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臣奏议八十八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十六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1372–1382 段

秦塞斯路,利出一官。虽有处士之名,而无爵列于朝者,商君谓之六蝎,韩非谓之五蠧。时不知德,惟爵是闻,故闾阎以公乘侮其乡人,郎中以上爵傲其父兄。汉祖反之,大畅斯否。任萧曹以天下重,四皓于南山,以张良之勲,而班在叔孙之后。葢公之贱,而曹相谘之以政。帝王贵德于上,俗亦反本于下。故田叔等十人,汉廷臣无能出其右者,而未尝干禄于时。以释之之贵,而结王生之袜于朝,而名愈重。自非主臣尚德兼爱,孰能通天下之志如此其大者乎?夫不革百王之▯,徒务救时之政。文士竞智而务入,武夫恃力而争先。官髙矣而意未满,功报矣其求不已。又国无随才佐官之制,俗无难进易退之耻。位一髙,虽无功而不见下,已负败而后见用。故因前而升,则处士之路塞矣。又仕者黜陟无章,是以普天之下,先竞而后让。举世之士,有进而无退。大人溺于动俗,执政挠于羣言。衡石为之失平,清浊安可复分?昔者先王患向之所以取天下者,今之为。弊是故,功成必改其物,业定必易其教。虽以爵禄使下,臣无贪陵之行;虽以甲兵定功,主无穷武之悔也。臣愚以为,古者大夫七十悬车,今自非元功国老、三司上才,可听七十致仕,则士无懐禄之嫌矣。其父母八十,可听终养,则孝莫大于事亲矣。吏歴试无绩,依古终身不仕,则官无秕政矣。能小而不能大,可降还莅小,则使人以器矣。人主进人以礼,退人以礼,人臣亦量能授爵矣。其有孝如王阳,临九折而去官;洁如贡禹,冠一免而不着;及知止如王孙,知足如疏广,虽去列位而居东野。与人父言,依于慈;与人子言,依于孝。此其出言合于国检,危行彰于本朝。去势如脱屣,路人为之陨涕;辞宠如金石,庸夫为之兴行。是故先王许之,而圣人贵之。夫人之性,陵上犹水之趣下也。益而不已,必决;升而不已,必困。始于匹夫,行义不敦,终于皇舆为之败绩,固不可不慎也。下人并心进趣,上宜以退让去其甚者。退让不可以刑罚使,莫若听朝士时时从志,山林往往间出,无使入者不能复出,往者不能复返,然后出处交泰,提衡而立,时靡有争,天下可得而化矣。梁武帝天监中,徐勉为侍中,时人间防事多不遵礼,朝终夕殡,相尚以速。勉上疏曰:“《礼记》问防云:‘三日而后敛者,以俟其生也。三日而不生,亦不生矣。’自顷以来,不遵斯制,送终之礼,殡以朞日。润屋豪家,乃或半晷衣衾棺椁,以速为荣。亲戚徒▯,各念休反。故属纩才毕,灰钉已具,忘狐鼠之顾步,愧燕雀之徊翔。伤风灭理,莫此为大。且人子承衾之时,志懑心絶,防事所资,悉关他手。爱憎深浅,事实难原。如觇或爽,存没违滥,使万有其一,怨酷已多。岂不缓其告敛之晨,申其望生之冀?请自今士庶宜悉依古,三日大敛。如有不奉,加以纠绳,以励末俗。”帝可其奏。后魏文成帝时,中书侍郎髙允以髙宗纂承平之业,而风俗仍旧,婚娶丧葬不依古式,乃上奏曰:“前朝之世,屡发明诏,禁诸婚娶不得作乐,及葬送之日歌謡鼓舞,杀牲烧葬,一切禁断。虽条防久颁,而俗不革变,将由居上者未能悛改,为下者习以成俗,教化陵迟,一至于斯。昔周文以百里之地修德布政,先于寡妻及于兄弟,以至家邦,三分天下而有其二,明为政者先自近始。《诗》云:‘尔之教矣,民胥效矣。’人君举动不可不慎。《礼》云:‘嫁女之家,三日不息烛;娶妇之家,三日不举乐。’今诸王纳室,皆乐部给妓以为嬉戱,而独禁细民不得作乐,此一异也。古之婚者,皆拣择德义之门,妙选贞闲之女,先之以媒聘,继之以礼物,集僚友以重其别,亲御轮以崇其敬,婚姻之际,如此其难。今诸王十五便赐妻,别居然则所配者或少长差舛,或罪入掖庭而作合,宗王妃嫔藩懿,失礼之甚,无复此过。往年及今,频有检劾,诚是诸王过酒致责,迹其元起,亦由色衰相弃,致此纷纭。今皇子娶妻多出宫掖,令天下小民必依礼限,此二异也。万物之生,靡不有死,古先哲王作为礼制,所以养生送死,折诸人情。若毁生以奉死,则圣人所禁也。然葬者藏也,死者不可再见,故深藏之。昔尧▯谷林,农不易畆;舜葬苍梧,市不改肆;秦始皇作为地市,下固三泉,金玉寳货不可计数,死不旋踵,尸焚墓掘。由此推之,尧舜之俭,始皇之奢,是非可见。今国家营葬,费损巨亿,一旦焚之,以为灰烬,茍靡费有益于亡者,古之人奚独不然?今上为之不辍,而禁下民之必止,此三异也。古者祭必立尸,序其昭穆,使亡者有凭,致食飨之礼,今已葬之魂,人直求貌▯者,事之如父母,燕好如夫妻,损败风化,渎乱情礼,莫此之甚。上未禁之,下不改絶,此四异也。

译秦国堵塞了仕进之路,把出仕的好处集中在一个官职上。即使有“处士”的名望,却没有爵位列于朝廷的人,商君称他们为“六蝎”,韩非称他们为“五蠹”。当时人们不知道尊重德行,只知道追逐爵位,所以民间有人凭借“公乘”的爵位欺侮乡人,郎中以上爵位的人则傲视父兄。汉高祖反其道而行之,大力扭转了这种弊端。他把天下的重任交给萧何、曹参,把四位高士安置在南山;张良功勋很高,位次却排在叔孙通之后。盖公地位低贱,曹参却向他咨询政事。帝王在上面尊重德行,民间风俗也在下面返本归真。因此,田叔等十人,汉廷臣子没有谁能超过他们,却从未在当时求取俸禄。凭借释之那样尊贵的身份,却在朝廷为王生系袜子,名声反而更加显著。如果不是君主和臣下都崇尚德行、兼爱众人,谁能这样广泛地沟通天下人的心志呢?如果不革除历代帝王的弊端,只一味致力于挽救时弊的政令,文士就会争相卖弄才智、谋求进用,武夫凭恃武力、争着抢先。官位已经很高,心意却仍不满足;功劳已经得到报偿,索求却没有止境。国家又没有根据才能授官的制度,风俗中也没有仕进艰难、退处容易的羞耻。职位一旦升高,即使没有功劳也不见降职;已经负罪失败,后来仍可得到任用。因此,若总是因循旧例升迁,处士仕进的道路就会堵塞了。再加上做官者的黜陟没有章法,所以天下人都先争相求进,后来才谈谦让。天下的士人,有进身的而没有退处的。地位尊贵的人沉溺于改变风俗,执政者又被众人议论所扰乱。这样一来,权衡轻重的尺度失去了平衡,清正与浑浊怎么还能重新分辨呢?从前先王担心前代用来取得天下的做法,竟成为今日的做法。因此,功业成就后一定要改变相应的制度,事业安定后一定要更换相应的教化。即使用爵禄来役使臣下,臣下也不会有贪婪欺凌的行为;即使凭借甲兵来建立功勋,君主也不会留下穷兵黩武的悔恨。臣愚昧地认为,古代大夫七十岁便悬车不仕;如今除非是建立大功的国老、三司中的杰出人才,都可以准许七十岁退休,这样士人就没有贪恋俸禄的嫌疑了。士人的父母年满八十,也可以准许他们辞官终养,这样孝行就没有比侍奉父母更大的了。官吏历经考核试用而没有功绩,依照古制终身不得再仕进,这样官府就不会有败坏政事的官员了。才能只能处理小事而不能担当大事的,可以降职,让他回去管理小职,使任用者能够依据人的器能。君主按照礼节进用人才,也按照礼节让人才退处;臣下也应当量才授爵。有像王阳那样孝顺的,经过九折坂便辞去官职;有像贡禹那样清廉的,帽子一被免去便不再出仕;以及像王孙那样知道适可而止、像疏广那样知足的人,即使离开官位而居于东野,也没有关系。对人父说话,就依据慈爱;对人子说话,就依据孝道。他们所说的话合乎国家的法度,危险的行为也在本朝彰明。辞去权势如同脱掉鞋子,路人都为之落泪。辞去宠荣如同金石般坚决,庸常之人也因此受到激励而奋发向善。所以先王准许这种行为,圣人也尊重这种行为。人的本性,凌驾于上位者之上,就像水总是流向低处一样。增加而不停止,必然决裂;上升而不停止,必然困顿。一个人起初只是平民,行为却不笃厚正义,最终甚至会导致皇帝的车驾遭受失败,这实在不可不慎。下层人同心协力地谋求进取,上面应当用退让来消除其中过分的部分。退让不是刑罚所能强迫的,不如听任朝士时常顺从自己的意志,让山林隐士也时常间或出仕;不要使入仕的人不能再退处,也不要使退处的人不能再回来。这样出仕与退处彼此通达,权衡得以树立,时世便没有争竞,天下也就可以教化了。梁武帝天监年间,徐勉任侍中。当时民间办理丧事,大多不遵礼制,早晨死亡,晚上便入殓,彼此竞相以迅速为能。徐勉上疏说:“《礼记》论丧事说:‘三天以后才入殓,是为了等待死者复生;三天仍不能复生,也就不会复生了。’近来以来,人们不遵守这一制度,送终的礼仪,规定只停柩一日。富润屋宇的豪门,甚至不到半个时辰便备好衣衾棺椁,把迅速办完当作荣耀。亲戚奴仆,只想着赶快歇息返回。因此,刚刚给死者缠上含殓用的纩,灰和钉子已经准备好了,忘记了狐狸老鼠尚且顾步迟疑,也惭愧于燕雀盘旋不去。伤害风俗、毁灭伦理,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况且子女在承接遗体、整理衾被的时候,心情悲愤,意志断绝,丧事所需的一切都掌握在他人手中。对死者的爱憎深浅,实情很难查明。倘若窥伺稍有差错,生者和死者之间便会出现失当和滥行,即使一万件中只有一件如此,造成的怨恨惨痛也已经很多了。难道不应该把宣布入殓的早晨稍稍推迟,以延长对死者复生的希望吗?请从今以后士人和庶民都完全依照古制,三日后举行大殓。如果有不奉行的,加以纠察惩治,以此来警戒后世的风俗。”皇帝批准了他的奏议。后魏文成帝时,中书侍郎高允认为高宗承继了太平的事业,但风俗仍沿袭旧弊,婚娶、丧葬都不依古制,于是上奏说:“前朝屡次颁发明确诏书,禁止婚娶时奏乐,也禁止送葬之日歌唱、鼓舞、杀牲、焚烧随葬物,一概禁绝。虽然这些禁令早已颁布,但风俗仍没有改变,大概是因为居上位者不能改过,居下位者又习惯成俗,教化日渐衰败,竟到了这种地步。从前周文王凭借百里之地修德布政,先施及自己的妻子,继而施及兄弟,最后推及家国;当时三分天下,他拥有其中的两分,说明治理政事的人应当先从身边做起。《诗经》说:‘你的教化实行了,百姓都会来效法。’君主的一举一动不可不谨慎。《礼记》说:‘嫁女之家,三日不熄烛;娶妇之家,三日不奏乐。’如今诸王纳妃,都由乐部供给歌妓来嬉戏,唯独禁止百姓奏乐,这是第一处不同。古代婚娶,都要选择有德有义的人家,精心选取贞洁娴静的女子,先由媒人说合,再行聘礼;召集僚友来表示对此婚别的重视,亲自驾车迎亲来表示尊敬,婚姻之事如此郑重而艰难。如今诸王十五岁便获赐妻,另行居住,那么所配女子有的年龄长幼不合,有的因犯罪进入掖庭后被配合成婚;宗室诸王的妃嫔、藩国宗女,失礼之严重,再没有超过这种情况的了。过去直到现在,屡次有人检举弹劾,确实是诸王因饮酒过度而受到责罚;追究事情的根源,也有因容色衰退而被弃置,才导致这些纷争。如今皇子娶妻,多从宫掖中选取,却命天下百姓必须遵守礼制期限,这是第二处不同。万物生长,没有不死亡的;古代圣哲帝王制定礼制,是为了奉养生者、安葬死者,并调节人情。如果毁损生者来奉事死者,就是圣人所禁止的。然而,葬就是收藏;死者不能再见,所以要深深埋藏。从前尧葬在谷林,农民不改换田亩;舜葬在苍梧,市场不改变店铺;秦始皇修造地下城市,向下深至三泉,金玉宝货不可计数,死后没过多久,尸体便被焚烧,坟墓也被挖掘。由此推论,尧舜的节俭和秦始皇的奢侈,是非已经十分明显。如今国家营办葬事,耗费巨额资财,一旦焚烧,全部化为灰烬;如果这种浪费对死者有益,古人为什么偏偏不这样做呢?如今上面这样做而不停,却禁止下面百姓必须停止,这是第三处不同。古代祭祀一定要立尸,按照昭穆次序排列,使亡者有所凭依,以完成供食祭享的礼仪。如今已经安葬的亡魂,人们却只寻求相貌相似的人,把他当作父母来奉事,像夫妻一样宴饮亲爱,败坏风化,亵渎扰乱人情礼法,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上面不禁止,下面也不彻底改绝,这是第四处不同。”

夫飨者所以定礼仪,训万国,故圣王重之,至乃爵盈而不饮,殽干而不食,乐非雅声则不奏,物非正色则不列。今之大会,内外相混,酒醉喧譊,罔有仪式。又俳优鄙艺,污辱视听。朝廷积习,以为美而责风俗之清纯,此五异也。今陛下当百王之末,踵晋乱之弊,而不矫然厘改以厉頽俗,臣恐天下苍生,永不闻见礼教矣。隋文帝时,比部侍郎李谔见礼敎凋▯,公卿薨亡,其爱妾侍婢子孙輙嫁卖之,遂成风俗,乃上书曰:「臣闻追远慎终,民德归厚,三年无改,方称为孝。如闻朝臣之内,有父祖亡没,日月未久,子孙无赖,便分其妓妾,嫁卖取财,有一于兹,实损风化。妾虽微贱,亲承衣履,服斩三年,古今通式,岂容遽褫衰绖,强傅铅华,泣辞灵几之前,送付他人之室?凡在见者,犹致伤心,况乎人子,能堪斯忍?复有朝廷重臣,位望通贵,平生交旧,情若弟兄,及其亡没,杳同行路,朝闻其死,夕窥其妾,方便求聘,以得为限,无亷耻之心,弃友朋之义。且居家理治,可移于官,既不正私,何能赞务?」上览而嘉之,五品以上妻妾不得改醮,始于此也。谔又以属文之家,体尚轻薄,逓相师效,流荡忘反,于是上书曰:「臣闻古先哲王之化民也,必变其视听,防其嗜欲,塞其邪放之心,示以淳和之路。五敎六行为训民之本,诗书礼易为道义之门,故能家复孝慈,人知礼让,正俗调风,莫大于此。其有上书献赋,制诔镌铭,皆以褒德序贤,明勲证理,茍非惩劝,义不徒然。降及后代,风敎渐落,魏之三祖,更尚文词,忽君人之大道,好雕虫之小艺,下之从上,有同影响,竞骋文华,遂成风俗。江左齐梁,其▯弥甚,贵贱贤愚,惟务吟咏,遂复遗理存异,寻虚逐微,竞一韵之竒,争一字之巧,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形,积案盈箱,唯是风云之状,世俗以此相髙,朝廷据兹擢士,禄利之路既开,爱尚之情愈笃。于是闾里童昏,贵游总丱,未窥六甲,先制五言,至于羲皇舜禹之典,伊傅周孔之説,不复关心,何尝入耳?以傲诞为清虚,以缘情为勲绩,指儒素为古拙,用词赋为君子,故文笔日繁,其政日乱,良由弃大圣之轨模,构无用以为用也,损本逐末,流遍华壤,逓相师祖,久而愈扇。及大隋受命,圣道聿兴,屏出轻浮,遏止华伪。」自非懐经抱质,志道依仁,不得引预搢绅,防厕缨冕。开皇四年,普诏天下公私文翰,并宜实录。其年九月,泗州刺史司马幼之文表华艳,付所司治罪。自是公卿大臣,咸知正路,莫不钻仰坟集,弃絶华绮,择先王之令典,行大道于兹世。如闻外州远县,仍踵▯风,选吏举人,未遵典则。至有宗党称孝,乡曲归仁,学必典谟,交不茍合,则摈落私门,不加收齿。其学不稽古,逐俗随时,作轻薄之篇章,结朋党而求誉,则选充吏职,举送天朝。葢由县令刺史,未行风敎,犹挟私情,不存公道。臣既忝宪司,职当纠察,若闻风即劾,恐挂网者多,请勒诸司,普加搜访,有如此者,具状送台。谔又以当官者好自矜伐,复上奏曰:「臣闻舜戒禹云:『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言偃又云:『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此皆先哲之格言,后王之轨辙。然则人臣之道,陈力济时,虽勤比大禹,功如师望,亦不得厚自矜伐,上要君父,况复功无足纪,勤不补过,而敢自陈勲绩,轻干听览?世之丧道,极于周代,下无亷耻,上使之然。用人惟信其口,取士不观其行,矜夸自大,便以干济,防擢谦恭静退,多以恬嘿见遗。是以通表陈诚,先论已之功状;承顔敷奏,亦道臣最用心。自衒自媒,都无慙耻之色,强干横请,唯以干没为能。」自隋受命,此风顿改,耕夫贩妇,无不革心,况乃大臣,仍遵▯俗?如闻刺史入京朝觐,乃有自陈勾检之功,諠诉堦墀之侧,言辞不逊,髙自称誉,上黩冕旒,特为难恕。凡如此辈,具状送台,明加罪黜,以惩风轨。上以谔前后所奏,颁示天下,四海靡然向风,深革其▯。唐太宗贞观初,承隋大乱,风俗薄恶,人不知敎。御史大夫韦挺上疏曰:「父母之恩,昊天罔极,创巨之痛,终身何已?今衣冠士族,辰日不哭,谓为重防;亲賔来吊,輙不临举。又闾里细人,每有重丧,不即发问,先造邑社,待营办具,乃始发哀,至假车乘,雇棺椁以荣送▯。既▯,邻伍会集,相与酣醉,名曰出孝。夫妇之道,王化所基,故有三日不息,烛不举乐之感。今婚嫁之初,杂奏丝竹,以穷宴欢,官司习俗,弗为条禁。望一切惩革,申明礼宪。」

译宴享是用来确定礼仪、教导万国的,所以圣王十分重视,甚至爵位已经满前也不饮酒,菜肴干了也不食用;音乐不是雅正的声调就不演奏,器物不是正当的色彩就不陈列。如今的大型宴会,内外混杂,酒醉喧哗,完全没有仪式;又有俳优表演鄙俗技艺,污辱人的视听。朝廷积久形成的习惯,反而把这些当作美好,却责求民间风俗清正纯厚,这是第五处不同。如今陛下处于历代王朝的末世,承接晋朝动乱的弊端,却没有毅然整顿改革来激励衰败的风俗,臣恐怕天下百姓永远也听不到、看不到礼教了。” 隋文帝时,比部侍郎李谔见礼教凋敝,公卿死亡后,他们的爱妾、侍婢和子孙往往便把这些女子嫁出或卖掉,于是形成风俗,便上书说:“臣听说,追念远祖、谨慎地办理丧终,百姓的德行就会归于厚重;父祖去世三年内不改变旧制,才称得上孝。臣听说朝臣之中,有人父祖亡故不久,子孙无赖,便分取他们的妓妾,嫁卖以求财;只要有一件这样的事,就确实损害风化。妾虽地位微贱,亲自承奉衣履,按照古制也服斩衰三年,古今都是通行的制度,怎能突然脱去丧服,强行涂脂抹粉,在灵座前哭泣辞别后,送到别人家中?凡是看见的人尚且伤心,何况死者的子女,怎么能忍受这种事?又有朝廷重臣,地位显贵,平日交往的旧友,情谊如同兄弟;等到他死去,便如同陌生路人,早晨听说他死了,晚上就窥伺他的妾,设法求聘,以得到她为限,毫无廉耻之心,抛弃朋友之义。况且治理家庭的能力可以推及治理官府;连自己的私事都不能端正,怎么能辅佐政务呢?”皇帝读后赞许了他,五品以上官员的妻妾不得改嫁的规定,就从这里开始。李谔又认为写文章的人,文体崇尚轻薄,互相仿效,放荡而不知返回,于是又上书说:“臣听说古代圣哲帝王教化百姓,必定改变他们的视听,防止他们的嗜好欲望,堵塞他们邪僻放纵的心思,向他们展示淳厚和平的道路。五教六行是训导百姓的根本,《诗》《书》《礼》《易》是通向道义的门径,所以能够使家家恢复孝慈,使人人懂得礼让;端正风俗、调和风气,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至于上书进献赋文、制定诔文、镌刻铭文,都是用来褒扬德行、排列贤能、彰明功勋、验证义理的,如果不是为了惩戒或劝勉,按道理就不应当徒然为之。到了后代,风俗教化渐渐衰落,魏国的三位祖先更加崇尚文辞,忽视统治人民的大道,却喜好雕琢辞藻的小技艺;下面的人跟随上面的人,如同影子随形,竞相施展文采,遂成风俗。江左齐、梁时期,这种弊端更加严重,贵贱贤愚都只致力于吟咏,于是抛弃义理而保存奇异,追逐空虚而钻研细微,争夺一韵的奇特、一个字的精巧;篇章连篇累牍,却不超出风月露水的形状,案几堆满、箱笼塞满,也只是描写风云的形态。世俗以此互相夸耀,朝廷据此选拔士人;既然禄利之路由此打开,喜爱崇尚这种文辞的心情便更加深厚。于是乡里的儿童、贵族子弟,尚未读懂六甲之学,便先作五言诗;至于羲皇、舜、禹的典籍,伊尹、傅说、周公、孔子的学说,都不再关心,何曾进入耳中?把傲慢放诞当作清虚,把任情抒发当作功绩,把儒者朴素的学问指为古拙,把写词作赋当作君子之业。因此文辞日益繁多,政事日益混乱,实在是因为抛弃大圣人的法则,反而把无用之物建构成有用之物;舍弃根本而追逐末流,流弊遍及华夏,彼此相互师法,时间越久传播越盛。等到大隋承受天命,圣人之道才兴起,排斥轻浮,遏制浮华虚伪。”如果不是胸怀经术、保持质朴,立志于道、依循仁德,就不得引入士绅之列,混杂在缙绅冠冕之间。开皇四年,普遍诏令天下,公私文书都应当如实记录。这年九月,泗州刺史司马幼之的文章华丽艳靡,交给主管部门治罪。从此公卿大臣都知道正道,无不钻研仰慕古代典籍,抛弃华丽绮靡,选择先王的美好典章,在这个时代实行大道。听说外州远县仍然沿袭弊风,选任官吏、举荐人才不遵守典则。有的人宗族党羽称赞他孝顺,乡里推许他仁厚,所学一定是经典训诰,交友也不苟且迎合,却被排斥于私门之外,不予录用;有的人学问不考察古制,只追逐世俗、随合时尚,写作轻薄篇章,结交朋党以求声誉,却被选任充当吏职,举荐送往朝廷。这大概是由于县令、刺史没有实行风俗教化,仍然夹杂私情,不顾公道。臣既然忝居宪司,职责在于纠察,如果一听到风声就弹劾,恐怕触犯法网的人太多;请下令各部门,普遍加以搜访,有这种情况的,写明情状送交御史台。李谔又认为当官的人喜欢自我夸耀,于是再次上奏说:“臣听说舜告诫禹说:‘只要你不自我夸耀,天下就没有人同你争能;只要你不自我夸功,天下就没有人同你争功。’言偃又说:‘侍奉君主过于烦琐急切,就会遭受侮辱;对朋友过于烦琐急切,就会被疏远。’这些都是古代圣哲的格言,也是后世君王应遵循的轨道。既然如此,臣下的道理在于施展才能、救济时世;即使勤劳能比大禹,功劳能如太师望,也不得过分自我夸耀,在上面求取君父的注意,何况功劳没有值得记载的地方,勤劳又不足以弥补过失,竟敢自己陈说功绩,轻率地烦扰皇帝的听闻和阅览呢?世道丧失,到了周代最为严重;下面没有廉耻,是上面造成的。任用人只相信他的言语,选取士人不考察他的行为;夸耀自大,便认为能够办事而任用;至于谦恭安静、退处自守的人,多因沉默寡言而被遗弃。因此上表陈述诚意,先谈自己的功劳;当面承奉皇帝而陈奏,也说自己最为用心。自我炫耀、自我推举,毫无惭愧之色;强行干求、横加请托,只把钻营求利当作才能。自从隋朝受命以来,这种风气顿时改变,耕夫贩妇无不改变心志,何况大臣还要继续遵循旧弊呢?听说刺史入京朝觐,竟有人自己陈说勾检事务的功劳,在宫阶旁喧嚷申诉,言辞不恭,过分自我称誉,冒犯皇帝,特别难以宽恕。凡有这种人的,写明情状送交御史台,明确加以治罪罢黜,以惩戒风俗法度。皇帝把李谔前后所奏颁示天下,四海都纷纷转变风气,深深革除了这些弊端。唐太宗贞观初年,承接隋朝大乱之后,风俗轻薄败坏,人们不懂教化。御史大夫韦挺上疏说:“父母的恩德如昊天一样无边,遭受巨大丧亲之痛,终身何时才能停止?如今衣冠士族到了忌日也不哭,反而说这样才是慎重治丧;亲友前来吊唁,也总是不亲自出来接待。又有乡里的平民,每逢父母重丧,不立即发讣问丧,先到里社办事,等到营办所需之物齐备,才开始哀哭;甚至借用车乘、雇用棺椁,以此夸耀地送葬。安葬以后,邻里会集在一起,彼此纵情醉饮,称作‘出孝’。夫妻之道,是王化的基础,所以有婚后三日不熄烛、不奏乐的规定。如今婚嫁开始时,混杂演奏丝竹,极尽宴饮欢乐,官府也习以为常,不制定条文禁止。希望一律加以惩治革除,申明礼制法宪。”

六年,太宗谓房▯龄曰:「比有山东崔、卢、李、郑四姓,虽累叶陵迟,犹恃其旧地,好自矜大,称为士大夫。每嫁女他族,必广索聘财,以多为贵,论数定约,同于市买,甚损风俗,有紊礼经。既轻重失宜,礼须改革。」乃诏吏部尚书髙士亷等刊正姓氏,剪其浮华,定其真伪,忠贤者褒进,悖逆者贬黜。士亷等以崔干为第一等。太宗谓曰:「我与山东崔、卢、李、郑旧,既无嫌,为其世代衰微,全无官宦,犹自云士大夫,婚姻之际,则多索财物,或才识庸下而偃仰自髙贩鬻松槚,依托富贵。我不解人间何为重之?且大丈夫有能建德立功,爵位崇重,善事君父,忠孝可称,或道义素髙学艺宏博,此亦足为门户,可谓天下大丈夫。今崔、卢之属,唯矜远叶衣冠,宁比当朝之贵?公卿以下,何假多输钱物?兼与他气势,向声背实,以得为荣。我今定氏族者,诚欲崇树今朝冠冕,何因崔干犹为第一等?只看卿等不贵我官爵邪?不须论数代以前,止取今日官品人材作等级,宜一量定,用为永则。」遂以崔干为第三等。及书成颁之天下。复诏羣臣曰:「氏族之美,实繁于冠冕;婚姻之道,莫先于仁义。自有魏失御,齐氏云亡,市朝既迁,风俗陵替,燕赵古姓,多失衣冠之绪;齐、韩旧族,或乖礼义之风。名不着于州闾,身未免于贫贱,自号髙门之胄,不敦匹敌之仪,问名唯在于窃赀,结缡必归于富室。乃有新官之辈,丰财之家,慕其祖宗,竞结婚姻,多纳货贿,有如贩鬻。或自贬家门,受屈辱于姻娅;或矜夸旧望,行无礼于舅姑。积习成俗,迄今未已,既紊人伦,实亏名敎朕夙夜兢惕,忧勤政道,往代蠧害,咸以惩革,唯此▯风,未能尽变。自今以后,明加告示,使识嫁娶之序,务合典礼,称朕意焉。」又谓侍臣曰:「佛、道设敎本行善事,岂遣僧尼、道士妄自尊崇,坐受父母之拜,损壊风俗,悖乱礼经?宜即禁断,仍令致」拜于父母,羣臣皆曰:「诚如圣防。」中宗时,左台侍御史、度支员外郎兼博士唐绍上言曰:「比羣臣务厚葬,以俑人、象骖▯耀相矜,下逮众庶,流宕成俗。愿按令切敕,裁损凡明器,不许列衢路,惟陈墓所。婚家盛设障车、拥道为戏乐,邀货捐赀,动万计,甚伤化紊礼,不可示天下。」事虽不从,议者叹美。南唐嗣主时,太常博士陈致雍上奏曰:「臣窃闻中书商量,不许旌表吉州孝子瞿处圭等门闾事。伏以上古之时,人民淳素,故可无为而治。三季浇薄,无常行,或可激劝而成,则旌表门闾,是其防也。中书舍人张纬不知大体,屡兴僻论,以为乡闾之民,茍避徭役,旌表则逓相仿效,止塞则永絶其源,此茸吏无识者之所谭,非大臣佐天子兴敎化之良术也。且有旻来,孝义着闻者絶鲜,陛下之德所感,相继有庐墓者三人,而不以为人化所滋,飜虑其逓相仿效,若相率为贼,则实害于时,相仿行孝,又何伤于政?惩恶本欲人惧,赏善本欲人劝,倘的相仿效,则是陛下敦劝之有验也。如不仿效,又用旌表何为?今朝野之间,不义不孝者何尝不有,风俗若此,正是陛下急于敦劝之秋。或小吏出此无稽之言,犹大臣必须惩絶,况居清切之司,当顾问之地,首创斯议,谬莫甚焉!噫!为人臣子者,上有君,下有亲,何思沮人之为孝?夫王政之基,无先于学,人伦之本,莫大于孝。去年停贡举,巳沮陛下敎人之为学,此时于激劝,又沮陛下敎人之行孝,将顺其美,一何踈哉!伏惟皇帝陛下,至德格于上▯,广爱刑于四海,邪见诡説,必不能上惑聪明。然臣虽不才,而所务者大,所思者远,恐或有一可之言,是以不敢不奏。」蜀主王建时,刘纂上疏曰:「下之从上,如风偃草。以仁义理法化之,则为谨愿之行;以骄奢滛佚化之,则为狂薄之俗。今一国之人,皆效醉妆,臣恐邦基頽然,如人之醉,而不可枝持也。」宋真宗时,陈洪进子陈文显为青、齐、庐、寿、西京、水、南、北陜州四州都廵检使,与诸弟不睦。御史中丞李维清抗防曰:“文显等并分符竹,委以方面,一门荣盛,当世罕俦。先人之坟土未干,私室之风规大坏。弟兄列讼,骨肉为仇。官奉私藏,同居异防。屡经赦宥,久积人言。文显首起讼端,当律文尊长之坐,乞寘散秩,以警浮俗。”诏曰:“文显等颇伤名敎,合寘邦刑。以其父有忠勲,未忍捐弃,宜赐戒谕,许其改过。傥无悛革,当正简书,令御史台告谕之。”仁宗天圣三年,大理寺丞范仲淹上奏曰:“臣闻国之文章,应于风化。风化厚薄,见乎文章。是故观唐夏之书,足以明帝王之道;观南朝之文,足以知衰靡之化。故圣人之理天下也,文▯则救之以质,质▯则救之以文。质▯而不救,则晦而不彰;文▯而不救,则华而将落。

译贞观六年,唐太宗对房玄龄说:“近来山东崔、卢、李、郑四姓,虽然世代衰微,仍依仗旧日籍贯和门第,自我夸耀,称作士大夫。每次把女儿嫁给别族,必定广泛索取聘财,以多为贵;议定数额、订立婚约,和市场买卖一样,严重损害风俗,也扰乱礼经。既然轻重失当,礼制就必须改革。”于是下诏命吏部尚书高士廉等刊定纠正姓氏,削除其中浮华,确定真伪;忠诚贤能者褒奖进用,悖逆者贬黜。高士廉等把崔干列为第一等。太宗对他说:“我同山东崔、卢、李、郑四姓旧来并无嫌隙,只是因为他们世代衰微,完全没有做官的人,却还自称士大夫;婚姻之际,便大量索取财物,有的人才识平庸低下,却仰卧自高,贩卖松木棺材,依托富贵。我不明白世人为什么还看重他们。况且大丈夫只要能够建立德行、立下功劳,爵位尊崇显贵,善于侍奉君主和父亲,忠孝足以称道;或者道义一向高尚,学问技艺广大精博,这些也足以成为门户,可以称为天下大丈夫。如今崔、卢之流,只夸耀祖先世代的衣冠,难道能比得上当朝的显贵吗?公卿以下,何必多送财物?还要借助对方的气势,重声名而轻实际,把这样做当作荣耀。我如今制定氏族等级,实在是想尊崇树立当朝的冠冕名位,为什么还把崔干列为第一等?难道只是因为你们不看重我的官爵吗?不必再讨论数代以前的门第,只按照今日的官品和人才来划分等级,应当一律确定,作为永久的法则。”于是把崔干改列为第三等。氏族志编成后,颁行天下。又下诏告谕群臣说:“氏族的美盛,实际上取决于冠冕官位;婚姻之道,没有比仁义更优先的。自从北魏失去统治、北齐灭亡,政治中心迁移,风俗日益衰败,燕赵的古老姓氏,大多失去了世代为官的传承;齐、韩的旧族,有的也违背礼义的风气。名声在州里不显著,自身还不能摆脱贫贱,却自称是高门后裔;不遵守门当户对的礼仪,议婚只看能否偷取财物,成婚一定归向富有之家。又有新任官员之家、财产丰厚之家,仰慕对方的祖宗,争相结为婚姻,大量收受财贿,简直如同买卖。有的自我贬低家门,在姻亲面前接受屈辱;有的夸耀旧日声望,对舅姑行事无礼。这些积久的习惯形成风俗,直到如今还没有停止,既扰乱人伦,也确实损害名教。朕日夜戒惧,忧劳于治理政道;历代遗留下来的弊害,都要惩治革除,唯独这种弊风还没有完全改变。从今以后,应当明确加以告示,使人们懂得嫁娶的次序,务必合乎典礼,以符合朕的心意。” 又对近侍大臣说:“佛教、道教设立教化,本来是要实行善事,难道是要让僧尼、道士妄自尊大,坐着接受父母的跪拜,损坏风俗、悖乱礼经吗?应当立即禁绝,仍命令他们向父母行拜礼。”群臣都说:“确实如圣上所规定。” 唐中宗时,左台侍御史、度支员外郎兼博士唐绍上言说:“近来群臣致力于厚葬,用俑人、象骖等物炫耀竞夸,下至普通百姓,也流荡成俗。希望按照法令严切敕令,裁减各种明器,不许陈列在道路上,只准陈放在墓地。婚家大肆设置障车、拥塞道路来作戏乐,借机索取财物,动辄以万计,严重伤害教化、扰乱礼制,不可拿来示范天下。”事情虽然没有得到实行,议论的人却赞叹称美。南唐嗣主时,太常博士陈致雍上奏说:“臣私下听说,中书正在商议,不准为吉州孝子瞿处圭等人在门闾表彰。臣以为,上古时代人民淳朴,所以可以无为而治;夏、商、周三代后期风俗浇薄,常行的德行已经不可靠,有时可以通过激励劝勉来养成,因此在门闾表彰孝行,正是这种教化方法。中书舍人张纬不懂大体,屡次提出偏僻的论说,认为乡里的百姓如果只是为了逃避徭役,才互相仿效而求旌表,那么一旦禁止,就能永远堵塞源头。这是浅陋小吏、无知之人的议论,不是大臣辅佐天子兴起教化的良策。况且自从有昷以来,孝义著称的人极少;由于陛下德行感化,接连有三人守庐墓侧,却不把这看作教化滋长,反而担心他们互相仿效;如果人人相继去做盗贼,确实会危害时势,但如果互相仿效行孝,又有什么妨害政事的呢?惩罚恶行,本来就是想使人畏惧;奖赏善行,本来就是想使人劝勉。如果确实有人相互仿效,那正说明陛下敦厚劝善已经见效了。如果不让人仿效,又何必实行旌表呢?如今朝野之间,不义不孝的人何尝没有?风俗到了这个地步,正是陛下急于敦厚劝勉的时候。即使是小吏说出这种没有根据的话,也应当由大臣加以惩治禁绝,何况张纬身居清要机构、处在供皇帝顾问的位置,首先提出这种主张,荒谬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唉!做臣子和儿女的人,上有君主,下有父母,为什么要想着阻止别人行孝呢?王政的基础,没有比学习更重要的;人伦的根本,没有比孝更重大的。去年停止贡举,已经阻碍了陛下教人求学;如今在激励劝勉方面又阻碍陛下教人行孝,不能顺势成全美事,实在太疏忽了!伏惟皇帝陛下,至高的德行上达玄天,广大的仁爱施及四海,邪僻的见解和诡异的学说一定不能向上迷惑您的圣明。然而臣虽没有才能,但所致力的是大事,所思虑的是长远之计,恐怕其中或有一句话可取,因此不敢不奏报。” 蜀主王建时,刘纂上疏说:“下面的人跟随上面的人,就像风吹草倒一样。用仁义、治理、法度来教化他们,就会形成谨慎朴实的行为;用骄奢、淫逸来教化他们,就会形成狂放轻薄的风俗。如今全国的人都仿效醉酒的妆容,臣担心国家的根基会颓败,就像人醉倒一样,无法扶持。” 宋真宗时,陈洪进的儿子陈文显任青、齐、庐、寿、西京、水、南、北陕州四州都巡检使,和几个弟弟不和。御史中丞李维清抗疏说:“陈文显等人都分掌符竹,委任他们主持一方事务;一门荣盛,当世少有匹敌。可是先人的坟土还未干,家中的风纪便大坏。兄弟相互诉讼,骨肉成了仇敌。官府俸禄归入私人收藏,同住一家却彼此防范。多次经过赦免宽宥,民间议论也积累已久。陈文显首先挑起诉讼,应按律文承担尊长的罪责,请将他安置为散秩,以警戒浮薄的风俗。”诏书说:“陈文显等人很是损害名教,按理应当置于国法之中。因其父有忠诚功勋,不忍完全弃绝他们,应赐以戒谕,允许他们改过。如果仍不悔改,就应当依照法令办理,命御史台告谕他们。”宋仁宗天圣三年,大理寺丞范仲淹上奏说:“臣听说,国家的文章反映风俗教化;风俗教化的厚薄,也表现在文章中。因此,考察唐、虞、夏的典籍,足以明白帝王之道;考察南朝的文章,足以知道衰败浮靡的教化。所以圣人治理天下,文弊就用质朴来挽救,质弊就用文采来挽救。质朴之弊不加挽救,就会晦暗而不显明;文采之弊不加挽救,就会浮华而趋于凋落。

前代之季,不能自救,以至于大乱,乃有来者起而救之。故文章之薄,则为君子之忧;风俗之壊,则为来者之资。惟圣帝明王之相救,在乎已,不在乎人。《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亦此之谓也。伏望圣慈,与大臣议文章之道,师虞夏之风。况我圣朝,千载之会,惜乎不追三代之髙,而尚六朝之细。然文章之列,何代无人?葢时之所尚,何能独变?大君有命,孰不从风?可敦谕词臣,兴复古道,更延博雅之士,布于台阁,以救斯文之薄,而厚其风化也。天下幸甚。”九年,侍御史知杂事刘随奏,乞戒止奔竞疏曰:「臣闻风俗信厚,草木被于仁恩;世道浇漓,郡国所以愁叹。仁恩洽则邦国益固,愁叹甚则王室下衰。三代以来,理乱之政,布在经史,垂诫后王。是故歴代圣君,因时立制,治于未乱,安于未危。其术何也?在于法令必行,赏罚公当,止塞徼求之路,兴行礼逊之风。如此则忠贤得以尽诚,奸佞无由妄进。百司举职,列郡向方,徇公灭私,天下无事。自古称垂拱而治者,用此道也。伏以皇上御厯三后,继明建不拔之洪基,张率仁之景化。两宫临御,万国欢康。礼重大臣,延纳端士,钦恤庶狱,俭约丰财,小大必亲,上下无壅。此皆上古帝王之能事也。近年文武之列,内外庶官,则有志务徼求,公行请托,对见旒扆,或洒涕以期恩劳効纎微,或自矜而无愧,或茍且进用,或规避远官,或干犯有司,违之则动生谤议,或唐突执政,违之则颇扇是非。即有寄任藩宣,位望崇重,或表章不逊,或奏请无厌。况于无事之时尚懐悖慢,若当要用之际,宁尽公忠?至于按察之司,宴安顾望,以养奸为大体,以举职为近名,以巧诈为俊贤,以恬退为愚拙。以至贪残之吏,黩于货财;老疾之徒,罔知止足。务进者都忘于亷耻,营私者不顾于典刑。虽敎导以弥勤,而奔竞之犹甚。若无约束,寖壊纪纲,虑伤忠厚之风,殊非国家之利。伏望特颁明诏,徧示臣僚,俾知戒惧之心,共赞熈隆之运。茍无悛改,当遂奏陈,寘彼简书,用肃有位。」嘉祐七年,知谏院司马光上《谨习疏》曰:「臣以驽▯之质,再为谏官,荷陛下宠禄之优,责任之重,夙夜震恐,不遑宁处。思极竭愚忠,以报塞万一。顾琐琐细务,皆不足以烦渎圣听。窃以国家之治乱,本于礼;而风俗之善恶,系于习。赤子之啼,无有五方,其声一也。及其长,则言语不通,饮食不同,至有死莫能相为者,是无他焉,所习异也。至于古今亦然,有服古之衣冠于今之世,则骇于州里矣;服今之衣冠于古之世,则僇于有司矣。衣冠乌有是非哉?习与不习而巳矣。夫民朝夕见之,其心安焉,以为天下之事,正应如此。一旦驱之使去此而就彼,则无不忧疑,而莫肯从矣。昔秦废井田,而民愁怨;王莽复井田,而民亦愁怨。赵武灵王变华俗,效胡服,而羣下不悦;后魏孝文帝变胡服,效华俗,而羣下亦不悦。由此观之,世俗之情,安于所习,骇所未见,固其常也。是故上行下效,谓之风;薰蒸渐渍,谓之化;沦胥委靡,谓之流;众心安定,谓之俗。及夫风化已失,流俗已成,则虽有辩智,弗能谕也;彊毅不能制也;重赏不能劝也;严刑不能止也。自非圣人得位而临之,积百年之功,莫之能变也。《周易》履之象曰:『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故天子之令,必行于诸侯;诸侯之令,必行于卿大夫士;卿大夫士之令,必行于庶人。使天下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率从。《诗》曰:『勉勉我王,纲纪四方。』此礼之本也。昔三代之王,皆习民以礼,故子孙数百年,享天之禄。及其衰也,虽以晋、楚、齐、秦之彊,不敢暴蔑王室,岂其力不足哉?知天下之不已与也。于是乎翼戴王命,以威懐诸侯,而诸侯莫敢不从。所以然者,犹有先王之遗风余俗,未絶于民故也。其后日以衰薄,下陵上替。晋平公之世,鲁子服回如晋,还谓季孙意如曰:『晋之公室将遂卑矣,六卿彊而奢傲,将因是以习习,实为常,能无卑?』」乎其后,赵、魏、韩氏卒分晋国,习于君臣之分不明故也。降及汉氏,虽不能若三代之盛王然,犹尊君卑臣,敦尚名节,以行义取士,以儒术化民,是以王莽之乱,民思刘氏而卒复之。赤眉虽羣盗,犹立宗室以从民望。王郎矫托名氏,而燕、赵响应。董卓之乱,袁绍以诛卓为名,而州郡云合。曹操挟献帝以令诸侯,而天下莫能与之敌。操之心,岂不欲废汉而自立哉?然没世不敢为者,畏天下之人疾之也。自魏、晋以降,人主始贵通才而贱守节,人臣始尚浮华而薄儒术,以先王之礼为糟粕而不行,以纯固之士为鄙朴而不用,于是风俗日壊,入于偷薄,叛君不以为耻,犯上不以为非,惟利是从,不顾名节。

译前代末世不能自我挽救,以至于发生大乱,于是后来者兴起而加以挽救。因此文章轻薄,是君子的忧虑;风俗败坏,则成为后来者可以利用的条件。只有圣明的帝王彼此挽救,关键在于自己,不在于别人。《易经》说:‘困穷就要变化,变化就能通达,通达才能长久。’说的也是这个道理。伏望圣上慈悲,和大臣商议文章的正道,师法虞、夏的风俗。何况我朝正逢千载难遇的盛会,可惜没有追慕三代的高尚风气,反而崇尚六朝的琐细文辞。然而文章方面,哪个时代没有人才?大概只是因为时代所崇尚的不同,哪里能够独自改变呢?只要大君有命令,谁不随风从化?可以敦促并告谕词臣,兴复古道,再延请博学雅正之士,布列于台阁,以挽救文章的轻薄而使风俗教化厚重起来。天下幸甚。” 宋真宗大中祥符九年,侍御史知杂事刘随上奏,请求告诫制止奔走竞争,上疏说:“臣听说风俗诚信厚重,草木也受到仁恩的滋养;世道浇薄衰败,郡国便因此忧愁叹息。仁恩广泛施行,国家就更加稳固;忧愁叹息严重,王室就会逐渐衰弱。三代以来,治理和动乱的政道,都记载在经史中,用来给后代君王留下警戒。因此历代圣明君主根据时势制定制度,在未乱之前治理,在未危之前安定。其方法是什么?就在于法令必须执行,赏罚公平恰当,堵塞非分求取的道路,兴行礼让谦逊的风气。这样忠臣贤者就能竭尽忠诚,奸邪佞臣没有途径妄求进身;各部门都尽到职守,各郡都遵循正道,奉公灭私,天下就会安定。自古称为垂衣拱手而治理天下的,就是采用了这种方法。臣以为,皇上登基以来历经三朝,继承先帝的光明,建立了不可动摇的宏伟基业,施行广博仁爱的盛大教化。两宫临朝,万国安乐;礼遇重臣,延请接纳正直之士;敬慎体恤百姓的刑狱,节俭而使财用充裕;大事小事都亲自过问,上下之间没有阻塞。这些都是上古帝王所能做到的事。近年以来,文武官员和内外各级官吏,却有人专心谋求非分进取,公然行请托之事;面对皇帝,有的流泪,希望以此求得恩宠和功劳,有的自我夸耀而毫无惭愧,有的苟且求得进用,有的设法逃避远地任官,有的干犯主管部门;如果违背他们的意愿,便动辄产生毁谤议论;有的冒犯执政大臣,如果不顺从他们,便大肆煽动是非。即使有人受任主管藩镇、宣抚方面,地位声望崇高,也有的上表言辞不恭,有的奏请没有满足的时候。况且在无事之时尚且怀有悖逆傲慢之心,若遇到国家需要任用他们的时候,哪里还能尽到公忠?至于负责按察的机构,有的贪图安逸、瞻前顾后,把养护奸人为根本,把履行职务看作追求近名,把巧诈之人当作俊杰,把安静退处之人视为愚拙。以至贪婪残暴的官吏沉溺于财货,年老多病的人也不知道止足。谋求进身的人完全忘记廉耻,营谋私利的人不顾典章刑法。虽然教导规劝越来越勤勉,奔走竞争却更加严重。如果不加约束,纪纲就会逐渐败坏,恐怕会伤害忠厚的风气,实在不是国家的利益。伏望特意颁发明确诏书,遍示群臣,使他们知道戒惧,共同赞助国家兴盛的运势。如果确实不悔改,臣当继续奏陈,把他们列入法令之中,以整肃在位官员。” 嘉祐七年,知谏院司马光上《谨习疏》说:“臣以驽钝的资质,再次担任谏官,承受陛下优厚的宠禄和重大的责任,早晚震恐,不敢安处。思考着竭尽愚诚,以报答陛下万分之一。只是琐碎小事,都不足以烦扰圣上的听闻。臣私下认为,国家的治乱根本在于礼,风俗的善恶则取决于习惯。婴儿啼哭,没有五方地域的差别,声音都是一样的;等到长大以后,语言便不相通,饮食也不相同,甚至到死都不能彼此相助,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所习不同。古今也是如此:在今日社会穿戴古代衣冠,乡里人就会惊骇;在古代社会穿戴今日衣冠,主管官吏就会加以侮辱。衣冠本身哪里有是非?不过是习惯与不习惯罢了。百姓早晚都看惯了某种事,他们心里便安定,认为天下的事情本来就应该这样。突然驱使他们离开这一套而趋向另一套,就没有不忧虑疑惑、没有人愿意服从的。从前秦国废除井田,百姓愁怨;王莽恢复井田,百姓也愁怨。赵武灵王改变华夏风俗,改穿胡服,群臣不高兴;后魏孝文帝改变胡服,改行华夏风俗,群臣也不高兴。由此看来,世俗人情安于习惯的事物,对从未见过的事物感到惊骇,本来就是常情。因此上面实行、下面仿效,叫作风;长期熏染、逐渐浸润,叫作化;彼此沉沦、日渐衰靡,叫作流;众人的内心安定,叫作俗。等到风俗教化已经丧失,流俗已经形成,即使有辩才智慧,也不能使他们明白;即使刚强坚毅,也不能制服他们;即使重重奖赏,也不能劝诱他们;即使严刑峻法,也不能禁止他们。若不是圣人得位而亲自统治,积累百年的功夫,就没有人能够改变它。《周易》履卦的象辞说:‘君子因此辨别上下,安定民心。’所以天子的命令,必须在诸侯中实行;诸侯的命令,必须在卿大夫士中实行;卿大夫士的命令,必须在庶人中实行。要使天下的势态如同身体驱使手臂、手臂驱使手指,没有不率先服从的。《诗经》说:‘勤勉不懈的君王,统理四方。’这就是礼的根本。从前三代的君王都用礼来教习百姓,所以子孙数百年享受上天的禄命。等到他们衰微时,即使晋、楚、齐、秦强大,也不敢暴虐轻蔑王室,难道是它们力量不足吗?是知道天下人不会同意他们这样做。于是他们仍然拥护王命,以此威慑安抚诸侯,而诸侯没有敢不服从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先王遗留下来的风气和余俗还没有在百姓中断绝。后来风俗日益衰薄,臣下凌驾君上,君位衰替。晋平公时,鲁国的子服回出使晋国,回来后对季孙意如说:‘晋国的公室将要更加卑弱了。六卿强大而奢侈傲慢,将因此逐渐习以为常,能够不卑弱吗?’后来赵、魏、韩三家终于瓜分晋国,正是因为习惯于君臣名分不明。到了汉代,虽然不能像三代盛王那样强盛,却仍然尊君卑臣,敦厚崇尚名节,以行义取士,以儒术教化百姓;因此王莽作乱时,百姓思念刘氏,最终又使刘氏复兴。赤眉军虽是群盗,仍拥立刘氏宗室来顺从民望。王郎假托刘氏名号,燕、赵地区便响应;董卓作乱时,袁绍以诛杀董卓为名,州郡也如云聚集。曹操挟持汉献帝来号令诸侯,天下没有人能与他抗衡。曹操的内心难道不想废掉汉朝、自己称帝吗?但他终身不敢这样做,是害怕天下人憎恨他。自魏、晋以来,君主开始重视多才多艺而轻视坚守名节,臣下开始崇尚浮华而鄙薄儒术;把先王的礼制视为糟粕而不实行,把纯正坚定的士人视为鄙陋朴拙而不任用。于是风俗日益败坏,陷入偷薄,背叛君主不以为耻,冒犯上位者不以为非,只追随利益,不顾名节。

至于有唐之衰,麾下之士有屠逐元帅者,朝廷不能讨,因而抚之,拔于行伍,授以旄钺。其始也,取偷安一时而已;及其久也,则众庶习于闻见,以为事理当然,不为非礼,不为无义,是以在上者惴惴焉畏其下,在下者睽睽焉伺其上。平居则酒肉金帛,甘言屈体以相媚悦;得间则铦锋利刃,狠心诡计以相屠脍。成者为贤,败者为愚,不复论尊卑之序,是非之理。陵夷至于五代,天下荡然,莫知礼义为何物矣。是以世祚不永,远者十余年,近者四五年,败亡相属,生民涂炭。及大宋受命,太祖、太宗知天下之祸生于无礼也,于是以神武聪明,躬勤万几,征伐刑赏,断于圣志,然后人主之势重而羣臣慑服矣。于是翦削藩镇,齐以法度,择文吏为之佐,以夺其杀生之柄,擥其金谷之富,选其麾下精鋭之士,聚诸京师以备宿卫,制其腹心,落其爪牙,使不得陆梁,然后天下诸侯之分明,而悖乱之原塞矣。于是节度使之权归于州镇,员之权归于县,又分天下为十余路,各置转运使以察州县百吏之臧否,复汉部刺史之职,使朝廷之令必行于转运使,转运使之令必行于州,州之令必行于县,县之令必行于吏民,然后上下之叙正,而纪纲立矣。于是申明军法,使自押官以上各有阶级,以相临统,小有违犯罪,皆殊死,然后行伍之政肃,而士用命矣。此皆礼之大节也,故能四征不庭,莫不率服,汛扫九州,以陟禹之迹。至于真宗,重之以明德,继二圣之志,夙夜孜孜,宣布善化,销铄恶俗,以至于今治平百年,顽民殄絶,众心咸安,此乃旷世难成之业,陛下当战战栗栗守而勿失者也。臣窃见陛下有中宗之严恭,文王之小心,而小大之政多谦让不决,委之臣下,诚使所委之人常得忠贤,则可矣。万一有奸邪在焉,岂不危甚矣哉!古人所谓委任而责成功者,择人而授之职,业丛脞之务不身亲之也。至于爵禄废置,杀生予夺,不由已出,不可也。《洪范》曰:“惟辟作威,惟辟作福。”臣之有作威作福,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威福之柄一失于人,而习以为常,则不可复收矣。此明主之所慎也。又顷以西鄙用兵,权置经略安抚使,总一路之兵,得以便宜从事。及西事已平,因而不废其河东一路,緫二十二州军。向时节度使之权不能及矣。唐始置沿边八节度,亦如是而已,以其权任太重,故后世有跋扈之臣。《洛诰》曰:“毋若火始焰焰,厥攸灼叙弗其絶。”言慎其微也。又将相大臣典诸州者,多以贵倨自恃,转运使欲振举职业,往往故违戾而不肯从。夫将相大臣在朝廷之时,则转运使名位固相远矣。及在外为知州,则转运使统诸州职也,乌得以一身之贵庇一州之事,转运使不得问哉?汉刺史以六百石吏督察二千石,岂以名位之贵贱哉?又自景祐以来,国家怠于久安乐,因循而务省事,执事之臣颇行姑息之政,于是胥吏讙哗而斥逐御史中丞,辇官悖慢而废退宰相,卫士凶逆而狱不穷,奸泽加于旧军,人骂三司使而法官以为非犯阶级疑于用。法朝廷虽特诛其人而已,停之卒复收养之。其余有一夫流言于道路而为之变,令推恩者多矣。凡此数者,殆非所以习民于上下之分也。夫朝廷者,四方之表仪也。朝廷之政如是,则四方必有甚者矣。于是元帅畏徧,裨偏裨畏将校,将校畏士卒。奸邪怯懦之臣,至有简省敎阅使之骄惰,保庇羸老使之繁冗,屈挠正法使之纵恣,诋訾粟帛使之愤惋。甘言谄笑,靡所不至于,是士卒翕然誉之,而归怨于上矣。彼既为之,则此效之下;既言之,则上从之;前既行之,则后袭之。茍彼为而此不效,下言而上不从,前行而后不袭,则怨怒聚于其身,而祸乱生矣。长此不已,日滋月益,民之耳目习而安之,此有以异唐之季世乎?后魏孝明帝时,征西将军张彜子仲禹上封事,欲抑损武人不预清品。羽林虎贲千余人,焚彜第,杀彜父子。官为收捕凶强者八人,斩之,其余大赦以安之。懐朔镇人髙欢时,奉使至洛阳,见之,归而散家财以结客,曰:“朝政如此,事可知矣。”于是始有飞扬之志。由是观之,纪纲不立,则奸雄生心矣。夫祖宗苦身焦思,以变衰唐之俗,而陛下髙拱熟视,以成后魏之风,此臣之所为陛下痛惜也。臣愚以为陛下当奋刚健之志,宣神明之德。凡群臣奏事,皆察其邪正,辨其臧否,熟问深思,求合于道,然后赏罚黜陟,断而行之,则天下孰不旷然悦喜?《诗》曰:“君子如怒,乱庶遄沮;

译到了唐朝衰败时,将帅部下竟有杀死、驱逐元帅的人,朝廷不能讨伐,反而加以安抚,还从行伍中提拔他们,授予旄钺。开始时,只是为了求得一时偷安;时间久了,百姓习惯于所见所闻,认为这种事理所当然,不认为它违背礼义。因此上位者战战兢兢地害怕下属,下位者则睁眼窥伺上位者。平日相处,就用酒肉金帛、甜言媚态彼此取悦;一有机会,就用锋利的刀刃、狠毒的心肠和诡诈的计谋互相残杀。成功者被视为贤能,失败者被视为愚蠢,不再谈论尊卑次序和是非道理。风俗日渐衰败,到了五代,天下荡然无存,没有人知道礼义是什么了。因此国运不能长久,长的不过十多年,短的只有四五年,败亡接连不断,百姓陷于涂炭。到大宋受命,太祖、太宗知道天下的祸患产生于无礼,于是凭神武英明,亲自勤劳于万机政务;征伐、刑罚、赏赐都由圣意裁断,然后君主的权势才重新加重,群臣才畏惧服从。于是削弱藩镇,统一用法度治理;选择文官辅佐他们,夺去藩镇生杀予夺的权柄,收取其金谷财赋,选拔他们部下精锐的士卒,聚集到京师充当宿卫;控制他们的心腹,拔掉他们的爪牙,使他们不能横行,然后天下诸侯的名分才明确,悖乱的根源才被堵塞。于是节度使的权力归于州镇,州镇的属员权力归于县;又把天下分为十多路,各设置转运使来考察州县百官的善恶,恢复汉代部刺史的职务,使朝廷的命令一定在转运使那里实行,转运使的命令一定在州实行,州的命令一定在县实行,县的命令一定在官吏和百姓中实行。这样上下的次序才端正,纪纲才建立。于是申明军法,使从押官以上各有等级,彼此统辖;稍有违犯、犯罪,便处以殊死之刑。这样军队的政令才严肃,士卒才肯听命。这些都是礼的大节,所以能够征讨四方不服之地,没有谁不率众归服;清扫九州,推进到大禹治水的足迹。到了真宗,又用明德加以巩固,继承太祖、太宗二圣的志向,早晚勤勉不懈,宣扬善政教化,消除恶劣风俗,以至于如今太平治理已经百年,顽民绝迹,众心全都安定。这是旷世难成的事业,陛下应当战战兢兢地守护,千万不要失去。臣私下看见,陛下有中宗的严肃恭敬、文王的谨慎小心,但大小政务多以谦让为名而迟疑不决,交给臣下办理。如果所委任的人常常是忠臣贤者,那就可以;万一其中有奸邪之人,岂不是非常危险吗?古人所说的委任臣下并责成他取得成功,是选择合适的人授予职务,繁杂琐碎的事务不亲自办理。至于爵禄的废置,人的生杀、授予和夺取,如果不由君主亲自决定,就不可以。《洪范》说:‘只有君主可以施加威权,只有君主可以施加福泽。’臣下擅自施威施福,会危害其家,给国家带来凶祸;威福的权柄一旦失落到他人手中,并且习以为常,就再也收不回来了。这是明君所应谨慎的。近来因为西部边境用兵,权宜设置经略安抚使,总领一路的军队,可以便宜行事。等到西部战事已经平定,却因此没有废除他在河东一路的职务,统辖二十二州军,权力已经超过从前节度使所能达到的范围。唐朝起初设置沿边八节度使,也不过如此;正因为他们权力和职责太重,后世才有跋扈的臣子。《洛诰》说:‘不要让它像火刚刚熊熊燃烧那样,等到灼烧的次序形成,就无法断绝。’说的是要谨慎对待细微的苗头。又有将相大臣出任各州长官,多凭借尊贵身份自负傲慢;转运使想要振作、整顿职务,他们往往故意违抗,不肯听从。将相大臣在朝廷任职时,转运使的名位固然与他们相差很远;但他们在外任知州时,转运使正是统辖各州事务的官员,怎么能凭一身的尊贵来庇护一州之事,使转运使不得过问呢?” 汉代刺史以六百石的官秩督察二千石的官员,难道是根据名位的贵贱吗?又自景祐以来,国家厌倦于长久安乐,因循敷衍而致力于少惹事,执掌政务的大臣颇多实行姑息政策。于是小吏喧哗,竟斥逐御史中丞;宦官悖慢,竟使宰相被罢免退职;卫士凶暴叛逆,案件却没有追究到底;奸邪之人对旧军队更加放纵;有人辱骂三司使,法官却认为不算触犯等级法令。朝廷虽然特意诛杀了那个人,后来又停止追究,最终重新收养任用。其余类似事情,只要有一个人在道路上传播流言,朝廷便为此改变政令、推行恩典的情况已经很多了。以上这些事情,大概都不是用来教习百姓懂得上下名分的做法。朝廷是四方的表率。朝廷的政事如此,四方一定会有更加严重的情况。于是元帅害怕遍将,遍将害怕将校,将校害怕士卒。奸邪怯懦的臣子,甚至有意简省教阅,使士卒骄纵懒惰;包庇保全羸弱老病者,使军中人员繁冗;屈挠正法,使他们放纵恣意;诋毁粮帛制度,使他们愤懑不平。他们对士卒甜言谄笑,无所不用其极,于是士卒一致称誉他们,把怨恨归于上级。那一方既然这样做,这一方就会在下面仿效;那一方既然这样说,上面就会听从;前面既然这样实行,后面就会沿袭。假如那一方这样做而这一方不仿效,下面这样说而上面不听从,前面这样实行而后面不沿袭,那么怨怒就会聚集到他们自身,祸乱也会由此产生。长此以往,日积月累,百姓的耳目习惯了这些事情并安于其中,这同唐朝末世有什么不同呢?后魏孝明帝时,征西将军张彝的儿子张仲禹上密封奏事,想要抑制、削弱武人,不让他们列入清贵品秩。羽林、虎贲一千多人焚烧张彝的宅第,杀死张彝父子。官府逮捕了其中凶悍强横的八人,将他们斩首;其余人则大赦,以安抚他们。怀朔镇人高欢当时奉命出使到洛阳,看见了这件事,回来后散尽家财来结交宾客,说:‘朝政到了这样,事情的结局就可以知道了。’于是开始产生飞扬跋扈的志向。由此看来,纪纲不建立,奸雄就会产生异心。祖宗劳苦身心、焦虑思考,才改变衰败唐朝的风俗;陛下却高坐拱手,熟视无睹,正在造成后魏那样的风气,这是臣为陛下深感痛惜的地方。臣愚昧地认为,陛下应当奋发刚健的意志,宣扬神明的德行。凡群臣奏事,都要考察其中的邪正,辨别其中的是非优劣,详细询问、深入思考,求得符合正道,然后把赏罚和黜陟果断地裁定并实行,这样天下谁不会豁然开朗、欣喜悦服呢?《诗经》说:‘君子如果发怒,祸乱就很快会被阻止。’

君子如祉,乱庶遄已。”葢言无所臧否之为患大也。经略安抚使有征讨之事,则置之;无事则当废之。傥未能废,则军事廹急,不暇奏知者,使专之可也。其余民事,皆委之州县,一断于法。或法重情轻,情重法轻,可杀可徙,可宥可赦,并听本州申奏决之。朝廷何必出于经略安抚使哉?转运使规画号令,行下诸州,而诸州违戾不从者,朝廷当辨其曲直。若事理实可施行,而州将恃贵势故违,之者,当罪;州将勿罪。转运使将校士卒之于州县及所统之官,或公卿大臣,有悖慢无礼者,明着阶级之法,使断者不疑。将帅之官,有废法违道,以取悦于下,归怨于上者,当随其轻重诛窜废黜;公正无私,御众严整者,当量其才能擢用褒赏。如是,则上之人难动,而下用命矣。上之人难动,而下用命,此所以尊朝廷也。上下已明,纲纪已定,然后修儒术,隆敎化,进敦笃,退浮华,使礼义兴行,风俗纯美,则国家保万世无疆之休,犹倚南山而坐平原也。仁宗时,帝尝御天章阁,召公卿,出手诏问当世急务。知永兴军叶清臣上奏曰:「陛下欲息奔竞,此系中书。若宰相裁抑奔竞之流,则风俗惇厚,人知止足;宰相用憸佞之士,则贪荣冒进,激成浑波。向有职在管库,日趋走时相之门,入则取街谈巷言以资耳目,出则窃庙谟朝论以警流辈。一旦皆擢职司,以酬所任。比日人士竞踵此风,出入权要之家,特有三尸五鬼之号,乃列馆职,或置省曹。且台谏官为天子耳目,今则不然,尽为宰相肘腋。宰相所恶,则捃以微瑕,公行击搏;宰相所善,则从而唱和,为之先容。中书政令不平,赏罚不当,则箝口结舌,未尝敢言。人主纎微过差,或宫闱小事,即极言过当,用为讦直。供职未逾嵗时,迁擢已加常等。宋禧为御史,劝陛下宫中畜犬,设棘以为守卫,削弱朝体,取笑四夷,不加诃谴,擢为諌官。王达两为江西、湖南转运使,所至苦虐诛剥百姓,徒配无辜,特以宰相故旧,不次抜擢,遂有河北之行,如此是长奔竞也。」张方平上《僣俗论》曰:「臣闻古先圣人,其制民之法详矣。始则经土立井,分邻画伍,为比闾族党之法,保受救赒之义,辨之以四业,任之以九贡,以同风俗,以齐丰寡,将以敺之趋本,励之无防。故使不畜者祭无牲,不耕者祭无盛,不蚕者不帛,不树者不椁,不绩者丧无缞,犹虑敺而励之未从也。又为罚焉,故使宅不毛有里布,田不耕出屋粟,民无职事出夫家之征,惰游弃本者,缟冠素纰,垂绥以耻之,已事其事矣。又惧其侈而慢也,故使虽富不异服,无故不食珍,纳币无过五两,合亲不逾一卣,老少异粮,长壮殊役。则是衣服饮食、防祭嫁娶之事,莫不为之法制矣。而后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比为之长,闾为之胥,敎训敦勉,绳非纠怠,是以民之生业均平,而国之礼义兴起矣。自秦民毁井田,立阡陌,赏励货殖,宠纵兼并,至有专地跨乎丘甸,笼利占乎山泽,强弱相伏,富贫相役,四维尽弃,淫刑以逞,王道荡壊,遂不可复,其流虐遗弊,葢至今焉。于后天下或合或离,承运立统,凡十七姓,平国治世,惟汉与唐,以文景之盛德,文明之英才,朝廷之政既修,天下之俗已泰,民知自重,刑辟希省,可谓既富庶而敎之之时也。不能图建逺猷,为之制节,故丰大及身而已。天寳之败,仍亲取焉。今我治朝一统寰域,日出月入,咸被声敎,自稚及耋,不知惊扰,导之以礼乐,渐之以德义,作法于治,今实其时。然天下务穑寡而游冗烦,末俗逸而诚农困,通货贸迁者倅骑从后,坐廛射利者大第相倚,食享列鼎,服备四时,曲堂便房,伎妾夹侍,四方新异,咄嗟毕到,与夫躬执耒耜,寒耕暑耘,水旱忧于前,租庸逼于后,奴妾不售,沟壑为家,其劳佚如何哉!臣闻周官以度教节,则民知足。夫饮食男女,人之大欲;死生贫苦,人之大恶。故欲恶者,人情之大端,而制节者,理人之大柄。

译“君子若能获得福祉,祸乱大概就会很快平息。”这就是说,不加以褒贬评议所造成的祸患是很大的。经略安抚使有征讨之事时,可以设置这一职位;没有战事时,就应当废除。假如一时还不能废除,而军务紧急,来不及上奏请示,就可以让他专门处理军务。其余民政事务,都交给州县办理,一律依法裁决。有时法律规定过重而情节较轻,或情节严重而法律规定较轻,该杀的、该流徙的,该宽宥的、该赦免的,都听任本州申奏后裁决。朝廷何必还要通过经略安抚使来处理呢?转运使负责筹划并发布号令,下达到各州;各州违背命令、不肯听从的,朝廷应当辨明谁是谁非。若事情确实可以施行,而州将倚仗权贵势力故意违抗,违抗者应当治罪;州将本人不应治罪。对于转运使、将校、士卒在州县以及所统辖官员中,或公卿大臣中,有悖逆傲慢、无礼之人的,应明确规定按官阶等级处理的法令,使裁决者没有疑虑。将帅之官有废弃法令、违背道义,以取悦下属、把怨恨归于上级的,应当根据情节轻重诛杀、流放、贬逐或罢黜;公正无私、统御众人严明整肃的,应当衡量其才能加以提拔、褒奖。这样,上级就难以被撼动,而下属也会听命效力。上级难以被撼动、下属听命效力,这正是尊崇朝廷的办法。上下关系已经明确,纲常纪律已经确定,然后再修明儒术,崇尚教化,提倡敦厚笃实,抑制浮华,使礼义兴盛流行、风俗淳厚美善,那么国家就能保有万世无疆的福祉,就像倚靠南山坐在平原上一样安稳。仁宗时,皇帝曾驾临天章阁,召见公卿,拿出亲自书写的诏书,询问当世的急务。知永兴军叶清臣上奏说:“陛下想要止息奔走竞争之风,这关系到中书。若宰相裁抑那些热衷奔竞的人,风俗就会敦厚,人们知道知足自守;宰相任用奸邪谄佞之士,就会使人贪图荣华、冒进求取,激成浑浊的风气。从前有个职位在掌管仓库的人,每天奔走于当时宰相的门下,进去就搜集街谈巷议来充作耳目,出来就窃取朝廷谋议和朝廷议论来向同辈炫耀。一旦这些人都被提升为职司官员,以酬报他们所承担的任务。近来士人争相仿效这种风气,出入权贵要人的宅第,特别被称作‘三尸五鬼’,却列入馆职,有的还被安置在省曹。况且台谏官是天子的耳目,如今却不是这样,全都成了宰相的肘腋。宰相所厌恶的人,就搜寻细小过失,公开攻击;宰相所亲善的人,就跟着唱和,为他们事先说情。中书发布的政令不公平,赏罚不恰当,他们便闭口不言,从来不敢进谏。君主稍有细微过失,或宫闱中的小事,他们却极力直言,言辞超过实际,用来把自己装成敢于揭发的正直之人。任职还不到一年,升迁就已超过通常等级。宋禧任御史时,劝陛下在宫中养狗,设置荆棘作为守卫,这削弱了朝廷的体统,使四方夷狄取笑;他不但没有受到斥责,反而被提升为谏官。王达两次担任江西、湖南转运使,所到之处残酷虐待、诛求剥削百姓,把无辜者发配充军,只因为是宰相的旧交,便破格提拔,后来又得到出任河北的机会。这样做,正是在助长奔走竞争之风。” 张方平上《僭俗论》说:“臣听说古代先圣制定治理百姓的法度,是很详备的。起初丈量土地、建立井田制,划分邻里、编定什伍,制定比闾族党之法,使民众有互相保卫、接受救济和赈恤的义理;又按士、农、工、商四业加以区分,按九贡任用和征收赋贡,以统一风俗,调齐贫富,意在驱使百姓趋向农业本业,勉励他们不要懒惰。所以规定:不畜养牲畜的人,祭祀时没有牲牷;不耕田的人,祭祀时没有盛放祭品的器皿;不养蚕的人不能穿帛;不种树的人不能有棺椁;不纺绩的人,丧服中没有缞;还担心这样驱策勉励仍不能使人服从,于是又设置惩罚:住宅周围不种桑麻的,要缴纳里布;田地不耕种的,要交出屋粟;百姓没有职业事务的,要缴纳夫家之征;懒惰游荡、抛弃本业的人,就让他戴缟冠、穿素纰,垂下冠带来使他感到羞耻。这样,关于他们所从事的事务已经处理了。又担心他们奢侈而怠慢,所以规定即使富有也不能穿与众不同的服装,无故不得吃珍异食物,纳聘礼不得超过五两,结亲不得超过一卣,老人和年轻人吃不同的粮食,成年壮年承担不同的劳役。这样,衣服、饮食、防卫、祭祀、婚嫁等事,没有一项不制定法制。然后,家中设塾,党中设庠,术中设序;比设比长,闾设闾胥,教训、敦促、勉励百姓,纠正错误、惩治懒惰,因此百姓的生业均平,国家的礼义也兴盛起来。自秦国毁坏井田、开立阡陌,奖励经商牟利,纵容兼并,直到有人专占土地,跨越丘陵田野,包揽山林川泽的利益,强者压服弱者,富人役使穷人,四维全被抛弃,滥用刑罚以逞强,王道彻底败坏,终于无法恢复。这种流传下来的暴虐和遗留的弊病,大概一直延续到今天。后来天下时而统一、时而分裂,承受天命、建立统绪的共有十七姓;能够平定国家、治理天下的,只有汉和唐。凭借汉代文帝、景帝的盛德,杰出的文明人才,朝廷政事已经修明,天下风俗已经安泰,百姓懂得自重,刑罚很少,可以说正是已经富足繁庶、应当施行教化的时候。可是他们不能谋划建立长远的策略,为此制定节制,所以富强广大只维持到自身一代而已;天宝年间的败亡,又是他们亲自招致的。如今我国朝廷统一天下疆域,日出月落之处,都受到声教,百姓从幼年到老年都不知道惊扰;用礼乐引导他们,用德义浸润他们,在太平之世制定法度,现在确实正是时候。然而天下从事耕作的人少,而游荡闲散的人多;末流风俗安逸,真正务农的人困苦。四处流通货物、进行贸易的人,车骑随从相继于后;坐在店铺中谋取利润的人,高大宅第相互连接。他们饮食享用列鼎,衣服四时齐备,曲折的厅堂、舒适的内室,歌伎侍妾左右陪侍,四方新奇异物,一声招呼便全部送到。与那些亲自拿着耒耜,忍受寒冷耕种、炎热锄耘,前面忧虑水旱灾害,后面又受租庸逼迫,奴婢妾媵卖不出去、只能以沟壑为家的农民相比,他们的劳苦和安逸相差多么悬殊啊!臣听说《周官》用制度和教化来加以节制,百姓就知道满足。饮食男女,是人的最大欲望;死亡、生存、贫穷、困苦,是人的最大厌恶。所以欲望和厌恶,是人情的大端;制定节制,是治理人的大权柄。”

民知分。」限规绳之不可逾,则贪夺僭侈之心息,仁义亷让之意兴。是故王道之端,必自制节始也。其在《易》履卦之象,则曰:「履以辨上下,定民志。」故知上下诚辨,则民志斯定;民志诚定,则暴乱侵争之患何由作乎?向者颁下明诏,诫天下服用之尤僭者,而靡流之俗知劝矣。夫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言理教之当以渐成也。臣闻孝弟本于朝廷,礼义始乎京师。在《诗》晋国之篇,以为其民忧深思远,犹有陶唐氏之遗风,故系之《唐风》。且陶唐氏之不为政久矣,其德敎在民,虽百世而不易,非以其尝所临治被化尤厚者乎?今京师者,宫室所在,王敎所先,宜乎其风俗敦厚质固,以表正万邦,使八纮取则,逺人知慕。是当以道德为富,而不以繁华为盛。今乃子女玉帛多于郢国,鱼龙撞索过乎汉都,雕饰淫巧之器,竒衺纎靡之服,陈鬻于市,流于四方,诈伪奸欺,聚为渊薮,亏损皇道,荧乱民心。臣愚以为,宜益条节,务从朴素,事为之制,物为之法,掩塞末路,摧省游人。其兼并豪猾,僭上剥下为蠧,犹多,宜深撙约,使循律度,勿令侵急小人以奉无厌之欲,则天下之鳏寡孤独,困穷无告者,得一息之寛矣。方平又上奏曰:「臣闻下轻其上,贱人图柄,则国家揺动,俗用不静。《春秋》之义,以贵治贱,不使卑陵尊。《左氏▯》曰:『下陵则上替,陵替之渐,不可长也。』窃惟近嵗以来,时风寖敝,是非起于憎爱,毁誉移于朋党。贵而尊者,畏讪诬之见及,故待下之逾谨;贱而卑者,恃诋訾之可行,故奉上之礼益倨。更相姑息,遂成此俗。法制因兹不振,堂陛由是益削。且军国图议,三事之职,将相进退,人主之柄。即措置有乖于理,体谟猷不允于人望,朝廷固有迩臣列位,谏官御史得言者众,必有献纳,岂容小人妄兹干议?近如王预,仕人卑品;娄彻,草泽狂生。投匦上封,恣斥朝政。唐贞观中,监察御史徐师合上书,论执政不可兼数职。太宗曰:「此人妄有毁谤,欲离间我君臣,流师合于岭外。」师合官为监察,所言未为切害,太宗流之,葢所以重朝廷,谨风俗也。臣忝列諌官,以言事为职,岂欲杜塞群论,蔽亏聪明?顾此等纎邪,无益于政,优容之不足以广言路,崇长之足以损善俗。伏乞降出预、彻等所上封奏,观其义理,若显为欺罔,侮黩国经,即未能深示刑章,乞且投畀遐徼,庶使行险之人知所惩沮。」神宗时,监察御史里行彭汝砺上奏曰:「臣闻天下之事,其出无穷,而相禅于无所终始之者,疑若甚劳。而古之人君,乃至于无为者,能得其本而已。以四方为远,故所正者惟京师;以一国为大,故所正者惟其家;以万民为众,故所正者惟百官。又以国家百官之富,不可胜治也,故所正者惟其身而已。所守者约,而所施者博,此古之要道也。陛下有仁孝之行,恭俭之德,至诚恻怛之心,至于此非难也。而臣自京师观之,淫丽之文胜,淳厚之朴衰;谩诞之风长,正信之俗微,非所以观远方也。自宫邸观之,公侯放于骄淫而不禁,妇妾习于侈靡而不严,非所以示国人也。自官府观之,相尚以取誉,相引以趋势,相倾以就利,为上者残其下,为属者持其长,而非所以法万民也。陛下欲为汉唐,则固轶于汉唐矣;欲至三代,而于此未正焉。臣以为未也。葢古之人脩身以正天下,而其俗既成之后,虽抱衾之贱妾,知自克以义,而非止于关雎之后妃也;虽衰世之公子,笃于信,而非止于麟趾之盛时也;虽江汉之匹夫,皆知无思犯礼,而非止于京邑之近也;虽牛羊之贱吏,知有所不忍,而非独公卿大夫之贤也。以古准今,何其寥寥哉?其▯亦必有在矣。陛下试反而思之:其躬行之未笃欤?其昔者奢侈之▯,因循而未革欤?亦敎之未至而制之不严欤?所求于士者,止以语言而不以德欤?所取于臣,急于利欤?不然,何风俗之难囘也?陛下有圣人之才,有崇高富贵之势,嚬呻俛仰,再抚四海之外,惟无为而已,为之无不可至也。臣观四方之学,其言语态度,短长巧拙,必问京师如何,不同则以为鄙焉。凡京师之物,其衣服器用,浅深阔狭,必问宫中如何,不同则以为野焉。

译百姓知道自己的分限。”限制并规范他们,使其不可逾越,那么贪夺、僭越、奢侈的心思就会止息,仁义、廉让的意念就会兴起。因此,王道的开端,必定从制定节制开始。《易经》履卦的卦象说:“履,是用来辨别上下、安定民心的。”所以可知,上下真正分明,民心就会安定;民心真正安定,暴乱、侵犯、争夺的祸患又从哪里产生呢?先前颁布明诏,告诫天下服饰器用尤其僭越的人,于是奢靡流行的风俗知道受到劝戒了。齐国改变一次可以达到鲁国的境地,鲁国改变一次可以达到王道,说明治理教化应当逐渐形成。臣听说孝悌根本在朝廷,礼义开始于京师。《诗经》晋国的诗篇认为,晋国百姓忧虑深、思虑远,还有陶唐氏的遗风,所以把它归入《唐风》。况且陶唐氏已经很久没有亲自施政了,而它的德教仍在百姓之中,即使过百代也不会改变,这难道不是因为它曾经亲自治理那里,使百姓受到的教化特别深厚吗?如今京师是宫室所在之地,是王道教化首先施行的地方,理应使这里的风俗敦厚质朴坚固,以此作为天下万邦的表率,使八方都取法于此,使远方的人知道仰慕。这里应当以道德为富足,而不应以繁华为盛美。如今京师的美女和玉帛却多于郢国,鱼龙杂戏超过汉代都城,雕饰淫巧的器物、奇异邪僻纤细靡丽的服装,陈列在市场出售,流传到四方;欺诈虚伪、奸邪蒙骗之事,聚集成渊薮,损害皇道,惑乱民心。臣愚见认为,应当进一步逐条制定节制,务求崇尚朴素;各种事情都制定规制,各种物品都制定法度,堵塞追逐末业的道路,裁减游荡之人。兼并土地的豪强奸猾之徒,僭越上位、剥削下民而成为祸害的,仍然很多,应当严格加以约束,使他们遵循法律制度,不要让他们侵害逼迫贫弱百姓来满足无穷无厌的欲望。这样,天下鳏寡孤独、困穷无所申诉的人,才能得到片刻宽缓。方平又上奏说:“臣听说下属轻视上级,卑贱之人图谋权柄,就会使国家动摇,风俗不能安定。《春秋》的义理,是用尊贵者治理卑贱者,不让卑下者凌驾尊上。《左氏传》说:‘下属凌驾上级,上级就会衰替;这种凌替的趋势,不可任其滋长。’臣私下考虑,近年以来,时俗逐渐败坏,是非取决于憎恶和喜爱,毁谤和赞誉又随着朋党而转移。地位尊贵的人害怕遭到讥讪诬陷,所以对待下属更加谨慎;地位卑贱的人倚仗诋毁非议可以奏效,所以奉事上级的礼节更加傲慢。彼此互相姑息迁就,终于形成了这种风俗。法制因此不能振作,朝廷上下的尊卑界限也更加削弱。况且军国大事的谋划议论,三公的职权,将相的进退,都是君主的权柄。即使朝廷的措施有违背义理之处,谋略政令不符合众望,朝廷中本来有近臣列位,也有台谏官、御史等众多可以发言的人,必然会有人进献意见,哪里容得小人妄自干预议论?近来如王预,不过是仕途中的低品官;娄彻,不过是草野中的狂妄书生,却投匦上封奏,任意斥责朝政。唐贞观年间,监察御史徐师合上书,议论执政者不可以兼任数职。太宗说:‘这个人妄加毁谤,是想离间我和群臣。’于是把徐师合流放到岭外。徐师合的官职是监察御史,他所说的话并没有造成严重危害,太宗仍然流放他,大概正是为了尊重朝廷、谨慎整饬风俗。” 臣忝列谏官,以议论政事为职责,哪里是想堵塞众人的言论、蒙蔽损害陛下的听察呢?只是这类细微奸邪之言,对政事没有益处;宽容他们并不足以扩大言路,反而会助长他们,足以损害良善的风俗。伏请陛下发下王预、娄彻等人所上的封奏,考察其中的义理;如果明显是在欺骗蒙蔽、侮辱亵渎国家常法,即使一时不能明确施以刑罚,也请暂且把他们投放到边远地区,使那些行险侥幸的人知道有所惩戒和阻止。神宗时,监察御史里行彭汝砺上奏说:“臣听说天下的事情无穷无尽,彼此相继变化而没有终始,看起来似乎非常劳苦;但古代君主竟能达到无为而治,只不过是掌握了根本罢了。因为把四方看作遥远,所以所要端正的只是京师;因为把一国看作广大,所以所要端正的只是自己的家;因为把万民看作众多,所以所要端正的只是百官。又因为国家百官的事务繁多,无法全部治理,所以所要端正的只是自身。所守持的原则简约,而施行的影响广博,这是古代治国的重要道理。陛下有仁爱孝顺的行为、恭敬节俭的品德和至诚恻隐的心,这些做到并不困难。但臣从京师观察,淫靡华丽的文章占了上风,淳厚朴实衰落;荒诞欺骗的风气增长,正直诚信的习俗衰微,这不是用来示范远方的样子。从宫邸观察,公侯放纵于骄奢淫逸而无人禁止,妇妾习惯于奢侈靡丽而无人严管,这不是用来示范国人的样子。从官府观察,官员们互相以博取声誉为尚,互相援引以趋附权势,互相倾轧以谋取利益;居上位者残害下属,做属官的牵制长官,这也不是用来作为万民法则的样子。陛下若想达到汉唐的境界,本来已经超过汉唐了;若想达到三代的境界,那么在这些方面还没有端正。臣认为还没有达到。古代人修养自身来端正天下;风俗形成以后,即使是抱衾侍寝的卑贱妾妇,也知道以义自我约束,而不只是关雎诗所歌咏的后妃如此;即使是衰世的公子,也笃守信用,而不只是麟趾诗所歌咏的盛世公子如此;即使是江汉地区的普通百姓,也都知道不存心违犯礼法,而不只是京城附近的人如此;即使是牛羊小吏,也知道有所不忍,而不只是公卿大夫中的贤者如此。拿古代来衡量今天,为什么这样寥寥无几呢?其中的弊病也一定有原因。请陛下反身思考:是不是亲身实行得还不够笃实?是不是过去奢侈的弊病因循未改?是不是教化还没有达到、制度还不够严格?是不是对士人所要求的只是言语,而不是德行?是不是选取臣下时急于求取功利?若不是这样,风俗为什么这样难以改变?陛下有圣人的才能,又有崇高富贵的权势,只要稍微蹙眉、呻吟、俯仰之间,就可以重新安抚四海之外;只要有所作为,没有什么不能达到。臣观察四方学校中的人,他们的言语、态度、长处、短处、工巧、拙朴,必定要问京师如何;不同,就认为鄙陋。凡是京师的物品,它们的衣服、器用、颜色深浅、形制宽窄,必定要问宫中如何;不同,就认为粗野。

以此知以质厚示之,则无不从而质厚也。异时皇族未尝知经术也,及陛下以经术造之,而莫不欲为。」经术,异时士人未尝知法律也。及陛下以法令进之,而无不言法令。以此知,能以德礼示之,则无不从而为德礼也。夫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所谓质厚也,德礼也,皆其所固有者也。因性之所固有而顺导之,葢无难焉,在陛下加之意而已。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此无足疑也。小臣以疏远妄及陛下之家事,以卑贱冒言妄及百官之嗜好。以圣学之广渊而道寻常之务,以圣学之日新而言已尘之迹,虽臣亦自知其疎阔也。考之于古,窃以为几焉。惟陛下念之。哲宗初即位,左司谏苏辙上奏曰:「臣伏见皇帝陛下以至孝纯仁承统践阼,太皇太后陛下以聪明睿智亲揽庶政。二圣协德以幸天下,曾未朞嵗而敝事稍去,寛政复行。元元之民免于流离之患,防更生之福,海内释然,无意外之忧,不胜幸甚。伏惟陛下恭勤只畏,发于天性,犹复选于羣臣,增广谏员,求直言以自助。天下之士闻风相庆。臣实何人,得于今日备位于此?然臣闻帝王之治,必先正风俗。风俗既正,中人以下皆自勉以为善;风俗一败,中人以上皆自弃而为恶。中人自勉于善,则人主耳目众多,易与为治;中人自弃于恶,则臣下朋党蕃殖,易以为非。葢邪正盛衰之源,未有不始于此者也。昔真宗皇帝临驭羣下,奬用正人,一时贤俊争自托于明主。孙奭、戚纶、田锡、王禹偁之徒,既以谏诤显名,则忠良之士相继而起。其后耄期厌事,丁谓乘间将窃国命,而风俗已成,朝多正士。谓虽懐奸慝,而无与同恶,谋未及发,旋即流放。仁宗皇帝仁厚渊嘿,不自可否,是非之论一付台谏。孔道辅、范仲淹、欧阳修、余靖之流,以言事相髙。此风既行,士耻以钳口失职。当时执政大臣岂尽皆贤?然畏忌人言,不敢妄作,一有不善言者,即至随輙屏去。故虽人主寛厚,而朝廷之间无大过失。及先帝嗣位,执政大臣变易祖宗法度,下至小民皆知其非,而卿士大夫从风而靡,则风俗之变于此见矣。是时惟有吕诲、范镇等明言其失,二人既已得罪,台谏有以一言及之者,皆纷然逐去。由是风俗大败,无一人复正言者。天祐皇室,啓迪圣德,临政未几,而以言路为急,天下竦然思见祖宗遗俗。然臣自至阙廷,闻台谏封事一切留中不出,既不施行,又无黜责。臣不胜忧疑。夫朝廷所以待台谏者,不过二事:言当则行,不当则黜。其所上封事,除事干几宻、人主所当独闻须」至留中,其余并须降出行,遣上所以正朝廷之纪纲,使无废职业;下所以全人臣之名节,使无负公议。若当而不行,不当而不黜,则上下茍且,亷耻道废,风俗衰陋,国将从之。臣愿陛下永惟邪正盛衰之渐,始于台谏,修其官则听其言,言有不当,随事行遣,大者可黜,小者可罢,使风俗一定,忠言日至。陛下垂拱于上,羣臣肃雍于下,则太平之治可立而待也。惟陛下留神省察,天下幸甚。元祐元年,殿中侍御史孙升上奏曰:“臣伏以先王修心治性之道,载于六艺。学士大夫有穷年没世不能究其彷佛,至于治家居官,修身事上,不尽其诚,不合于义者多矣。况所谓道德性命之奥乎?比来京都士大夫顾不自信其学,乃求问于浮屠之门,其为愚惑甚矣。臣访闻慧林法云,士大夫有朝夕游息于其间,而又引其家妇人女子出入无间,参禅入室,与其徒杂扰,昏暮而出,恬然不以为怪,此于朝廷风化不为无损。伏望圣慈,特降指挥,应妇人不得以参请为名,輙入禅院,如违,止坐夫子,仍令开封府于诸禅院门晓示,庶几士大夫之家稍循礼法,不辱风化。”八年,侍讲学士范祖禹上旌孝劄子曰:「臣先修神宗皇帝实录,伏见元丰六年,资州奏资阳县民支渐,于熈宁中丧母,累年始克葬,因庐墓侧,日三时号慕,肘行膝歩,自负土起坟。初有双白雀徘徊松上,明年有一狸驯坟侧,观渐上土。又明年夏,每当午培坟,日色炎盛,輙有隂云蔽覆,即遇霖雨,方负土时,亦暂霁止。又有异乌一目如丹,至渐哭尝悲鸣,向渐夜有二狐狸呼绕,如廵警之状。久之有乌羣集,内一白乌独日,至渐培坟处囘旋。后又有五色雀万余,随渐行哭,十日而去。渐已年七十,每号恸涕泪如雨,日唯食脱粟饭,不盥手濯足,所衣苴麻至烂碎,须髪亦皆断乱,见者为之恻楚。所居邻人勾氏之子,自娶妻即弃其亲不养,观渐至行,即夫妇感恸,即日迎其亲还舍,朝夕奉侍,不少懈。渐精诚格物,诸祥屡至,变其里俗,乞旌赏之。

译由此可知,只要用质朴厚重的风气示范他们,就没有不跟着变得质朴厚重的。过去皇族从来不知道经术,等到陛下用经术培养他们,便没有不想学习经术的。过去士人从来不知道法律,等到陛下用法令引导他们,便没有不谈论法令的。由此可知,只要用德礼示范他们,就没有不跟着实行德礼的。上天生育众民,使万物各有规律;所谓质朴厚重、德礼,都是人本来具有的。顺着人的本性加以引导,大概没有什么困难,只在于陛下是否用心罢了。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风吹到草上,草必定倒伏,这是毫无疑问的。小臣身处疏远之地,竟冒昧谈及陛下的家事;身份卑贱,又冒昧议论百官的嗜好。以圣学的广大深远来谈寻常事务,以日益更新的圣学来谈已经陈旧的事迹,即使臣自己也知道这样疏阔。考察古代的情况,臣私下认为已经接近了。只希望陛下顾念此事。哲宗初即位,左司谏苏辙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皇帝陛下凭借至孝纯仁承继统绪、登上帝位,太皇太后陛下凭借聪明睿智亲自总揽各种政务。两位圣人协同施德,使天下得以幸免;还不到一年,弊政便逐渐革除,宽缓的政策重新施行。百姓免除了流离失所的祸患,获得重新生存的福气,四海之内都安然释怀,没有意外的忧患,实在是非常幸运。伏望陛下恭敬勤勉、谨慎戒惧,出于天性,还在群臣中选拔人才,增加谏官人数,寻求直言来帮助自己。天下士人听到风声都相互庆贺。臣究竟是什么人,竟能在今天列位其中?然而臣听说帝王治理天下,必须首先端正风俗。风俗端正,中等人以下都能自我勉励而行善;风俗败坏,中等人以上也都会自暴自弃而作恶。中等人自我勉励行善,君主的耳目就会众多,容易与天下共同治理;中等人自暴自弃作恶,臣下的朋党就会滋长,容易形成非正之事。邪正盛衰的根源,没有不是从这里开始的。从前真宗皇帝统御群臣,奖用正直之人,一时的贤能俊杰都争相依托于明主。孙奭、戚纶、田锡、王禹偁等人,既因进谏而显名,忠良之士便相继涌现。后来真宗年老厌倦政事,丁谓乘机将要窃取国政;但正直的风俗已经形成,朝廷中有许多正直之士。丁谓虽然怀有奸邪,却没有人与他同恶,阴谋还未来得及发动,随即就被流放。仁宗皇帝仁厚而深沉,不亲自裁定是非,把是非的议论全交给台谏。孔道辅、范仲淹、欧阳修、余靖等人,以议论政事相互推重。这种风气一旦形成,士人便以闭口不言、失去职责为耻。当时执政大臣难道全都贤能吗?但他们畏惧人们的言论,不敢妄自作为;一有不善于进谏的人,便立即将其屏退。因此,虽然君主宽厚,朝廷之间却没有大的过失。到了先帝继位,执政大臣改变祖宗的法度,下面直到百姓都知道这是错误的,而卿士大夫却随风而倒,这就显现出风俗的变化了。当时只有吕诲、范镇等人公开说明其过失;两人获罪之后,台谏官中凡有一句话提到此事的,都纷纷被驱逐。于是风俗彻底败坏,再没有人敢说正直的话。上天保佑皇室,启发陛下的圣德;陛下临朝执政不久,便把畅通言路作为急务,天下人都震动起来,希望看到祖宗遗留下来的风俗。然而臣自从来到朝廷,听说台谏所上的封事一概留在宫中,既不施行,也不降罪。臣不胜忧虑疑惑。朝廷对待台谏,不过有两种办法:所说正确就施行,不正确就罢黜。他们所上的封事,除非事情涉及机密、必须由君主独自知道而留在宫中,其余都应当发下施行;这样对上可以端正朝廷的纲纪,使台谏不废弃职责;对下可以保全臣子的名节,使他们不辜负公众的议论。若意见正确却不施行,意见不正确却不罢黜,那么上下就会苟且敷衍,廉耻之道废弃,风俗衰败鄙陋,国家也将随之衰亡。臣愿陛下永远思考邪正盛衰的渐变始于台谏:修明他们的官职,就应听取他们的言论;言论有不恰当之处,就根据事情处理,大的可以罢黜,小的可以罢免,使风俗一定,忠言每天都能到达。陛下在上面垂衣拱手,群臣在下面肃敬和谐,那么太平之治就可以指日而待。只愿陛下留心省察,天下幸甚。元祐元年,殿中侍御史孙升上奏说:“臣恭敬地认为,先王修养心性、治理情性的道理,都记载在六艺之中。学士大夫终年累世也不能大致探究其要旨,至于治家、居官、修身、事奉君上,不能尽到诚意、不合乎义理的却很多,更何况所谓道德性命的深奥道理呢?近来京城士大夫反而不相信自己所学,竟到佛寺门下求问,这种愚昧迷惑实在太严重了。臣访闻慧林、法云两寺,有士大夫早晚在那里游息,还带领家中妇女出入无阻,参禅入室,与寺僧混杂扰攘,到了黄昏才出来,却安然不觉得奇怪。这对朝廷的风化不能说没有损害。伏望圣慈特别降下指挥:凡妇女不得以参请为名,擅自进入禅院;如有违反,只治丈夫的罪;仍命开封府在各禅院门口张榜晓谕。这样或许士大夫之家能够稍微遵循礼法,不损害风化。” 元丰八年,侍讲学士范祖禹上奏请求旌表孝行的札子说:“臣先前修撰《神宗皇帝实录》时,拜读到元丰六年资州的奏报:资阳县百姓支渐,在熙宁年间母亲去世,多年以后才得以安葬;于是便在墓旁搭庐守墓,每天三次号哭思慕,甚至肘行膝步,亲自背土筑坟。起初有两只白雀在松树上来回盘旋;第二年,有一只狸猫驯服地待在坟旁,看着支渐添土。又过一年夏天,每当正午培土修坟,太阳炽烈,便总有阴云遮蔽;即使遇到连日大雨,支渐背土时,雨也会暂时停歇。又有一只奇异的乌鸦,一只眼睛红得像丹砂,支渐到来哭泣时,它常常悲鸣;夜里,还有两只狐狸在支渐身边呼叫环绕,像是在巡逻警戒。时间久了,有一群乌鸦聚集,其中有一只白乌鸦每天独自飞到支渐培坟的地方盘旋。后来又有一万多只五色雀,跟随支渐行走哭泣,十天后才离去。支渐已经七十岁,每次号哭悲恸,眼泪如雨;每天只吃脱粟饭,也不洗手洗脚,所穿的粗麻衣服已经破烂粉碎,胡须头发也都断乱不堪,见到他的人无不为之悲伤。邻居勾氏的儿子,自从娶妻后便抛弃双亲,不再奉养;看到支渐的孝行后,夫妻二人都感动悲恸,当天就把父母迎回家中,早晚侍奉,一点也不懈怠。支渐的精诚感动了万物,各种祥瑞屡次出现,又改变了乡里的风俗,臣请求旌表奖赏他。”

诏赐粟帛,臣今因修正史,再牒资州,会问支渐事迹,恐有未尽,及要见本人存亡。据资州今年七月囘申,资阳县追到支渐,取问渐见年八十,与妻阿王同嵗,夫妻各无疾恙。渐自培坟三年,归家后于元祐五年内,白髪退落,再生黑髪,及四齿已落,复生,今身体轻健,二时饮食如旧。臣窃谓支渐以匹夫行孝,能感天祐助,报以寿考康宁之福,在于朝廷理宜奬劝。伏况先帝已赐粟帛,付之史官,今渐八十告存,伏望圣慈特授渐一长史助教,或更优与名目,旌其至行,可以激励风俗,有补孝治之化。」哲宗时,毕仲游乞理会河东土俗埋葬劄子曰:「臣见河东土风淳固,盗贼希少,人民耕田力作,衣食至薄,而罕敢为非。比之他方,狱司刑罚十无二三。然其俗勤于养生,怠于送死。非士大夫之家,中民以下亲戚丧亡,即焚其尸,纳之缸中,寄放僧寺与墓户之家,▯不举▯。葢虽上户,亦有不葬而焚之者。乃刺史县令不为条教,而劝勉有所不至之过也。中间本路臣僚尝擘画奏请,官置围地,令寺院僧人守视收葬,有主无主骨殖,仍得朝防。每嵗或间嵗度僧一人,至今不废,甚大惠也。但寺院既附城郭,即所收▯骨殖,恐止及城郭之内与近乡人户。如僻小州军穷乡远道之民未举▯者,势或不能相及。又官围地有限,葬且无余,兼肯于官围地杂葬者,多是小民之家中户以上。既安风俗,不自举葬,又耻与小民杂葬官围之中,往往依旧焚燬不葬,风俗未变也。臣愿明敕本路守令,随其土俗,制为葬埋之法,务从省俭,但不焚毁,而棺敛藏诸地下即可,稍事华饰,非晋俗所能堪也。中民以上如此,以善意劝勉,勿纯驱以刑罚,使人人自葬其亲戚。下户无主骨殖,即任从官围掩瘗其间。家力可以举葬,养生勤,送死怠,安于故俗,不从朝廷诏令与州县条教,尚敢焚燬,或年嵗深远不▯者,裁之以法,使于愧耻之外知有科禁,则河东不葬之俗庶几可革,存亡幽显各得其所,自然和气可召,风俗尤美。乞朝廷加意。」刘泾上奏曰:「臣闻先王以厚俗为本,俗不厚则本不固,此天下所由乱也。方三王盛时,政俗俱朴,上下之接如胶漆,亲戚之间如室家,而伐木行苇之诗,忠厚为辞。歴几千年而波泽之流,无有穷已。秦起于孤絶,斧肉六国,遂奄九有,攻守同道,一切以残忍济,而政▯俗恶,出子分赘,遂成气习。父子母妇不能保其绸缪,杀伐不义起于謦欬之间,胡越生于同堂合席之上。贾谊有「借父耰锄,虑有德色;母取箕箒,立而谇语」之説。自秦汉以来,大抵风俗厚者易守而享厯长,风俗薄者难守而享厯短。夫礼义忠信所以维持大物者,盍可断废哉?细民罔罔,惟利是嗜,巢分穴析,不翅禽蚁,而运大物者反缓。风俗汲汲以富国强兵为根株,使异政殊俗如此,则相招以趋死地而已。国虽富,何恃而守?兵虽强,何守而不亡也哉?陛下以天性事两宫,以人伦友仲季,孝友之化可谓蟠极无愧舜矣。然百年之风俗未厚如三王,而平居无忧輙仿秦人之残薄,睽乖者殆是也。传习安固,自以为康庄,而一乡小国孝▯之家无几焉。矫极过秦,则至身剔肌肤以自鸣孝。夫以盛德之流行,谓宜沦其肺膺,而为秦转汉,尚以滋太息者,法过而恩衰,事胜而情恶故也。今法母改适于夫为义絶,而其子非有犯则各相义絶于夫,以惩寡妻不节之愆;有犯同母,以惩恶子不情之罪,固善矣。然至使父死母弱,其子诱使之改从母,不出畿而兄弟遂以不母遇焉。析生异炊,以和养其妻子,他日其母丐于其门,饵以刍豢之余,食者鲜矣。一陷于诱饵,而流离孤弱,不遇日暮而母子相失,可以愁絶。此与秦俗何筭焉?天下不知几几,而江淮之间尤为横恶。使母不能安其室而去,尚诛以不子,况诱而弄之哉?所谓同居接继,至能养成前夫之子者,于法得资给之,此已足救孱薄之俗也。而独」于改适贫,不能生,弃其夫而归者,子母追复合,虽已析生异炊,皆还之。俱贫不能自存者,非如此则恶子夺其私,而弱母得其所矣。葢人情不安室而去,则虽贫,孰肯弃其夫?凡弃其夫而归者,必非其本心,而恶子之穽者矣。父子既无亲,继之相疑,而母子乃有复合之相爱,岂不善哉?陛下孝友至矣,而臣言及此,乃陛下矍然囘车,胜母之闾者也。

译皇帝下诏赐给他粮食和帛。臣如今因修撰正史,再次行文资州,询问支渐的事迹,恐怕仍有未尽之处,同时也想弄清本人是否还在世。据资州今年七月回复说,资阳县追查找到支渐,询问得知支渐如今八十岁,和妻子阿王同岁,夫妻二人都没有疾病。支渐培坟三年,回家以后,在元祐五年之内,白发脱落,又生出黑发;已经脱落的四颗牙齿也重新长出。如今身体轻健,饮食一如往常,每天吃两餐。臣私下认为,支渐以平民身份实行孝道,能够感动上天,得到天的保佑,并以长寿、年高、健康、安宁的福报回报他;朝廷理应加以奖励劝勉。况且先帝已经赐给他粮食和帛,并将此事交付史官记载。如今支渐八十岁仍然在世,臣恭请圣上特别授予支渐一个长史助教的名目,或者再优厚地给予其他名目,以旌表他的至孝行为。这样可以激励风俗,对以孝治国的教化也有补益。” 哲宗时期,毕仲游上奏请求治理河东土俗、整顿埋葬的札子说:“臣见河东的地方风俗淳朴坚固,盗贼很少,百姓努力耕田劳作,衣食十分微薄,却很少敢做违法的事。与其他地方相比,诉讼刑罚只有十分之二三。然而,那里风俗上重视奉养活人,却怠慢送葬死人。除士大夫之家以外,中等人家以下,亲戚死亡,便把尸体焚烧,装进缸里,寄放在僧寺或墓户之家,大多不予安葬。即使是上等人家,也有不安葬而焚烧尸体的。这是刺史、县令没有制定条教,而且劝勉教导又做得不够造成的。此前本路臣僚曾经筹划并奏请:由官府设置围地,命令寺院僧人守护并收集安葬有主、无主的尸骨,仍然可以向朝廷申报;每年或隔年度僧一人,这项制度至今没有废止,实在是很大的惠政。但寺院既然都附着于城郭,那么所收葬的尸骨,恐怕只能涉及城郭以内和附近乡里的百姓。至于偏僻小州军、穷乡远道中尚未安葬的百姓,势必可能无法顾及。况且官府围地有限,安葬以后便没有余地;而肯在官府围地混杂安葬的,多是小民之家,中户以上的人家则不愿如此。既然风俗已经这样,他们自己又不办理安葬,还以同小民混葬在官府围地中为耻,往往仍旧焚烧而不安葬,所以风俗并未改变。” 臣希望明确敕令本路的长官和县令,顺应当地风俗,制定埋葬的法令,务求从简从俭,只是不许焚毁尸体,而应当用棺木收殓,埋藏在地下即可。稍微讲究华丽装饰,河东的风俗也承受不起。对于中户以上人家,应当以善意劝勉,不要一味用刑罚驱迫,使人人都能自行安葬亲戚。下户人家的无主尸骨,便任由官府掩埋在围地之中。家中财力足以安葬,却只知勤于奉养活人、怠慢送葬死人,安于旧俗,不遵从朝廷诏令和州县条教,仍敢焚毁尸体,或者多年久远仍不安葬的,就依法裁处,使他们除了感到惭愧耻辱以外,也知道有科条禁令。这样,河东不安葬的风俗或许可以革除,使生者死者、幽冥与显世各得其所,自然能够感召和气,风俗也会更加美善。臣请求朝廷对此加以重视。” 刘泾上奏说:“臣听说先王把敦厚风俗作为根本,风俗不敦厚,根本就不稳固,这正是天下因此发生动乱的原因。当夏、商、周三王盛盛之时,政治和风俗都很朴实,上下之间的交往亲密无间,亲戚之间如同一家人;《伐木》《行苇》等诗篇,所表达的也都是忠厚之意。这样的流泽历经几千年,绵延不绝。秦国从孤立险绝之地兴起,以暴力摧毁六国,最终兼并天下;它把攻伐和守成看作同一种手段,一切都靠残忍来成就,于是政治弊坏、风俗恶劣,弃妻分居等现象成为习惯。父子、母亲和妇女之间不能保持亲密,杀伐和不义在片刻之间就会发生,胡人与越人甚至仿佛从同堂共席之中产生。贾谊有这样的说法:借父亲的耰锄来用,便担心父亲露出施恩的神色;母亲拿取簸箕扫帚,子女却站着斥骂她。自秦汉以来,大体上说,风俗敦厚的地方容易守治,国运也长久;风俗浇薄的地方难以守治,国运也短促。礼义忠信,是用来维系国家这一大事物的,怎么可以断绝废弃呢?平民百姓昏昏然只知贪图利益,像鸟兽虫蚁一样分巢析穴,彼此离散;而掌持国家大事的人反而迟缓不作为。如今风俗急切追求以富国强兵为根本,造成政教各异、风俗不同的局面,这不过是互相引导着走向死地罢了。国家即使富足,还凭什么守住?军队即使强大,又有什么可以守护而不灭亡呢?” 陛下凭天然的亲情侍奉两宫,以人伦之情友爱仲、季,孝友的教化可以说已经极其广大,足以无愧于舜了。然而,百年来的风俗还没有像三王时代那样敦厚,人们平日没有忧患,便轻易仿效秦人的残酷浇薄,这种乖离背反的情形大概就是由此造成的。人们相互传习并安于这种风俗,自以为走在康庄大道上,然而一个乡里、一个国家中,孝友之家却没有几家。若要矫正这种风气而走到超过秦俗的程度,竟至于有人剖割自己的肌肤来显示孝行。以盛大德行的流布来说,本应使人由衷感动,但从秦朝转到汉朝,仍然令人深深叹息,这是因为法令过于严苛而恩义衰薄,事情虽然办成了而人情却变坏。如今法令规定,母亲改嫁便同前夫义绝;她的儿子如果没有过犯,也会同前夫彼此义绝,以惩罚寡妇失节的过错;如果儿子有过犯,便连同母亲一并处罚,以惩治恶子无情的罪行,这本来是好的。然而,竟至于父亲死后母亲衰弱,儿子诱使母亲改嫁,母亲一旦出了京畿,兄弟便因此不再把她当作母亲。分家另起炉灶,是为了和妻子儿女共同生活;后来母亲到他家门口乞讨,他只拿牲畜粮食的残余来给她,真正让母亲吃到的却很少。母亲一旦陷入这样的诱骗和利诱,流离孤弱,等不到天黑,母子就已经失散,实在令人愁苦至极。这同秦朝的风俗相比,又有什么区别呢?天下不知道有多少这种事,而江淮之间尤其横暴恶劣。使母亲不能安居自己的家室而被迫离去,尚且要以不孝之罪惩罚她,何况还要诱骗、玩弄她呢?”},{ 所谓同居并改嫁,后来能够养育前夫之子的,按照法律可以得到资助,这已经足以挽救孱弱浅薄的社会风气了。唯独对于改嫁后贫穷、不能生育,抛弃丈夫回到娘家的妇女,若子母追寻而重新团聚,即使已经分家、另起炉灶,也都把她们的子女归还给母亲。母子都贫穷、不能独立生活的,如果不这样处理,就会让恶子夺取母亲的私产,使弱母无所安身。大概按照人情,若不是在家中不得安宁而离去,那么即使贫穷,谁肯抛弃丈夫呢?凡是抛弃丈夫回娘家的,一定不是她本来的心愿,而是陷入了恶子的陷阱。父子之间既然没有亲情,继母与继子彼此猜疑,而母子却有重新团聚的亲爱,这难道不是好事吗?陛下的孝友已经达到极致,而臣谈到这些,正是因为陛下能够惊悟回车,像胜母之闾的故事一样。

徽宗初即位,监察御史游酢上论士风之壊疏曰:「臣闻天下之患,莫大于士大夫无耻。士大夫至于无耻,则见利而已,不复知有义。如入市而攫金,不复见有人也。始则众笑之,少则人惑之,久则天下相与而效之,莫之以为非也。士风之壊,一至于此,则锥刀之末将尽争之,虽杀人而谋其身可为也,迷国以成其私可为也。草窃奸宄,夺攘矫防,何所不至,而人君尚何所頼乎?古人有言:礼义亷耻,谓之四维。四维不张,国非其有也。今欲使士大夫人人自好,而相髙以名节,则莫若朝廷之上倡清议于天下。士有顽顿无耻,一不容于清议者,将不得齿于缙绅,亲戚以为羞,乡党以为辱。夫然故士之有志于义者,宁饥饿不能出门户,而不敢防节;宁厄穷终身不得闻逹,而不敢败名。亷耻之俗成,而忠义之风起矣,人主何求而不得哉!惟陛下留意。」徽宗时,礼部侍郎张叔夜上论士风不振劄子曰:「臣窃以天下官吏非不众,廪禄非不厚,所宜奉承命令,究心政术,砥砺名节,以副陛下惠养元元、脩明法度之意。而乃务于茍简,趣办目前,以恤民隐者为迂儒,以亲庶务者为俗吏,见利茍进而人不以为非,忘公自营而心不以为媿,懐禄养交,慢令旷职,士气不振,节义不立,众志相扇,惧成风俗。虽然,未可以此期天下之士,亦幸陛下留神采听,或下诏丁宁以训饬之,或因事奬进以激劝之,则士风可革。」钦宗靖康元年,监察御史余应求上论风俗由大臣倡导疏曰:「臣闻大公至正之道不行于时久矣,人懐私意,士失常心,亷耻道防,名节不立,谄谀相夸,诈诞成风。以全身保位为贤,以竭忠尽节为愚,以奔竞进取为能,以恬退自守为拙,以刻剥办事为有才,以重厚长者为无用。废直道而狥私情,背公家而任已恩,财贿交通于权门,侈靡滥溢于私室。憎亷洁为矫诈,恶正直为介僻。敢言者谓之狂妄,正论者谓之迂阔,奋不顾身者众必沮之,贤有才者则妒忌之。背君忘国,不啻路人,卑贱之态,甚于狗彘。礼教陵夷,风俗大坏,日益滋甚,莫可禁止。原其所以致此者,实用事大臣非其人,无以倡导之故也。夫大臣者,百僚之表,万民之视效也。大臣欺君而罔上,故小臣诞谩以求合;大臣持禄以固宠,故小臣儌幸以求进;大臣贪冒而不法,故小臣并缘而为奸;大臣声色以自娯,故小臣奢纵以相高。夫公卿士大夫所为若尔,欲望士行之正直,风俗之纯厚,岂不难哉!作而兴之,理若有待。陛下以甚盛之德照临百官,进用忠良,退斥浮伪,开公正之路,杜邪枉之门,抑儌幸之求,受谠直之言,节俭以化天下,忧勤以帅羣辟,破朋党以消小人,用忠厚以进君子,勿昵于嬖幸,勿狥于私谒,勿间于谗谄,大公至正之道复见于今日矣。昔者文王节俭正直,在位化之,《羔羊》之诗是也。今搢绅之徒,下至民庶,莫不化陛下节俭之德矣。至于在位皆正直,臣犹以为未也。葢朝廷之上,名器未谨,号令未孚,好恶未明,赏罚未当,因缘儌幸者未尽斥,奸赃狼籍者未尽诛,冒恩滥赏者未尽裁,抑谄谀颇僻者尚或隂肆其谋,躁进茍合者尚或得请其私,背公死党之习未除,附下罔上之风犹在。此而不革,何以为治?愿下明诏,申严训饬,一有不悛,重寘于理,庶几士风丕变,民俗归。」厚以副陛下维新之政。钦宗时,李纲论用人材以激士风劄子曰:「臣闻人主所以共治天下者,莫大于人材;所以陶成天下者,莫先于士风。人材贵于众多,故济济多士,文王以之宁;士风贵于淳厚,故古者长民从容有常,则民德以之归厚。二者天下之大本,不可不察也。陛下广学校以作成之,重爵禄以官使之,天下之士云蒸而雾集,人材可谓众多矣。至于士风犹有可议者,在于朝廷有以劝沮之而已。狃于虚枉而务虚伪,此士风所以未厚也。欲士无浮华之习,莫若举惇朴以镇之;急于进取而事奔竞,此士风所以未厚也。欲士无奔竞之操,莫若崇静退以率之。夫衷实惇朴静退之士,非内有所养而见善明,用心刚者不能也。内有所养而见善明,用心刚者,以▯而进,则立朝必有可观者,临利害必有不可夺者,又岂狥情于流俗之间为哉?臣愚伏望圣慈,亲洒宸翰,诏二三大臣,进用人材必以激劝士风为先务,奬衷实而察虚伪,举惇朴而黜浮华,崇静退而抑奔竞,则士风厚而天下之俗举归于忠厚之域矣。此宗社无穷之计也。」

译宋徽宗即位初年,监察御史游酢上疏论述士大夫风气败坏,说:“臣听说,天下的祸患没有比士大夫没有廉耻更大的了。士大夫一旦到了没有廉耻的地步,就只看重利益,不再知道有道义;这就像进入市场抢夺金子,眼中再也看不见旁人。起初众人只是嘲笑他,稍久便有人感到困惑,时间一长,天下人便相互仿效,没有人再认为这是错误。士风败坏到这种地步,那么即使是锥刀尖端般微小的利益,也将争夺不休;即使杀人来谋求自身利益,也可以做;即使迷惑国家来成就自己的私利,也可以做。草野盗窃、奸邪作乱、抢夺掠取、诈取欺骗,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这样一来,君主还能够依靠什么呢?古人说过:礼、义、廉、耻,称为维系国家的四条纲维。四维不能张立,国家就不再是国家了。如今想使士大夫人人自爱,并且相互以名节自我砥砺,那么不如由朝廷首先在天下倡导清正的舆论。士人中若有顽钝无耻之徒,一旦不被清议所容,就会不能列身缙绅之中,亲戚以他为羞,乡党以他为辱。这样一来,那些有志于道义的士人,宁可忍受饥饿、不能走出门户,也不敢损害名节;宁可一生困厄贫穷、始终不得闻达,也不敢败坏名声。廉耻的风俗形成,忠义的风气就会兴起。君主还有什么愿望会得不到呢?只希望陛下留心。” 宋徽宗时期,礼部侍郎张叔夜上札子论述士风不振,说:“臣私下认为,天下的官吏并不是不多,廪禄也不是不优厚;他们本应奉行诏令,尽心研究治理政事的方法,砥砺名节,以符合陛下惠养百姓、修明法度的心意。然而他们却只求苟且简便,急于办理眼前事务,把体恤民间疾苦的人看作迂腐的儒生,把亲自处理各种政务的人看作庸俗的吏员;见到利益便苟且求进,人们不认为这是错误;忘却公义而经营私利,内心也不以此为惭愧。他们贪恋俸禄、结交权贵,怠慢命令、荒废职守,士气因而不振,节义因而不能树立,众人的意志彼此煽动,恐怕会形成风俗。虽然如此,也不能因此就对天下士人一概失望。只希望陛下留神听取,或者下诏反复告诫训导整饬他们,或者因事奖励、提拔其中的贤者来激励劝勉他们,那么士风就可以改变了。” 宋钦宗靖康元年,监察御史余应求上疏论述风俗由大臣倡导,说:“臣听说,大公至正的道理长期不能在当时实行;人人怀有私意,士人丧失了常心,廉耻之道衰微,名节不能树立,彼此以谄媚奉承相夸耀,欺诈荒诞成为风气。把保全自身、保住职位看作贤能,把竭尽忠诚、奉献节操看作愚蠢;把奔走竞争、谋求进取看作能干,把安然退处、守持本分看作笨拙;把刻薄剥削、只求办成事情看作有才,把厚重敦实的长者看作没有用处。抛弃正直之道而迎合私情,背弃公家而任凭个人恩情;财物贿赂与权贵之家相互往来,奢侈靡费在私人宅第中泛滥。憎恨廉洁,认为那是矫揉欺诈;厌恶正直,认为那是孤僻乖张。敢于进言的人被说成狂妄,持守正论的人被说成迂腐空疏;奋不顾身的人,众人一定加以阻挠;贤能而有才的人,众人便嫉妒他。背叛君主、忘记国家,简直如同路人;卑鄙低贱的姿态,比狗和猪还要严重。礼教日渐衰败,风俗大坏,一天比一天厉害,没有什么能够禁止它。推究造成这种情形的原因,实在是掌权的大臣用人不当,因而没有人能够倡导教化。大臣是百官的表率,也是万民所仿效的对象。大臣欺骗君主、蒙蔽皇上,所以小臣便用欺诈轻慢来求得迎合;大臣贪恋禄位以巩固宠幸,所以小臣便以侥幸心理求得升进;大臣贪婪冒进而不守法,所以小臣便攀附因缘而作奸;大臣沉溺声色以自我享乐,所以小臣便奢侈放纵、相互以此自高。公卿士大夫的行为如果都是这样,还希望士人的品行正直、风俗淳厚,难道不是很难吗?要使这种风气振作兴起,按理说还是有所期待的。陛下以极其盛大的德行照临百官,任用忠良,斥退浮华虚伪之人,开辟公正之路,堵塞邪曲不正之门,抑制侥幸求进的行为,接受正直切当的言论;以节俭教化天下,以忧劳勤勉率领群臣;破除朋党以消除小人,任用忠厚之士以进用君子;不要亲近嬖幸之人,不要徇从私下请托,不要受谗谄之言离间。这样,大公至正之道就重新显现于今日了。过去周文王节俭正直,在位者受到感化,《羔羊》这首诗说的就是此事。如今缙绅之徒,下至普通百姓,没有不受到陛下节俭德行感化的。至于在位者都做到正直,臣还认为没有达到。大概朝廷之上,名器的授予还不够谨慎,号令还没有取得信服,爱憎还没有明确,赏罚还没有恰当;凭借关系、侥幸求进的人还没有全部斥退,贪污受贿、罪行狼藉的人还没有全部诛戮,冒受恩宠、滥加赏赐的现象还没有全部裁抑;压制谄媚和偏邪之人的措施,有时还被暗中施展的谋划所破坏;急于求进、苟且迎合的人,有时还能够求得批准自己的私事;背弃公义、死守党羽的习气尚未革除,依附下属、欺瞒皇上的风气仍然存在。这种情形如果不加以革除,凭什么治理国家?愿陛下降下明确诏令,再三严格训诫整饬;如有一人不肯悔改,就重重按照法理治罪。这样或许士风能够彻底改变,民间风俗也归于淳厚。”以此来辅佐陛下革新政治的政务。宋钦宗时期,李纲上札子论述任用人才以激励士风,说:“臣听说,君主用来共同治理天下的,没有比人才更重要的;用来陶冶成就天下的,没有比士风更优先的。人才贵在众多,所以人才济济,周文王因此安宁;士风贵在淳厚,所以古代治理百姓的人从容而有常,百姓的德性也因此归于淳厚。这两者是天下的大本,不可不察。陛下广设学校来培养人才,重视爵禄来任用他们,天下士人如云气蒸腾、雾气聚集,人才可以说已经很多了。至于士风仍有值得议论之处,只在于朝廷有没有加以劝勉或抑止。习惯于虚浮枉曲而致力于虚伪,这正是士风不够淳厚的原因。想使士人没有浮华的习气,不如推举敦厚朴实之人来镇定引导;急于进取而从事奔走竞争,这正是士风不够淳厚的原因。想使士人没有奔走竞争的操守,不如崇尚安静退让之士来率先示范。那些内心充实、敦厚朴实、安静退处的人,若不是内在有所修养、明辨善恶、用心刚强,就不能做到。内在有所修养、明辨善恶、用心刚强的人,若能按类别加以进用,那么立于朝廷一定有可观之处,面对利害也一定有不可动摇之处,又怎么会在流俗之中徇从私情呢?” 臣愚昧地恭敬希望圣上慈爱垂顾,亲自挥笔,诏令二三位大臣:任用人才时,必须把激励劝勉士风作为首要事务;奖励诚实而考察虚伪,举用敦厚朴实而黜退浮华,崇尚安静退处而抑制奔走竞争。这样,士风淳厚,天下的风俗就会一并归于忠厚的境域。这是有利于宗庙社稷、永无穷尽的谋划。”

许翰上言曰:「臣闻国家之基,系风俗之盛衰;风俗之变,视大臣之进退。祖宗以来,大臣有体,入则弼庙堂,出则奠藩镇,进退之度,昭然可观。比年大臣重去位而轻守节,既解政机,犹复顾望踌躇,阙廷以幸复用。故蔡京、王黼盘踞都城,如古栢根不可动移,数十年间风俗大坏,礼义亷耻之节亡,而宠禄姑息之欲胜。此既往不可追已,矫而正之,要在今日。伏自陛下即位以来,则白时中、李邦彦、王孝迪、蔡懋相继罢政,皆领内祠不去朝着,此蹈京、黼之辙迹,违祖宗之法令。臣窃度邦彦方受恩防,必将礼辞。伏愿陛下因此罢之,则时中等亦将自请,上不失国家宠遇之恩,下以全大臣进退之义,明示大正以定国经,天下幸甚。」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十七明 杨士竒等 撰风俗宋髙宗绍兴二十七年,监登闻鼓院范同上言曰:“今民俗有所谓火化者,生则奉养之具,唯恐不至,死则燔爇而弃捐之,何独厚于生而薄于死乎?甚者焚而置之水中,识者见之,动心。国朝着令,贫无葬地者,许以系官之地安葬。河东地狭人众,虽至亲之防,悉皆焚弃。韩▯镇并州,以官钱市田数顷,给民安葬,至今为美谈。然则承流宣化,使民不畔于礼法,正守臣之职也。方今火葬之惨,日益炽甚,事闗风化,理宜禁止。仍饬守臣措置荒闲之地,使贫民得以收葬,少裨风化之美。”帝从之。孝宗乾道五年,敷文阁待制汪应辰上论士大夫惇尚节义劄子曰:「臣比者进见,伏防圣喻,如何得士大夫敦尚节义?臣虽率尔以对,猝遽之间未能究极本末。又防圣喻,令臣陈其说者,窃以风俗之邪正,未尝不系乎人君之取舎。所谓邪正者,虽曲折万状,要不出乎利与义而已。君子所知者义也,故为人臣则尽心戮力而无所避,直言正论而无所隠。凡义之所当为,虽死生祸福临之而不顾也。小人所知者利也,利在君上则惟君上之从,外若柔顺而其实危险,外若恭谨而其实欺慢。及其见利则逝,见便则夺,又何有于君上哉?故▯曰:『未有好利而爱其君者,未有好义而忘其君者。』夫邪正之分,其明白如此,而昔之人主常患不能辨别之者,盖从顺则取恱,违异则致疑,介特则无助,阿党则易与,防静则易退,巧佞则难逺。故以同异为爱憎,以爱憎为是非,而取舎皆失其真矣。恭惟陛下明智聪察,洞见幽隠,凡中外羣臣,其材分髙下,皆无逃于圣鉴矣。然而风俗犹未能变者,臣窃谓当今之失,在于取人不观其行,用人不覈其实。今但曰:『是能办事,也是能趋时也』,则其他不必问也。夫天下之事,以忠信诚慤之心行之,犹惧不济,况付之于无行之人乎?欺罔以售其说,刻剥以营其私,盖将无所不至矣。而其益人之国者,果何在哉?此不观其行之弊也。今有言曰:『某利可兴,某功可就』,徃徃进之以爵禄,予之以事权,徐而考之则名实相反,绩用不效。非特不治其罪,而爵禄事权犹且如故,而或有加焉。此不覈其实之弊也。夫不观其行,则顽顿者无所愧耻;不覈其实,则诞谩无所忌惮。是敺天下之人,使去义而就利也。其积浸久,其流浸逺,将有不可胜言者矣。伏望陛下为久安长治之计,思清源端本之道,于邪正义利之辨,特留圣意,奬任忠厚正直之」。士贵其和,而不必其同;取其大节,而不求其备。若夫浮虚倾躁、前后反覆者,则惩沮而差择之。以明示好恶所在,行之以必,持之以久,则公论伸,正道明,人皆化而为善。所得者皆实才,所行者皆实事矣。何患士风之不美,节义之不立也?淳熙四年,吏部侍郎周必大上言曰:「臣闻古者治天下有要道,所以陶成风俗者,礼义防耻也;所以维持纪纲者,法令赏罚也。二者相须,阙一不可。固未有风俗不正而能立纪纲者也。及至后世,谓礼义防耻为迂而难行,谓法令赏罚为切而易见,是徒采其名耳,未究其实也。六经所载,不敢详引,姑以管仲言之。仲固霸者之佐,知富国强兵而已,然著书八十六篇,首以礼义防耻为国四维。彼岂迂而不切者哉?盖上有赏,则思茍就;上有罚,则思茍免;上有法令,则相与破壊而莫之守。此皆礼义防耻不立之所致,而贾谊所为长太息于汉文之时者也。仰惟陛下宵旰圗治,日勤一日,凡可以陶成风俗、维持纪纲,无所不用其至。然而筭计见效,尚未能仰副圣意者,非以士风未能丕变故耶?益张四维,固宜汲汲也。今夫君臣上下,各有差等,尊卑贵贱不相逾节,是之谓礼。如此则在上之位安矣。观近臣以其所为主,观逺臣以其所主,进退取舎直道而行,是之谓义。如此则民心无巧诈矣。纯洁有所守,则临事必端;谅过失无所蔽,则事上必忠实,是之谓防。如此则其行自全矣。平正其心,诡随不容售也;委蛇其行,枉道不容伸也,是之谓耻。如此则邪事不生矣。凡此四者,其是非可得而考,其次序可得而见,非若系风捕影之无形,画饼说河之无实。由是而之焉,二帝三王之治,且不难致于富国彊兵乎?何有顾朝廷力行何如尔。」

译许翰上言说:“臣听说,国家的根基,系于风俗的盛衰;风俗的变化,要看大臣的进退。自祖宗以来,大臣各有体制:入朝则辅佐庙堂,出任则安定藩镇;他们进退的法度,清楚明白,足以让人观瞻。近些年,大臣看重离开职位,却轻视守持节操;既然解除政务,仍然回顾观望、犹豫不决,留在朝廷以侥幸求得重新任用。因此蔡京、王黼盘踞都城,像古柏的根一样不可撼动;几十年间风俗大坏,礼、义、廉、耻的节操消亡,而贪恋宠幸俸禄、姑息苟安的欲望占了上风。这些既往之事已经无法追回了,要矫正它,关键就在今日。自从陛下即位以来,白时中、李邦彦、王孝迪、蔡懋相继被罢免政务,却都领受内祠职名而不离开朝廷,这走的是蔡京、王黼的旧路,违背了祖宗的法令。臣私下估计,李邦彦刚刚受到恩命,必将以礼辞谢。恭敬希望陛下因此罢免他,那么白时中等人也将自行请求离去;上面不失国家宠遇大臣的恩德,下面又能保全大臣进退的道义,明确显示大公正道,以安定国家的常法,天下幸甚。” 《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十七 明代杨士奇等撰写 风俗 宋高宗绍兴二十七年,监登闻鼓院范同上言说:“如今民间风俗中有所谓火化的做法:活着时供养父母,唯恐不能周到;死后却焚烧尸体并弃置不管,为什么唯独厚待生者而薄待死者呢?更严重的,焚烧后还把尸体投入水中,有见识的人看到这种情形,都会为之动心。国朝已经制定法令,贫穷而没有葬地的人,准许使用官府所属的土地安葬。河东地区土地狭小而人口众多,即使是至亲的遗体,也全都焚烧抛弃。韩▯镇守并州时,曾用官钱购买数顷田地,供百姓安葬,直到今天仍被传为美谈。既然如此,承接上级教化、宣扬教令,使百姓不违背礼法,正是守臣的职责。如今火葬的惨状日益严重,关系到风教,按理应当禁止。还应当命令守臣筹措安排荒废空闲的土地,使贫民能够收殓安葬,稍稍有助于成就风俗教化的美善。”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孝宗乾道五年,敷文阁待制汪应辰上奏议论士大夫应当崇尚节义,说:“臣近来进见陛下,恭敬地听到圣谕,问怎样才能使士大夫敦厚地崇尚节义。臣虽然仓促应答,但在突然之间未能究尽事情的始末。后来又听到圣谕,命臣陈述其中道理。臣私下认为,风俗的邪正,从来没有不取决于君主取舍的。所谓邪正,虽然情形有千万种曲折变化,但归根到底不出利与义。君子所知晓的是义,所以做臣子的便竭尽心力而无所回避,直言正论而没有隐瞒。凡是义理所应当做的,即使死生祸福降临,也不顾惜。小人所知晓的是利,利益在君主一方时,就只知道顺从君主;表面柔顺,实际上却心怀危险;表面恭谨,实际上却欺骗轻慢。等到看见利益就离去,看见便利就争夺,又哪里把君主放在心上呢?所以《传》说:‘从来没有喜好利益却爱戴君主的人,也从来没有喜好义理却忘记君主的人。’邪正的区别,明白到这种程度;可是从前的君主常常担心不能辨别它们,大概是因为顺从就能取悦,违逆就会引起怀疑,孤特之人没有助力,阿附朋党的人容易相处,沉默安静的人容易退让,巧言谄佞的人却难以远离。” 所以把意见相同或不同当作喜爱或憎恶的依据,又把喜爱或憎恶当作是非标准,结果取舍全都失去了真实标准。恭敬地想,陛下明察聪睿,洞见幽微隐秘,凡内外群臣,才能有高有低,都无法逃脱圣明的鉴察。然而风俗至今仍不能改变,臣私下认为,当今的弊病在于选取人才不看他的品行,任用人才不核实他的实际才能。如今只要说:“某项利益可以兴办,某种功业可以成就”,往往就进用他,授予他爵禄和办事权力,等到慢慢考察,才发现名声和实际相反,功绩和效用都没有显现。不但不治他的罪,爵禄和办事权力还照旧保留,有时甚至还加以提升。这就是不核实实际情况的弊病。若不考察品行,顽劣迟钝的人便没有羞愧;若不核实实绩,荒诞欺妄的人便没有顾忌。这就是驱使天下人舍弃义而追逐利。积累日久,流弊传播得越来越远,将会有无法尽述的后果。伏望陛下为长久安定和长治久安考虑,思考澄清源头、端正根本的方法,对于邪正、义利的辨别,特别留意圣意,奖赏任用忠厚正直的士人。士人贵在和谐相处,不必要求见解完全相同;选取他们的大节,不要求样样完备。至于浮华虚妄、偏激急躁、前后反复的人,则应予以惩戒抑制并加以区别选择。把好恶所在明确昭示天下,坚决施行,长期坚持,那么公论就能伸张,正道就能彰明,人人都会受到感化而归于善良。所得到的都是有真实才能的人,所做的都是有实际成效的事。还担心士大夫的风气不能美善、节操义行不能树立吗?淳熙四年,吏部侍郎周必大上言说:“臣听说,古代治理天下有重要的原则:用来陶冶形成风俗的,是礼义、廉耻;用来维系纲纪的,是法令、赏罚。这两者相互依靠,缺少一个都不可以。本来就没有风俗不正而能够建立纲纪的。到了后世,却认为礼义廉耻迂阔而难以实行,认为法令赏罚直接而容易见效,这只是取用了它们的名义,并没有探究它们的实质。六经所记载的,不敢详细引用,姑且拿管仲的话来说。管仲固然是辅佐霸主的人,只知道使国家富足、军队强盛而已;然而他著书八十六篇,开头就把礼义廉耻说成国家的四维。他难道是迂阔而不切实际的人吗?大概上面有赏赐,人们就想苟且求得;上面有惩罚,人们就想苟且逃避;上面有法令,人们就互相合谋破坏,却没有人遵守。这些都是礼义廉耻没有树立所造成的,也正是贾谊在汉文帝时长叹不已的原因。仰望陛下,日夜勤勉谋求治理,一天比一天勤奋,凡是可以陶冶形成风俗、维持纲纪的措施,没有不尽力做到的。然而计算其成效,仍然不能完全符合圣意,难道不是因为士大夫的风气还没有大为改变吗?进一步张扬和巩固这四维,本来就应当急切进行。现在君臣上下各有等级,尊卑贵贱不越过礼节,这叫作礼。这样,在上位的人地位就安稳了。考察近臣,看他所奉行的主张;考察远臣,看他所主持的事务;进退取舍都按正直之道实行,这叫作义。这样,民心就不会巧诈了。内心纯洁而有所操守,遇到事情就一定端正;相信过失没有什么需要遮掩,侍奉上级就一定忠实,这叫作防。这样,他的行为自然能够保全。使内心平正,就不容许诡诈随从之人推销自己;使行为曲折周旋但守正,就不容许背离正道的行为得到伸张,这叫作耻。这样,邪恶之事就不会发生。这四项,其是非可以考核,其次序可以看见,不像系风捕影那样没有形迹,也不像画饼说河那样没有实际。由此实行下去,难道还会担心不能达到二帝三王的治理,实现富国强兵吗?有什么困难,只在于朝廷实行得如何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