅之任也。天子宴私安所易乐,而湛饮酒而醉,食肉而饱,饱而彊,饥而惏,自取玩好,自执器皿,凡此其属,少保之任也。不知日月之时节,不知先王之讳与大国之忌,不知风雨雷电之眚,凡此其属,太史之任也。昭帝先通《保傅传》,谓此书也。唐太宗纵死囚,使归家,期以秋来就死,皆如期自诣朝堂,上皆赦之。臣祖禹以为太宗纵天下死囚,皆如期自归,此由至仁爱人,至诚感物之所致也。
译所谓‘充’,就是充实天子的心志。经常站在天子左边的,是太公。清廉而切直,纠正过错并劝谏邪行,这叫作‘弼’。所谓‘弼’,就是纠正天子的过失。经常站在天子右边的,是召公。博闻强记,应答敏捷而善于回答,这叫作‘丞’。所谓‘丞’,就是弥补天子的遗忘;经常站在天子身后的,是史佚。所以成王居中临朝听政时,四位圣贤从旁辅佐他,因此思虑没有失误,办理事情也没有过错。商、周以前之所以能够长久,是因为辅佐翼护天子具备了这些条件。天子不谈论先圣先王的德行,不懂得国君养育百姓的方法,不了解礼义的正道,不察知应对事务的道理,不广泛通晓古代的典籍传记,不熟悉威仪礼数,诗、书、礼、乐没有一定的经学和学业,不效法这些方面的规范,凡属这些事情,都是太师的职责。天子对父母没有恩爱,对庶民没有惠泽,对大臣不讲礼,对刑狱处理不适中,对百官没有常法,对防务不忧虑,对祭祀不敬重,对诸侯不守信用,对军务不加戒备,对赏罚不诚实,对德行不厚重,对行为不坚强,却对身边近臣赏赐过于奢侈,对边远卑贱者吝于施舍,不能克制愤怒、抑制欲望,又不听从太师的意见,凡属这些事情,都是太傅的职责。天子居处时位置不端正,接受学业时不恭敬,说话没有条理,声音不合音律,进退没有礼法和节度,升降时作揖谦让没有仪容,周旋俯仰、视物顾盼没有仪态,凡属这些事情,都是太保的职责。天子在宴饮时荒废学业,身边人的习惯违背老师的教导,回答远方诸侯时不懂得文雅的辞令,应答群臣和近臣时不懂得已经答应或拒绝的正确方式,所记所诵简略而不广博、不熟习,凡属这些事情,都是少师的职责。天子居处、出入不合礼,冠帽、衣带、衣服不合制度,御用器物放在身边不合尺度,放纵上下服饰混杂、色彩杂陈而不合章法,愤怒、喜悦不合义理,赏赐、剥夺、谦让不合节度,凡属这些事情,都是少傅的职责。天子私下宴饮安逸时,轻易地沉溺于享乐,痛饮而醉,吃肉而饱,吃饱后逞强,饥饿时贪婪,亲自取用玩赏之物,亲自拿取器皿,凡属这些事情,都是少保的职责。不知道日月运行的时节,不知道先王的避讳和大国的忌讳,不知道风雨雷电所显示的灾异,凡属这些事情,都是太史的职责。汉昭帝早先通晓《保傅传》,说的就是这部书。唐太宗释放了死囚,让他们回家,约定秋天回来接受死刑;他们全都按期自行到朝堂,太宗便把他们全部赦免了。臣祖禹认为,太宗释放天下的死囚,他们全都按期自行回来,这是由于极其仁爱百姓、极其真诚而感动万物所造成的。
书曰:「好生之德,洽于民心。」太宗之谓矣。唐明皇东封还,至宋州,宴从官于楼上,刺史寇泚预焉。上谓张説曰:「向者屡遣使臣分廵诸道,察吏善恶,今因封禅歴诸州,乃知使臣负我多矣。」懐州刺史王丘,饩牵之外,一无他献;魏州刺史崔沔,供张无锦绣,示我以俭;济州刺史裴耀卿,表数百言,莫非规谏。如三人者,不劳人以示恩,真良吏矣。顾谓寇泚曰:「比亦屡有酒馔不丰,诉于朕者,知卿不借誉于左右也。」自举酒赐之。臣祖禹以为:汉武帝好用惨酷之吏,故董仲舒以守令未得人为言。夫一郡守不得人,则千里之地受其害;一县令不得人,则百里之地受其害。欲天下之民皆得其所,莫如选择守令之为急也。唐明皇东封,过诸州,而懐、魏、济、宋皆有良守,亦足见其时州郡多得人矣。岂非姚崇、宋璟为相之效乎?宋太宗至道元年正月望夜,御乾元楼观灯,召司空致仕李昉,赐坐于御榻之侧,慰抚良乆酌御樽酒,饮之,自取果饵以赐。上观京城繁盛,亲指前朝坊巷省寺之所,今拓为通衢长廊,因曰:“晋髙祖优柔无断,稔成奸恶,少主昏蒙,卒至亡灭。洎自汉朝,其政愈乱,致苏逢吉、史洪肇辈互相猜贰,李崧之族枉陷涂炭。是时京城人情仓惶殆无生意,岂暇营缮都邑乎?”昉对曰:“晋汉之事,老臣备经。今陛下恭勤治道,听政无倦,是致四海清晏,辇毂繁盛。”上曰:“勤故忧民,帝王常事耳。朕不以繁华为乐,葢以民安爲乐。”仁宗嘉祐七年,上元,御宣德门,召近臣宗室观灯。酒行,上顾左右曰:「朕非欲独为游观,此因歳时与万姓同乐耳。」汉制,立春之日,下寛大书,制诏三公:「方春东作,敬始慎防,动作从之,罪非殊死,且勿案验。」皆须麦秋退,贪残进柔良,不当用者,如故事【月令曰:「命相布德和令。」蔡邕曰:「即此诏之谓也】唐旧制,雅俗之乐,皆▯太常。明皇精晓音律,以太常礼乐之司,不应典倡优杂伎。开元二年,更置左右教坊,以教俗乐。又选乐工数百人,自教法曲于梨园,谓之皇帝梨园弟子。又教宫女,使习之。又选妓女,置宜春院,给赐其家。礼部侍郎张庭珪、酸枣尉袁楚容皆上疏,以为「上春秋鼎盛,宜崇经术,迩端士尚朴素,深以悦郑声、好逰猎爲戒。」上虽不能用,欲开言路,咸嘉赏之。臣祖禹曰:昔纣作靡靡之乐,北里之舞,以亡其国。明皇即位之初,留意声乐,故其末年耽乐奢侈,以致大乱,几亡天下。人君所好,可不慎哉?夫太常掌天地人之礼,郊庙之乐。舜命伯夷典礼,防典乐之职也。以明皇之好音,犹不使雅俗相杂。国朝祖宗以来,教坊宴乐▯宣徽院,自宣徽院废,乃属太常。以郑卫之乐渎典礼之司,此有司官制之失也。汉髙祖七年,丞相萧何治未央宫,立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大仓。上见其壮丽,甚怒,谓何曰:“天下匈匈,劳苦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何曰:“天下未定,故可因以就宫室。且夫天子以四海为家,非令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上悦。臣祖禹曰:禹卑宫室,孔子美之曰:“吾无间然矣。”周宣初即位,更爲俭宫室,小宗庙,而致中兴之功,诗人歌之。萧何不能以道佐汉祖,乃袭亡秦之奢侈,创业之君一言一动,子孙视效,此乃武帝千门万户所以兴也。臣恭闻太祖皇帝诏:“宫殿之制,惟得赤白,累圣遵守,不敢有加。”俭德之美,过于汉祖逺矣。唐太宗尝罢朝,怒曰:「防须杀此田舍翁。」时文德皇后谓帝曰:「谁触忤陛下?」帝曰:「魏征每廷辱我。」后退,具朝服,立于廷。帝大惊曰:「皇后何为若是?」后曰:「妾闻主明臣直,今魏征直由陛下之明故也。妾敢不贺!」帝乃悦。臣祖禹曰:「诗人美后妃辅佐君子,求贤审官。国家将兴,必有淑哲之配,儆戒以成君子之德。若长孙皇后感悟太宗,其可谓贤矣。」后汉建武初,任延拜武威太守,光武亲见戒之曰:“善事上官,无失名誉。”延对曰:“臣闻忠臣不私,私臣不忠,履正奉公,臣子之节。上下雷同,非陛下之福。善事上官,臣不敢奉诏。”帝叹息曰:“卿言是也。”唐太宗夲以兵定天下,虽已治,不忘经畧四夷也。魏征侍宴,奏《破阵武德舞》,则俯首不顾;至《庆善乐》,则谛玩无斁,举有所讽切如此【庆善乐者,文德之舞】
译《尚书》说:“喜爱生民的德行,广泛融入百姓的心中。” 说的就是太宗啊。唐明皇东封泰山回来,到了宋州,在楼上宴请随行官员,刺史寇泚也参加了。明皇对张说说:“先前我多次派遣使臣分巡各道,考察官吏的善恶;如今借封禅经过各州,才知道使臣辜负我的地方太多了。怀州刺史王丘,除了供应牲畜和粮食外,别无其他献纳;魏州刺史崔沔,陈设供应不用锦绣,向我表示节俭;济州刺史裴耀卿上表数百言,无非都是规劝和谏诤。像这三个人,不劳烦百姓来向我显示恩惠,真是贤良的官吏。”明皇回头对寇泚说:“近来也有多次因为酒食不丰盛而向我诉苦的人;我知道你没有向身边人借取声誉。”于是亲自举杯赐给他酒。臣祖禹认为:汉武帝喜欢任用严酷的官吏,所以董仲舒以郡守、县令没有任用得人为由进谏。一个郡守没有任用好人,那么方圆千里的土地就会受害;一个县令没有任用好人,那么方圆百里的土地就会受害。要想天下百姓都能得到他们应有的处所,没有比选择郡守、县令更急迫的事情了。唐明皇东封泰山,经过各州,而怀州、魏州、济州、宋州都有贤良的郡守,这也足以看出当时州郡多能得到合适的人才。难道不是姚崇、宋璟担任宰相所取得的成效吗?宋太宗至道元年正月十五夜,太宗驾临乾元楼观灯,召见致仕的司空李昉,赐他坐在御榻旁边,慰问抚恤了很久,又斟御樽中的酒给他喝,亲自取果品饵食赐给他。太宗观看京城的繁盛,亲自指着前朝坊巷、省寺所在的地方,说:“晋高祖优柔寡断,养成了奸恶;少主昏昧蒙蔽,最终导致灭亡。到了汉朝以后,政事更加混乱,以致苏逢吉、史洪肇等人相互猜疑离心,李崧一族无辜陷入涂炭之中。当时京城人心仓皇,几乎没有求生的意念,哪里有空闲营建修缮都城呢?”李昉回答说:“晋、汉的事情,老臣都亲身经历过。如今陛下恭敬勤勉地治理国政,听政从不倦怠,因此四海清平安宁,京城繁盛。”太宗说:“勤勉本来就是为了忧劳百姓,是帝王的常事。我并不以繁华为乐,大概是把百姓安定当作快乐。” 仁宗嘉祐七年上元节,仁宗驾临宣德门,召近臣和宗室观灯。酒过数巡,仁宗回头对身边人说:“我不是想独自游观,这是借岁时节日同万民一起欢乐罢了。” 汉代制度规定,立春这一天,下达宽大诏书,制诏三公说:“正值春天开始从事农作,应当恭敬地对待开端,谨慎地防备灾害;一切行动都要遵从这个原则,罪不至于死刑的,暂且不要审查拘捕。”都必须等到麦收之后才停止。贪婪残暴的官吏应当撤换,任用温和贤良的人;不应当任用的人,也要按照旧例处理。【《月令》说:“命令宰相发布恩德,调和政令。”蔡邕说:“这就是指这道诏书。”】唐代旧制,雅乐和俗乐都隶属于太常寺。唐明皇精通音律,认为太常寺主管礼乐,不应当掌管倡优杂技。开元二年,另行设置左右教坊,用来教习俗乐。又选拔数百名乐工,亲自在梨园教习法曲,称为“皇帝梨园弟子”。又教宫女,使她们学习这些乐舞。还选拔歌伎,安置在宜春院,供给并赏赐她们的家人。礼部侍郎张庭珪、酸枣县尉袁楚容都上疏,认为:“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应当尊崇经学,亲近端正之士,崇尚朴素,尤其应当深切戒备喜爱郑卫之声、喜欢游猎。”明皇虽然不能采纳,却想要开通言路,因此都嘉奖赏赐了他们。臣祖禹说:从前纣王制作淫靡的音乐,设置北里之舞,因此亡国。明皇即位初年就留意声乐,所以到了晚年沉溺享乐、奢侈无度,以致发生大乱,几乎亡掉天下。君主所喜好的事物,怎么可以不谨慎呢?太常寺掌管天地人三礼以及郊祀、宗庙的音乐。舜命伯夷掌管礼制,夔掌管音乐。以明皇这样爱好音乐的人,尚且不让雅乐、俗乐混杂。国朝自祖宗以来,教坊宴乐隶属于宣徽院;宣徽院废除后,才归属于太常寺。让郑卫之乐亵渎掌管礼乐的机构,这是有关官署官制方面的过失。汉高祖七年,丞相萧何修建未央宫,设置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大仓。高祖看见宫室壮丽,非常愤怒,对萧何说:“天下纷乱,百姓劳苦了好几年,成败还不可知,为什么修建宫室如此过度?”萧何说:“天下尚未安定,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把宫室建成。况且天子以四海为家,如果不建得壮丽,就无法增加威严,也不能让后世有机会超过它。”高祖听了很高兴。臣祖禹说:禹的宫室很简陋,孔子称赞他说:“我对他没有什么可非议的了。”周宣王即位初年,改建为俭朴的宫室,缩小宗庙,因此取得中兴功业,诗人作诗歌颂他。萧何不能用正道辅佐汉高祖,却反而承袭亡秦的奢侈。创业之君的一言一行,子孙都会看着仿效;这就是汉武帝建造千门万户的宫殿而兴起奢侈之风的原因。臣恭敬地听闻太祖皇帝曾下诏说:“宫殿的形制,只能使用红、白两色,历代圣君都遵守,不敢有所增加。”这种节俭德行的美好,远远超过汉高祖了。唐太宗有一次退朝后,愤怒地说:“一定要杀掉这个乡野老翁。”当时文德皇后问太宗:“是谁触犯、忤逆了陛下?”太宗说:“魏征常常在朝廷上侮辱我。”皇后退下后,穿好朝服,站立在朝廷上。太宗大惊,说:“皇后为什么这样做?”皇后说:“我听说君主英明,臣下就正直;如今魏征正直,正是由于陛下英明的缘故。我怎敢不向陛下道贺!”太宗于是高兴了。臣祖禹说:“《诗经》的作者赞美后妃辅佐君子、访求贤才、慎重任官。国家将要兴盛,必定有贤淑明哲的配偶,以警戒劝勉来成就君子的德行。像长孙皇后能够感悟太宗,她可以说是贤后了。” 后汉建武初年,任延被任命为武威太守,光武帝亲自召见并告诫他说:“好好侍奉上官,不要损失自己的声誉。”任延回答说:“臣听说忠臣不徇私,徇私的臣子就不忠。履行正道、奉行公义,是臣子的节操。上下互相附和,并不是陛下的福分。‘好好侍奉上官’,臣不敢奉行这道诏令。”光武帝叹息说:“你的话是对的。” 唐太宗本来凭借武力平定天下,虽然已经得到治理,却没有忘记筹划经营四夷。魏征侍宴时,演奏《破阵武德舞》,太宗便低头不看;演奏到《庆善乐》时,太宗却仔细欣赏,毫不厌倦。魏征借此进行讽谏,切中要害,就是如此。【《庆善乐》,是文德之舞。】
汉武帝建元三年,上始爲防行,常以夜出,自称平阳侯,旦明入南山下,射鹿豕狐,▯驰骛禾稼之地,民皆号呼骂詈,鄠杜令欲执之,示以乘舆物,乃得免。又尝夜至栢谷,投逆旅宿,就逆旅主人求浆,主人翁曰:“无浆,止有溺耳。”且疑上爲奸盗,聚少年欲攻之。主人妪覩上状貎而异之,止其翁曰:“客非常人也,且又有备,不可图也。”翁不聼,妪饮翁以酒,醉而缚之,少年皆散走。妪乃杀鸡爲食,以谢客。明日上归,召妪,赐金千斤,拜其夫为羽林郎。臣祖禹曰:“仁宗皇帝,皇祐二年四月,御迩英閤,读汉书东方朔传,至武帝防行数出,仁宗曰:‘帝王每出,须中严外办,何容易如此?’侍读丁度对曰:‘武帝以承平日乆借文景之资,所以穷志极欲。’仁宗曰:‘若安寕之时,常思危亡之戒,岂有后悔?’臣愚窃谓,武帝以天子之尊,而好狂夫之游,困于逆旅,几至危殆,考其行事,足爲永戒。仁宗皇帝特发德音,所以垂训万世也。”唐肃宗为太子时,常侍膳。尚食置热俎,有羊臂臑【臂臑,肱骨也。臑音奴到反】明皇顾使太子割。肃宗既割,余汚墁在刀,以饼洁之上。熟视不怿,肃宗徐举而啖之。上甚悦,谓太子曰:「福禄当如是爱惜。」臣祖禹曰:「明皇教太子爱惜福禄,不弃一饼,可谓知稼穑之艰难矣。然于其身,穷极奢侈,用财物如粪土,卒致天下大乱。何其明于子而闇于已乎?」《书》曰:「非知之艰,行之惟艰。」明皇之谓矣。史记·乐书》:君子曰:礼乐不可斯须去身。致乐以治心,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致犹深审也。乐由中出,故治心也。易,平易;直,正直;子谅,爱信也】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乐;乐则安;安则乆;乆则天;天则神。天则不言而信,神则不怒而威【若善心生,则寡于利欲;寡于利欲,则乐矣。志明行成,不言而见信如天也;不怒而见畏如神也】致乐以治心者也,致礼以治躬者也。致礼以治躬,则庄敬;庄敬则严威【礼自外作,故治身】心中斯须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矣【鄙诈入之,谓利欲生】外貎斯须不荘不敬,而慢易之心入之矣【易,轻易也】故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乐极和,礼极顺。内和而外顺,则民瞻其顔色而弗与争也;望其容貎而民不生易慢焉。故德辉动于内,而民莫不承听;理发诸外,而民莫不承顺【郑▯曰:德辉,顔色润泽也。理,客貌进止也。孙炎曰:德辉,明惠也。理,言行也】故曰:致礼乐之道,举而措之天下,无难矣。臣祖禹谨按《礼记》《乐记》《祭义》皆载此语,司马迁取之以为《乐书》。葢古之君子传先王之法言,论礼乐之本而造于道德之精防。孔子之门人祖述而传之,亦犹《大学》诚意正心齐家治国之説也。此学者所当尽心,而人君所宜留意。臣是以敢献之。唐明皇每酺宴,先设太常雅乐,坐部、立部继以鼓吹、胡乐、教坊、府县散乐、杂戏,又以山车、陆▯载乐徃来,又出宫人舞霓裳羽衣,又教舞马百匹衔杯上夀,又引犀象入塲,或拜或舞。安禄山见而悦之。后禄山反,既克长安,命搜捕乐工,运载乐器、舞衣,驱舞马、犀象,皆诣洛阳。司马光论曰:圣人以道德为丽,仁义爲乐,故虽茅茨土阶,恶衣菲食,不耻其陋,惟恐奉飬之过,以劳民费财。明皇恃其承平,不思后患,殚耳目之玩,穷声技之巧,自谓帝王冨贵,皆不我如,欲使前莫能及,后无以逾。非徒娯已,亦以夸人。岂知大盗在旁,已有窥窬之心,卒致銮舆播越,生民涂炭。乃知人君崇华靡以示人,适足爲大盗之招也。史记·呉世家》:呉王僚九年,公子光伐楚,防居巢、钟离。初,楚邉邑卑梁氏之处女,与吴邉邑之女争桑,二女家怒,相灭。两国邉邑长闻之,怒而相攻,灭吴之邉邑。吴王怒,故遂伐楚,取两都而去。臣祖禹曰:「疆塲之事,常起于细防。故两女子争桑,而吴楚相攻。由汉以来,守邉之吏,或忿争细故,或徼幸功赏,以怒隣敌,至兵连祸结,而两国受其败。人君不知者多矣,可不戒哉!」汉光武建武八年,帝自征隗嚻。陇右溃嚻,奔西域。遣大司马吴汉、征南大将军岑彭围之。时公孙述将李育将兵救嚻,守上邽。帝命虎牙大将军葢延、建威大将军耿弇攻之。颍川盗贼宼,没属县。河东守守兵亦叛。帝自上邽晨夜东驰,车驾还宫。勅彭书曰:「两城若下,便可将兵南击蜀虏。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每一发兵,头须爲白。」臣祖禹曰:「汉光武以兵定天下,中兴汉室。是时,隗嚻据陇,公孙述据蜀,未得息师。光武厌苦军事,虽谋臣猛将众多,犹曰:『每一发兵,头须为白。』其忧畏如此。葢深知百姓疾苦,惩用兵之爲天下害也。」
译汉武帝建元三年,武帝开始微服出行,常常在夜间出行,自称平阳侯;天亮时进入南山脚下,射杀鹿、野猪和狐狸,骑马奔驰在禾稼田地之间,百姓都大声呼喊、辱骂他。鄠县、杜县的县令想要拘捕他,看到他所乘车驾的物品,才得以免于被捕。武帝又曾在夜间到栢谷,投宿旅店,向旅店主人索要浆水。店主人说:“没有浆水,只有尿。”并且怀疑武帝是奸盗,召集年轻人想要攻击他。店主老妇看见武帝的相貌,觉得他不同寻常,便阻止丈夫说:“这个客人不是寻常人,而且还有防备,不能图谋他。”丈夫不听,老妇就给丈夫灌酒,把他灌醉后捆绑起来,年轻人都四散逃跑。老妇于是杀鸡做饭,来向客人赔礼。第二天武帝回宫,召见老妇,赐给她黄金千斤,任命她的丈夫为羽林郎。臣祖禹说:“仁宗皇帝皇祐二年四月,驾临迩英阁,阅读《汉书·东方朔传》,读到汉武帝多次微服出行时,仁宗说:‘帝王每次出行,都必须先在宫中戒备、外面准备妥当,怎么能这样轻率?’侍读丁度回答说:‘武帝凭借文帝、景帝留下的长期太平基础,所以放纵自己的志欲,穷极享乐。’仁宗说:‘如果在安宁之时经常想到危亡的警戒,哪里会有后悔呢?’” 臣私下愚昧地认为,武帝凭借天子的尊贵,却喜好像狂人一样游荡,在旅店中陷入困境,几乎到了危险的地步。考察他的所作所为,足以作为万世长久的警戒。仁宗皇帝特意发出仁德的言论,用来垂训万世。唐肃宗还是太子时,常常侍奉明皇进膳。尚食局摆上热的俎肉,其中有羊的臂臑。【臂臑,就是上臂骨;“臑”音同“奴到”反切。】明皇回头让太子切割。肃宗切完后,刀上还沾有残肉污物,便用饼把刀擦干净。明皇仔细看了很不高兴,肃宗慢慢把擦下来的东西拿起来吃了。明皇非常高兴,对太子说:“福禄就应当这样爱惜。” 臣祖禹说:“明皇教太子爱惜福禄,不丢弃一块饼,可以说是知道农事劳作的艰难了。然而对于自身,他却穷极奢侈,把财物用得如同粪土,最终导致天下大乱。他为什么对儿子明白,对自己却昏暗呢?”《尚书》说:“知晓道理并不困难,真正困难的是实行。”说的就是明皇啊。《史记·乐书》说:君子认为,礼乐片刻也不能离开自身。充分发挥音乐来治理内心,那么平和、正直、慈爱、诚信的心情就会油然而生。【“致”犹如说深切审察。音乐由内心发出,所以用来治理内心。“易”是平易;“直”是正直;“子谅”是慈爱和诚信。】平和、正直、慈爱、诚信的心情产生了,就会快乐;快乐就会安定;安定就能长久;长久就能合乎天道;合乎天道就神妙。合乎天道就不发言也能取得信任,神妙就不发怒也能产生威严。【善心产生后,利欲就会减少;利欲减少,就快乐了。志向明白、行为成就,不发言也能像天一样使人信服;不发怒也能像神一样使人畏惧。】充分发挥音乐来治理内心,充分发挥礼仪来修治自身。充分发挥礼仪来修治自身,就会庄重恭敬;庄重恭敬,就会有严肃的威严。【礼从外部表现出来,所以用来修治自身。】内心片刻不和谐、不快乐,鄙陋欺诈的心念就会侵入。【鄙陋欺诈侵入,是说利欲产生。】外表片刻不庄重、不恭敬,轻慢的心念就会侵入。【“易”是轻慢。】所以音乐,是从内心发生作用的;礼仪,是从外表发生作用的。音乐达到极致就和谐,礼仪达到极致就顺畅。内心和谐、外表顺畅,那么百姓看到他的脸色就不会同他争执;看到他的容貌,百姓就不会产生轻慢之心。因此德行的光辉从内心发出,百姓没有不接受听从的。道理从外表显现出来,百姓没有不接受顺从的。【郑玄说:“德辉”,是脸色润泽;“理”,是容貌、进退举止。孙炎说:“德辉”,是明达惠爱;“理”,是言语行为。】所以说,充分实行礼乐的道理,把它推广施行于天下,就没有什么困难了。臣祖禹谨慎考察,《礼记》的《乐记》《祭义》都记载了这些话,司马迁把它们摘取出来作为《乐书》。大概古代君子传述先王的格言,论说礼乐的根本,并达到道德精微的境界。孔子的门人继承并传述这些道理,也像《大学》中关于诚意、正心、齐家、治国的学说一样。这是学者应当尽心研究的,也是君主应当留意的。因此臣冒昧把它进献给陛下。唐明皇每逢举行酺宴,先设置太常寺的雅乐,坐部、立部乐舞接着演奏鼓吹、胡乐、教坊乐、府县散乐和杂戏;又用山车、陆船载着乐舞来往;又让宫人出来跳《霓裳羽衣舞》;又教一百匹舞马口衔酒杯上前祝寿;又把犀牛、大象引入场中,有的作拜,有的起舞。安禄山看见后十分高兴。后来安禄山反叛,攻克长安后,命令搜捕乐工,运送乐器、舞衣,驱赶舞马、犀牛、大象,全都送到洛阳。司马光评论说:圣人把道德当作美饰,把仁义当作快乐,所以即使住茅屋、登土阶,穿粗劣衣服、吃菲薄食物,也不以简陋为耻,只怕供养过度,劳民伤财。明皇依仗长期太平,不思虑后患,穷尽耳目享受,极尽声乐技艺的巧妙,自以为帝王的富贵谁也比不上自己,想使前代无人能及,后世也无法超过。不只是自己娱乐,也拿来向别人夸耀。哪里知道大盗就在身旁,已经怀有窥伺之心,最终导致皇帝车驾流离播迁,百姓陷入水深火热。由此可知,君主崇尚华丽奢靡来向人炫示,恰恰足以成为招致大盗的原因。《史记·吴世家》说:吴王僚九年,公子光讨伐楚国,攻打居巢、钟离。当初,楚国边邑卑梁氏的少女,和吴国边邑的女子争夺采桑之地,两家的女子因此发怒,互相毁坏对方的家产。两国边邑的长官听说后,愤怒地互相攻打,灭掉了吴国的边邑。吴王发怒,所以就讨伐楚国,攻取两座都邑后离去。臣祖禹说:“边疆上的事情,常常由细小的争端引起。所以两个女子争夺桑叶,吴、楚两国就互相攻打。自汉代以来,守边的官吏,有的为琐碎小事争忿,有的企图侥幸取得功劳赏赐,因而激怒邻国敌人,最终导致战争相连、祸患不断,两国都遭受失败。君主不知道这一点的很多,难道可以不加以警戒吗!” 汉光武帝建武八年,光武帝亲自征讨隗嚣。隗嚣在陇右战败,逃奔西域。光武帝派大司马吴汉、征南大将军岑彭包围他。当时公孙述的将领李育率兵救援隗嚣,守卫上邽。光武帝命虎牙大将军盖延、建威大将军耿弇进攻李育。颍川的盗贼寇掠,攻陷所属县邑。河东太守所统率的士兵也叛乱。光武帝从上邽在早晚兼程向东奔驰,车驾返回宫中。光武帝写信告诫岑彭说:“两座城如果攻下,就可以率兵向南进攻蜀地的贼虏。人总是不知道满足,平定陇地以后,又想取得蜀地。每发一次兵,头发都要因此变白。” 臣祖禹说:“汉光武帝凭借武力平定天下,中兴汉室。当时隗嚣占据陇地,公孙述占据蜀地,军队还不能休息。光武帝厌恶并苦于军务,虽然谋臣猛将很多,仍然说:‘每发一次兵,头发都要因此变白。’他忧虑、畏惧到这种程度,大概是深知百姓的疾苦,惩戒因用兵给天下造成的祸害。”
顺帝时灾异屡见。阳嘉二年春,郎顗上书其四事曰:「易传曰:阳无德则旱,隂僭阳亦旱。阳无德者,人君恩泽不施于人也;隂僭阳者,禄去公室,臣下专权也。自冬渉春,讫无嘉泽,数有西风反逆时节。朝廷劳心广爲祷祈,荐祭山川暴龙移市【董仲舒《春秋繁露》曰:春旱以甲乙日为苍龙,一长八尺,居中央为小龙七,各长四尺,于东方皆东向,其间相去八尺,小童八人,皆斋三日,服青衣而舞之。夏以丙丁日为赤龙,服赤衣;季夏以戊巳日为黄龙,服黄衣;秋以庚辛日为白龙,服白衣;冬以壬癸日为黑龙,服黒衣。牲各依其方色,皆燔雄鸡烧豭猪尾于里北门及市中以祈焉。】《礼记》岁旱,鲁穆公问于县子,县子曰:「为之徙市,不亦可乎】臣闻皇天感物,不为伪动,灾变应人,要在责己。若令雨可请,降水可攘止,则歳无隔并,太平可待。然而灾害不息者,患不在此也【不在祈祷】立春以来,未见朝廷赏録有功,表显有德,存问孤寡,赈恤贫弱,而但见洛阳都官奔车东西,收系纎介,牢狱充盈。臣闻恭陵火处,比有光耀【比频也,时恭陵百丈庑灾,仍有光耀不絶】明此天灾,非人之咎。丁丑大风,掩蔽天地。风者号令,天之威怒,皆所以感悟人君忠厚之戒。又连月无雨,将害宿麦,若一糓不登,则饥者十三四矣。陛下诚宜广被恩泽,贷赡元元。昔尧遭九年之水,人有十载之畜者,简税防灾,爲其方也【简少也,方法也】愿陛下早宣德泽,以应天功。若臣不用,朝政不改者,立夏之后乃有防雨,于今之际未可望也。若政变于朝而天不雨,则臣为诬上,愚不知量分,当鼎□。书奏,特诏拜郎中,辞病不就,即去归家。至四月,京师地震,遂陷其夏,大旱。秋,鲜卑入马邑,城破代郡兵。明年西羗寇陇右,皆畧如顗言。臣祖禹曰:「天人之交,相去不逺。故汉世儒者,各以所学推原灾异,其言多验。」臣恭闻仁宗皇帝,最深《洪范》之学,每有变异,恐惧脩省,必求其端。近世学者,废而不习,人君奉顺天道,不可不留意也。汉文帝时,贾谊上书曰:「三代之礼,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朝日以朝,夕月以暮,皆迎其初出也】春秋入学,坐国老,执醤而亲馈,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鸾和,歩中采齐【乐诗名也,字或作齐,又作茨,并音才私反】趋中肆夏【亦乐诗名,趋疾歩也,凡此中者,谓与其节相应也,并音竹仲反】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兽,见其生,不忍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故逺庖厨,所以长恩且明有仁也。夫三代之所以长乆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鼂错上书言:「人主所以尊显功名,▯于万世之后者,以知术数也。故人主知所以临制臣下而治其众,则羣臣畏服矣;知所以听言受事,则不欺蔽矣;知所以安利万民,则海内必从矣;知所以忠孝事上,则臣子之行备矣。此四者,臣窃爲皇太子急之。」臣祖禹曰:贾谊之学本于诗礼,故欲人君知礼义;鼂错之学本于刑名,故欲人君知术数。三代之君以礼义治,故下以诚应之;秦汉之君以术数治,故下以诈应之。人主临制羣臣,听言受事,错皆以为术数,而不知圣人之道无二,唯一以至诚而已。唐太宗犹耻以权术接臣下,而况于三代之主乎?又曰:自唐天寳之乱,兵革不息,讫于五代,后周显德,凢二百十有五年,天下分裂为八九,生民糜烂于兵。周世宗以防武之才,在位六年,南征北伐,以强中国,虽纲纪稍振,而大功未成。太宗受命,削平僭乱,然后海内为一。盖天将啓太祖之运,以授圣人,世宗征伐之功,实为有宋开创之基也。观周显德以前,治少而乱多,然后知本朝百三十余年,中外宴安,自三代以来未之有也,可不兢兢业业以守之哉?又曰:古者至治之世,麟凤在郊薮,▯龙游宫沼,河出圗,洛出书。舜之时,箫韶九成,凤凰来仪;文王之生,鷟鸑鸣于岐山。圣人在上,则四灵为畜,所以谓之瑞也。汉武帝幸雍祠五畤,获一角兽,若麃然,有司以爲麟。武帝博谋羣臣,而终军上对,宜因昭时令,日改定告元苴白茅于江淮,发嘉号于营丘。帝甚异之,由是改元爲元狩。臣窃考元狩之间,有淮南衡山之狱,坐死者数万人,吏益惨急,而发令察武帝方甘心快意,结怨于匈奴,命卫青、霍去病等将兵,连歳出征。匈奴亦数入爲寇,于是天下骚然,仓库空虚,贫民流徙,乃与公卿议白金及皮币,以夺商贾之利,取诸侯之财。吏民犯法者不可胜数,于是酷吏用事,多至公卿,而绣衣直指之使斩断于外。当此之时,生民如处于鑪炭之上,然则何以致天地之和气?麟曷为出哉?昔鲁哀公十四年,西狩于大野,获麟以为不祥,以赐虞人。
译顺帝时,灾异屡次出现。阳嘉二年春,郎顗上书陈述四件事,说:“《易传》说:阳气没有德行就会干旱,阴气僭越阳气也会干旱。所谓阳气没有德行,是说君主的恩泽没有施加给百姓;所谓阴气僭越阳气,是说俸禄权力离开公室,臣下专擅权力。自冬季进入春季,始终没有好的雨泽,多次刮起与时令相反的西风。朝廷费心广泛举行祈祷祭祀,祭告山川,暴龙、迁市。【董仲舒《春秋繁露》说:春天干旱,在甲乙日制作青龙,一条长八尺,居于中央;制作小龙七条,各长四尺,放在东方,都朝向东方,彼此相距八尺;再让八名儿童,都斋戒三天,穿青衣跳舞。夏天在丙丁日制作赤龙,穿红衣;季夏在戊己日制作黄龙,穿黄衣;秋天在庚辛日制作白龙,穿白衣;冬天在壬癸日制作黑龙,穿黑衣。牲畜各按相应方位的颜色,全部在里门北面和市场中焚烧公鸡、烧猪尾来祈祷。】《礼记》记载,年岁干旱时,鲁穆公问县子,县子说:‘为此迁移市场,不也是可以的吗?’】臣听说,上天感应万物,不会被虚伪所触动;灾异回应人的行为,关键在于责备自己。如果说降雨可以祈求,降下的水也可以禳除制止,那么年年就不会有旱涝相连,太平也就可以期待了。” 然而灾害没有停止,祸患并不在祈祷。【不是祈祷的问题。】立春以来,没有看到朝廷赏赐录用有功之人,表彰有德之人,存问孤儿寡妇,赈济抚恤贫困弱者;只看到洛阳都官驱车奔走东西,拘捕收押细小过失的人,牢狱里人满为患。臣听说恭陵发生火灾的地方,近来常有光亮。【“比”是频繁、近来之意;当时恭陵百丈廊发生灾害,仍有光亮不断。】这说明是上天的灾害,并不是人的过错。丁丑日刮起大风,遮蔽天地。风象征号令,是上天的威怒,都是用来感悟君主、劝诫君主忠厚的。又连续数月没有下雨,将要损害过冬的小麦;如果一种谷物不能成熟,那么饥民就要达到十分之三四了。陛下实在应当广泛施布恩泽,借贷并赈济百姓。过去尧遭遇九年水灾,百姓还有足够十年食用的积蓄,减少赋税、预防灾害,就是应对灾害的方法。【“简”是减少;“方”是方法。】愿陛下早日宣布德泽,以回应上天的功德。如果臣的意见不被采用,朝政不改变,那么立夏以后也不会有防止旱灾的降雨,在当前这种情势下是不能指望的。如果朝廷政事改变而天仍不下雨,那么臣就是欺骗君上;臣愚昧而不知分寸,应当受鼎□之刑。”奏书上呈后,皇帝特地下诏任命郎中;郎顗以有病推辞不就职,立即离职回家。到了四月,京师发生地震,于是陷入夏季大旱。秋天,鲜卑侵入马邑,攻破代郡的军队。第二年,西羌侵犯陇右,事情都大致如郎顗所说。臣祖禹说:“天与人的相互感应,距离并不遥远。因此汉代的儒者各自用所学来推究灾异的原因,他们的话大多得到验证。臣恭敬地听闻仁宗皇帝对《洪范》的学问最为深厚,每逢出现变异,就恐惧自省,一定要寻求它的根源。近世学者废弃而不学习这些道理,君主奉行顺应天道之事,不可不加以留意。” 汉文帝时,贾谊上书说:“三代的礼制,春天在早晨朝拜太阳,秋天在傍晚祭祀月亮,这是用来表明有所敬畏。【早晨朝拜太阳,傍晚祭祀月亮,都是迎接它们刚刚升起。】春秋两季进入学校,向国老请教,手持酱而亲自进献,这是用来表明孝道。行走时配合鸾铃和和铃,步行合乎《采齐》的节拍。【这是乐诗的名称,字有的作‘齐’,有的作‘茨’,都音同‘才私’反切。】快走合乎《肆夏》的节拍。【也是乐诗的名称;趋是快步走。这里所说的‘中’,都是指与节拍相应,都音同‘竹仲’反切。】这是用来表明行为有法度。对于禽兽,看到它活着,就不忍心看到它死;听到它的声音,就不吃它的肉,所以远离厨房,以此增长恩爱之心并彰明仁德。三代之所以能够长久,是因为辅佐翼护太子具备了这些条件。”晁错上书说:“君主所以尊贵显赫、功名流传到万世以后,是因为懂得统御的权术和方法。所以君主如果懂得怎样临制臣下、治理民众,群臣就会畏惧服从;懂得怎样听取言论、接受事务,就不会受到欺骗蒙蔽;懂得怎样使万民安定获利,天下就一定会归顺;懂得怎样以忠孝侍奉君上,臣子们的行为就完备了。这四件事,臣私下认为是皇太子最急切需要学习的。” 臣祖禹说:贾谊的学问根本在《诗经》《礼经》,所以希望君主懂得礼义;晁错的学问根本在刑名之学,所以希望君主懂得权术和方法。三代的君主用礼义治理天下,所以下面的人以诚心回应;秦、汉的君主用权术和方法治理天下,所以下面的人以欺诈回应。君主临制群臣、听取言论、接受事务,晁错都把这些看作权术和方法,却不知道圣人的道理并没有两条,只有一条,就是始终以至诚待人。唐太宗尚且以用权术对待臣下为可耻,何况三代的君主呢?又说:自唐代天宝之乱起,战争不止,直到五代后周显德年间,共二百一十五年,天下分裂成八九个政权,百姓在战争中饱受摧残。周世宗凭借英武之才,在位六年,南征北伐,使中原强盛;虽然纲纪稍有振作,但大功还没有完成。太宗接受天命,削平僭乱,后来天下才归于统一。大概上天将要开启太祖的运势,把天下授予圣人;周世宗征伐的功劳,实际上成为有宋开创基业的基础。考察周显德以前,天下治理的时候少而混乱的时候多,这才知道本朝一百三十多年,内外安宁,是三代以来从未有过的局面,难道不应当兢兢业业地守护它吗?又说:古代天下达到大治的时候,麒麟、凤凰出现在郊野山林,龟、龙游于宫中池沼,黄河出现图,洛水出现书。” 舜的时候,《箫韶》演奏九遍,凤凰前来起舞;周文王出生时,鷟鸑在岐山鸣叫。圣人在上位,四灵就成为畜养之物,所以称为祥瑞。汉武帝到雍地祭祀五畤,获得一只独角兽,样子像麃,有关官员认为是麒麟。武帝广泛谋问群臣,终军上奏回答说,应当借此昭示时令,在改元之日,将白茅告祭于江淮,并在营丘发布美好的年号。武帝对此非常惊异,于是改年号为元狩。臣私下考察元狩年间,发生了淮南、衡山之狱,被判死罪的有数万人,官吏更加严酷急切;又发布诏令,察知武帝正要使自己心满意足、快意尽兴,因而同匈奴结怨,命令卫青、霍去病等率兵连年出征。匈奴也多次入侵为寇,于是天下骚动不安,仓库空虚,贫民流离;武帝便同公卿商议发行白金、皮币,以夺取商贾的利益,搜取诸侯的财富。官吏、百姓犯法的数目多得无法计算,于是酷吏掌权,很多人做到公卿,绣衣直指使者又在外面任意斩杀处断。在这个时候,百姓如同处在火炉炭火之上,那么凭什么能够招致天地的和气呢?麒麟怎么会出现呢?从前鲁哀公十四年,向西到大野狩猎,获得麒麟,认为是不祥之物,把它赐给虞人。”
仲尼观之曰:「麟也」,然后取之。麟于鲁出,非其时,惟圣人识之,故《春秋》书获麟。武帝得一角兽,而有司谓之麟。终军因劝以改元、封禅。甚矣,羣臣之谀也。后世言帝王穷兵黩武、严刑峻法者,必曰秦皇汉武。葢以始皇无道,而武帝亦近似之矣。考其行事,岂独武帝之过哉?其臣谀佞以成之也。孟子曰:「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汉之羣臣,岂不然哉?范祖禹为右谏议大夫,上奏曰:「臣窃以朝廷治道,必归于一。祖宗创业,传之万世,造立法度,皆因众人之智,积日累月,讲磨而成,非独出一人之意,取一时之便而已。累圣相承,百三十年,比之前代治安,最爲长乆。其法有已成之效,此可信而不疑也。然行之既乆,则其间不能无弊。熙寕之初,先帝励精求治,思致太平,稍欲更革弊事,以光大祖宗之业。而王安石用意过当,独任私智,悉排众论,吕惠卿、曽布之徒,欲以改法进身,一切变易祖宗旧政,至今天下以爲不便,前后臣僚论之已详,不待臣言而知也。自魏晋以后,官名不正,国家承平日乆,未遑制作。元丰中,先帝置局讲求,此诚一代大典。然有司亦失先帝本意,一切遵用唐之六典。夫唐六典虽修成书,然未尝行之一日,今一一依之,故自三省以下,无不烦冗重复迂滞,不如昔之简便。臣恭闻先帝已厌官制之烦,但未及修完,不幸早弃天下。今二圣埀拱,循守成规,除去弊事,十已七八,海内安靖,已有成效。今臣之愚,窃谓朝廷旣以王安石之法爲非,唯当修复祖宗旧政,则天下无事。伏望陛下明谕大臣,凡所措置变改,悉遵故常,无得出意于新旧之间,别立一法。自官制、兵制、将法、民事有未便者,更加修完。祖宗时所无而今所有其可行者,存之;不可者,去之。祖宗时所有而今所无,可复者,复之。如官制正名,则如先帝之规;事实则仍祖宗之旧。其他可以▯推。如此则上可以存祖宗经乆之法,成先帝制作之意;下亦便于当今之宜,庶使法度不至数变,纪纲不寖隳壊。」校书郎李昭玘进策曰:「昔先王和同四方,连络万里,使家与家相爱,人与人相亲,保之而不忘,合之而不散者,有道以维之,有政以属之,有法以制之而已。以民情爲易离也,故以九两系焉:牧以地得之,则食之者不去;长以贵得之,则事之者不忘;师以贤得之,儒以道得之,则乐其教者安;宗以族得之,主以利得之,则亲其上者服;友以任得之,则善有以相成;薮以富得之,则利有以相养。以民心爲易危也,故又以本俗六安焉:媺宫室,所以同其生;族坟墓,所以同其死;聨兄弟,所以同其恩;聨师儒朋友,所以同其义;同衣服,所以同其礼。故能上下綂一,逺近和合。父与父言义,子与子言孝,长与长言友,幼与幼言弟。恩足以合情而相爱,文足以饰貎而相接,此维之有道者也。先王既有以系其民,又有以安其俗,犹以爲不足恃也,故五家为比,使之相保;五比为闾,使之相受;四闾为族,使之相葬;五族为党,使之相救;五党为州,使之相赒;五州为乡,使之相賔。至于守望相助,出入相友,嫁娶相媒,有无相贷,疾病相恤,祭祀同福,死防同哀。男子不足于耕也,相从而助耕;妇人不足于绩也,相从而助绩。一乡之事皆通也,无求而不得;一乡之情皆同也,无爲而不和。此属之有政也。先王以谓有政以属于前,无法以制于后,未足以防民也,故徙于国中及郊,则从而授之;徙于他则以旌节行之;无授无节,则以圜土纳之。窜伏者无所匿,欺伪者无所容。无事而出乡,则乡必问;无事而出闗,则闗必讥。民不扰于流寓,吏不劳于呼索。由此而登于司民,则可以知其数;由此而比于乡大夫,则可以均其力;由此而敛于司稼,则可以制其食;由此而会于小司徒,则可以用其众。此制之有法也。维之旣有道,属之旣有政,制之旣有法,不幸旱干水溢,民食不足,转流四方,则非」道之所能维,非政之所能属,非法之所能制。虽天属俯仰之间,不能以自存,又焉有守邑地、居家室而不去者哉?故爲之乡里之委积,以恤艰阨;爲之县都之委积,以待防荒;又爲之荒政十二,以聚万民。不必敛其利而利可散,不必尽其征而征可薄。力则弛其劳,刑则缓其责。舍禁以赦小害,去几以释小过。眚礼而使勿充,杀哀而使勿致。乐则蕃而不用,昏则多而不备。索鬼神以致福,去盗贼以除害。虽防年饥歳,民犹安居重家,佚居饱食。故自少壮以至于老髦,老髦以至于死亡,食其田,饮其井。十里之外,不知道途;百里之外,不传风俗。此先王之保民也,可谓至矣。自夫仁政不行,井地不均,民易其业,官失其守。
译孔子看见它说:“这是麒麟。”然后才把它取来。麒麟在鲁国出现,不合时宜,只有圣人能够辨认它,所以《春秋》记载获得麒麟。武帝得到一只独角兽,有关官员却说是麒麟。终军借机劝武帝改元、封禅。群臣谄媚,实在太厉害了。后世谈到帝王穷兵黩武、严刑峻法,一定会说秦始皇、汉武帝。大概因为始皇无道,而武帝也接近于他。考察他们的所作所为,难道只是武帝一个人的过错吗?是他的臣下谄媚奸佞,促成了这些事情。孟子说:“助长君主的恶行,罪还小;逢迎君主的恶行,罪就大了。”汉代的群臣,难道不是这样吗?范祖禹任右谏议大夫时,上奏说:“臣私下认为,朝廷的治理之道,必须归于统一。祖宗创业,把基业传给万世,制定法度,都是汇集众人的智慧,经过日积月累、讲求研磨而形成的,并不是单凭一个人的意图、只取一时便利而已。历代圣君相承,已有一百三十年;同前代的治安相比,持续得最为长久。这些法度已经取得成效,是可以相信而不必怀疑的。然而施行时间久了,其中不能没有弊端。熙宁初年,先帝振奋精神求治,希望达到太平,稍稍想要改革弊政,以光大祖宗的事业。但王安石用意过当,只凭自己的智慧,完全排斥众议;吕惠卿、曾布一类人想借改变法令来谋求进身,于是把祖宗的旧政一概变更,直到今天天下人都认为不便。前后群臣对此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不用等臣来说也能知道。自魏、晋以后,官名不够正当;国家承平日久,也没有来得及制定制度。元丰年间,先帝设置机构讲求官制,这确实是一代的大典。但有关官署也失去了先帝的本意,一概遵用唐代的《六典》。唐代《六典》虽然修成了书,却从来没有真正施行过一天;如今却一条条照搬,所以从三省以下,没有不烦琐、重复、迂曲、滞塞的,不如从前简明便利。” 臣恭敬地听闻先帝已经厌烦官制的烦琐,只是还没来得及修订完成,就不幸早早舍弃天下。如今二圣垂衣拱手,遵循守成的规制,除去弊政,十件已经做到七八件,天下安定,已经有了成效。现在臣愚昧地认为,朝廷既然已经认为王安石的法令不对,就只应当修复祖宗的旧政,这样天下就没有什么事情了。伏望陛下明白谕告大臣,凡是有所施行、处置和变更,都完全遵循旧常,不得在新旧之间另出主意,另立一套法令。官制、兵制、将法、民事中有不便之处的,再加以修订完善。祖宗时代没有而如今已有、可以施行的,保留下来;不能施行的,除去。祖宗时代有而如今没有、可以恢复的,恢复起来。比如官制名称要端正,就按照先帝的规制;实际事务则仍然遵循祖宗的旧制。其他事情也可以类推。这样,上面可以保存祖宗历久有效的法度,实现先帝制定制度的本意;下面也便于适应当今的需要,大概可以使法度不至于屡次变更,纲纪也不渐渐毁坏。” 校书郎李昭玘进策说:“从前先王使四方和谐同心,联络万里,使家家相互爱护,人人相互亲近,能够保护而不忘记,联合而不离散,只是有道来维系,有政来联系,有法来制约罢了。考虑到民情容易离散,所以用九两来维系:牧以土地使他们获得归属,那么靠土地生活的人就不会离开;长以尊贵使他们获得归属,那么事奉他的人就不会忘记;师以贤能使人归附,儒以道义使人归附,那么乐于接受教化的人就能安定;宗以宗族使人归附,主以利益使人归附,那么亲近上位者的人就会服从;友以信任使人归附,那么善行就能互相成就;薮以富足使人归附,那么利益就能相互供养。考虑到民心容易危疑,所以又用本俗六安来安定他们:美善的宫室,是使他们在生时生活相同;同族的坟墓,是使他们死后归处相同;联结兄弟,是使他们恩情相同;联结师儒和朋友,是使他们义理相同;衣服相同,是使他们礼制相同。因此能够使上下统一,远近和合。父亲同父亲讲义,儿子同儿子讲孝,长者同长者讲友爱,幼者同幼者讲弟顺。恩情足以融合感情、使人相爱,文饰足以修饰容貌、使人相接,这就是用道来维系。先王既有办法维系百姓,又有办法安定习俗,仍然认为不可只靠这些,所以五家编为一比,使他们互相保卫。” 五比编为一闾,使他们互相容纳;四闾编为一族,使他们互相帮助安葬;五族编为一党,使他们互相救助;五党编为一州,使他们互相周济;五州编为一乡,使他们互相礼宾。至于守望相助,出入相友,嫁娶相互作媒,有无相互借贷,疾病相互救济,祭祀共同享福,死亡共同哀痛。男子耕种力量不足,就相互跟随帮助耕作;妇女纺织力量不足,就相互跟随帮助纺织。一乡的事情全都相通,有所求就没有得不到的;一乡的感情全都相同,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和谐。这就是用政令来联属百姓。先王认为,前面虽有政令来联属,后面没有法令来制约,仍不足以防止百姓流动,所以在国中和郊外迁徙,就跟随迁徙而授予凭证;迁徙到别处,就凭旌节通行;没有授予的凭证、没有旌节,就用圜土收纳。逃窜隐藏的人无处藏身,欺骗伪诈的人无处容身。没有事情却出乡,乡里一定会盘问;没有事情却出关,关卡一定会查问。百姓不受流寓迁徙的扰乱,官吏也不必劳苦地呼唤搜寻。由此上报司民,就可以知道户口数目;由此编列于乡大夫,就可以均分民力;由此汇报给司稼,就可以调节粮食;由此会集于小司徒,就可以调动民众。” 这就是用法令来制约百姓。用道维系已经有了,用政联属已经有了,用法制约也已经有了;但不幸遇到旱灾水涝,百姓食物不足,转徙流离四方,那么就不是道所能维系、政所能联属、法所能制约的了。即使上天在俯仰之间发生灾害,百姓也不能凭自身生存,又怎么会有守着城邑土地、居住家室而不离去的人呢?所以要在乡里设置积储,用来救济艰难困苦;在县、都设置积储,用来等待防备灾荒;又制定十二项荒政,用来聚集万民。不必征敛全部利益,利益也可以分散;不必征收全部赋税,赋税也可以减轻。民力方面就放松劳役,刑罚方面就宽缓责罚。舍弃禁令来赦免小的过失,撤去关卡来宽释小的罪过。减省礼仪,使其不必完备;减轻丧礼,使其不必做到极致。音乐活动可以增多而不必使用,婚礼可以多办而不必完备。寻求鬼神以求福,驱除盗贼以消除祸害。即使遇到荒年、饥年,百姓仍然安居、看重家业,安逸居住、吃得饱饭。所以从年轻力壮直到年老,从年老直到死亡,都吃自己田里的粮食,饮自己井里的水。十里以外的事情,他们不知道道路情况;百里以外的事情,他们不传播风俗。这就是先王保护百姓的办法,可以说达到极致了。自从仁政不再施行,井田不再均平,百姓改换职业,官吏失去职守。”
内不能制其情,外不能知其数。此宣王料民于太原,仲山甫所以非之也。迨夫战国交侵,土地时易,封疆不足以限其迁徙,城邑不足以遏其流亡。管仲以区区濒海之齐,制国为二十五乡。郊之内,自轨以至帅;郊之外,自邑以至属。以相纠聨,以相保合。少相居,长相游;居处相乐,行作相知。以守则固,以战则服。故桓公九合诸侯,而号为彊国者,善保民故也。自熙寕之初,尝诏天下行保伍之令,此有意于三代之遗法也。行之数年,法虽具存,而民未安土。义不足以相守,则时有桴鼓之警;恩不足以相保,则或起父子之讼。壮力分于出赘,世业入于兼并。户口隠于图板,夫家脱于聮伍,轻乡危家,逺出千里。故秦多晋寇,而鲁杂齐语。祭祀不从丘垅,老死不知子孙。罚不及于其邻,罪不及于其友。其犯法也轻,其背也众。虽欲均地着之政,立土断之法,未易制也。昔三代之时,里无闲民,民无游业。居皆劝功乐事之人,出则爲伏节死难之士。以守则国富,以战则兵彊。今天下壮有力之民,侨寓杂处,散于四方。手不服耒耜之勤,心不知田亩之乐,为淫巧竒技。屠贩、游博,其无理之甚者,啸聚不逞,杀人于货,邑里不告讦,门闗不诃问,县官、乡吏察治无术,计户而不得其家,计家而不得其人,居无与守,出无与战,此爲国计者未尝不深惜之也。昔者既诏天下置义仓矣,义仓设则虽年▯不丰,民可仰食,贫不至于易业,饥不至于轻家,然后禁游手,抑末作,去旧里者必告,入新乡者无容,如此则民无流散之苦,吏无逋逃之忧,三代之法可渐致而力行矣。昭玘又进防曰:「尝观汉唐任刺史,或輙亲见问,退而考其所行,以质其言,或録其姓名,得才否状,以拟废置,或増秩赐金,以劳其成,或临轩受服,以光其遣。故汉之吏事号为称职,唐之任人所得十五,葢重郡县之官,慎临人之责,自古皆然,不特为今日之所急也。愚窃论之,天下之事,有名变而实存者,后世习于名,而遂略其实,此名实所以并废,而事功不立也。今之守令,视古犹诸侯也,非不有境土也,独不得敛其赋尔,若劝课之责则在焉;非不有城邑也,独不得专其地尔,若守御之责则在焉;非不有官府也,独不得置其属尔,若察治之责则在焉;非不有学校也,独不得命其士尔,若教飬之责则在焉;非不有军旅也,独不得专其政尔,若简习之责则在焉。或以谓古之诸侯与天子同体而尊,故其任重;今之诸侯与朝廷异势而卑,故其任轻。然不知地土封爵名数仪物,虽今日之所轻,而重谷阜民养材教士,无以异于昔日之所重。承今日之责者,务覈簿书,促期会,以文法吏自处,其于诏令之意,教化之实,玩以为不急,歳时上计,茍于文具而已。必欲宣徳流化,移风易俗,一陶天下之和,固亦难矣。故劝课不修,则耕稼不时,田野荒污,水旱无具,老壮流徙;守御不修,则羣小啸聚,屠牛发冢,焚烧区落,白昼杀人;察治不修,则吏行贪汚,交货卖法,公义不肃,私幸争出;教养不修,则学舎芜没,图籍尘委,人材徧野,士论浅俗;简习不修,则卒伍堕气,器械钝弊,春秋角抵,坐作如戏。凡此者,吏不知其责故也。国家频年以来,除繇役,兴农利,聨什伍,讲学校,练军士,其法备成,其令数下,郡县之吏犹不能尽心率职,以称上意,葢其修饰形迹,附就名数,茍可以奉朝廷之法,其实无至诚恻怛以行朝廷之意,此特失于亷按未精,而督责太轻尔。若三代之时诸侯之」见天子也,春以受其图,秋以比其事,夏以陈其谟,冬以协其虑,时以发其禁,众以施其政。天子之抚诸侯也,谕言语,协辞命,谕书名,听音声,同度量,成牢礼,同器数,修法则。有撢人以道其政事,有掌交以道其徳意,故能均政刑,合礼乐,一道徳,同风俗,以天下为一家,以中国为一人者,察治详故也。今夫州为之守,邑为之令,星列棊布,散于四方,万里之逺,道不足以一揆,法不足以一守,无礼以制之,无政以合之。凡朝廷之政事法度,虽时下其诏,丁寕告戒,而奉承之吏习爲茍简,大事则行文檄记条目,小事则挂屋壁束髙阁。至于狱讼农谷货币征租力役之常,歳爲一书以上于朝,其人之贤不肖,其治之得失,其事之利害,以谓尽在于此,是亦踈矣。朝廷常患其弊而设监司矣,委之以亷按,付之以督责,修职者荐于上,不才者罢而去,此代天子知人者也。
译对内不能控制民情,对外不能掌握户口数目。这就是周宣王在太原清查百姓,仲山甫加以非难的原因。等到战国时期各国交相侵伐,土地不断变换,封疆不足以限制迁徙,城邑不足以阻止流亡。管仲凭借小小的濒海之齐,把国家编制为二十五乡。郊内,从轨到帅;郊外,从邑到属。用这些组织互相纠察联结,互相保卫联合。年轻时共同居住,年长时共同交游;居处时相互欢乐,出行做事时相互了解。用来守卫就坚固,用来作战就能取胜。所以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却号称强国,是因为善于保护百姓。熙宁初年,朝廷曾下诏天下施行保伍法令,这是有意继承三代遗法。施行了几年,法令虽然完备存在,但百姓还没有安于土地。义气不足以使人相守,所以时常有击鼓报警之事;恩情不足以使人相保,所以有时会发生父子之间的诉讼。壮年人的力量分散在出赘,世代相传的产业落入兼并者手中。户口隐藏在图籍之外,夫家脱离联保组织;有的人轻视乡里、危害家庭,远走千里。因此秦地多有晋地的盗寇,鲁地夹杂齐国的语言。祭祀不回到祖坟,年老死亡也不知道子孙。惩罚牵连不到邻居,罪责牵连不到朋友。他们犯法时不以为意,背弃乡里的却很多。”},{ 即使想实行均地著之政、制定土断之法,也并不容易做到。过去夏、商、周三代的时候,乡里没有闲散之民,百姓没有游荡谋生的职业。居家时,都是勤勉做事、乐于事业的人;出外时,则成为能够守节赴死、担当危难的士人。这样,守土就能使国家富足,作战就能使军队强盛。如今天下强壮有力的百姓,侨居杂处,分散在四方。他们不亲自从事耕作的辛劳,心中也不知道田亩劳作的乐趣,反而从事淫巧奇技;有的屠宰贩卖,有的游荡赌博。至于其中最为无理的,甚至啸聚一处,因财货而杀人;乡里不检举告发,关隘不呵问盘查,县官、乡吏又没有办法察究治理。按户数查找,却找不到他的家;按家数查找,却找不到其中的人。居家时没有人可以共同守卫,出战时没有人可以共同作战;凡是为国家谋划的人,没有不对此深为痛惜的。过去既然已经下诏天下设置义仓,义仓设立以后,即使年岁收成不丰,百姓也可以依靠仓粮度日,贫困者不至于改换谋生之业,饥饿者不至于轻易离弃家业。然后再禁止游手好闲,抑制末业;离开旧乡里的人必须报告,进入新乡里的人不得容留。这样,百姓就没有流离散失的苦难,官吏也没有逃亡失职的忧虑,三代的法制便可以逐渐达到并努力实行了。昭玘又进呈防备之策说:“我曾经考察汉、唐任用刺史的做法:有时立即亲自召见询问,退朝后再考察他所实行的政事,用来验证他所说的话;有时记录他的姓名和才能优劣的情况,以此拟定罢免或留任;有时增加俸秩、赏赐金帛,以慰劳他的成就;有时亲临殿前接受他所进献的服饰,以荣耀他的遣送。因而汉代的吏治事务号称称职,唐代任用官员,所得成效达到十分之五;这大概是因为重视郡县官员,慎重对待治理百姓的职责,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并不只是今天才感到迫切。我私下这样评论:天下的事情,有名义已经改变而实际仍然存在的;后世习惯于名称的变化,于是就忽略了实际内容,这就是名与实一同废弛、事业功效不能建立的原因。今天的守令,与古代相比仍如同诸侯一样:并不是没有自己的境土,只是不能自行征收赋税罢了;至于劝农督课的责任,仍然在他们身上。并不是没有城邑,只是不能独自专有其地罢了;至于守卫防御的责任,仍然在他们身上。并不是没有官府,只是不能自行设置属官罢了;至于考察治理的责任,仍然在他们身上。并不是没有学校,只是不能自行任命学校中的士人罢了;至于教养人才的责任,仍然在他们身上。并不是没有军队,只是不能独自掌握军政罢了;至于选练整习的责任,仍然在他们身上。有人认为,古代的诸侯与天子同属一体而且尊贵,所以他们承担的职责重大;如今的诸侯与朝廷所处形势不同而且地位卑下,所以他们承担的职责较轻。” 然而人们不知道,土地、封爵、名位、礼仪器物,虽然是今天所轻视的,却与重视粮食丰足、养育百姓、培养人才、教导士人,在根本上没有不同。如今承担这些责任的人,只务求核查簿书、催促期限和会期,把自己当作专门办理文书法令的官吏;对于诏令的用意和教化的实质,却把它们当作不急之务而轻忽。每年按时上报计簿,也不过苟且办理文书罢了。若一定要使德泽流布、教化推行,移风易俗,使天下共同和谐,本来就很难做到。因此,劝农课绩不整治,耕种就不能按时进行,田野荒芜污秽,水旱灾害没有防备,老少百姓流离迁徙;守卫防御不整治,群小就会聚众喧闹,宰杀耕牛、盗掘坟墓,焚烧村落,白天杀人;考察治理不整治,官吏就会贪污,互相收受财物、卖法徇私,公义不能肃立,私人侥幸之事竞相发生;教育养育不整治,学校就会荒废,图书典籍尘封弃置,人才遍布民间却无人发现,士人的议论浅薄鄙俗;简阅训练不整治,士卒就会丧失锐气,器械钝坏,春秋两季的比武较艺也只是坐着起身、动作进退如同游戏。这一切,都是官吏不知道自己的责任造成的。国家近年来免除徭役,兴办农业、谋求农利,联结什伍,讲习学校,训练军士,法令已经完备,诏令也屡次下达,但郡县官吏仍不能尽心尽职,以符合皇上的意旨。大概只是修饰表面、附会名目,只要能够奉行朝廷法令就算完事,实际上并没有真诚恻隐之心来推行朝廷的意旨;这不过是因为监察按察不精细,而督促责罚太轻罢了。像三代时诸侯朝见天子,春天来接受天下的图籍,秋天来核比所办之事,夏天来陈述谋议,冬天来协调思虑;按时发布禁令,依据众人的意见施行政令。天子抚御诸侯,则晓谕言语,协调辞命,辨明书册名物,听察音声,统一度量衡,制定牢礼,统一器物和数量,修明法则。有撢人来引导诸侯办理政事,有掌交来传达天子的德意,所以能够使政令刑法均平,使礼乐协调一致,统一道德,齐同风俗,把天下看作一家,把中国看作一人,这是因为考察治理详尽的缘故。如今州设置守,县设置令,像星辰棋子一样分布在四方,离散相隔万里,道路不足以使它们遵循同一标准,法令不足以使它们共同遵守,没有礼制加以约束,没有政令加以协调。凡朝廷的政事法度,虽然有时下诏,反复叮咛告诫,奉行的官吏却习惯于苟且简略:大事不过发布文檄、记录和条目,小事则把文书挂在墙上或束之高阁。至于狱讼、农谷、货币、征租、力役等常规事务,每年写成一册上报朝廷,便以为这个人的贤能或不肖、治理的得失、事情的利害全都在其中了,这也太疏略了。朝廷常忧虑这种弊病,于是设置监司,委托他们负责廉察按察,交给他们督促责罚;称职的就推荐给上面,无能的就罢免离职。这就是代替天子考察任用人才。
然而监司未必皆贤也,庇奸则以寛纵为度,喜事则以苛细为功,惰怯则操镇静之说,强忍则徼刻薄之利,挟气者轻于沮下,幸名者急于趋上,取未必中也。或出于亲戚故旧之先去未必当也,或出于怨嫌忿怒之表,其情状之相攻,自治且不暇,又况治人哉。朝廷所望于人者,乃止于如此,则监司未必爲得人也。夫郡县之治,视监司指顾爲近,监司之治,望朝廷耳目爲逺,天下之事,尝劳于总覈,难于察治者,葢在此也。唐制,监察御史掌廵按州县,其一察官人善恶,其二察户口流散帐籍隠没,其三察农桑不勤仓库减耗,其四察妖猾盗贼不事生业,其五察德行孝悌茂材异等藏器晦迹以待时者,其六察黠吏豪宗兼并纵▯寃抑不伸者。方今莫若时诏御史分出而临遣之,使郡县覈于监司,监司覈于御史,御史致其状于宰相,则天下郡县之治可指掌而议,可偻指而分,庶几古循吏之风复见于今。日矣。昭玘又进策曰:「天下之治渉于道者,无患乎至略;渉于事者,无患乎致详。盖道之所以官天地、府万物、役使羣动、运之以精神、感之以会通,圣人端冕南面,恭已而已。事所以应时而造,推物而行。号而读之则有名,指而议之则有数。自其名而举之,则小大先后不可易也;自其数而积之,则一二三四不可乱也。然而日之来者无穷,徃者益逺;事之方至者常谨,几成者常忽。此所以苟完于耳目之前,寖微于歳月之久,以至旷败缺漏、纷纭倒迕而不可考者,常以此也。有一成而不变,或先易而后难,或初因而终革。不有图籍日陈于前,操以为騐,稽以为决,则朝廷上下失于茍简,官人百吏习于惰偷。上以方信人臣有爲之功而矜览绪余,下亦操人主不自任之说以弥缝罅漏。虽欲虚心以望成功,拱手以迎太平,是亦踈矣。周之治官也,小宰歳终,令羣吏正歳会、月终正月要、旬终正日成。司会掌凢在书契图板者之贰,以逆羣吏之治,而听其会计,以参互考日成、月要、考月成、岁会、考岁成,以周知四国之治,以诏王及冢宰废置。冢宰歳终则令百官府各正其治,受其会,听其政事,诏王废置。三歳大计羣吏而诛赏之。不独官府之治如此也。春朝诸侯以受天下之图籍,而行人之官以利害爲一书,礼俗政事教治政刑逆顺为一书,防灾贫阨为一书,其康乐和亲安平为一书,以反命于王,以周知天下之故。夫内以弊羣吏之治,外以周知天下之故,举无遗事,事无遗虑。其职守之勤怠、功利之登下、用度之多寡、经画之利害,百日之所积者,一日而槩举之;百人之所共成者,一人而坐见之。任事之臣不敢爲偷得之利以幸耳目之所不及,天下之治常为之不厌,通而不倦,考覈详故也。后世不知其法,以谓帝王之道必无为而用,天下不达无为者无不爲之。」说政教禁令纪纲法度一切曰有司存,事常至于偏弊而不救者,无术以举之也。故大事幸天子之不问,小事幸大臣之不知。汉文帝问丞相决狱钱糓数,而对之以廷尉内史。宣帝时,郡国上计簿具文,而三公不以爲意。上下如此,则何以督察天下而与之仰成哉?今陛下必以朝廷官府已行之法度缉爲政录,有凢有目,有要,有会,而时自阅覈。如裘提领,屈五指而顿之,不胜其举矣。使官人百吏宿道向方,劝勤乐职,夙夜不惰,可谓治术详矣。臣闻五覇不及其臣,故委之以能,托之以国。三王臣主俱贤,故合谋相辅。五帝其臣不及,故亲自处事于法宫之中。今陛下训廸厥官,总核名实,此圣功成终之时也。惟陛下加意而已。毕仲游言并州县曰:窃观逺近之势,要在均一而易治。昔周之盛时,画千里爲王畿,王畿之外,制天下爲九服。九服相距各五百里,而要服之内,封其地者盖千有八百余国。以此知其欲均一也。封国之制,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不能五十里者谓之附庸。以营丘、曲阜之封而不过百里,以此知其欲易治也。及秦变古,裂天下为郡县,一郡之地包十诸侯之封,犹倍侯伯之制。天下之地始不均,而民始嗸嗸苦其难治矣。伏惟朝廷建功立事,一出先王之道,而乃削郡成邑,割邑成聚,所以省官并员,寛去力役,幸天下者甚厚。然一邑并一邑,并去之邑则力寛,并入之邑则力重。邑之有并也,有数百人之邑,有四五局之官。既并矣,则役去其十数,而官存其一二。是故其力寛,而其并入之邑,一官任二官之事,一人任二人之役。昔之讼者五,今之讼者十。昔之徃来者一宿而至,今之徃来者再宿而至。
译然而监司未必个个贤能:包庇奸邪的,以宽纵放任为标准;喜好多事的,以苛细挑剔为功劳;懒惰怯弱的,持守所谓镇静的说法;强横残忍的,谋求刻薄苛察的利益;意气用事的,轻易打击下属;希求声名的,急于迎合上级;他们的取舍未必正确。有的出于亲戚故旧而先行罢免,未必恰当;有的出于怨恨嫌隙和愤怒,表面上互相攻击,自己治理自己尚且无暇,何况治理别人呢?朝廷对他们的期望如果只到这种程度,那么监司未必就是选得合适的人。郡县的治理,看监司的指示行动,关系较近;监司的治理,却要依靠朝廷的耳目,关系较远。天下的事情,往往劳于总括核查,难于详细考察治理,大概就在这里。唐代制度中,监察御史掌管巡按州县:第一,察看官员的善恶;第二,察看户口流散、账籍隐漏;第三,察看农桑是否勤勉、仓库是否减耗;第四,察看是否有妖猾盗贼不务生业;第五,察看有德行、孝悌、才华出众以及怀才不遇、隐藏才能以等待时机的人;第六,察看狡黠的官吏、豪强宗族兼并土地、放纵暴虐、使冤屈不能伸张的情形。如今不如按时诏令御史分道出巡,派遣他们前往,使郡县接受监司核查,监司接受御史核查,御史把情况报告宰相,那么天下郡县的治理就可以清楚掌握并加以评议,可以屈指而数、分别判断,古代循吏的风气也差不多可以在今天重新出现了。(这种情形)指日可待了。昭玘又进献策论说:“治理天下,涉及道的方面,不怕过于简略;涉及具体事务的方面,不怕做到极其详细。道之所以能够统辖天地、包容万物、役使群动,以精神运转它们、以会通感应它们,圣人端正衣冠面向南而坐,不过是恭敬自守罢了。具体事务则要顺应时势而创制,推求事物而施行。宣告并记录它,就有名称;指明并议论它,就有数目。从名称上逐项举出,大小先后就不能颠倒;从数目上逐项累积,一二三四就不能错乱。然而每天到来的事情没有穷尽,过去的事情又越来越遥远;事情刚来到时通常谨慎,几乎办成时却常常忽略。这就是有些事情在耳目前看似勉强完整,经过岁月长久便逐渐微弱,最终旷废、败坏、缺漏、纷乱、颠倒冲突而无法考查,常常由此造成的。有的制度一经形成便不再改变,有的先易后难,有的开始沿用而最终改革。若没有图籍每天陈列在面前,拿来作验证、作为决断依据,那么朝廷上下就会失于苟且简略,官员百吏就会习惯于懒惰偷安。上面便会以为大臣确实有成就而满足于查看其余绪,下面也会拿君主不亲自任事的说法来掩饰漏洞。即使想虚心等待成功,拱手迎接太平,也仍然太疏略了。周代治理官员时,小宰在年终命令群吏整理全年的会计,月末核正当月的总要,旬末核正当天的成绩。司会掌管凡是记录在书契、图籍、版册上的副本,用来考察群吏的治理,并审核他们的会计;相互参照考核日成、月要,考察月成、岁会,考察岁成,以便周遍了解四国的治理情况,向周王和冢宰报告官员的废置。冢宰在年终命令百官府分别整治本职,接受他们的会计报告,听取政事,向周王报告官员的废置;每三年大规模考核群吏,并分别加以诛罚和奖赏。不只是官府的治理如此。春天朝见诸侯,接受天下图籍;行人之官把各地利害写成一册,把礼俗、政事、教化、治理、政刑、逆顺写成一册,把防备灾害、贫困困厄写成一册,把安康快乐、和睦亲善、安定太平写成一册,回报给周王,从而周遍了解天下的情况。这样,对内可以考核群吏的治理,对外可以周遍了解天下的情况,所有事务都没有遗漏,所有事务都没有遗漏的谋虑。他们职守的勤惰、功利的增减、用度的多少、筹划的利弊,百日积累的事情,一天就可以概括举出;百人共同完成的事情,一个人坐在那里就可以看清。任事的大臣不敢为了侥幸取得小利而行事偷懒,以为朝廷耳目所不能达到;天下的治理也因此常常不厌其详,贯通而不倦怠,这是因为考核核查详尽的缘故。后世不知道这种办法,却以为帝王之道必定是无为而治;天下不通晓无为之道,就没有什么不去做的。凡是政教、禁令、纲纪、法度,一概说有有关官司掌管,事情常常发展到偏颇弊病而不能挽救,是因为没有办法把它们逐项举明。因此,大事庆幸天子不过问,小事庆幸大臣不知道。汉文帝询问丞相决断狱讼和钱谷的数目,丞相却拿廷尉、内史来回答。汉宣帝时,郡国上报计簿只是具备文书形式,三公却不把它放在心上。上下都如此,又凭什么督察天下而等着天下把成效交上来呢?如今陛下如果一定要把朝廷官府已经实行的法度编纂成政务记录,记录中有总纲、有细目、有要点、有汇总,并且按时亲自阅览核查,就像提起衣服的领子,弯曲五指一提,所有事情就都能举起来一样。使官员百吏专心遵循正道、明确方向,勤勉乐于职守,早晚不懈,可以说治理的方法已经很详备了。臣听说,五霸不如他们的臣下,所以把才能交给臣下施展,把国家托付给臣下;三王君臣都贤能,所以共同谋划、彼此辅助;五帝的臣下不及他们,所以亲自处理法宫中的事务。如今陛下训导百官,全面核查名分和实效,正是圣王功业完成收束的时候。只希望陛下加意而已。毕仲游谈到州县说:我私下观察远近的形势,关键在于使它们均衡一致而容易治理。过去周代兴盛时,划定千里土地作为王畿;王畿以外,把天下划分为九服。九服彼此相距各五百里,而要服以内封建的土地,大约有一千八百多个国家。由此可知周人希望使天下均衡一致。封国的制度是:侯国方圆一百里,伯国七十里,子、男国五十里;不足五十里的称为附庸。像营丘、曲阜这样的封国也不过一百里,由此可知他们希望使地方容易治理。到了秦代改变古制,把天下分为郡县,一个郡的土地就包括十个诸侯国的封地,甚至超过侯、伯封国制度的一倍。天下土地从此开始不均,百姓也开始嗷嗷受苦,感到难以治理。伏望朝廷建立功业、成就事业,一切遵循先王之道,却把郡削并为县、把县割并为聚,是为了减少官员、合并员额,宽免徭役,使天下获利,恩惠确实很厚。然而一个县并入另一个县,被并去的县负担减轻,并入的县负担却加重。县邑有大小,有的只有数百户,有的却设有四五处官署。合并以后,徭役减少了十几项,官员却只减少一两人。因此,被并去的县负担减轻,而并入的县却由一名官员承担两名官员的事务,由一个人承担两个人的徭役。过去诉讼的人有五个,如今诉讼的人有十个;过去往来一夜就能到达,如今往来要住两夜才到。
其他可以▯举矣。是故其力重。夫小邑并大邑,必无四面之均。以南并北,则南长而北促;以西并东,则西寛而东狭。促狭之乡,其民逸寛。长之乡,其民劳,此又理势之自然也。虽于出钱之数可省三数,然酒税亏折则必称此矣。以淮甸一路言之,邑小则易爲治,地大则难。其人光之仙居,夀之夀春,泗之昭信,此小而易为治者也。庐之舒成,蕲之蕲水,光之固始,此大而难其人者也。理宜割大以爲小,今乃并小而爲大,舍易治而求难,为非其术矣。且今州县之役,岂不轻?州县之吏,岂不省?昔先王之封国也,虽子男之邦,必有宗庙祭祀之费,有人徒禄廪之厚,有兵甲车马之众,而城郭道路闗梁庐馆,尤严于賔客之事,而又歳时使人存覜,若归赈贺庆致禬之来,又有四隣之交,廵狩朝觐会同聘问之集,所以设官致员,役民力者,盖甚繁且宻。而州县之治,存于古者无几,则天下吏员之未易,民力之未轻,不在此矣。为今之策,宜先求建国之大法,要在均一而易治。凡邑之大者,割其大以补小;邑之小者,増其小以成大。置一县之封,必度四面之界,分长乡以补短,分寛乡以补狭。县县相比,州州相较大者,不使如固始之寛;小者,不使如仙居之狭,此之谓均。户口赋税之籍,徭役狱讼之制,大略相等,贤者俯就而有余,不肖者勉强而无累,此之谓易治。其有大邑次大邑,虽割而犹大者,则増官;小邑次小邑,虽割而犹小者,则减役。官不求茍省,可置则置;役不求茍废,可存则存。如是则民不惊动而地均,官不劳扰而治定,指顾相视而逺近之势已分,文檄相移而分割之功已就。官吏之所愿,民情之所安,公家之所便。公家并两爲一,废州爲县,废县爲聚,有寛省之小利,成难治之大患,官吏之所重爲,民俗之所惊骇。违今时古法者,相去逺矣。均一易治之说,惟朝廷择焉。毕仲游又上言曰:「治一乡,必有治一乡之具;治一国,必有治一国之具;治天下,必有治天下之具。具者,非若簠簋爼豆尊勺鼎鼐可陈于前也。由是而治者,谓之具。听断狱讼,簿书期会,所以治一乡也;守法令,拊循其民,以承事天子,所以治一国也;明制度,不得相逾越,贫冨贵贱各安其分而易足,所以治天下也。以大治小,则小有所不能容,故孔子之武城,闻▯歌之音而笑;以小治大,则大有所不能治,故孟子不学诸侯之礼,而言其略。三代而下,不知治具之有小大,以簿书法令治乡国之具而治天下,是以天下而终不大治。昔孝文之时,贾谊谓大臣不报期会之间爲大故,至于俗流失世败壊,因恬而不知恠,爲可太息。孝宣时,王吉亦言:公卿未有建万世之长策,举明主于三代之▯,而上下僭差,人人自制,是以贪财诛吏,不畏死亡。而孝文孝宣卒莫能用,所以然者,治大者其効缓而逺,治小者其効速而近。人君有治天下之心,而求近効,以语礼俗制度禁防之事,则指以为迂濶;而见簿书法令听断狱讼,则以为治天下如是而足。虽有唐太宗之贤,与房魏论周礼,语未卒而有画虎之疑,又况不及太宗者,则天下之不大治,凡皆以小治大而无其具故尔。今国家传序相习,百有余年,方内无事,几于致平,殆非汉唐之比,而礼俗制度禁防之不立,反甚于汉唐。田宅奴婢车马服用,恣民之所自爲而莫有限。乐汉唐之小具,不思三代之大治,岂非以上下相安,风俗已成,而难于惊动耶?是亦未知讲尔。昔楚王患其国之庳车,欲下令使髙之,孙叔敖曰:『令数下,民不知所从,请教里人髙其梱。乘车者皆君子,不能数下,则车自髙矣。』从之,半歳而楚国无庳车。盖国家立事,好爲法令,而以深罚重赏随之,法令既繁,而罚深赏重,无以措其手足,是以民惊动。」而事不立。今如仿庳车之意,定爲田宅、奴婢、车马、服用之等级,在上者躬化以行之,简其法令,平其赏罚。有不从者,苐禁勿使仕宦,庻人则重租赋以困辱之,乆以歳月,无求近効,则三代治天下之具将复立于今日,度越汉唐而颂声兴。然则禁勿使仕宦,重租赋以困辱,而终不爲深罚,重赏者亦今日治天下之梱耳,何患乎惊动?
译其他情形也可以类推。因此,并入之地的负担就加重了。小县并入大县,四面的土地必然不会均衡:把南边并入北边,南边就会变长而北边变短;把西边并入东边,西边就会宽而东边变窄。狭短的地方,百姓安逸;宽长的地方,百姓劳苦,这又是形势自然造成的。虽然从支出钱财的数目上可以节省三分之一或几分,但酒税亏损时却必定会说这是原因。以淮甸一路来说,县邑小就容易治理,土地大就难以治理。光州的仙居县、寿州的寿春县、泗州的昭信县,都是地方小而容易治理的;庐州的舒城县、蕲州的蕲水县、光州的固始县,都是地方大而难以治理的。按道理应当把大的割分为小的,如今却把小的合并为大的,舍弃容易治理而去追求难以治理,实在不是正确的办法。况且现在州县的徭役,难道不轻吗?州县的官吏,难道不省吗?过去先王封建国家,即使是子、男爵的邦国,也必定有宗庙祭祀的费用,有众多人民和丰厚俸禄,有大量兵甲车马;城郭、道路、关梁、庐舍、馆舍,尤其要严格办理宾客之事;又要按时派人存问、巡视,若有归还、赈济、庆贺、致送禬礼等事务到来,还要办理四邻交往、巡狩、朝觐、会同、聘问等集会,所以设置官员、增加员额、役使民力的事情,实在繁多而且周密。而州县的治理,比古代保存下来的已经没有多少,因此天下官员并没有因此容易办事,百姓的负担也没有因此减轻。今天的对策,应先谋求建立划分国土的大法,关键在于均衡一致而容易治理。凡是大的县邑,应分割其过大的部分来补益小县;凡是小的县邑,应增加其土地来使它成为较大的县。设置一个县的疆界,必须衡量四面的界限,把长的地方分出来补短的地方,把宽的地方分出来补窄的地方。县县相邻、州州相比较,大的不能像固始那样宽广,小的不能像仙居那样狭小,这叫作均衡。户口、赋税的簿籍,徭役、狱讼的制度,大体相等;贤能的人稍稍俯就也有余力,不贤的人勉强办理也没有负担,这叫作容易治理。若有大邑、次大邑,即使分割后仍然很大,就增加官员;若有小邑、次小邑,即使分割后仍然很小,就减少徭役。官员不必苟且求少,可以设置的就设置;徭役不必苟且求废,可以保留的就保留。这样,百姓不会受到惊扰而土地得到均衡,官员不会劳苦扰民而治理得以安定;只需彼此相视、互相指示,远近的形势就已经分明;只需传递文檄,分割调整的功效就已经完成。这符合官吏的愿望,安合民情,也便利公家。如今公家把两处并为一处,废州为县,废县为聚,只得到宽省官役的小利,却造成难以治理的大患,正是官吏所重视办理、民间习俗所惊骇的事情。这与当今时势和古代法制相违背,相距实在太远了。关于均衡一致、容易治理的主张,只请朝廷选择采用。毕仲游又上书说:“治理一个乡,必须有治理一个乡的工具;治理一个国,必须有治理一个国的工具;治理天下,必须有治理天下的工具。所谓工具,不是簠簋、俎豆、尊、勺、鼎、鼐那样可以陈列在面前的器物,而是凭借它来治理的办法。听断狱讼、办理簿书、按期会集,是治理一个乡的工具;遵守法令,抚恤安养百姓,以奉行天子的事务,是治理一个国的工具;明确制度,使人不得互相逾越,贫富贵贱各安其分而容易知足,是治理天下的工具。用治理大的办法来治理小的,小的就有不能容纳之处,所以孔子治理武城县,听到弦歌之声便笑;用治理小的办法来治理大的,大的就有不能治理之处,所以孟子不学习诸侯之礼,而只说其中大略。三代以后,不知道治理的工具有大小之分,拿治理乡国的簿书法令来治理天下,所以天下始终不能得到大治。过去汉孝文帝时,贾谊认为大臣不能按期完成事务是大患;等到风俗流失、世道败坏,仍因习惯而安然不知惊怪,实在令人深深叹息。孝宣帝时,王吉也说:公卿没有提出使万世长久的策略,没有举明主达到三代之盛的事业,结果上下僭越失序,人人各自专制,因此即使贪图财货、诛杀官吏,也不畏惧死亡。可是孝文帝、孝宣帝最终都不能采用这些意见,原因在于:治理大的事情,成效缓慢而深远;治理小的事情,成效迅速而眼前。君主虽然有治理天下的心,却追求眼前的成效;一谈到礼俗、制度、禁令、防范之类的事情,就指为迂阔;一看到簿书、法令、听断狱讼,就以为治理天下做到这样便够了。即使有唐太宗那样贤明的君主,和房玄龄、魏征讨论《周礼》,话还没有说完,就产生了画虎不成的疑虑,何况不如唐太宗的人呢?天下不能大治,大都是因为用治理小事的办法治理大事,却没有治理大事的工具。如今国家相传承袭,已有一百多年,境内没有战事,几乎达到太平,这大概不是汉、唐所能相比的;可是礼俗、制度、禁令、防范没有建立,反而比汉、唐更严重。田宅、奴婢、车马、服饰器用,都任凭百姓自行置办而没有限制。满足于汉、唐治理小事的工具,却不思考三代的大治,难道不是因为上下相安、风俗已经形成,难以惊动改变吗?这也是因为尚未懂得讲求治理的道理。过去楚王担心楚国车子低矮,想下令让车子加高,孙叔敖说:‘政令屡次下达,百姓不知道听从哪一条,请教里正让百姓把车轭加高。乘车的都是君子,不能屡次下令,车子自然就会加高。’楚王听从了,半年以后楚国就没有低矮的车子了。国家办理事情,喜欢制定法令,随之又施以重罚厚赏;法令既然繁多,刑罚又深、赏赐又重,百姓便无从措手置足,因此受到惊扰,而事情反而不能建立。如今如果仿照治理低矮车子的意思,制定田宅、奴婢、车马、服饰器用的等级;上面的人亲自以身作则来教化实行,简化法令,平衡赏罚。有人不遵从,只禁止他做官;平民百姓则加重租赋来困辱他,长久按岁月实行,不求眼前见效,那么三代治理天下的工具将重新在今天建立,超过汉、唐而歌颂之声兴起。这样说来,禁止做官、加重租赋以困辱人,却始终不施深刑重赏,也正是今天治理天下的‘车轭’,又何必担心惊动百姓呢?”
孔文仲对策曰:「臣伏惟陛下下明诏,降清问,讲求万世之綂,皆非愚臣之所能及也。然臣窃有深忧者,陛下求言好善之▯,名逺出百王之上,至于用言纳谏之道,有未克尽其极尔?何者?陛下涖阼之初,首开转对,以延踈逺切直之言,召羣臣以询安危利害之策者,此陛下天资谦恕,思得深谋至计,以补所未逮也。而言之既多,听之既乆,卒未闻采一事,用一画,见之天下。至于近日,四方之人与夫朝廷之上,贤卿谊老,交章累防,论列时政得失。臣考之公议,以爲虽臯夔周召之谋,所以致君福民,寜九庙而安万世者,公谠不能过此矣。而陛下闻之若不闻,见之若不见,岂其急近论而略逺虑,安小补而捐大忠乎?此臣所大惧也。臣愿陛下首思听言用谏之义,不听则已,听则博同天下之心;不用则已,用则兼取逺近之策。然后动无遗事,举无失计,而善政可行,太平可议矣。臣将论天下事先述此以献,臣诚愚闇,不知大体,惟陛下省纳焉。」圣策曰:「在昔明王之治天下,仁风翔洽,德泽汪濊,四序调于上,万物和于下,兵革不试,刑辟弗用,内则儁贤居位,以熙于王职,外则戎夷向风,以修于歳贡,建皇极以承天心,敛时福以锡民庶,然后日星雨露,鸟兽草木,効祥荐祉,书之不絶,甚尊慕之。其何术而臻此与?臣闻天下之术有大小,而人君用之有先后,先其大而后其小,则用力不劳而天下治;宜先而后可大而小,则用力愈劳而天下乱。天下之术,其大者能正其始是也,其小者不能正其始是也。在昔明王之治天下,仁翔而德洽,四序调而万物和,以至兵偃刑措,儁贤修职,夷狄纳贡,建皇极而天道应,敛五福而民气洽,吉祥见于上,珍符出于下者,正始之术行也。后世之治天下,万事失其序而灾害洊至者,正始之术废也。陛下追慕古昔治功之美,而谘求」致之之术,臣请遂言。正始之说,夫天下之道三:曰王,曰覇,曰强国。天下之本一,曰即位。即位者,王所以自正也。始不以正,及其末也,虽欲变而正之,亦无及矣。是故始爲强国,未有能终之以覇政者也。始爲覇政,未有能终之以王术者也。孔子作《春秋》,书「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夫「元年正月」者,一年一月也,而变之曰「元」与「正」者,欲人君当即位之初,体元以居正也。「元」者,善之本也。「正」者,道之极也。人君能于治初,清明力行,善本而躬履道极,此王道所以成也。且夫一之以道德,淳之以仁义,此王道也。行之以仁义,杂之以功利,此覇道也。专用权谋,不顾义理,此强国之术也。及考其见于効也,王道行于数千歳之外,咏歌畏爱,犹深结于民心,而不忍去之。覇政止能及其身,至子孙之世,则废熄不讲。强国之术,民之视上,相疾如仇雠,伺其有间,则相与蹈借倾覆之矣。凡三道者,得失之报若白黒然而世主趋王道者少,适覇政与强国者多,何也?盖王道所及甚逺,而不能取成于仓卒。覇政与强国爲敝虽深,而能见効于目前。人之常情,薄逺効而贵速成,是所以失趋适之正也。汉之文景,唐之太宗,皆有可致之资,又有能致之势,而致治安国,不能与三代并者,失其所适也。伏惟陛下聪睿神武,得之于天,可谓有能致之资矣。日月所被,皆在图籍,可谓有必致之势矣。当承祧践极之始,端本清源之日,欲王而王,欲覇而覇,欲强国而国强,得失之策,系于一举而已。譬犹御八骏之马,驰九轨之路,择而后徃,则得其正。一或不愼,以意驰之,则宜之燕者,或造于楚矣。宜徃吴者,或之于秦矣。则夫事物交会之间,不可不慎所适如此。臣窃观近日朝野之论,而考陛下意之所适,求之于古,不能无疑。且天下之所以治者,贵义而不贵利也。奈何先之以兴利?仁人之所以尊者,明道而不计功也。奈何一之以望功?万事所以成就者,迟乆也。奈何期之以廹急?四方所以畏爱者,恺悌也。奈何驱之以威刑?荀卿曰:「国者,巨用之则巨,小用之则小。」扬子曰:「好大而不为大,不大矣;好髙而不爲髙,不髙矣。」此而望仁翔而德洽,四序调而万物和,以至兵偃刑措,儁贤修职,夷狄纳贡,建皇极而天道应,敛五福而民气洽,吉祥见于上,珍符出于下,岂不难哉?臣愿陛下旷然大变,而行众人之所不能爲;卓然自致,而行前世之所不能到。尊尚王道,贱略强覇。其尊之也,若抱渴而需饮;其贱之也,若辞闇而即明。
译孔文仲对策说:“臣伏念陛下下达明诏,提出清明的询问,讲求万世的统绪,这些都不是愚臣所能企及的。然而臣私下有深深忧虑的地方:陛下求言好善的名声,远远超过百王;至于采用言论、接纳谏诤的方法,却还没有完全做到极致。为什么呢?陛下即位之初,首先开设转对,使疏远而切直的言论得以进呈;召集群臣询问安危利害的策略,这是因为陛下天性谦逊宽厚,想得到深谋至计,以补足自己未能达到的地方。可是进言已经很多,听取也已经很久,最终却没有听说采纳一件事情、采用一条计策,并让天下看见。到了近来,四方之人以及朝廷之中,贤能的卿大夫和有德望的老臣,接连上章、屡次进谏,逐条论列时政的得失。臣考察天下公议,认为即使皋陶、夔、周公、召公的谋略,用来使君主受福、百姓受益,使九庙安宁、万世安定,也未必能超过这些公正直谠的意见。然而陛下听见它们像没有听见,看到它们像没有看到,难道是急于处理眼前的议论而忽略长远的思虑,安于小的补益而抛弃大的忠言吗?这是臣最大的恐惧。臣希望陛下首先思考听取言论、采用谏诤的意义:不听则罢,既然听取就应广泛会合天下人的心意;不用则罢,既然采用就应兼取远近各方的策略。” 这样以后,行动就不会遗漏事务,举措就不会错失计策,善政可以施行,太平也可以谈论了。臣将要论述天下的事情,先把这一点陈述出来进献。臣实在愚昧,不懂得大体,只希望陛下省察采纳。”圣策说:“过去贤明的君主治理天下,仁爱的风气广泛传播,德泽深厚充盈;四时在上天调和,万物在下界和顺;兵革不被使用,刑罚也不必施行。对内,俊贤之士居于官位,使王事兴盛;对外,戎夷归向风化,按时修治贡赋。建立皇极以承顺天心,收聚当时的福泽来赐给百姓;于是日月星辰、雨露、鸟兽草木纷纷呈现祥瑞、接连降下福祉,史书不断记载,令人十分尊敬仰慕。用什么办法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呢?臣听说,天下的治理之术有大小,君主采用它们有先后;先施行大的、后施行小的,用力不劳而天下得治;把应当先做的放在后面,把可以做大的做小,用力越劳苦而天下越乱。天下的治理之术,大的在于能够端正开始,小的在于不能端正开始。过去贤明君主治理天下,仁风广被、德泽融洽,四时调和、万物和顺,以至兵器收藏、刑罚停止,俊贤各修职守,夷狄前来纳贡,建立皇极而天道响应,收聚五福而民气和洽,上天显现吉祥,下面出现珍异符瑞,这正是端正开始的办法实行了。后世治理天下,万事失去次序,灾害接连到来,是因为端正开始的办法被废弃了。陛下追慕古代治理功业的美盛,询问求取达到这种境界的办法,臣请就此说一说。所谓端正开始,天下的道路有三种:称王之道、称霸之道、使国家强盛之道。天下的根本只有一个,就是即位。即位,是君王用来端正自己的开始。开始不能端正,到末尾时即使想改变而使它端正,也来不及了。因此,开始采用强国之术的,没有能最终用霸政来完成的;开始实行霸政的,没有能最终用王道来完成的。孔子作《春秋》,记载‘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所谓‘元年正月’,就是一年的第一个月;但改称为‘元’和‘正’,是希望君主在即位之初,体察元善而居于正道。‘元’是善的根本,‘正’是道的极致。君主能够在治理开始时清明自持、努力实行,以善为根本,亲自履行道的极致,这就是王道所以能够成就的原因。用道德来统一天下,用仁义来使风俗淳厚,这是王道;以仁义施行,又夹杂功利,这是霸道;专门使用权谋,不顾义理,这是强国的办法。考察三种道路所显示的结果,王道施行在数千年以后,百姓歌咏、敬畏、爱戴它,至今仍深深结在民心之中,使人不忍舍弃。霸政最多只能延续到当代君主本人,到子孙后代时就废止熄灭、不再讲求。强国之术下,百姓看待君上,彼此憎恨如同仇敌;一旦窥见君上有可乘之隙,就会一起践踏、借势推翻他。三种道路的得失报应,如同黑白一样分明;然而世上的君主趋向王道的少,走向霸政和强国之术的多,为什么呢?大概是王道所影响的范围极其深远,却不能在仓促之间取得成效;霸政和强国之术虽然造成的弊害很深,却能在眼前看到效果。人的常情是轻视长远的效果而看重迅速成功,这就是偏离正确方向的原因。汉代文帝、景帝和唐代太宗,都有可以达到治世的资质,也有可以实现治世的形势,但他们使国家得到治理安定,却不能与三代相比,是因为走错了所趋向的道路。伏望陛下聪明睿智、神武天成,可以说具备能够达到治世的资质;日月所照之处都在图籍范围之内,可以说具备一定能够达到治世的形势。正当承继宗庙、登临帝位的开始,端正根本、澄清源头的时日,想实行王道就能实行王道,想实行霸道就会实行霸道,想使国家强盛就会使国家强盛,得失的关键只系于一次举动罢了。这好比驾驭八匹骏马奔驰在九轨大道上,选择方向后再前进,便能走上正道;一旦不谨慎,任凭自己的意愿驱马奔驰,那么本来应该去燕国的,可能反而到了楚国;本来应该去吴国的,可能反而到了秦国。所以在事物相互交会的关头,不可不谨慎选择所趋向的方向。臣私下观察近来朝廷内外的议论,再考察陛下意向所趋,拿它同古代相比,不能没有疑虑。天下所以能够治理,在于尊重义而不尊重利;为什么却把兴利放在首位?仁人所以受到尊重,在于彰明道而不计较功效;为什么却一心只期待功效?万事所以能够成就,在于经历长久;为什么却以急迫为期限?四方所以敬畏爱戴君主,在于和乐宽厚;为什么却用威刑驱使他们?荀卿说:‘国家这种东西,大规模使用它就能成就大的事业,小规模使用它就只能成就小的事业。’扬子说:‘喜好大的事业却不实行大的事业,就不能成为大;喜好高远却不实行高远,就不能达到高远。’像这样,却希望仁风广布、德泽融洽,四时调和、万物和顺,以至兵器收藏、刑罚停止,俊贤修治职守,夷狄前来纳贡,建立皇极而天道响应,收聚五福而民气融洽,上天显现吉祥、下界出现珍异符瑞,难道不困难吗?臣希望陛下豁然作出重大改变,实行众人不能实行的事情;卓然自我成就,达到前代不能达到的境界。尊崇王道,轻视并舍弃霸道和强国之术。尊崇王道,要像口渴时急切需要饮水;轻视霸道和强国之术,要像辞别黑暗而走向光明。
屏去谀佞,亲近忠直,数御东序,开陈图书,讲前代之兴亡,论百王之成败,以其善行,以其恶戒,避其所得,趋其所失,仰而思之,以夜而继日也。幸而得之,辍寐以待旦也。有言逆于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志,必求诸非道。用其粹而遗其驳,操其要而治其烦。凡此皆王道之术,而正始之论也。陛下深讲而力行之,则驯致古昔明王之道,如决流抑坠尔。何患慕之而未臻乎?圣策曰:「朕承祖宗之业,托士民之上,明有所未烛,化有所未孚。又退托于任大守,重艰于负荷,思闻谠直之言,以辅不逮,庶几乎治。」此见陛下虚心访道,至诚恻怛之至意也。如臣之愚,何足以奉承之?而臣尝闻之曰:「明欲被于万物,化欲孚于四方,未有不自治心始也。」夫治心者,圣人所以穷理之术也。人之有心,犹天之有极也。是故晦冥隂黙之中,不足以辨南北,而能考而正之者,极星是也。是非纷杂之间,不足以审真伪,而能别而分之者,心官是也。心也者,天下之至正也。又能飬之以正,则善恶是非万事之理,无不白矣。斋戒以持之,使其不失;清虚以守之,使其不乱;问以通之,谋以发之。此治心之始也。及其成也,不思焉,未尝不应于理也;不勉焉,未尝不合于道也。藏之为志气而无不充发之爲事业,而无不济。如权衡设于此,而万钧之重,铢两之轻,无所不辨。如槃水设于此,而大如天地,细如毛发,无所不察。此治心之効也。心正则明,尽明尽则化,至此自然之道。陛下思闻谠直之言,庶几乎治,此天下之盛福也。臣闻适于耳目之娯,而爲心腹之害者,柔从说顺也。虽芟夷之,而常患其有余。忤于一日之意,而爲百世之利者,刚方谠直也。虽养长之,而常患其不足。古之圣贤,屈已执谦,和顔逊志,加之以劳,来之厚,助之以劝,赏之渥凣,以养天下刚方谠直之节,使森然立于吾庭,爲国家庙社之福。故夫伏格趋鼎,引衣防槛,破裂麻制,封还诏书,如此之▯,日常有之而不爲怪者,所以广聪明而来下情也。臣愿陛下容忍近臣之献言,开纳逺臣之论事,广谏诤之任,以助闻见,补宪肃之官,以振纲纪,而又力以谦冲,假借深养刚方谠直之气,如汉髙祖之于周昌,晋武帝之于刘毅,然后可以得天下谠直之言,以辅治道。不然,犹却行求前,徒举以访臣,又安补于万一哉。圣策曰:盖人君即位,必求端于天,而正诸已。惟五事得其常,则庶徴协其应。有国以来,靡敢自肆,而和气犹欝,大异数见。廼元年日蚀,三朝洎仲秋地震,数路而冀方之广爲灾最甚,自处于弗德之致,夙寤晨兴,思其所以,此见陛下畏天饬已,恐惧修省之盛德也。臣闻日食地震者,阳防隂盛也。而或曰日食者,歴之常数也。臣请辨之:一百七十三日有余而爲一交,然后食,此歴家之说也。而春秋防公二十一年之九月十月,二十四年之七月八月,皆未及一交则食,此歴之不合一也。二汉之政,西京爲盛,东京爲衰,大率皆二百余年尔,而西京四十五食,东京七十四食,食之防宻,应政之盛衰而然,曽无定数,此歴之不合二也。是日食者,非可托于歴,其要爲隂盛之应。也阳浮为天,而主于动;隂凝为地,而夲于静。宜静而动者,隂越其分,而拟诸阳。阳之与隂,君子小人之道也。君子道长,则阳气发于祥瑞;小人道长,则隂气见于灾变。此天人相与,必然之应也。《易》自复之一阳至坤之六隂,凢十二卦,相徃来于一歳之间。盖圣人告人以君子小人之道,有相更之势,贵于早防之也。在临则戒之曰:“八月有凶”;在防则戒之曰:“无平不陂,无徃不复。”欲其愼之于八月之前,消之于未陂未复之始也。陛下欲应变求端,谨五事而协庶应,消大异而召和气,在乎尊阳抑隂,尊君子之道,抑小人之道而已。凣天下之道,有故有新,有大有小,有老有弱,有正有邪,有讷有辩,有躁有静。以对而言之,在上偏者皆阳,而君子之道也;在下偏者皆隂,而小人之道也。上偏欲其过厚,下偏欲其常损。宜厚而薄之,宜损而益之,则隂盛阳防,君子道消,小人道长,其敝至于不可扶持,此不可以不察也。若夫旧策必迁,而新策必合,大臣依违而小臣执议,老成沦伏而弱齿简防,方直踈逺而柔谀亲附,辩给者获用而迟蹇者被退,锐进者褎陞而黙守者遗落,隂盛阳防之变,莫着于此矣。天地告戒之意,不为不审,愿陛下思所以应之。夫阳不可以不尊,隂不可以不抑,君子之道不可以不进,小人之道不可以不退。不抑不退,其萌虽防,及其既盛,甚可畏也。
译屏退阿谀奸佞,亲近忠诚正直之士,多次到东序,打开图书讲论,讲述前代的兴亡,议论百王的成败;把他们的善行作为效法,把他们的恶行作为警戒,避开他们所得的错误,趋向他们失去的正道,仰首思考这些道理,甚至夜以继日。幸而有所领悟,就停止睡眠等待天明。有言论违逆心意,必须到道理中去寻求根据;有言论顺合心志,也必须考察它是否合乎正道。采用其中精粹的,舍弃其中驳杂的;掌握其中纲要,治理其中繁杂的事务。这些都是王道的办法,也是端正开始的论说。陛下深入讲求并努力实行这些,就会逐渐达到古代贤明君王的境界,如同决开水流、顺着高处坠落一样自然。何必担心虽仰慕古道却不能达到呢?圣策说:‘朕承继祖宗的事业,处在士民之上,明察还有未能照见之处,教化还有未能使人信服之处。又退而把自己托付给任用大臣,把重任看作艰难负荷,希望听到正直的言论,以辅佐自己的不足,或许可以达到治理。’这表现了陛下虚心访求治道、至诚恻怛的深切心意。像臣这样愚昧,哪里足以奉承回应呢?但臣曾听说:‘光明要遍照万物,教化要使四方信服,没有不是从先治理自己的心开始的。’治理内心,是圣人用来穷究事理的方法。人的内心,好比上天的极点。因此在昏暗阴沉、寂静无声之中,不能辨别南北,而能够考察并校正方向的,是北极星。在是非纷杂的事情之间,不能审辨真伪,而能够辨别区分它们的,是心这个官能。心,是天下最为正直的东西;又能用正道来养护它,那么善恶是非以及万事的道理,没有不清楚的。用斋戒来持守它,使它不致失去正道;用清静虚明来守护它,使它不致混乱;通过询问使它贯通,通过谋划使它显发,这是治理内心的开始。等到功夫完成,不必思考,也从未不能应合事理;不必勉强,也从未不合乎正道。藏在内心,就成为志气而无不充足;发于外,就成为事业而无不成功。好比权衡设置在这里,重到万钧、轻到铢两,没有什么不能分辨;又好比一盘水放在这里,大到天地、细到毛发,没有什么不能察见。这就是治理内心的功效。内心端正就明察,明察达到极致就能教化天下,这是达到自然境界的道理。陛下希望听到正直的言论,或许可以达到治理,这是天下最大的福分。臣听说,迎合耳目的娱乐却成为心腹祸害的,是柔顺听从、悦耳奉承之言;即使加以铲除,也常担心仍有余留。违逆一时心意却能成为百世利益的,是刚正方直、正直切谏之言;即使加以培养扶持,也常担心仍然不足。古代圣贤君主委屈自己、持守谦逊,和颜悦色、谦下心志,给以劳问,厚意招来,用劝勉帮助,给以丰厚赏赐,以此培养天下刚正直谠的气节,使它们森然挺立在朝廷之中,成为国家宗庙社稷的福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所以,伏在殿阶前进谏、趋近鼎陛,牵引衣服以阻拦车驾,撕破麻制诏书,封还诏书之类的事情,每天都有却不以为怪,正是为了扩大君主的聪明、招来臣下的实情。臣希望陛下容忍近臣进献言论,开怀接纳远臣议论政事;扩大谏诤的职任,以帮助耳闻目见;补充宪肃之官,以振作纲纪;又努力保持谦逊,借此深厚培养刚正直谠之气。像汉高祖对待周昌、晋武帝对待刘毅那样,然后才可以得到天下正直的言论,用来辅助治道。不这样做,就像倒退着走却想求得前进,白白举出访求臣下的举动,又哪里能得到万分之一的补益呢?圣策说:‘君主即位,必定要向天求取端正,又在自身加以端正。只有五事各得其常,众多征兆才会与之相应。自从建立国家以来,朕不敢放纵自己,但和气仍然郁结,重大的异常现象屡次出现。于是元年发生日食,三朝直到仲秋发生地震,数路都受灾,而冀方广大地区的灾害最为严重。朕自认为这是由于没有德行所招致,早晨醒来、天未亮就起身,思考其中的原因。这里表现了陛下敬畏上天、整饬自身、恐惧戒惧而修养反省的盛德。臣听说日食、地震,是阳气受抑而阴气盛大的表现。有人却说日食只是历法中的常数。臣请加以辨析:相隔一百七十三日有余才发生一次交会,然后出现日食,这是历家之说。然而《春秋》记载,鲁隐公二十一年的九月、十月,二十四年的七月、八月,都还没有达到一次交会的时间就发生了日食,这是历法不合的第一点。两汉的政治,西汉最盛,东汉衰弱,大体都不过二百多年;但西汉发生日食四十五次,东汉发生七十四次,日食疏密随着政治盛衰而变化,完全没有固定的数目,这是历法不合的第二点。因此日食不能托词于历法,它的要旨是阴气强盛的应验。阳气浮动而成为天,根本在于运动;阴气凝聚而成为地,根本在于静止。应当静止却发生运动,是阴气越过自己的分限而与阳气相抗。阳与阴,正是君子与小人的道理。君子之道增长,阳气就以祥瑞显发;小人之道增长,阴气就以灾变显现。这是天与人相互感应的必然征验。《易》从复卦的一阳到坤卦的六阴,共十二卦,在一年之间往来变化。这是圣人告诉人们君子与小人的道理,二者有相互更替的趋势,所以贵在及早防备。在临卦便告诫说:‘八月有凶。’在否卦便告诫说:‘没有永远平坦而不倾斜的,没有前往而不返回的。’这是希望人在八月以前谨慎防备,在尚未倾斜、尚未返回的开始就消除祸患。陛下想要应对灾变、寻求端正根本,谨守五事而使众多征兆相应,消除重大异常而召来和气,关键只在于尊崇阳气、抑制阴气,尊崇君子之道、抑制小人之道罢了。天下的道理,有旧有新,有大有小,有老有弱,有正有邪,有讷于言辞有善于辩说,有急躁有安静。相对而言,在上位而偏于积极进取的都属阳、属于君子之道;在下位而偏于消沉退缩的都属阴、属于小人之道。在上者应该过分厚待,在下者应该经常减损。若应当厚待的反而薄待,应当减损的反而增益,就会阴盛阳衰,君子之道消退,小人之道增长,弊害最终达到无法扶持的地步,这是不可不察的。如今旧有的策略必定迁改,而新策略必定迎合;大臣依违两可,而小臣坚持己见;老成之士沉沦隐伏,而年轻人却受到简拔;方正直率者被疏远,柔媚阿谀者受到亲近;能言善辩者得到任用,迟钝蹇涩者被斥退;锐意进取者屡获升迁,默守本分者反遭遗漏,这些正是阴盛阳衰的变化,没有比它们更明显的了。天地告诫的意思,不可说不明白,希望陛下思考应对的方法。阳气不可不尊崇,阴气不可不抑制;君子之道不可不进用,小人之道不可不退斥。不加抑制、不使其退却时,它的萌芽虽然微小,等到已经强盛,就非常可怕了。
周之衰,诸侯僭天子;又其衰也,大夫僭诸侯;又其衰也,家臣僭大夫;又其衰也,呉楚盟中国,此隂盛之极也,而《春秋》自此絶笔矣。故臣愿陛下早思所以救之。圣策曰:“图讲政务,则日至中昃而犹多茍简之习;烝进人材,则官无虚假而颇乏绩用之美。”臣闻讲政务而絶茍简,在于贵迟乆进;用人材而底绩用,在于练名实。《易》曰:“圣人乆于其道,而天下化成。”夫圣人之才,所过者化,所存者神,而至于论治定功。成之业,未尝不待之以乆,何也?速则粗,粗则所得▯而所及浅;乆则精,精则所收博而所被深。此圣人之意也。盖夫仁必乆安,义必乆由,志必乆勤,法必乆守,令必乆行,官必乆任,士必乆养,兵必乆练。游神于累歳之外,望化于必世之后。夫如是,则心一而虑精,事详而理究,德新而道大,化浃而泽流,动乎万物之上,被乎天地之间。又何患茍简之习哉?圣人无爲不言,而海内大治者,以能练羣臣,覈名实也。官各守其分,谓之名;职各治其事,谓之实。丞弼之任,责之以论道德,和隂阳;财计之司,责之以通有无,足国用;谏官责之以直言得失;御史责之以弹戢愆违;侍从责之以尽规纳诲;将帅责之以安边却敌;职司责之以一路之政;守令责之以一郡一县之治。如此举名以责其官,按实以督其职,而庶绩弗凝者,未之有也。今夫大臣下兼财计之柄,小官或侵将帅之权;侍从言责,不得尽其词;职守令不得专其治。未见其能无虚假也。朝廷设百官于外内,皆所以治天下万事,非徒爲空名以付之也。欲立一事,重建一官;欲治一政,重遣一使。未见其能底绩用也。圣策曰:种羗非不懐徕也,而边候或时绎骚。以至临遣辅臣,憺明神武臣,以爲御戎之策,失之于素而已。夫以边鄙之重,不责綂帅之臣,而求希合幸进之小谋;金革之机,不爲持重之算,而听轻率易动之踈计。是以其弊在于茍争小功而忘大忧,专趋小利而失大信。此猾敌所以敢负懐徕之恩,践王圉而抗官师,亦吾有以致之而已。夫敌之未至也,制之宜以经逺之策;敌之既至也,御之宜有应变之术。齐景公时,燕晋爲寇,景公患之,问于晏婴,而婴之所荐者穰苴,而穰苴卒能逐寇而安邦。唐宪宗时,刘辟爲梗,宪宗患之,问于杜黄裳,黄裳所荐者髙崇文,卒能擒敌而定蜀。陛下宜诏辅弼大臣各荐。将才而用之,则神武憺于天地之表,河湟之外,当有觧椎髻、袭衣冠来献国地者,又岂患奔冲之寇不可御乎?圣策曰:「蒸民非不爱养也,而生业或未完富,以至外驰。」使者布宣惠教,臣以爲陛下爱民欲其富,而不足以富国;遣使宣惠教,而适足以爲弊。盖失所以先后之序矣。夫事有肇祸,而法有起患者,不谓事之始、法之初也;累之至乆,则弊败积而祸患起,此必至之势也。臣尝爲陛下深虑后世之患,而必爲无穷之弊,盖在乎富民之道不讲,而富国之谋太深也。凢赋敛之于民,古人贵其损之,而不贵其益。《春秋》书宣公初税亩,成公作丘甲,哀公用田赋,以爲益之不已,则势穷力弊,必至于变故。孔子详录其事,以贻后世之戒。臣尝观富国之论,不起于丰大之世,而多出于战争之际。王者总制六合,所以服民心而重国体者,在吾道德之盛大,不系财货之丰盈。《易》之「小畜」者,德之小者也,则曰「富以其邻」,在防与谦;则道之大者也,皆曰「不富以其邻」。夫左右相比之谓邻,人君之与天下,中国之与四夷,皆邻也。人君所以运动天下、役使四夷,道有余者不假于富,德不足者须富行之。陛下固宜法谦防之有余,岂可用「小畜」之不足?是以钜桥虽积,而商不能居;敖仓虽盈,而秦不能守。非无财也,道德不建而失天下之心也。夫鸟穷则啄,兽穷则搏,人穷则诈。陛下之民可谓穷矣。前世所谓无蓻极之赋,大之山海,细之草木,其利皆已入于官而行于今矣。陛下徐思弛费息用,以寛民财而逸民力。若大禹卑宫恶服,汉文弋绨革舄,以泽天下,庶几不致大匮,而复出泉以取其息,寘使以厚其征,而求富民宣惠之名,不可得矣。《易》之剥者,始于下也。其象曰:「上以厚下,安宅」,所以救剥也。陛下取于下悉矣,上取下悉,则其势既极,而其象为剥。孟子曰:「君子用其一,缓其二,用」。其二,而民有莩,用其三,而父子离,臣惧民心积穷,不知所出,渐为离防,以至剥落,虽有汤禹文武之才,无所复施其巧。
译周代衰落时,诸侯僭越天子的权威;再衰落时,大夫僭越诸侯;又衰落时,家臣僭越大夫;再衰落时,吴、楚与中原诸国结盟,这是阴气盛极的表现,《春秋》也从此绝笔。因此臣希望陛下及早思考挽救的方法。圣策说:‘图谋讲求政务,却每天直到太阳偏西仍有很多苟且简略的习气;不断进用人才,官位虽然没有虚设,但很缺乏取得功绩实效的美好结果。’臣听说,讲求政务而断绝苟简,在于看重长久渐进;任用人才而取得功效,在于考核名实。’《易》说:‘圣人长久守在自己的道上,天下的教化才能完成。’圣人的才能,所经过的地方就能使人受到教化,所存留的地方就能显现神妙;至于论定治理、成就功业,没有不需要长久等待的。为什么呢?迅速就粗疏,粗疏则所得浅薄而所及狭窄;长久就精细,精细则收获广博而施及深远。这是圣人的本意。仁德必须长久安行,义必须长久遵循,志向必须长久勤勉,法令必须长久守持,命令必须长久施行,官员必须长久任用,士人必须长久培养,军队必须长久训练。精神要放眼多年以外,期待教化在一代以后完成。这样,心志就专一而思虑精密,事务就详备而道理得到究明,德行日新而道术广大,教化浸润而恩泽流布,行动影响万物之上,恩泽遍及天地之间。这样又何必担心苟且简略的习气呢?圣人无所不为却不多言,而海内能够大治,是因为能够训练群臣、核查名实。官员各自守住自己的名分,叫作名;职务各自治理自己的事务,叫作实。丞相、辅弼的职责,是责成他们讲论道德、调和阴阳;掌管财计的机构,是责成它们沟通有无、使国家用度充足;谏官,是责成他们直言得失;御史,是责成他们弹劾、整治过失违误;侍从,是责成他们竭尽规谏、进纳教诲;将帅,是责成他们安定边疆、击退敌人;职掌某路事务的官员,是责成他们治理一路政事;守、令,是责成他们治理一郡一县。这样,根据官员的名分提出要求,按照实际成效督察职务,那么各项功业没有凝滞不能完成的,从来没有这种情况。如今大臣向下兼掌财计的权柄,小官有时侵夺将帅的权力;侍从和言责之官不能尽情陈述,职守之官和州县长官不能专门治理自己的辖区,未见他们能够没有虚名虚事。朝廷在内外设置百官,都是为了治理天下的各种事务,并不是徒然设置空名交付给他们。想要建立一项事业,就重重增设一个官职;想要治理一项政事,就再次派遣一个使者,未见这样能够取得实效。圣策说:‘羌人不是不愿意归附安来,但边境侦候有时仍然纷扰。以至于亲自派遣辅臣,震慑并彰显神武之臣,来谋求御戎之策,只是平素的准备失误了。’ 边疆事务如此重要,却不责成统帅之臣,反而寻求迎合上意、侥幸求进的小谋;军事行动的关键时刻,不制定持重稳妥的谋略,却听从轻率易动的疏浅计策。因此弊病在于苟且争取小功而忘记大的忧患,专门追逐小利而失去大的信义。这就是狡猾的敌人敢于背弃归附安抚的恩德、践踏王朝疆域、抗拒官军的原因,也是我们自己造成的。敌人尚未到来时,制御它应当采用经久深远的策略;敌人已经到来时,抵御它应当有应对变化的方法。齐景公时,燕、晋成为寇患,景公忧虑此事,询问晏婴;晏婴所推荐的是穰苴,穰苴最终能够驱逐寇敌、安定国家。唐宪宗时,刘辟成为祸患,宪宗忧虑此事,询问杜黄裳;杜黄裳所推荐的是高崇文,高崇文最终能够擒获敌人、平定蜀地。陛下应当诏令辅弼大臣各自推荐将才,加以任用,那么神武之威就会震慑天地之外;河湟以外,应当会有解去椎髻、改穿衣冠而来献纳国土的人,又何必担心奔突而来的寇敌不能抵御呢?圣策说:‘众多百姓不是没有得到爱护养育,但生计有的还没有完备富足,以至于有人逃往外地。’使者布告宣扬恩惠教化,臣认为陛下爱护百姓、希望他们富足,却不足以使国家富足;派遣使者宣扬恩惠教化,反而恰好足以造成弊害。这是因为失去了事情先后次序的缘故。事情有开始造成祸患的,法令有开始产生弊害的,但不能说事情一开始、法令刚创立时就必然如此;积累长久以后,弊病和败坏逐渐堆积,祸患才发生,这是势所必至的结果。臣曾替陛下深深考虑后世的祸患,认为必定形成无穷弊害的原因,大概在于没有讲求使百姓富裕的方法,却过分深究使国家富裕的谋略。凡向百姓征收赋税,古人看重的是减轻它,而不看重增加它。《春秋》记载宣公开始按田亩征税,成公创行丘甲,哀公实行田赋,认为赋税不断增加,形势就会穷困、民力就会疲弊,最终必然发生变故。孔子详细记录这些事情,是留给后世的警戒。臣曾观察富国的议论,它不是产生于天下丰盛太平之时,而多出于战争时期。王者总领治理天下,使百姓归服、使国体尊重,依靠的是我方道德的盛大,而不在于财货的丰盈。《易》的‘小畜’卦,表示德行尚小,所以说‘富以其邻’;而在否卦和谦卦中,所说的都是‘不富以其邻’,因为那是道德广大。左右相互接近叫作邻,君主与天下、中国与四夷,也都可称为邻。君主用来运转天下、役使四夷,若道德有余,就不依靠财富;若德行不足,就必须借助财富来推行。陛下本应效法谦抑自守、预防祸患有余的道理,怎么可以采用《小畜》所说的不足之道呢?因此,钜桥的粮食虽然积存很多,商朝却不能安居;敖仓虽然充盈,秦国却不能守住。这并不是没有财物,而是没有建立道德,因而失去了天下人的人心。鸟到了困窘时就会啄人,野兽到了困窘时就会搏斗,人到了困窘时就会欺诈。陛下的百姓可以说已经困穷了。前代所说没有限度的赋税,大到山海资源,小到草木物产,其利益都已经收入官府,并且沿用到今天。陛下应当从容思考,减省费用、停止无谓耗用,使百姓财力宽裕、民众劳力得到休息。如果不能像大禹那样住卑陋宫室、穿粗劣衣服,像汉文帝那样穿弋绨、用革舄来施惠天下,或许就不会造成极度匮乏;反而又开出新的财源来取息,设置使者来加重赋税,却想求得富民施惠的美名,是不可能的。《易经》所说的“剥”,是从下层开始的。卦象说:“居上位者应当厚待下民,使他们安居。”这就是挽救剥落的方法。陛下从百姓那里征取的财物已经全部征尽了;上面向下面征取完毕,形势就已经到了极点,卦象也就表现为“剥”。孟子说:“君子只采用其中一项,放缓另外两项;采用其中两项,百姓就会有冻馁之患;采用其中三项,父子就会离散。”臣担心百姓长期困穷,不知如何自救,渐渐产生离心离德的隔阂,最终导致剥落;那时即使有商汤、夏禹、周文王、周武王那样的才干,也再没有施展办法的余地了。
《易》曰:“观我生,观民也。”《诗》曰:“念我皇祖,陟降庭止。”陛下观天下之势,易离难合,一危则不可再安。上念五圣之业,艰难勤苦,一敧则不可复正,则大富国之谋,适足爲深忧,未足爲陛下利也。伏惟发于神防,罢法追使,以幸天下,以福万世,此四方裂眦决目之所共望,岂独贱臣之妄言哉?圣策曰:“国用虽节,而尚烦于调度;兵籍虽众,而未精于简稽。”臣以爲国用虽节,而调度烦者,未得节之之道;兵籍虽众,而简稽防者,未得简之之本也。九州土地之产,撮粟尺布之赋,陆挽水漕,衔柂摩毂,日夜合杂,以输太仓。以古准今,可谓盛矣。至于道途之艰,将负之疲,京师之一金,田野之百金也;少府之百金,民屋之万金也。夫以万金之费,施之于一燕好之中,用之于一赐予之内,此▯可胜计哉?地之财有时,民之力有限,人君之费无穷。以有时有限养无穷,此调度所以愈增而不已,民力所以愈困而不支也。古者宫庭之职,百二十员。汉之文帝、明帝,给事宦者不过二人。太祖养兵不过十二万。太宗尝谓近臣曰:“人君当淡然无欲,不使嗜好形见于外,则奸佞无自入矣。”凡此皆清心节用之本,寛民养物之要。不务先理其本,而广爲调度之求,故曰未得节之之道也。今夫能省内郡之黥兵,而益以土兵,然后兵可简也。国家北失幽燕,西捐灵夏,守边捍塞,无百二之要阻,是以二边黥卒,恃爲爪牙,不可以废。至于方内无事之郡,百年不识兵革,而例设屯伍,坐蠧民力,此不可不制也。宜依前世府衞之法,使民得以相率出徒,而分天下郡爲三等:上郡五千,中郡三千,下郡一千而止,畨休迭上,不过什一则武备修而简稽精矣。周公制礼,方五百里谓之大国,其车千乘,爲五万五千兵,而民不告劳者,施之有序,制之得术也。今之所谓上户者,征敛甚厚,而其力困;所谓下户者,庸役不及,而其势逸。而上户居其一,下户居其十,是常困其一,而逸其十也。家有二夫,古者皆出一兵;今皆逸之,而不能用,反敛有限之谷帛,以给不耕之堕民。此岂周公之心哉?故曰未得简稽之本也。圣策曰:寛闗梁之禁,而商贾靡通。臣闻钱者,无用之物,而圣人贵之者,以其能通有用之财也。夫以无用而通有用,是以贵其通,而不贵其积。古之所以通货达财者,在乎商贾之职,而不在乎上。今之闗市之征,宻于布棊;均输之利,苛于翼虎。商旅易业,转爲他技,而求财货之通,难矣。圣策曰:捐器玩之巧,而工弗戒。此在陛下约已以率尔。陛下约已于上,则六宫蒙化于内,百官率法于朝,百姓承流于下。及其乆也,风俗转移,嗜好薄损。有其财而无其尊,弗敢逾制;有其力而非其道,不敢败度。则虽不捐器,而工自戒矣。臣又闻之,天下技巧华靡之玩,未有不始于京师。欲治四方,先治京师,古之道也。夫以千里之地,而四方之俗皆有焉者,唯京师也。唯其难制之,宜甚详。周法六乡四郊之内,自比长主五家积而上之,至乡大夫,凢万有八千九百三十六官,而后足以致京师之治。今京师治民之职,大不过京兆尹,次不过河南令,而求风敦俗朴,是以难也。唯陛下择之而已。圣策曰:风俗浮薄,根于取士之无本,教道之不明。而博询台阁之论,所执者不一,岂无救敝之道焉?凡取士之要,不过二科:曰德行也,文辞也而已。臣以爲自三代以上,可以用德行;由秦汉以下,不过用文辞。而台阁所以异论者,盖不过二者之间也。陛下必欲以德行取天下之士,则井田当授也,侯国当建也,民必家给也,官必乆任也,乡当读法也,家当有塾也,而后可以求全德。真行致之于位,如其未也,而独设选举德行之科,是亦无补而已。夫先世之吏正,故所举者必求仁义孝弟;今世之吏邪,故所举者不过请托嗜好。故曰:“今日取士不过可以用文辞尔。”至于敦俗之本,教道之法,臣愿有献焉。盖士节之重轻,未尝不与体国之安危相应,如根本强弱于下,而枝叶荣枯于上也。昔周之士贵,秦之士贱。夫上有屈体,下无屈道者贵也;舍已所守,求合于上者贱也。周秦治乱,考此可见。盖夫士无守道自重之节,人有翾躁不耻之求,渐渍成俗,恬不爲怪,未有甚于今日也。宜有以矫正其弊,使士知自重,而人蹈亷耻。凢潜德独行,不求闻之君子,必深察之而使之常在于必显;
译《易经》说:“观察自己的作为”,实际上就是观察百姓。《诗经》说:“想念我伟大的祖先,升降于朝廷之上。”陛下观察天下的形势,分离容易、聚合困难,一旦危乱,就难以再次安定。向上追念五位圣人的基业,知道创业艰难、勤劳辛苦,一旦偏斜,就难以重新端正;那么所谓大力富国的谋略,反而只会成为深重的忧患,不能成为陛下的利益。臣恭敬地希望陛下从神明的谋虑中作出决断,废止法令、追回使者,以使天下得到幸佑、万世得到福泽。这是四方百姓睁裂眼睛、共同盼望的事,难道只是卑微臣子的妄言吗?圣策说:“国家费用虽然节省了,却仍然困扰于调度;兵籍虽然人数众多,却没有精简核查到位。”臣认为,国家费用虽然节省而调度仍然繁重,是因为还没有掌握节省的办法;兵籍虽然众多而精简核查仍然困难,是因为还没有掌握精简的根本。九州土地所生产的物资,以及一撮粮、一尺布的赋税,陆路运输、水路漕运,车船相接、日夜混杂,都用来输送到太仓。拿古代与今天相比,可以说盛大极了。至于道路艰险、民夫背负疲惫,京师的一金,花在田野就相当于百金;少府的一百金,花到百姓家中就相当于万金。用万金的费用,花在一次燕好之中,或用在一次赏赐之内,这一类事情难道数得清吗?土地的财富有时限,百姓的力量有极限,而君主的耗费却没有穷尽。用有时限的财富和有限的民力来供养无穷的耗费,这就是调度越来越增加而不能停止、民力越来越困乏而不能支撑的原因。古代宫廷中的职员只有一百二十人。汉文帝、汉明帝时,供给宦官不过二人。太祖供养的军队不过十二万人。太宗曾对近臣说:“君主应当淡泊无欲,不让嗜好显露在外,这样奸佞之人就无从进入。”这些都是清净内心、节省费用的根本,也是宽养百姓、保全万物的要道。不先致力于治理根本,却扩大调度的需求,所以说还没有掌握节省的办法。如今如果能够裁减内郡的黥兵,再增加土兵,那么军队就可以精简了。国家向北失去了幽燕,向西舍弃了灵夏,守卫边疆、抵御关塞,没有可以依靠的险要屏障,因此两边的黥卒还要依靠他们作为爪牙,不能废除。至于内地那些没有战事的郡,百年不曾见到战争,却照例设置屯伍,白白损耗民力,这就不能不加以裁制。应当依照前代府卫的制度,使百姓能够相互率领出徒,并把天下郡县分为三等:上郡五千人,中郡三千人,下郡一千人为限;轮番休息、交替上役,人数不过十分之一,这样武备就能修整,军籍核查也会精确了。周公制定礼制,方圆五百里称为大国,拥有战车千乘,可以形成五万五千名士兵,而百姓却不诉说劳苦,这是因为施行有次序,制定制度有方法。如今所谓上户,征敛十分繁重,力量已经困乏;所谓下户,不承担徭役,处境反而安逸。上户只占十分之一,下户占十分之九,这就是经常困扰其中一成,而放纵其余九成。每家有两个成年男子,古代都要出一名士兵;如今却都让他们闲逸,不能任用,反而征取有限的粮食布帛,供养那些不耕作的懒惰百姓。这难道是周公的本意吗?所以说,还没有掌握精简核查的根本。圣策说:“放宽关梁的禁令,而商贾仍然不能畅通。”臣听说,钱是没有实际用途的物品,圣人之所以重视它,是因为它能够使有用的财物流通。用无用之物来使有用之财流通,所以贵在流通,而不贵在积聚。古代能够流通货物、通达财物,依靠的是商贾的职能,而不是君主亲自经营。如今关市的征税,比布置棋子还密;均输的利益,比虎翼还苛刻。商旅改换行业,转而从事别的技艺,想使财货流通就困难了。圣策说:“抛弃器物玩好上的奇巧,而工匠自然不会戒绝。”这在于陛下亲自约束自己,以此率领他们。陛下在上面约束自己,六宫就会在内廷受到教化,百官就会在朝廷遵循法令,百姓就会在下面承受流风。时间久了,风俗就会转变,嗜好也会减轻。即使拥有财物却没有相应的尊贵身份,也不敢逾越制度;即使拥有力量却不合乎正道,也不敢败坏法度。这样,即使不抛弃器物玩好,工匠也会自行戒绝。臣又听说,天下工巧华丽的玩物,没有不是从京师开始的。要治理四方,先治理京师,这是古代的道理。拥有千里之地而汇集四方风俗的,只有京师;正因为难以治理,就更应当审慎周详。按照周代制度,六乡和四郊以内,从比长主管五家,逐级积累上达乡大夫,共有一万八千九百三十六名官员,然后才足以实现京师的治理。如今京师治理百姓的官职,大的不过京兆尹,次的不过河南令,却想使风俗敦厚淳朴,因此很难做到。只是希望陛下加以选择罢了。圣策说:“风俗浮薄,根源在于取士没有根本,教化之道不明。然而广泛询问台阁中的意见,各人所坚持的并不一致,难道没有挽救弊病的方法吗?”凡是取士的要点,不过两科:一是德行,二是文辞。臣认为,三代以前可以凭德行取士;秦汉以后,不过是凭文辞取士。台阁中所以有不同意见,大概也不过是在这两者之间有所取舍。陛下如果一定要凭德行选取天下士人,那么就应当实行井田、分封侯国,百姓家家都应当自给,官员都应当长期任职,乡里应当讲读法令,家家应当设立私塾;这样以后,才可以要求人人具备完整的德行。真正实行这些措施、把有德之人安排到职位上,如果还没有做到,却单独设置选举德行的科目,也只是毫无补益罢了。前代官吏正直,所以被举荐的人一定寻求仁义孝悌;如今官吏邪曲,所以被举荐的人不过是靠请托、迎合嗜好。因此说:“今天选取士人,不过只能任用文辞罢了。”至于敦厚风俗的根本、施行教化的方法,臣愿意有所陈献。大概士人操守的高低,从来都同国家安危相互对应,就像根基在下面的强弱,决定枝叶在上面的荣枯一样。从前周代士人尊贵,秦代士人卑贱。上位者能够屈身礼贤,而下位者不屈服于邪道,这样的士人是尊贵的;放弃自己所守持的原则,求得迎合上意,这样的士人是卑贱的。周、秦政治的治乱,考察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来。士人没有守道自重的操守,人人都有轻浮急躁而不知羞耻的追求,逐渐浸染成为风俗,安然处之而不觉得奇怪,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应当采取办法纠正这种弊病,使士人知道自重,使人人践行廉耻。凡是有潜在德行、独自行善而不求君主知道的君子,一定要深入察访,使他们始终处于必然显达的地位;
仰希俯合,昧于宠辱之人,必深观之而使之常至于不用。则天下皆知盛德之意,士节一变,敦俗之本,教道之法自此致之可也。圣策曰:“刑罚烦重,出于设法之多门,防袭之不革,而将加恩仁之政,使死者少缓,必有可行之术焉。”臣观陛下之意,不过欲仿三代之肉刑,施之于从坐之死尔,是未尽观时制宜之道也。古者政敦事朴,虽以圣人之智,而因革之间,犹有未尽者,肉刑是也。断民之支体,使不爲完人,此非圣人之心,而三代用之者,因革之理有未尽也。且立尸而祭,近于渎神;爼豆而食,近于甚野。岂若后世虚神之位,金石爲器哉?肉刑之不可用于今,犹之不可尸祭而爼食。夫大辟之科,至死而不敢怨者,法当其罪也。傥欲加恩仁之政,寛从坐之死,则今之律令自有减死一等法,舍此不用,而断支刖足爲骇民惊俗之政,未足爲可行之术也。昔子产欲止伯有之妖,必并立子孔之后,则夫政虽期于推赏,而亦贵于慎名。使天下不知朝廷恩仁之意,而徒传告以防人之足而弃之,岂所以爲愼名哉?圣策曰:“予欲兴七教,兼乎三至,以底圣人之道,则宜条其先后之次,欲明乎六亲,尽乎五法,以极天下之治,则宜叙其始末之要。此见陛下博稽古先,欲举载籍之所传,施之于今,以尽圣人之道,而尽天下之治也。臣请深论天下之道,先后之次,始末之要,而陛下酌焉。盖德与刑并行于天地之间,如寒暑相将而未尝离也。于是之间,必有先后之次。上焉者,专德以胜刑,若尧舜之无刑,成周之措刑是也。中焉者,假刑以助德,若西汉宣帝任刑名,东汉明帝善刑理是也。下焉者,唯刑而已,秦人以刑致乱,隋人以刑兆变是也。此先后之次不同,故治乱之应异也。则夫恭老尊齿,乐施亲贤,好德恶贪,亷俭之七教,至礼不辞而天下治,至赏不费而天下悦,至乐无亲而天下和之,三至从而可明其次也。抑臣又闻之,恐惧寅畏者,政之始也;骄逸隳惰者,政之末也。周宣王中兴之盛德,而不慎于后,其诗终爲变雅。唐太宗慈俭英武之主,而魏郑公、刘洎、马周之徒,咸谏以爲渐不及正观。盖崇髙富贵之势,骄逸隳惰之所伺也。视其有间,则入而不能出矣。是以圣哲之君,遐观逺虑,思之于所不思,求之于所不求。方其大安也,必以危自厉;方其大荣也,必以辱自惕。不使非常之变起于不测,而至于不可救也。岂非知治道本末之要也欤?则夫六亲之等,五法之数,又从而可推其要也。圣策曰:“仲舒之言,班固谓切于当世而可施于今者何策?崔寔之论,范晔谓明于政体而有益于时者何事?”昔班固载仲舒汉廷之策于史,其间讲天下治乱之理,可谓详矣。举而行之,皆足以助治,而最可施于今日之策。臣以为莫如天道先阳而后隂,王政先德而后刑之论也。范晔纪崔寔政论数十条于书,以为凣所辨论,通明政体,而言有益于今者,则臣以为不足深论者也。何者?寔之大概,欲人主不能纯法八世,而宜参以霸政,严刑峻法破。奸宄之胆,以之行于汉桓帝衰替之世,可尔,安足为陛下深论哉?策曰:「无以为古人陈迹,既乆而不可举;无以为本朝之成法,已定而不可改。惟其改之而适中,举之而得宜,不廹不迂,归于至当。」陛下议政法而举适中得宜为言,此天下之望也。臣安得无辞以致之?盖势可以举,则举之,则不失于陈迹;力可以改,则改之,则不泥于成法。此因革之常道也。至于未适于中,未得其宜而改之,则今日之变法,犹或可议焉。臣读《易》至革卦,言天下之法至于有弊,则不可不革也。而辞曰:「元亨利贞,悔亡。」然则革之必至于元亨利贞,然后悔可亡尔。又曰:「革而当,其悔乃亡。」然则革之而不当,益以招悔也。夫革之必至于亨,然后可以议革;变之必至于当,然后可以言变。斯圣人之能事,《易》象之精义也。思之于防防,索之于昏昏,使尽合道义之中,而后革之,则一法出而天下倚之若山岳,此之谓革而亨。谋之于众多,待之以迟乆,使尽得上下之宜,而后变之,则一制行而天下望之若云霓,此之谓变而当。古之为治,相与谟谋于庙堂之上,至于风移俗易,徙善逺罪,而天下不知其措置之迹者,必亨而后革,必当而后变也。今则不然,一法朝出而夕已嚣,一制暮行而晓或弊,斧钺不足以禁谤论,窜黜不足以抑烦言。其故何邪?未决其亨而革之,未计其当而变之,举而不必适中,动而不必得宜也。臣愿陛下愼之而已。盖夫革而未尽其至,则其势必复革;而有复,则法以轻而不信矣。
译那些一心仰望上意、只求俯身迎合,昏昧于宠辱得失的人,也一定要深入考察,使他们始终处于不用的地位。这样天下人都知道盛德的旨意,士人的操守一旦改变,敦厚风俗的根本和施行教化的方法自然就可以由此实现了。圣策说:“刑罚繁多而严重,源于立法门目太多,防禁和承袭的旧制没有改革;如果将要施行仁恩之政,使死刑犯得到较多宽缓,必定有可以实行的方法。”臣看陛下的意思,不过是想仿效三代的肉刑,把它施加于因连坐而判死刑的人罢了;这还没有完全掌握因时制宜的道理。古代政教敦厚、事务质朴,即使凭圣人的智慧,在沿袭和变革之间仍有未尽完善之处,肉刑就是其中之一。砍断百姓的肢体,使他们不能成为完整的人,这不是圣人的本意;三代采用它,是因为沿袭和变革的道理尚未完全周备。况且立尸祭祀,接近于亵渎神灵;用俎豆盛食祭祀,也近于过分粗野。哪里比得上后世虚设神位、用金石制作礼器呢?肉刑不能施用于今天,就如同不能再以尸体祭祀、用俎豆盛食一样。大辟之刑,判人死罪而犯人不敢怨恨,是因为法律同罪行相当。假如想施行仁恩之政,宽减连坐处死的人,现行律令本来就有减死一等的法律;舍弃这一办法不用,却砍断肢体、削足为刑,实行使百姓惊骇、使风俗震动的政策,不能算是可行的方法。从前子产想制止伯有的妖异之事,必须同时拥立子孔的后代,这说明政治虽然以推行赏赐为目标,也贵在慎重对待名义。假使天下人不知道朝廷施行恩仁的本意,只听说朝廷防断人的脚、把人弃置不顾,这难道是慎重名义的做法吗?圣策说:“我想兴起七教,兼备三至,以达到圣人的治道,那么应当分条说明先后的次序;想使六亲各尽其道,使五法完备,以达到天下大治,那么应当叙述其始末的要点。”这表明陛下广泛考察古代先王,想把典籍所记载的道理都施行于今日,以穷尽圣人的治道和天下的治理。臣请求深入论述天下治道的先后次序、始末要点,请陛下斟酌采用。德与刑在天地之间并行,就像寒暑相随而从未分离;在两者之间,必定有先后次序。上等的治理,专用德来胜过刑罚,如尧舜时代不用刑,以及成周把刑罚搁置不用。中等的治理,借助刑罚来辅助德政,如西汉宣帝任用刑名之学,东汉明帝善于处理刑狱。下等的治理,只有刑罚而已;秦人用刑罚导致动乱,隋人用刑罚预示变乱。这些先后次序不同,所以治乱的结果也不同。至于敬养老人、尊重年长者、乐于施舍、亲近贤者、喜好德行而厌恶贪婪、崇尚廉洁节俭这七教,以及礼达到极致而不需辞说天下便能治理、赏达到极致而不耗费财物天下便喜悦、乐达到极致而不偏亲任何人天下便和谐,这三种极致的境界相继实现,就可以说明其中的次序了。臣还听说,心怀恐惧、敬畏谨慎,是政治的开始;骄纵安逸、懈怠懒惰,是政治的末端。周宣王有中兴的盛大德行,却没有在后来慎终,所以他的诗篇最终成为《变雅》。唐太宗是慈爱、节俭、英明、勇武的君主,而魏郑公、刘洎、马周等人都劝谏说,政治渐渐比不上贞观时期。大概崇高富贵的权势,正是骄逸懈怠所窥伺的对象。一旦看到其中有可乘之隙,骄逸懈怠就会进入其中,最终不能排除。因此圣明智慧的君主,目光远大、考虑深远,在没有想到的地方思考,在没有求取的地方求取。正当天下大安时,必定以危乱来警戒自己;正当声望极盛时,必定以受辱来提醒自己。不让意外的变故在无法预料之处发生,以至于无法挽救。这难道不是知道治道始末要领吗?那么六亲的等级、五法的数目,也就可以由此推求其要点了。圣策说:“仲舒的言论,班固说其中切合当世、可以施行于今天的,是哪一条策略?崔寔的论说,范晔说其中通晓政体、对时局有益的,是哪一件事情?”从前班固把董仲舒在汉廷所陈的策略载入史书,其中讲论天下治乱的道理,可以说很详尽了。把它们拿来施行,都足以帮助治理;其中最适合今天施行的策略,臣认为没有比“天道先阳后阴,王政先德后刑”这一论说更好的了。范晔在《后汉书》中记载崔寔的政论数十条,认为其中所辨析论说的,大都通晓政体、对今天有益;但臣认为,没有什么值得深入讨论的。为什么呢?崔寔的大意,是希望君主不能纯粹效法八世,而应当参用霸政,以严刑峻法摧破奸邪之人的胆量。把这种办法用于汉桓帝衰败的时代,或许还可以;怎么值得陛下深入讨论呢?圣策说:“不要因为它是古人的陈迹,年代久远便不能举用;也不要因为它是本朝已经确定的成法,已经定下便不能更改。只要改得合乎中道,施行得恰当适宜,不急迫,也不迂缓,归于最为恰当。”陛下议论政治法度,提出施行要合乎中道、恰当适宜,这正是天下人的希望。臣怎么能不陈说几句来达到这一点呢?形势可以施行,就应当施行,这样就不会拘泥于古人陈迹;力量可以改革,就应当改革,这样就不会拘泥于既成法令。这是沿袭与变革的常道。至于尚未合乎中道、尚未得到适宜办法便贸然改革,那么今天的变法,也还是可以议论的。臣读《易经》读到《革卦》,说天下的法制到了出现弊病的时候,就不能不改革。卦辞说:“大亨通,利于守正,悔恨消失。”如此说来,改革必须达到大亨通而又合乎正道,然后悔恨才可以消除。《革卦》又说:“改革得当,悔恨才会消失。”如此说来,改革如果不得当,反而会招来更多悔恨。改革必须达到亨通,然后才可以议论改革;变更必须达到恰当,然后才可以谈论变更。这就是圣人的能事,也是《易经》卦象的精义。在祸患尚未显露时思考,在昏暗不明时探求,使一切都合乎道义的中正,然后实行改革;这样,一项法令颁布,天下人就会像依靠山岳一样依靠它,这叫作“改革而亨通”。在众人之中谋划,长久等待,使上下各方都得到恰当安排,然后进行变更;这样,一项制度施行,天下人就会像仰望虹霓一样仰望它,这叫作“变更而得当”。古代治理国家,在朝廷上共同谋划,直到风气转移、习俗改变、人人迁善而远离罪恶,天下人却不知道具体措施的痕迹,那是因为必定先达到亨通才改革,必定先做到恰当才变更。如今却不是这样,一项法令早晨颁布,晚上已经喧嚣;一项制度傍晚施行,天亮时或许已经产生弊病。斧钺刑罚不足以禁止诽谤议论,流放贬黜也不足以压制烦琐言论。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没有确定其能否亨通就改革,没有计算其是否得当就变更,施行时不一定合乎中道,行动时不一定恰当适宜。臣只希望陛下对此慎重罢了。改革如果没有做到彻底完善,形势必然还要再次改革;一旦反复改革,法制就会因轻易变动而失去信用。
法制数变,国家之大病也。汉徙甘泉后土之祠,自是之后三十年间,五徙而天地之兆终不能定。故愿陛下愼之,则至当之论无过于此矣。陛下虑臣之惮言而不必行,则茍饰行以自免,则诏之曰:「言之非艰,行之惟艰。」又虑其畏避执事而不尽其悃愊也,则又曰:「悉心以陈,亦不惮于改。」为臣是以。敢进其私忧过计之说。臣闻天下者,大物也,是以治之者必得大才。茍未得大才而委畀之,则天下之政终无时而理矣。万钧之鼎,天下之至重也,而孟贲、乌获持之,奔走逾越险阻,若践平地,此无他,其力足也。使力不足者负之而趋,不独折絶筋骨,又将隳器败餗而不可救矣。《易》言天下万物之理至详宻矣,而至于治天下之难治,而未尝不归之大才硕德之人。故《屯》之不寜,必待君子之经纶;《蛊》之败壊,必待君子之振育;《旅》之分散,必待智者之有为;《否》之欲休,必俟大人之获吉。圣人以为当四卦之时,不得四人者治之,则愈益其乱,而无补于治。昔汤之求伊尹也,见之耕者;髙宗之求傅说也,见之岩筑;文王之用太公也,见之渔钓。三士者藏迹至深,而三君者能举而用之,者以其取之公,求之广也。唐文宗可谓恭险慈仁、勤于致理之主,当是时,李德裕在其庭而不用,裴度捐于外而不使,乃览《贞观政要》而叹息,又曰:“吾视开元、天寳事,则气拂吾膺。”然则文宗所以忧勤尽心者,徒虚器尔。伏惟陛下法成汤、髙宗、文王,公听广取,以为法鉴;文宗舍本忧末,以为戒。独观昭旷之道,驱驰域外之议,不论隠显,不间内外,不异逺近,不殊明晦。才之当者取之,德之宜者予之。可大者治大,可小者治小,则天下之才继踵而起。凣陛下所举而询于臣者,不治而自治矣。陛下有为之术,何以先此?古人有言曰:“言切直而不用,则身危;不切直,则不可以明道。”茍求所以明道,又避于危身,此势之不可并者也。说不由道,忧也;由道而不合,非忧也。茍求所以由道,又希于必合,此理之不可兼者也。臣学术浅陋,言论狂鄙,罪当万死,无所敢恨,幸陛下察焉。
歴代名臣奏议卷四十二<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法制屡次变动,是国家的大病。汉代迁徙甘泉、后土的祭祠,此后三十年间迁徙了五次,天地神祇的祭祀最终还是不能确定。因此臣希望陛下慎重行事,那么达到最恰当的意见,没有比这更好的了。陛下如果担心臣害怕直言而不一定施行,就姑且勉强饰行以求自我免责,那么诏书应当说:“说出来并不困难,实行起来才困难。”又担心臣畏惧执掌事务的权臣而不能尽情陈述诚意,那么又应当说:“尽心陈述,也不害怕改变。”臣因此才敢进献这些个人的忧虑和过度谋虑之说。臣听说,天下是一个巨大的事物,所以治理它的人一定要有大才。如果没有得到大才,却把天下委托给他,那么天下政事终究没有一天能够治理好。万钧重鼎,是天下最重的器物;孟贲、乌获举着它奔走,跨越险阻,就像走在平地上一样,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的力量足够。假如让力量不足的人背着它奔跑,不仅会折断筋骨,还会使器物毁坏、鼎中食物倾覆,到了不可挽救的地步。《易经》论天下万物的道理极为详密;至于治理天下难治之事,却从来无不归结于大才大德之人。因此,《屯卦》的不安定,必定要等待君子来经营治理;《蛊卦》的败坏,必定要等待君子来振兴培育;《旅卦》的离散,必定要等待智者有所作为;《否卦》想要终止闭塞,必定要等待大人获得吉祥。圣人认为,处在这四卦所代表的时代,如果不能得到这四种人才来治理,混乱就会更加严重,对治理毫无补益。从前商汤寻求伊尹,是在耕田的人中发现他;高宗寻求傅说,是在岩壁间筑墙的人中发现他;周文王任用太公,是在垂钓时发现他。三位士人隐藏踪迹极深,而三位君主能够举荐并任用他们,是因为他们取士公正、求才广泛。唐文宗可以说是恭谨、慎重、慈仁而勤于求治的君主;当时李德裕在朝廷,却没有任用,裴度被弃置在外,也没有召用。文宗于是阅读《贞观政要》而叹息,又说:“我看开元、天宝时期的事情,便觉得气郁胸中。”这样看来,文宗所忧虑勤勉、尽心尽力的作为,只是徒有君主的空架子。臣恭敬地希望陛下效法成汤、高宗、周文王,公正听取意见、广泛选取人才,把他们作为法则和鉴戒;以文宗舍弃根本却忧虑枝末作为戒备。只观察光明开阔的治道,积极采纳域外的意见,不论显达还是隐微,不分内外,不别远近,不因明暗而区别对待。才干适当的人就选用,德行合宜的人就任用。能够治理大事的人就治理大事,能够治理小事的人就治理小事,那么天下人才就会接连不断地涌现。凡是陛下所提出并向臣询问的事情,即使不特别治理,也会自行得到治理。陛下施政有方,为什么不先从这些事情做起呢?古人说:“言语切直却不被采用,就会危及自身;言语不切直,就不能阐明正道。”如果寻求阐明正道的方法,又要避免危及自身,这两者在形势上不能同时具备。言论不遵循正道,是值得忧虑的;遵循正道却不合上意,不值得忧虑。如果寻求遵循正道,又希望一定得到上意契合,这个道理也不能两全。臣学问浅陋,言论狂妄鄙俗,罪当万死,没有什么敢于怨恨的,只希望陛下明察。《历代名臣奏议》卷四十二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四十三明 杨士竒等 撰治道宋徽宗即位,礼部侍郎陆佃上防曰:“人君践阼,要在正始。正始之道,夲于朝廷。近时学士大夫相倾竞进,以善求事为精神,以能讦人为风采,以忠厚为重迟,以静退为卑弱。相师成风,莫之或止。正而救之,实在今日。神宗延登真儒,立法制治;而元祐之际,悉肆纷更。绍圣以来,又皆称颂。夫善续前人者,不必因所为否者赓之,善者扬焉。元祐纷更,是知赓之而不知扬之之罪也。绍圣称颂,是知扬之而不知赓之之过也。愿咨谋仁贤,询考政事,惟其当之为贵。大中之期,亦在今日也。”南郑县丞李新上奏曰:「臣伏覩诏书,以四月一日日蚀,许中外臣寮及民庶实封言事者。臣学闇识陋,不能深明治乱之原,谨条当今急务,析为十事,以应诏书所求。伏惟陛下裁择。臣闻天不言,示人以象,天子继天,故应天以实行。无用之文,以弭昭然之戒,循先儒之腐说,以为古人之礼经,其诬甚矣。《春秋》书日蚀,书之而已,不言禳禬之事,而左氏乃有用牲、用币、撃鼓、驰走之文书。曰:「建用皇极」,谓大中之道不立,则咎征洊臻。其传曰:「时则有日月乱行,薄蚀是也。」而古人乃有避殿、撤乐、减膳之事,是皆不求其端而脩其末,不推原其失而狃习之。臣所谓行无用之文,以弭昭然之戒,循先儒之腐说,以为古人之礼经者,此也。乃者四月丁酉朔,日有蚀之,在毕八度。夫日宗众阳,而象至尊,四月正阳,纯干之月也。阳生于复,至于已,则隂爻尽矣。隂爻尽而犹蚀,明隂侵于阳,是犹小人而乗君子之噐,不可以不虑也。臣窃念陛下出膺寳绪,乘龙御天,纯干之象也。朔,一月之始也,即位人君之始也。天其或者警陛下于其始耶?《春秋》谨乎始,所以举其终;君子谋于始,所以慎其事。方小毖求贤以为助,访落谋庙而后行;纶语之敷,初自微以及着;涣号之发,亦惟行而弗返。一设不当,则举棊不防;再虑莫中,则置噐非安。汨河之源而流卒于不清,乱▯之端而末至于不理。此陛下所以思正其始也。仰惟陛下仁孝洽闻,睿智有临,而更求已躬之阙失,大新宪度,刓去弊蠧,而复咨政令之臧否,欲分左右之忠邪,故未即乎正殿,而知亲贤之为急;欲明风俗之美恶,故未加乎元服,而知民事之不可缓。广垂漏泉,而惧上之徳泽不下究;大辟言路,而恐下之疾苦不上闻。虽舜之绍尧,中宗之继太戊,孝文之起代邸,稽古愿治之意,不过如此。而臣窃有议焉。自臣结髪读书,弹冠从仕,释负薪之忧,而索大官之廪者,已十年矣。目之所覩者,信以传信;耳之所闻者,疑以传疑。属在遐徼,叩阍未得,流贾生之涕,抱▯妇之忧,葢亦有日矣。丁绍圣有为,奸臣擅命,朝多忌讳,杀身亡益,而狂狷之论进不得吐,退复鲠其防而不得下。见庶人之议于道,商贾之谤于市,则又与国包羞而懐愤也。幸今陛下掲至公之路,来直臣之口,臣虽踈愚,请毕以献。非陛下赦而容之,孰肯右臣言者?臣甞谓方今之弊,权纲不在人主,责任不及宰相,朋党之风炽,防谏之职轻。士不素飬而用,师不素虑而出,土木之役兴,财利之臣进。西南亡▯以虞,仓卒之变,内外相防而有衰微之渐。逺土下吏不识国体,缪悠之谈欲以上移天意,动悟万乗。午夜甲帐乙其处以终篇,是非野人之芹,则▯东之献豕者也。何谓权纲不在人主?自古固有专之者矣。政在陪臣,则诸田分齐;政在大夫,则六卿分晋;在房闼,则拱手在外戚;则跋扈在诸侯,则僭拟。今之弊释此而在宰相,曷以知之?臣甞见其挟天子而报私仇,搂大臣而生死之。鼻息干云端,刍狗视同列,防谏敛袵,道路侧目。方哲宗皇帝春秋鼎盛,可与有为,可与无为者也。不于此时辅弼以仁义,啓沃以道徳,今日兵革,明日祥瑞,是进之以好胜喜功之心,而萌夫骄汰之志,则声色之奉,防榭之乐,无所不至矣。是蛊人主而夺之权也。此与夫言天子不宜登髙,登髙而国耗;不宜闲暇,闲暇而观书者,何以异也?且神考宪度,利于民者不一,元祐诸人变更倒易,失之太锐。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四十三 明代杨士奇等撰写 治道 宋徽宗即位后,礼部侍郎陆佃上书陈述意见说:“君主登上帝位,关键在于端正开端。端正开端的方法,根本在朝廷。近来学士大夫互相倾轧、争相进取,把善于求取职事当作精神,把善于攻击别人当作风采,把忠厚看作迟钝,把安静退让看作卑弱,彼此仿效而形成风气,没有人能够制止。要纠正并挽救这种风气,确实就在今天。神宗延揽任用真正的儒者,建立法制以治理国家;到了元祐年间,却把这些制度全部任意纷纷更改。绍圣以来,又全都加以称颂。善于继承前人的人,不一定要因为前人所做的事情被认为不对,就一概接续而改掉;正确的就应当发扬。元祐时期纷纷更改,是只知道承接而不知道发扬的过错;绍圣时期一味称颂,是只知道发扬而不知道承接的过错。希望陛下咨询谋划于仁德贤能之人,询问考察政事,只以是否恰当为可贵。实现大中之治的时期,也正在今天。” 南郑县丞李新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诏书,因为四月一日发生日食,允许朝廷内外的臣僚以及百姓用实封上书陈述政事。臣学问暗昧、见识浅陋,不能深入说明治乱的根源,谨慎地分条陈述当前的紧急事务,析为十件,以回应诏书所要求的内容。恭请陛下裁夺选择。臣听说,上天不说话,而是用天象向人显示;天子承接上天,所以应当用实际行动回应上天。采用没有实际作用的文饰,来消除明显的警戒;沿袭先儒陈腐的说法,把它当作古人的礼经,这是极大的欺罔。《春秋》记载日食,只是记载这件事,并没有说禳灾祭祀的事情;但《左氏传》却有用牲、用币、击鼓、奔驰行走等记载。《尚书》说:‘建立皇极’,意思是大中的治道没有树立,灾异就会接连到来。《尚书大传》说:‘这时就会有日月运行失常,日食月食就是这种情况。’但古人却有避开正殿、撤去音乐、减少膳食的做法。这些都是不追究根源,却修饰末节;不推究过失的由来,反而习惯于这些形式。臣所说采用无用的文饰来消除明显警戒、沿袭先儒腐说以充当古人礼经,指的就是这些。近日四月丁酉朔,太阳发生日食,在毕宿八度。太阳是众阳之宗,象征至尊;四月正是阳气旺盛、纯属乾卦的月份。阳气产生于复卦,到了巳月,阴爻已经全部消尽。阴爻既然消尽却仍然发生日食,说明阴气侵凌阳气,就像小人乘凌君子一样,不能不加以忧虑。臣私下想到,陛下出而承受帝王的宝位,乘龙御天,正是纯乾的象征。朔日,是一个月的开始;即位,是君主政治生涯的开始。上天难道是在陛下即位之初对您发出警告吗?《春秋》慎重记载开端,是为了统摄结局;君子在开始时谋划,是为了慎重对待事情。正当开始谨慎求贤以作为辅佐、询问先王遗训并谋划宗庙大事后再行动时;诏令的发布,也应当由细微逐渐发展到显著;号令的发出,也只能施行而不能反复。一开始设置得不恰当,后续的举措就会无法防备;再次考虑而不能合宜,器物的安置就不会稳妥。搅浑河流的源头,水流最终就不会清澈;扰乱丝线的开端,末端就不可能得到治理。这就是陛下应当思考如何端正开端的原因。臣仰望陛下仁慈孝顺、声誉广闻,具有睿智而能临御天下,又进一步寻求自身的缺失,大力更新法度,削除弊病,再询问政令的好坏,想要分辨身边侍从的忠奸;所以还没有立即登临正殿,就知道亲近贤人是急务;想要辨明风俗的美恶,所以还没有举行加元服之礼,就知道民间事务不可拖延。广泛施行恩泽,却担心上面的德泽不能向下彻底流布;大力开放言路,却担心下面百姓的疾苦不能上达天听。即使是舜继承尧、中宗继承太戊、孝文帝从代邸即位时那种考察古道、希望求治的心意,也不过如此而已。然而臣私下还有话要说。自从臣束发读书、准备出仕,解除以砍柴为生的忧虑,求取大官俸禄以来,已经十年了。眼睛看到的事情,确实的就当作确实来传述;耳朵听到的事情,有疑问的就带着疑问传述。臣身处远方边徼,叩击宫门求见却未能如愿,流着贾谊那样的眼泪,怀抱着匹妇般的忧患,大概也已经有些日子了。到了绍圣年间有所作为,奸臣擅自掌握命令,朝廷中充满忌讳;即使牺牲自身也没有益处,狂放耿直的言论既不能进献,退下后又堵在胸中无法排遣。看见庶人在道路上议论,商人在市场上诽谤,便又与国家共同蒙受羞耻、心怀愤恨。幸而如今陛下开辟至公的道路,招来直臣的言论,臣虽然疏远愚昧,也请求全部陈献出来。若不是陛下赦免并容纳臣,谁肯帮助臣的言论呢?臣曾认为当今的弊病是:权力纲纪不在君主,责任不能落实到宰相,朋党风气炽盛,防禁和谏诤的职任被轻视。士人没有平日的培养便被任用,军队没有平日的谋虑便被派出,土木工程兴起,专掌财利的臣僚进用。西南方面没有预先防备,仓促发生变故,内外彼此猜防,已经有衰微的趋势。远方地方的下级官吏不懂国家大体,用荒谬悠谬的言谈想把天意向上转移,动辄使万乘之主有所觉悟。半夜在甲帐中乙其处以写完一篇,这不是乡野之人献芹菜,就是东郭之人献猪罢了。什么叫权力纲纪不在君主?自古以来本来就有权力被专擅的情况:政权在陪臣手中,于是田氏分割了齐国;政权在大夫手中,于是六卿分割了晋国;政权在宫闱之中,外廷就只能拱手;政权在外戚手中,外戚就会跋扈;政权在诸侯手中,诸侯就会僭越拟制。如今的弊病舍弃这些情况,而说在宰相手中,凭什么知道呢?臣曾看见宰相挟持天子来报私仇,笼络大臣而任意决定他们的生死。他们气焰冲天,把同僚看作草狗,防禁和谏诤之官都收敛衣襟、侧目而视。哲宗皇帝正当年富力强,可以有所作为,也可以无为而治的时候,不在这时用仁义辅佐、用道德启迪,却今天进言兵革,明天进言祥瑞,这是用好胜喜功之心诱导君主,萌发骄纵奢侈的志向,于是声色享受、亭台楼榭之乐,无所不至。这就是蛊惑君主而夺取他的权力。这同那些说天子不应登高、登高就会使国家耗损;不应闲暇、闲暇就会读书的人,有什么不同呢?况且神宗的法度中有许多有利于百姓之处,元祐诸人却变更颠倒,失之过于锐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