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臣奏议六十二

歴代名臣奏议卷九十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1105–1115 段

传曰:『天下多事,圣哲驰骛而不足。』兹诚多事之际,而圣哲驰骛不足之时。仰防大询备御之防,臣本以儒学进身,然尝任西北沿边差遣,敌人情伪与夫战阵之畧,粗闻一二。犬马之齿今已六十,筋力不能胜甲胄,衰迈不能从军旅。顾有愚见,不敢缄嘿,輙陈今日备御十防,条具如后。」一曰收民心。臣闻治天下之道,莫先于得民心。昔汉髙祖入关中,约法三章除去秦之暴政,民大恱服。虽有项氏之彊,而终为所擒。唐德宗被围奉天,内婴孤城,外迫彊寇,所恃者人心未去,故卒能诛彊暴而复社稷。陛下清心省事,约已便民,慨然愿治,可谓勤矣。然金人因破灭契丹之势,乗中原弛备之时,北破河朔、河东诸郡,西陷京西、陜右诸州。近复引兵渡河,驻兵于开德、大名府、濮州境内,环地数千里被其荼毒,可胜叹哉!今敌骑渐迫京东州郡,若民心畏祸,一有动摇,窃恐京东州县及淮南、宿亳等州县望风而下,则不可支吾矣。伏望陛下发至诚之心,下哀痛之诏,逺法商周之罪已,近考奉天之诏书,曲赦河北京东两路,蠲免夏秋二税,除放积年欠负。凡破陷州军及乡村人户避勍敌而南来者,令州县优加存恤,及防防家小,勿令贼盗杀害。凡此号令断在必行,播告逺近,使之周知。所有逐州军军粮,却令转运司条具措置以闻。况京东州县累经大敌残破之后,民失耕业,不曾种植,虽不放免,无可输纳矣。尝考自古逺裔不善攻城,惟金人慓勇坚悍,轻生不畏死,长于攻城。诸路州郡縁大敌纵横之后,乡村有力人户尽挈其家属、牛畜、资产入州城居止。金人既破一城,縁此所得倍广。伏望圣慈诏三省宻院详议利害,如京东、淮南诸路城壁坚壮,守御足备,粮储不乏去处,责令死守。如或不然,缓急之际,纵官吏与民避敌,或入山林,或入陂泽,庶免全郡生灵皆为鱼肉,为此一路之民开此生路。昔李光弼与史思明相拒,知洛阳不可守,沮韦陟之虚诞,纵民避贼,退保河阳,卒获大防。臣所愿收民心者,此也。二曰定庙算。臣契勘金人驻兵于澶魏之郊,祈请之使屡行,而彼未有讲和之报。范琼、韩世忠统兵北去,而未有决战之期,致圣虑焦劳,大询羣防。廼主忧臣辱之时,而大将主兵官多言彊弱不敌,不敢交战。百官之心,皆愿銮舆渡江。夫渡江一事,不得已必为之,但迎敌拒战之计,岂可少缓哉?昔魏武帝以中原之盛,引兵南征,周瑜决防,以舟师挫之。苻坚举百万之众,欲投马棰渡江伐晋,谢安遣兵以败之。况主上躬有天命,祖宗德泽在人,而金人残忍贪暴,逆天殄物,安知我之弱不为彊,彼之彊不遂弱耶?昔韩信论项氏,以谓其彊易弱,与此相▯。伏望圣慈明诏大臣议定庙算,隂为过江之备,而大为拒战之资。申敕主将修武备,讲阵法,训彊弩,料彼己,明斥堠,以竢夹淮一战,此不易之防也。昔范▯论髙祖、光武之畧,以谓淮隂论项王,审料成败,则知髙祖之庙胜;耿弇决防河北,定计南阳,则知光武之业成。夫廷论决防,不可二三蹉跌。臣愿定庙算者,此也。三曰料彼己。臣闻用兵之道,在知彼己。知彼而不知己,必败;知己而不知彼,亦败。自金人犯边以来,百战百败,非止百战百败,徃徃望风奔溃,不暇交锋者,以将帅不知彼己,亦未尝讲究彼己之长短也。臣顷在鄜延、环庆路,见我师与夏人接战,每迭胜迭负,未有败衂如今日之甚者。盖鄜延、环庆皆山险之地,骑兵非所利故也。金人起燕蓟,歴赵魏,絶大河,至汴宋,皆平原广野,骑兵驰突,四通八达,步人不能抗,此所以多败也。夫彼之所长在骑兵,我之所恃惟步人。以步人抗骑兵,则平原广野决不能立,惟阻险用竒,可以掩击,为将不可不知也。金人用兵,在秋冬之后,每年四月放马入泊,逐水草,号曰入淀【注:山西州军及燕蓟诸处,契丹有国时择美水草之地数千顷,禁人耕凿,留以养马,其人谓之马入淀】入淀之后,马不喂料,止食青草,七八月间马乃出淀之际,敌人畏大暑之时,出其不意而攻之,庶可胜也。翰林学士孙洙制防论契丹,其畧曰:“以一月之粮,兴六月之师,破之必矣。”岂虚言哉?臣宣和四年任河北转运使,五月下旬随种师道与契丹相持于白沟,是年大暑,敌人以酷热不可忍,不顾性命跃入白沟河,以水浸其躯,其畏热可知矣。自用兵以来,每于春冬交战,正彼之所利,我所不利,此又所以多败也。臣尝观晁错议兵事曰:“匈奴之长技三,中国之长技五。山林积石、泾川丘阜、草木所在,步兵之地也,车骑二不当一。土山丘陵、平原广野,车骑之地也,步兵十不当一。”有深意存焉。歴考自古论兵,能知彼知己,未有出晁错之右者。愿诏诸将,用我所长,击彼所短,讲求其说,以保万全。臣所贵知彼知己者,此也。

译《左传》说:‘天下多事,即使圣哲奔走忙碌也还嫌不足。’ 现在正是多事之际,也是圣哲奔走忙碌仍感不足的时候。臣仰承广泛询问防御谋略的诏令。臣本来凭儒学进入仕途,但曾任西北沿边差遣,对敌人的真情和伪诈以及战阵谋略,粗略听闻过一二。臣今年已经六十岁,筋力不能承受甲胄,年老衰迈也不能随军出征。但臣有一些愚见,不敢默不作声,便陈述今日备御的十条策略,分条如下。” 第一,收拢民心。臣听说治理天下的道理,没有比取得民心更优先的。过去汉高祖进入关中,约法三章,除去秦朝暴政,百姓非常喜悦而服从。虽然有项氏的强大,最终还是被汉高祖擒灭。唐德宗被围困在奉天,内有孤城相守,外受强敌逼迫,所依靠的是民心没有离去,所以最终能够诛灭强暴、恢复社稷。陛下清静内心、减少政事,约束自己、便利百姓,慨然愿意治理国家,可以说已经很勤勉了。然而金人凭借灭亡契丹的势头,趁中原疏于防备之时,向北攻破河朔、河东各郡,向西攻陷京西、陕右各州。近来又率军渡河,把军队驻扎在开德、大名府、濮州境内,方圆数千里的土地都遭受他们的毒害,怎能不令人感叹!如今敌骑逐渐逼近京东州郡,如果民心畏惧祸患而稍有动摇,臣私下恐怕京东州县以及淮南、宿州、亳州等州县就会望风而降,那就无法支撑了。臣伏望陛下发出至诚之心,下达哀痛之诏;远则效法商、周惩罪自责的诏书,近则考察奉天诏书的做法,曲加赦免河北、京东两路,免除夏秋二税,免除多年拖欠的赋税债务。凡是被攻破、陷落的州军及乡村人户,为躲避强敌而南来的,命州县优厚加以存恤;连同他们的家属,都要防护周全,不要让盗贼杀害。” 以上各项号令,必须决定实行,向远近发布,使人人周知。至于各州军的军粮,命转运司分条提出处置办法上报。何况京东州县屡次遭受大敌残破,百姓失去耕作之业,没有进行种植,即使不免除赋税,也没有什么可以输纳的。臣曾考察,自古以来远方异族不善于攻城,只有金人剽悍勇猛、坚强凶悍,轻视生命而不怕死,长于攻城。各路州郡在大敌纵横之后,乡村有财力的人家都带着家属、牛畜和资产进入州城居住。金人攻破一座城后,因而所获得的东西就多出数倍。臣伏望圣上慈悲,下诏让三省、枢密院详细议论利害:如果京东、淮南各路有城墙坚固、守御充足、粮食储备不缺的地方,就责令他们死守;如果不是这样,在紧急时刻,纵许官吏和百姓躲避敌人,或者进入山林,或者进入湖泽,希望可以避免全郡百姓都成为鱼肉,为这一路百姓开出一条生路。过去李光弼同史思明相拒,知道洛阳不可守,制止韦陟的虚妄说法,放任百姓躲避贼军,退守河阳,最终获得了大功。这就是臣所希望用来收拢民心的办法。” 第二,确定朝廷谋划。臣考察得知,金人在澶州、魏州郊外驻兵,祈请议和的使者屡次出发,而他们还没有答复和议。范琼、韩世忠统率军队向北进发,却还没有确定决战日期,以致圣上忧虑焦劳,广泛询问群臣谋略。正是君主忧虑、臣下受辱的时候,而大多数掌握兵权的大将、军官都说强弱不敌,不敢交战。百官的心思,都希望銮舆渡江。渡江这件事,迫不得已时当然必须做,但迎击敌人、拒绝交战的计策,难道可以稍稍延缓吗?过去魏武帝凭借中原强盛的力量,带兵南征,周瑜决定计策,用水军挫败了他。苻坚发动百万军队,想要投鞭断流渡江攻伐晋国,谢安派兵将其击败。何况主上亲自承受天命,祖宗的恩德仍在人心,而金人残忍贪暴,违逆天意、残害万物,怎么知道我方的弱势不会转为强势、敌人的强势不会终于转为弱势呢?从前韩信评论项氏,认为他的强大容易转为弱小,正与此相类。臣伏望圣上慈悲,明诏大臣议定朝廷谋划,暗中准备渡江的办法,大力积蓄拒战的资粮。再次敕令主将修治武备、讲习阵法、训练强弩,估量敌我形势,明确设置斥候,等待在淮河两岸决战,这是不可改变的防备办法。过去范▯评论汉高祖、光武帝的谋略,认为淮阴侯分析项王、审慎估量成败,就可以知道汉高祖在朝廷谋划上的胜利;耿弇决定河北的计策、在南阳确定计划,就可以知道光武帝的事业能够成功。朝廷上讨论并决定计策,不可以反复犹豫而屡屡失误。臣所希望的确定朝廷谋划,就是这个意思。第三,估量敌我。臣听说用兵的道理,在于了解敌我。了解敌人而不了解自己,必败;了解自己而不了解敌人,也必败。自从金人侵犯边境以来,我军百战百败,不只是百战百败,往往望见敌人声势便奔逃溃散,连交锋的时间都没有,这是因为将帅不了解敌我,也从来没有研究敌我各自的长处和短处。臣近来在鄜延、环庆两路,看见我军同西夏人交战,每次有胜有负,却没有像今天这样惨重的败绩。因为鄜延、环庆都是山地险要,骑兵在那里不能发挥优势。金人从燕、蓟兴起,经过赵、魏,横渡黄河,来到汴、宋,都是平原旷野,骑兵奔驰冲突,四通八达,步兵无法抵抗,这就是我军多次失败的原因。敌人的长处在骑兵,我方所能依靠的只有步兵。用步兵抵抗骑兵,在平原旷野绝不能站稳,只有凭借险要、使用奇谋,才能掩袭攻击,将领不可不懂得这一点。金人用兵在秋冬以后,每年四月放马进入水泊,追逐水草,称为‘入淀’。【注:山西州军及燕、蓟各地,契丹建国时选择水草肥美的地方数千顷,禁止百姓耕种开凿,留下来养马,当地人称为马入淀。】入淀以后,马匹不喂饲料,只吃青草;七八月间马匹正要出淀时,敌人害怕大暑,若在这时出其不意发动攻击,也许可以取胜。” 翰林学士孙洙制定关于契丹的谋略,其中大意说:“凭一个月的粮食,发动六月的军队,一定可以击破它。”难道是空话吗?臣在宣和四年任河北转运使,五月下旬随种师道同契丹在白沟相持;那年盛夏,敌人因酷热难以忍受,不顾性命跳入白沟河,用水浸泡身体,由此可知他们多么害怕炎热。自从用兵以来,常常在春冬交替时交战,正是敌人有利、我方不利的时候,这又是我军多败的原因。臣曾看晁错论兵事说:“匈奴的长处有三项,中国的长处有五项。在山林、积石、泾河、川流、丘陵、土阜以及草木丛生的地方,是步兵有利的地形,车兵骑兵两者也抵不过一个步兵。在土山丘陵、平原旷野,是车兵骑兵有利的地形,十个步兵也抵不过一个车骑兵。”其中有深刻的道理。历来考察古人论兵,能够真正知彼知己的,没有超过晁错的。愿陛下诏令各位将领,使用我方长处,攻击敌方短处,研究实行他的学说,以求保全万全。臣所看重的知彼知己,就是这个意思。

四曰选将材。臣闻之,孙武曰:“兵者,国之大事;将者,材之至难。”

传曰:“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兵。”又曰:“将者,人之司命。”审如是,将帅之材,要当遴选委任。若非其人,则祸败不可胜计。然人材难知,功业寓于智识。就其智识观之,则人材或可得矣。苏辙有言曰:“道艺文章,勉彊积习而可至;惟有知人之明,不可勉彊。”譬如萧何之知韩信,此岂有法可以授人者?辙之言虽可信,然孔子所谓“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庄周之论九证,岂虚语哉?今彊敌在境,天下多事,将材为急。臣愿陛下诏行在从官及统制官、三衙臣僚各举材堪将佐之人各二人,监察御史以上职事官各举一人。委官问其谋虑,试其材武,如或可用,从而擢试,庶几将材自此涂出。昔范晔有言曰:“事苦则矜全之情薄,生厚故安存之虑深。”夫以中人易流之性,享厚禄膏粱之奉,安存之虑既深,则临敌用命者鲜矣。尝观太祖、太宗皇帝驾驭将帅,尝令有歉然不满之意。如曹彬下江南,王全斌下蜀,未尝过与官爵;郭进守山西,李汉超守关南,亦未尝妄进官资。以其饥则着人,饱则飏去故也。以近事验之,巨师古未知名之人,能佐赵哲平建寇。此▯既众,将材出矣。臣愿陛下选将材者,此也。五曰明斥堠。臣契勘金人用兵,无斥堠,军无行伍,止是选择彊壮有物力之人,乘上等壮马,四五人为一队,赍弓箭及手刀,不带衣甲,前去探事,号曰硬探。其探事精审,日驰二百余里。而中国诸军自来斥堠不明,万一敌骑南牧,须拣选有材武心力使臣将校百人,分为十二队,给弓箭手刀及选择壮马乗骑,前去分头探报。遇有警急,令奔驰前来,逐人给金字牌与之。所至村民官私,验认牌子,给与饮食草料。盖敌骑之行,若飘风骤雨,邮传步人探报不及,近年之弊,徃徃縁此。臣宣和七年陷于金人,次年正月在金人寨中,亲见金人引兵到上德桥,而京师犹不知。是年十一月,金人已渡河破郑州,执知州宋伯友,纵之使归京师。伯友诣都堂陈述,而大臣以谓破郑州者,河北彊寇非金人。夫斥堠乖谬如此之甚,诚可怪骇。又如累年以来,敌骑渡河,縁北岸无探报,不知戎马所聚,令治舟楫绞▯筏,致南岸无由掩击。臣愿陛下明斥堠者,此也。六曰训彊弩。臣尝考近年以来,金人入寇,我师遇之不暇成列,辄奔溃败走者,以平原广野,我之步人不能抗彼之骑兵故也。又金人遇中国之兵,徃徃以铁骑张两翼前来围掩,为将者全不预谋,分两翼而射之所以不能立。臣尝观史册所载,及以近事验之,敌人之长,实在骑兵。我之所长,莫若彊弩。今欲御骑兵,舍彊弩将安用哉?晁错曰:「上下山坂,出入谿涧,且驰且射,匈奴之长技也。材官驺发,矢道同的,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此中国之长技也。」其理亦明矣。苏秦合从说韩曰:「少府时力,距来皆射六百步之外。韩卒超足而射,百发不暇止,逺者达胸,近者掩心。」又曰:「以韩卒之勇,被坚甲蹠劲弩,带利劒,一人当百,不足道也。」夫史册所载,兹可验矣。以近事言之,崇宁三年,环庆路筑大砦,泉种师中将前军,羌酋比精者领铁骑万余人前来奔冲,师中下马号令以彊弩射之,乃退。虽相持数日不败,五军中必有老将见此事者。宣和四年冬,契丹大酋四军太师引精锐来寇霸州,大战于氷清县北,郭药师用河北第六第八第十五将马黄弩、神臂弓。药师本将人马分队相间摆布,对列以马黄弩、神臂弓射之,敌骑少却,我师乗之,遂大败。今淮东提刑薛彦国,时为第十五将,可召而问也。日近用兵,多系孤军独进,为将者不知彊弩之利,遂致中原之长技无由施设。且如万人为军,千人操弩,敌人骑兵骤至奔突,使三百步内彊弩并发,人人只能发两箭,则敌人必却。敌人既却,我师乃可立。我师立定,然后可以语战。近时之败,以我师每为骑兵冲突,措足不定,所以败也。神臂弓箭在军器中,虽最能及逺,然其艺难精,自来逐将下能射神臂弓者,率不过三四百人,兼临阵对敌缓急之际,施放不快,不若彊弩之轻捷。臣愿训彊弩者,此也。

译第四,选拔将帅人才。臣听说,孙武说:‘战争,是国家的大事;将领,是最难得到的人才。’ 史传说:‘有一定能够取胜的将领,却没有一定能够取胜的军队。’ 又说:‘将领,是掌管人生命的人。’如果确实如此,将帅人才就应当慎重选拔、委以重任。若不是合适的人,祸患和失败将多得无法计算。然而人才难以了解,而功业寄托在见识上。就他的见识来观察,人才也许可以得到。苏辙曾说:‘道术、技艺、文章,可以靠努力和长期学习达到;只有识人的明察,不能靠勉强获得。’例如萧何识别韩信,这难道是有法则可以传授给别人的事情吗?苏辙的话虽有道理,但孔子所说的‘看他所依据的事情,观察他所经过的道路,考察他安于什么’,庄周所论的九种验证方法,难道是空话吗?如今强敌就在境内,天下多事,选将材是急务。臣愿陛下诏令行在从官、统制官、三衙臣僚各举荐两名适合担任将佐的人,监察御史以上的职事官各举荐一人。委派官员询问他们的谋略思虑,考验他们的才干武艺;如果确实可以任用,就进一步提拔试用,这样或许将帅人才可以从此途径产生。过去范晔说:‘事情艰苦时,矜惜保全自身的心情就淡薄;生活优厚,所以安身保命的考虑就深。’一般人容易随波逐流,享受优厚俸禄和肥甘美食,既然保全自身的考虑很深,那么临敌拼命的人就少了。臣曾观察太祖、太宗皇帝驾驭将帅,常常故意流露出不满意的意思。” 例如曹彬攻下江南、王全斌攻下蜀地,从来没有过度授予官职爵位;郭进守卫山西、李汉超守卫关南,也从来没有随意提升官阶资历。因为他们知道,人在饥饿时才会努力用心,吃饱以后就会扬长而去。以近来的事情验证,原本没有名声的巨师古,能够辅佐赵哲平定盗寇。像这样的事很多,将帅人才就会出现。臣所希望陛下选拔将帅人才,就是这个意思。第五,明确斥候。臣考察金人用兵,没有斥候,军队也没有行伍编制,只是选择强壮而有财力的人,骑乘上等壮马,四五人编为一队,携带弓箭和手刀,不穿带衣甲,前去侦察敌情,称为‘硬探’。他们侦察敌情精确详尽,每天奔驰二百多里。而中国各军一向斥候不明,一旦敌骑南下放牧,应当选拔有才干武艺和心力的使臣、将校一百人,分为十二队,发给弓箭、手刀,并挑选壮马供他们骑乘,分头前去侦察报告。遇到紧急警报,就命他们奔驰回来,并逐人发给金字牌。所到之处,无论村民、官府,都验看金字牌,供给饮食和草料。敌骑行动如同疾风暴雨,驿传和步行人员来不及探报,近年的弊病往往因此而起。臣在宣和七年陷入金人之手,第二年正月在金人营寨中,亲眼看见金人率兵到达上德桥,而京师还不知道。同年十一月,金人已经渡河攻破郑州,捉住知州宋伯友,又放他回京。宋伯友到都堂陈述情况,大臣却认为攻破郑州的是河北强盗,不是金人。斥候错乱荒谬到这种程度,实在令人惊骇。” 又如多年以来,敌骑渡过黄河,因为北岸没有侦察报告,不知道敌军聚集在哪里,于是命人修造船只、绞车和木筏,导致南岸没有办法乘其未备进行袭击。臣所希望陛下明确斥候,就是这个意思。第六,训练强弩。臣曾考察近年以来金人入侵,我军遇到他们还来不及列成阵势,就立即奔溃败逃,是因为平原旷野之中我方步兵不能抵抗敌方骑兵。金人遇到中国军队时,又往往以铁骑张开两翼,从正面包围掩袭;将领完全没有预先谋划,不能分开两翼向敌射击,所以无法站稳。臣曾观察史册记载,又用近来的事情验证,敌人的长处确实在骑兵,我方的长处没有什么比得上强弩。如今想要抵御骑兵,除了强弩还能使用什么?晁错说:‘上下山坡,出入溪涧,一面奔驰一面射箭,是匈奴的长处。材官骑兵驰射,箭道都能命中目标,匈奴的皮革盾牌和木制障碍也不能抵挡,这是中国的长处。’其中的道理也很明白。苏秦合纵游说韩国说:‘少府按时发给力量强劲的弓弩,抵御来敌,都能射到六百步以外。韩国士卒踮足射击,百发连射而不暇停止;远的能射到胸部,近的能遮蔽心口。’又说:‘凭韩国士卒的勇敢,穿坚固铠甲,踏强弩,佩利剑,一个人抵挡一百个人,也不值得一提。’史册记载的事情,在这里可以得到验证。就近事而言,崇宁三年,环庆路修筑大寨,种师中任前军将领,羌族首领比精率领一万多铁骑前来冲击,种师中下马发号施令,让强弩射击,敌骑才退去。” 虽然双方相持数日而没有失败,五军之中一定有见过这件事的老将。宣和四年冬,契丹大酋、四军太师率精锐进犯霸州,在冰清县北面大战,郭药师使用河北第六、第八、第十五将的马黄弩、神臂弓。郭药师本来把人马分队交错排列,对着敌军列阵,用马黄弩、神臂弓射击,敌骑稍稍退却,我军乘势追击,于是大败敌军。当时淮东提刑薛彦国任第十五将,可以召来询问。近来用兵,大多是孤军单独前进,将领不知道强弩的好处,于是导致中原的长处没有办法施展。比如一万人作为军队,其中一千人操持弩机;敌人骑兵突然奔驰冲来,在三百步以内强弩一齐发射,每个人只能发两箭,敌人一定会退却。敌人退却以后,我军才可以站稳;我军站定阵脚,然后才可以谈到交战。近来的失败,是我军常常被骑兵冲击,脚步无法站稳,所以失败。神臂弓在军器中虽然最能射远,但技艺难以精通;向来每位将领部下能够射神臂弓的人,通常不过三四百人,而且临阵对敌、情况紧急时,发射不迅速,不如强弩轻便快捷。” 臣所希望训练强弩,就是这个意思。

七曰分器甲臣尝观敌人之军兵器便利,衣甲坚宻,所以多胜。中国之军兵器不便利,衣甲不坚宻,所以多败。何以言之?敌人之军皆是民兵,平时赋敛至薄,而缓急以丁▯军,器甲鞍马无非自办。平时家居日逐擐甲冑而习弓矢,所以器甲各适用。中国之军莫非黥卒,器甲从官给,身躯短小者或得长甲,脩长者或得短甲,力能挽七斗弓者或授以一石弓,力能胜两石弩者付之以三石弩,致弓弩不适用,反与短兵同。寒饿之卒无力自办器甲,可胜叹哉!昔马燧制衣甲必分三等,盖有深意。晁错曰:甲不坚宻,与袒裼同;射不能及逺,与短兵同。夫驱人于行阵之间,以肌肉冒锋刃,而甲不坚宻,器不适用,良可哀也。又蕃兵遇敌,步人骑兵皆全装,所以心固而敢战。汉兵遇敌,马军全装,步人则衣甲不具,所以心怯而畏战【步人戴笠子不能御箭冇弇心则无披防之▯是也】非特此也,敌人军行有车乗牛畜般载器甲,所以步人可以全装。我师之行无般载器甲之具,步人全装则困于负担矣,此又为将者当讲议措画也。臣愿诏五军统制官,使之讲论其事,今日合如何措置条具以闻,庶使士卒之心坚固敢战。臣所谓分器甲者,此也。八曰备水战。臣契勘金人既残破京东州郡,而京西路州军去年残破外,止存金州与顺昌府。敌人志在刼掠,向北州军既无所有,则秋冬之交睥睨淮南必矣。江淮水战之具,在今日岂可不讲?然防淮难,防江易,是防淮不若防江也。臣已条具夹淮一战之计矣。防江之事,莫若备水战。今朝廷虽于镇江府摆泊海船以备御敌,而上流州军自荆南府抵真州,凡可以济渡处,并未闻措置,岂可不预为之计哉?昔魏武帝既得荆州,引兵窥吴。周瑜防曰:「曹操舍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衡,本非中国所长。观曹操军方连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乃取防冲鬬舰数十艘,实以薪草膏油灌其中,裹以帷幕,上建牙旗,又预备走舸,大破曹公于赤壁。所谓防冲鬬舰,当讲求其法,制造于长江。所谓走舸者,亦不可忽也。又观王濬伐吴,造大船连舫,方百二十步,受二千余人,以木为城,起楼橹,开四出门,其上皆得驰马。所谓大船连舫,今亦可作也。又造大筏数十,方百余步,今若可用,亦不可废也。又古之战舰,或曰楼船,或曰海鹘,或曰游艇。臣又尝于雄霸州见备战轻舟,或曰刀鱼,或曰云梯,皆不可阙也。伏望圣慈专置使二员,一员自荆南府至池州,一员自池州至镇江府,专切提举制造战船,教习水军,及询访古今备战舟船设施利害,申明措置,不可少缓。臣所谓备水战者,此也。九曰控浮桥。臣契勘泗州、夀春府各有浮桥。除夀春府浮桥因大水漂壊,未曾修治外,朝廷已差兵防守泗州浮桥矣。窃恐斥堠不明,探报不的,万一敌兵或驰至,缓急无以措手,不可不防也。靖康元年正月间,金人到磁州、邯郸县,先遣郭药师提骑兵三千,夜驰三百里,比明至濬州,夺浮桥。是时内侍梁方平虽领精锐人兵,在黄河北岸,以失于探报,不意敌骑遽至,人兵仓卒奔溃。幸南岸守桥人望见敌中旗帜,急以猛火焚断缆索,遂不得济。敌人既不得济,乃沿河上下寻觅舟船,编排巨筏,又四五日乃得济。欲望圣慈详酌,委官宻窃前去措置。若可解拆,即权暂解拆其浮桥脚船,并大缆物料,并摆泊于南岸,却以舟船济渡过徃之人。如未可解拆,即南岸措置猛火油,准备缓急焚爇缆索,比之仓卒荒扰,事不侔矣。臣所谓控浮桥者,此也。十曰审形势。臣仰惟陛下圣德龙飞,前年五月即位于睢阳。圣心虑逺,究观损益,谓汴都之境距大河止百里,过大河乃金人界也,诚未可以还阙。乃时廵淮甸,驻跸维扬,逮今逾岁矣。兹者金人攻破河北京东州郡,尚未退师,若骎骎南来,则大驾必须渡江,此势之必然,人情之所共知也。夫敌人过大河已不能控扼,我乃渡淮,既渡淮矣,又不能控扼,则我必渡江。若渡江之后又不能控扼,则敌骑亦须逼江,此实忠臣义士杀身徇国,决死一战之秋。臣已于前篇条具夹淮一战之计矣,又请大习水战,为备江之计矣。臣愿陛下明诏大臣及统制大将,讲论一战之计,可以图万全之防。夫以金人善用兵,善料敌,彼知圣驾驻跸维扬、楚泗之间,必有御备,则必遣重兵由夀春府或光濠州境内渡淮南来,及以轻兵由宿泗前来牵制我师,兼光濠州界淮河浅狭,几可徒涉,此尤不可不防者。

译第七,分别配给器械和铠甲。臣曾观察敌人的军队,兵器便利,衣甲坚固严密,所以多能取胜;中国军队兵器不便利,衣甲不坚固严密,所以多遭失败。为什么这样说呢?敌人的军队都是民兵,平时赋税很轻,遇到紧急情况就按丁征发为兵,器械、铠甲、鞍马全都自己置办。平时居家时每天都穿着铠甲练习弓箭,所以器械、铠甲各自适用。中国军队无非是受过黥刑的罪卒,器械、铠甲由官府供给;身材矮小的人有时得到长铠甲,身材修长的人有时得到短铠甲;力量能拉开七斗弓的人,有时却授给他一石弓;力量能驾驭两石弩的人,却交给他三石弩,导致弓弩不合适用,反而同短兵器一样。寒冷饥饿的士卒无力自己置办器械铠甲,怎能不令人叹息!过去马燧制作衣甲,必定分为三等,其中有深意。晁错说:铠甲不坚固严密,就同赤身露体一样;射程不能达到远处,就同使用短兵器一样。把人驱赶到战阵之间,用血肉之躯冒着刀锋箭刃,而铠甲不坚固、器械不适用,实在令人悲哀。又,蕃兵遇敌时,步兵、骑兵都全副武装,所以内心坚定而敢于作战;汉兵遇敌时,马军全副武装,步兵却衣甲不齐,所以内心怯弱、害怕作战【步兵戴笠,不能抵御箭矢;有的只护住心口,没有披甲防护之类,也是这个意思】。不只是这样,敌人行军时有车辆、牛畜运输装载器械铠甲,所以步兵可以全副武装。” 我军行军没有运输器械铠甲的工具,步兵如果全副武装,就会困于负重;这又是将领应当研究商议、筹划处置的事情。臣愿陛下诏令五军统制官,让他们讨论这件事,把今日应当如何处置分条上报,这样或许能使士卒内心坚定、敢于作战。臣所谓分别配给器械铠甲,就是这个意思。第八,准备水战。臣考察金人已经残破京东州郡,京西路各州军除去年遭残破之外,只剩下金州和顺昌府。敌人的意图在于劫掠,北方州军既然已经没有什么可劫取的,那么秋冬交替时必定会窥伺淮南。江淮水战的器具,在今天难道可以不讲求吗?然而防守淮河困难,防守长江容易,所以防守淮河不如防守长江。臣已经分条陈述夹淮一战的计划了。防守长江的事情,没有比准备水战更重要的。如今朝廷虽然在镇江府停泊海船以防御敌人,但从上游州军自荆南府到真州,凡是可以渡河的地方,都没有听说有所布置,难道可以不预先筹划吗?过去魏武帝取得荆州后,带兵窥伺吴国。周瑜谋划说:‘曹操舍弃鞍马而依靠船只,同吴、越争衡,本来就不是中原人的长处。看曹操的军船正首尾相连,可以烧毁它们使其逃走。’于是挑选了几十艘冲斗舰,里面装满柴草,灌上油脂,用帷幕包裹起来,上面竖立牙旗;又预先准备快船,在赤壁大败曹公。所谓冲斗舰,应当研究它的制造方法,在长江上制造;所谓快船,也不可忽略。又看王濬伐吴时,制造大船连舫,船方一百二十步,可容纳二千多人,用木材建成城墙,建起楼橹,开四面门,船上都可以奔驰马匹。” 所谓大船连舫,现在也可以制造。又制造几十只大木筏,每只方圆一百多步;如今如果可以使用,也不可废弃。古代的战舰,有的叫楼船,有的叫海鹘,有的叫游艇。臣又曾在雄州、霸州见过备战轻舟,有的叫刀鱼,有的叫云梯,也都不可缺少。臣伏望圣上慈悲,专门设置两名使者:一人负责从荆南府到池州,一人负责从池州到镇江府,专门提举制造战船、教习水军,并访求古今备战舟船设施的利害,明确提出处置办法,不可稍有迟缓。臣所谓准备水战,就是这个意思。第九,控制浮桥。臣考察泗州、寿春府各有浮桥。除寿春府的浮桥因大水冲毁、尚未修治外,朝廷已经派兵防守泗州浮桥。臣私下恐怕斥候不明、侦报不确,一旦敌兵奔驰而至,紧急时将无从措手,不能不防。靖康元年正月,金人到达磁州、邯郸县,先派郭药师率三千骑兵,夜间奔驰三百里,天亮时到达濬州,夺取浮桥。当时内侍梁方平虽然率领精锐人马在黄河北岸,但因为侦察失误,没有料到敌骑突然到来,人马仓促间奔溃。幸亏南岸守桥的人望见敌军旗帜,急忙用猛火烧断缆索,于是敌人不能渡河。敌人既然不能渡河,就沿着河流上下寻找船只,编排巨大的木筏,又过了四五天才得以渡河。臣希望圣上慈悲,详细斟酌,委派官员秘密前去处置。如果可以拆解,就暂且拆解浮桥的桥脚、船只以及大缆和物料,全部停泊在南岸;再用船只渡送往来人员。如果不能拆解,就在南岸准备猛火油,以备紧急时焚烧缆索。这样比仓促慌乱时再处理,事情就完全不同了。臣所谓控制浮桥,就是这个意思。第十,审察形势。臣仰自思量,陛下以圣德登上帝位,前年五月在睢阳即位。圣心考虑深远,考察各种得失,认为汴都距离黄河只有一百里,过了黄河就是金人的境界,确实还不能返回宫阙,于是当时巡行淮甸,驻跸维扬,到现在已经超过一年了。如今金人攻破河北京东各州郡,军队还没有撤退;如果他们迅速南来,大驾就必须渡江,这是形势所必然,也是人情所共同知道的。敌人过了黄河,我方已经不能控制阻挡;我方渡过淮河,既然又不能控制阻挡,就必然要渡长江。渡江以后如果又不能控制阻挡,敌骑也必定逼近长江,这实在是忠臣义士舍生殉国、决死一战的时候。臣已经在前篇分条陈述夹淮一战的计划,又请求大力训练水战,作为防备长江的计划。臣愿陛下明诏大臣以及统制、大将,讲论决战的计划,以求谋划万全的防备。金人善于用兵、善于估量敌情,他们知道圣驾驻跸在维扬、楚州、泗州之间,必定有所防御准备;那么他们必定会派重兵从寿春府或光州、濠州境内渡过淮河南来,同时派轻兵从宿州、泗州前来牵制我军。何况光州、濠州一带的淮河水浅而河道狭窄,几乎可以徒步涉渡,这尤其是不可不防的地方。”}],

要当分擘两军,以一军屯泗州盱眙县,以一军屯夀春府花靥镇,以备冲突。臣契勘自金人犯边以来,我师遇之望风奔溃,不暇接战,是以烟尘所向,大将胆落,士卒心惊,亦未尝布为一阵,使人自为战。若非据淮阻险以决一战,必至于糜烂不振,又至于不可支持也。金人用兵虽号骁勇,然而无纪律,无阵法,若遇节制之兵,一败之后必至于颠沛。但令我师仿古阵法,遵用节制,人人不退走,迎敌角胜负,则可以语一战矣。常山蛇势虽茫昧不传,而兵法具存,别有阵图可考。昔汉髙祖望黥布置阵如项羽,其心恶之,且黥布一卒能置阵如此,今之大将岂不厚顔耶?臣前所论,金人所向尽用骑兵,平原广野,我之步兵决不能抗,若非阻险用竒,决不能胜,则夹淮一战,伏愿疾速处画,拣阅人兵,布列行阵,如何据险,如何进止,以竢一举。臣乂闻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兵,今大将人人畏怯,各陈引避之说,可谓无必胜之将矣。又安得必胜之兵哉?加以近年以来,朝廷驾驭将帅,赏罚未明,人不孚信,败军失律之将,未尝明正典刑,致令统兵者畏死不畏法,何以示天下耶?昔孟氏之败,责其将士曰:「吾父子以温衣美食养士四十年,一旦临敌,不能为吾东向放一只箭。」今日大将,谁肯率众北向放一箭哉?昔唐太宗征王世充,阵于洛阳之西,窦建德举山东之众,号三十万,以助世充,诸将怯惧,太宗奋独见之明,引兵过洛阳,阵于两贼间,不忧世充袭其后,一战而擒建德。夫唐太宗敢阵于两贼间,而夹淮之战,在吾境内,有粮草,有地利,我为主,彼为客,诸将尚踌躇而不敢进,国之爪牙,将安用哉?昔周世宗征河东,刘旻率众犯阵,兵始交,大将樊徽何爱能退走其骑军乱,世宗躬督战,将士皆奋,遂败旻军。世宗休军潞州,斩樊徽何爱能以徇,军威大振。近时用兵,未尝行此诛责,然则孰肯用命哉?臣究观金人之势,若二三月间不寇淮甸,则秋冬之间南牧必矣,备御之防,不过如此。臣所愿审形势者,此也。頥浩又奏曰:「臣今月十七日准入内,内侍省递到金字牌,降付臣诏书一道。臣已望阙只受。外臣仰惟陛下圣德日跻,睿谟天纵。方逆臣作乱,倡导敌人侵犯淮甸之初,奋发独断,亲御六飞廵幸近边,号令诸将,上下用命,屡奏竒功,遂使勍敌退兵,生灵按堵。凡所谓善后之防,固不能逃于圣算矣。尚且发德音,下明诏,俯询旧弼,问以方畧仰见陛下盛德谦冲,将屈羣防以图中兴之大业也。臣虽老且病,然荷陛下非常之眷懐,天地莫报之恩,輙以所见析为十事。凡今攻战之利,守备之宜,措置之方,绥懐之畧,具在十事内。虽智识蹇浅,无所取材,然臣生长西北两边,出入行阵逾二纪,耳闻目见,粗为习熟,谨缮冩进呈。所冀萤烛末光,增辉日月,冒渎天聪,臣无任兢皇战惧激切之至。」一论用兵之防,臣契勘臣在河北塞上守官岁久,目覩金人与契丹相持二十年,今嵗战,次年和,次年复战,而契丹之众不悟其诈,卒致颠覆。仰惟陛下天性圣孝,痛北狩之未还,悼生灵之荼毒,屡遣信使,卑辞屈己,祈请讲和,以纾父兄之阨,以救生民之命。而敌性贪婪,吞噬不已,自王伦之回,跨四年矣,岁岁举兵,侵犯川口。去年虽不曾出兵,而移师南来,大入淮甸,又与刘豫同恶相济,其志岂小哉?今幸敌人已退,若不用兵,则五月间必传箭于敌,中秋冬间复举兵至淮甸,在我支梧,赋敛终至财力困竭,此不可不用兵也。况不用兵,则二圣必不得还,中原之地必不可复,伪齐资粮必不可焚。或曰:如此遂废讲和一事耶?臣对曰:不然。古者兵交,使在其间,既不可因战而废和,又不可因和而忘战。间遣使命,再贻书以骄之,复示弱以绐之,而我急为备,出其不意,乗时北伐,此用兵之利也。二论彼此形势,臣契勘金人本契丹所属之国,止縁天祚侵陵其民,诛求无厌,以致愤怨,举兵交战,遂灭耶律氏。政和年间,内侍童贯奉使大辽,得赵良嗣于卢沟河,听其狂计,遣使由海道至女真国通好。女真既灭耶律氏,兵益众,势益张,知中国太平日久,都无战备,必可图也,遂陷中原,势愈猖獗。二十年间,主张国事者,国相尼雅满也;为之谋臣者,刘彦宗、乌舎贝勒、萧三太师、髙庆裔、王芮、张愿恭之徒是也;为之将帅者,斡哩雅布、札木国王、伊都、罗索贝勒、三太子、四太子、达兰郎君之徒是也。谋无不成,战无不克,横行天下。又近十年,彼之势可谓彊矣。然尼雅满性好杀而喜战,用兵不已,昧于不戢自焚之祸,部曲离心久矣。将士厌苦,从军皆讴吟思其乡土,势必溃散,有将亡之兆。又敌性嗜杀,将兵所至,族其彊壮老弱,掠其妇女财宝,悖天道,结民怨,穷极已甚,此亦将亡之兆。

译应当把两军分开部署:一军驻扎在泗州盱眙县,一军驻扎在夀春府花靥镇,以防敌军冲突。臣考察到,自从金人侵犯边境以来,我军遇到他们便望风溃逃,来不及接战。因此,金军所到之处烟尘蔽天,我军大将胆落,士卒心惊,也从未布列成阵,使士卒各自为战。若不凭借淮河和险要地势决一战,必然糜烂不振,甚至到了无法支撑的地步。金人用兵虽号称骁勇,但没有纪律,也不懂阵法;如果遇到指挥严明、训练有素的军队,一次失败之后必然颠沛溃散。只要命令我军仿照古代阵法,遵守军令节制,人人不退逃,迎敌交战以决胜负,就可以谈得上决战了。常山蛇阵的形势虽然模糊难明、没有流传下来,但兵法典籍还在,另有阵图可以考察。从前汉高祖看到黥布布阵,认为像项羽的阵势,心中厌恶;况且黥布不过一个士卒,尚且能布阵如此,今天的大将难道不感到惭愧吗?臣以前所论,金人无论到哪里都使用骑兵;在平原旷野上,我军步兵绝对无法抵抗,若不利用险阻、出奇制胜,决不能取胜。因此,对于淮河一线的决战,恳请陛下迅速筹划,选阅士卒,布列阵势,详细规定如何据险、如何进退,以等待一战。臣又听说,有必胜的将领,却没有必胜的士兵;如今大将人人畏惧怯懦,各自陈说退避的理由,可以说是没有必胜的将领了,又怎么能得到必胜的士兵呢?加上近年来朝廷驾驭将帅,赏罚不明,不能使人信服;军队败亡、违反军纪的将领,从未公开依法惩处,致使统兵的人怕死而不怕法律,这怎么向天下人交代呢?从前孟氏战败,责备他的将士说:“我父子用温暖的衣服、美味的食物养育士卒四十年,一旦面对敌人,却不能替我向东放一箭。”今天的大将,谁肯率领众人向北放一箭呢?从前唐太宗征讨王世充,在洛阳西面列阵;窦建德发动山东的军队,号称三十万,来援助王世充。诸将都害怕,唐太宗独自以明断作出决策,领兵经过洛阳,在两支敌军之间列阵,不担心王世充从后面袭击,结果一战擒获窦建德。唐太宗尚且敢于列阵在两支敌军之间,何况淮河一战是在我国境内,有粮草和地利,我军是主,敌军是客,诸将却还犹豫不敢进兵,国家的爪牙将用来做什么呢?从前周世宗征讨河东,刘旻率军冲击周军阵势。两军刚交战,大将樊徽、何爱能却贪生怕死,退走导致骑军混乱;周世宗亲自督战,将士都奋勇作战,于是击败了刘旻的军队。周世宗在潞州让军队休整,随后斩杀樊徽、何爱能示众,军威大为振作。近来用兵,从未实行这样的诛责,那么谁肯效死用命呢?臣仔细观察金人的形势,如果二三月间不侵犯淮甸,那么到了秋冬之间,他们必然南下放牧、进犯。防备抵御的措施,不过就是这些。臣希望陛下审察形势,原因就在这里。頥浩又上奏说:“臣本月十七日奉准入宫,内侍省递交给臣一面金字牌,并下发诏书一道。臣已经面向宫阙跪拜接受。臣身为外臣,仰思陛下圣德日益升高,睿智谋略出自天性。当逆臣作乱、引导敌人侵犯淮甸之初,陛下奋发独断,亲自驾御六龙巡幸近边,号令诸将,上下共同效命,屡次奏报奇功,终于使强敌退兵,百姓得以安居。凡是所谓善后防备之策,本来就不可能逃出陛下的圣明筹算。如今陛下还发布仁德的诏令,下达明白的诏书,屈尊询问旧日辅弼,以方略相问,由此可见陛下盛德谦逊,将要采纳群臣的意见,以谋求中兴的大业。臣虽年老多病,然而承受陛下非同寻常的眷顾和关怀,受天地一般无法报答的恩德,所以冒昧把自己的见解分为十件事。如今凡是进攻作战的利益、守备的适宜措施、处置安排的办法、安抚招徕的方略,都具列在这十件事中。臣虽智识浅陋,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但臣生长在西北两边,出入军阵超过二十年,耳闻目见,大致熟悉,谨慎缮写进呈。所希望的是以萤火、烛火的微光,为日月增添光辉;冒昧亵渎天听,臣实在惶恐战栗、惭愧恐惧而又情意迫切至极。” 一、论用兵的防备。臣考察到,臣在河北边塞任守官多年,亲眼看见金人与契丹相持二十年:今年交战,第二年讲和,第三年又交战,而契丹人没有识破金人的欺诈,最终导致覆亡。臣仰思陛下天性圣孝,痛心于北狩的二圣尚未返回,哀悼百姓遭受荼毒,多次派遣信使,使用谦卑的言辞,屈己求和,希望解除父兄的困厄,拯救百姓的性命。然而敌人本性贪婪,不断吞并侵害;自从王伦返回以来,已经四年,年年出兵,侵犯川口。去年虽然没有正式出兵,却调军南来,大举进入淮甸,又与刘豫同恶相助,他们的意图难道会小吗?如今幸好敌人已经退兵,若不出兵,那么五月间他们必然会向敌人传箭约战,秋冬之间又会出兵来到淮甸;到那时我国疲于支应,赋税征敛最终会使财力困竭,所以不能不出兵。何况如果不出兵,二圣必定不能返回,中原土地必定不能收复,伪齐储备的粮食也必定不能焚毁。有人说:这样难道就废弃讲和一事了吗?臣回答说:不是这样。古时两军交战,使者往来其中;既不能因为交战而废弃讲和,也不能因为讲和而忘记作战。应当间或派遣使者,再次送信去傲慢地迷惑敌人,又向他们示弱以欺骗他们,而我国急速做好准备,出其不意,乘机北伐,这就是用兵的好处。”},{ 二是论述敌我双方的形势。我考察得知,金人原本是契丹所属的国家,只因天祚帝侵凌其百姓,征求财物没有满足,导致民众愤恨,于是起兵交战,最终灭亡了耶律氏。政和年间,内侍童贯出使大辽,在卢沟河得到赵良嗣,听信他的狂妄谋划,派使者从海道前往女真国通好。女真灭亡耶律氏后,兵力更加众多,势力更加张大,知道中国太平日久,完全没有战备,必定可以图谋,于是攻陷中原,气焰更加猖獗。这二十年间,主持国事的是国相尼雅满;替他出谋划策的,是刘彦宗、乌舎贝勒、萧三太师、髙庆裔、王芮、张愿恭这些人;担任将帅的,是斡哩雅布、札木国王、伊都、罗索贝勒、三太子、四太子、达兰郎君这些人。他们谋划没有不成功的,作战没有不取胜的,横行天下。近十年来,他们的势力可以说很强了。然而尼雅满性情喜好杀戮、喜欢战争,用兵不止,不明白不及时收敛就会自取焚灭的祸患,部下离心已经很久了。将士们厌恶困苦,参军时都吟唱思念家乡,势必溃散,已经有将要灭亡的征兆。又加上敌人本性嗜杀,军队所到之处,便把敌境中强壮者以及老弱者全族杀害,掠夺妇女和财宝,违背天道,结下民怨,穷凶极恶已经到了极点,这也是将要灭亡的征兆。

刘彦宗、斡哩雅布、伊都、札木国王、罗索贝勒皆已死,所存者才气皆在数人下。其将士所有子女玉帛充牣于室,志骄意满,此亦将亡之兆。凡此皆彼之形势也。我之形势比之数年前则不同,何以言之?数年以前,金人所向,我之战兵未及交锋,悉已遁走。近年以来,陛下留神军政,拣择精锐,汰去孱弱,今二三大将下兵已精矣。陛下圣性精于器械制作工巧,数年以来,卑宫室,菲饮食,而辍那财用,修造器甲,今器械畧备矣。兵既精,器械又备,将士之心,曾经战阵,胆气不怯,勇于赴敌。故顷者韩世忠扼敌于镇江,张俊获捷于明州,陈思恭邀击于长桥。去年敌人初到淮南,世忠首挫敌锋,诸将屡得胜防。至于吴玠累次大捷于川口,此我之形势也。夫太祖、太宗皇帝有兵十四万而平定诸国,遂取天下,况今有兵十五万。察贼之势如彼,度我之势如此,若不用兵恢复中原,则必有后时之悔,岂可少缓哉?三论举兵之时,臣在河北陜西縁边,备见敌人风俗,每逐年四月初,尽括官私战马,逐水草牧放,号曰入淀。入淀之后,禁人乗骑。八月末各令取马出淀,饲以麦豆,准备战鬭。又敌人所长者,在弧矢之利,而暑月弓力怯弱,射不能及逺。故自古至今,凡逺裔犯边,未尝出于盛暑之时。歴代将帅儒臣,皆不知此。惟唐杜牧尝献言于宰相李德裕曰:「汉伐匈奴,率以秋冬,当虏人劲弓折胶、重马免乳之际,与之较胜负,故败多胜少。今若以仲夏月发兵,出其意外,一举无遗▯矣。」呜呼!世称杜牧知兵善论事,岂虚言哉?臣于绍兴二年十一月初八日,尝铺引杜牧之论,具劄子奏陈。次日进呈之际,防圣谕以为夏月举兵,乃周宣王六月北伐之意也。然时方议和,未暇及此。去岁秋末,朝廷再遣使人北去请和,而豫贼之子已与敌酋引兵过淮,信义俱弃,可知矣。然则和议岂可凭信?在我之计,岂可但已?纵令今年秋末复为边患,臣愿陛下奋发睿断,乗此机防,有不可失之时,宻与大臣决防定议,隂敕大将速为之备,于今年四月初举兵北伐。若乃进兵之路,趋汴之计,供饷之方,招懐之畧,臣一一条陈于后。伏望睿明深思熟计,广询博访,施行乞赐睿察。四论分道进兵之防,臣本东北人,自中原陷敌以来,传闻京西路残破为甚,京畿次之,惟京东路、河北东路不曾经兵火,百姓安堵如旧,然苦于刘豫苛虐,思望本朝之心至今未泯,兹盖祖宗德泽感民之所致。若乗斯民徯望之深,出敌人不意之际,举兵北伐,必有大功,纵未能尽有其地,亦可收人心慰民望也。臣已条具今年四月举兵之防矣。臣欲乞于即今所有战兵数内,差拨五万人,选大将一员统之,由泗州▯南京至汴京,仍差大将一员统兵二万人驻泗州为应援,又别选大将一员统舟师二万人,由明州趁今年四月内便风泛海前去,攻沂宻至青潍州,京东之民企望王师日久,所至必望风而下。又遣大将一员提兵二万驻濠州以张声势,此兵不可深入,以粮运艰阻,但时遣竒兵渡淮▯顺昌府、陈州,则京西北路诸郡传檄亦可下。惟是申敕大将,所至不得杀人,不得刼掠,务要宣谕朝廷德意,蠲除刘豫什一之政,明出黄榜,除二税之外更不行青苖预买之法。所下州县,选差逐处豪杰为众推伏者主管事务。七八月间且班师过淮,次年复出。臣已于去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具奏,兵法所谓「彼入我出,彼出我入」,不二三年间,中原之地,黄河以南必先为我有者,盖谓是也。乞赐睿察。五论运粮供军事,臣已条具分三路进兵以窥中原事,其粮食亦合分项应副。一项自明州由海道趋沂宻州兵二万人,每人日支米二升,二万人每日合支米四百石,一月合支米一万二千石。臣乞于明州支上件米充一月之粮,令海船附带前去,到宻州板桥镇左右住岸,则有粮可因矣。一项驻军濠州防应入界大兵,所有军粮由淮河水运可到濠州岸下,则此项人马不患乏粮也。惟是自泗州趋汴京之兵五万人,縁泗州以北汴水不通,诸军合赍十日之粮至有粮地分,乞委江浙漕臣拣选净米五万石,前期运至泗州准备,诸军附带入界。南京以北乡民稍有耕种,则可以因粮矣。仍乞申敕大将军,兵所至晓谕乡村,使民通知王师吊伐,除粮食必借乡村百姓供应外,一行军士如敢攘夺财物、刼掠妇女,并行军法及处分大将。凡王师所至,搜索刘豫父子所聚粮料准备资给金人者,并行焚毁。绍兴二年,臣在政府日已定计北伐,尝请韩世忠到都堂谕以焚毁刘豫粮料事,世忠曰:“此乃清野之法,不可不行。”合具奏知。

译刘彦宗、斡哩雅布、伊都、札木国王、罗索贝勒都已经死了,现在还活着的人,才干都在这几个人之下。他们的将士把所得的子女和金玉财帛充满了室内,意志骄纵,心满意足,这也是将要灭亡的征兆。以上这些就是敌人的形势。我的形势同几年前相比已经不同了,为什么这样说呢?几年前,金人所向之处,我军还没有来得及交锋,便全都逃跑了。近年以来,陛下留意军政,选拔精锐,淘汰羸弱,如今二三位大将部下的军队已经精良了。陛下圣明的天性精通器械制造和工艺技巧,几年来降低宫室规格,节省饮食,停止挪用财物,把财用来修造兵器铠甲,如今器械大略齐备了。军队既精良,器械又完备,将士们的心志又经过战阵锻炼,胆气不再怯弱,勇于奔赴敌阵。所以近来韩世忠在镇江扼制敌军,张俊在明州取得胜利,陈思恭在长桥拦截袭击敌军。去年敌人刚到淮南,韩世忠首先挫败敌军的锋芒,诸将也屡次取得胜利。至于吴玠,在川口多次取得大胜,这就是我的形势。太祖、太宗皇帝拥有十四万军队便平定诸国,进而取得天下,何况如今有十五万军队。考察敌人的形势是这样,估量我方的形势是这样,如果不出兵恢复中原,将来一定会后悔,哪里可以稍有耽搁呢?三是论述出兵的时机。我在河北、陕西边境,亲眼看到了敌人的风俗。每年四月初,他们把官府和民间所有的战马全部征集起来,随着水草放牧,称作“入淀”。入淀以后,禁止人骑马。八月底,各自下令把马匹从淀中取出,用麦子、豆子饲养,准备作战。敌人所擅长的,是弓箭锋利;但暑月弓力减弱,射程不能达到远处。所以从古至今,凡是远方异族侵犯边境,从来没有在盛暑时节出兵的。历代将帅和儒臣都不知道这一点,只有唐代杜牧曾向宰相李德裕进言说:“汉朝讨伐匈奴,大多在秋冬时节,正是敌人强弓因胶冻结而折断、战马怀驹产乳完毕之时,同他们较量胜负,所以失败多、胜利少。如今如果在仲夏发兵,出乎他们意料,一举便可以把他们全部消灭。”唉!世人称杜牧懂得军事、善于评论政事,难道是虚言吗?绍兴二年十一月初八日,我曾引述杜牧的议论,详细写在劄子中上奏。第二天进呈时,恰逢圣谕认为夏月出兵,正是周宣王六月北伐的意思。但当时正商议和议,没有时间顾及此事。去年秋末,朝廷再次派使者向北请和,而刘豫的儿子已经和敌军首领率兵渡过淮河,他们已经把信义全都抛弃了,这一点可以看得很清楚。既然如此,和议哪里可以凭信?在我方的谋划上,难道可以就此停止吗?即使今年秋末敌人再次造成边境祸患,我希望陛下振作精神,果断决策,抓住这个机会,因为时机不可错失;秘密同大臣们决定并制定方略,暗中命令大将迅速做好准备,在今年四月初出兵北伐。至于进兵的道路、进取汴京的谋划、供应粮饷的办法、招抚怀柔的策略,我将在后面逐一陈述。恭请陛下以睿智圣明深思熟虑,广泛询问、周密访察,施行这些办法,恳请陛下明察。四是论述分道进兵的方略。我本是东北人,自从中原陷于敌手以来,听说京西路残破得最为严重,京畿次之;只有京东路、河北东路没有遭受兵火,百姓仍像从前一样安居。然而他们苦于刘豫的苛刻暴虐,至今仍未消除思念和盼望本朝的心,这大概是祖宗的恩德泽被感动百姓所致。如果趁百姓深切盼望之时,在敌人意想不到的时候出兵北伐,一定能建立大功;即使不能完全占有那些土地,也可以收拢人心,慰藉百姓的愿望。我已经分条陈述了今年四月出兵的方略。我请求在现有战兵人数中拨选五万人,选一名大将统领,从泗州出发,攻取南京,进至汴京;仍选一名大将统领二万人驻守泗州作为援军;另选一名大将统领二万名水军,从明州出发,赶在今年四月内借顺风渡海前往,攻取沂、密,进至青州、潍州。京东百姓盼望王师已经很久,王师所到之处,他们必定望风归降。又派一名大将率领二万人驻扎濠州,以壮大声势。这支军队不能深入,因为粮运艰难阻塞;但可不时派遣奇兵渡过淮河,攻取顺昌府、陈州,那么京西北路各郡接到檄文也可以归附。只是必须申明敕令大将,军队所到之处不得杀人,不得抢劫掠夺,务必要宣示朝廷的仁德意旨,免除刘豫什一之税,公开张贴黄榜,除了二税之外,不再实行青苗、预买之法。攻下的州县,应选派各地豪杰中为众人推重服从的人主管事务。七八月间暂且班师渡过淮河,第二年再出兵。我已于去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具奏,兵法所说的“敌人进入我方就出兵,敌人退出我方就进兵”,中原土地在二三年之内,黄河以南必定首先归我所有,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恳请陛下明察。五是论述运输粮食、供应军需。我已经分条陈述了分三路进兵以图取中原的事情,粮食也应当分项供应。一项是从明州由海道前往沂、密州的二万名士兵,每人每天供应米二升,二万人每天共需供应米四百石,一个月共需供应米一万二千石。我请求从明州支取上述米粮,作为一个月的军粮,命令海船随军运送前往,到达密州板桥镇附近靠岸,这样就有当地粮食可以接济了。一项是驻扎濠州、负责防备和接应入境大军的军队,所需军粮可以通过淮河水运送到濠州岸下,因此这一项人马不必担心缺粮。至于从泗州进取汴京的五万军队,因为泗州以北的汴水不通,各军应携带十天的粮食,直到有粮可取的地方。我请求委托江浙漕臣挑选五万石精米,提前运到泗州准备好,让各军随身带入敌境。南京以北的乡民已有一些耕种,这样便可以就地取粮。仍请求申明敕令大将军,军队所到之处要晓谕乡村,使百姓知道王师是来吊民伐罪的;除粮食必须借用乡村百姓供应外,军士如果敢于抢夺财物、劫掠妇女,一律依法实行军法,并处分大将。王师所到之处,凡搜得刘豫父子聚集、准备供给金人的粮料资财,都应一律焚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万人〕 绍兴二年,我在政府任职时已经制定了北伐计划,曾请韩世忠到都堂,向他说明焚毁刘豫粮料的事情。韩世忠说:“这是清野之法,不可不实行。”于是应当一并具奏报告。

六论大兵进发日乞圣驾驻跸镇江府事,臣于建炎四年春末,车驾在绍兴府日,尝具奏韩世忠已于镇江府江心舣舟邀截住敌酋四太子人马,未得济渡,乞车驾进幸浙西,号令诸将前去江上夹击敌酋。及具奏闻,以万乗之尊,仗雷霆之势,车驾所至,自可以耸动人心,销弭羣慝。此议未决,而臣罢政,其事不行。去岁秋末,敌骑初到淮甸,陛下奋然决策,下亲征之诏,大驾进幸平江,诸将罔敢退缩,斩获既众,敌遂退师。此乃皇天悔祸,开悟圣▯,宗社有灵,遂将恢复之兆也。臣尝考五代时,耶律氏方彊,德光举兵破汴京之际,大辽彊盛,自古亦罕闻也。不数年,周世宗即位,慨然有发奋之心,亲统诸军巡行塞上。其出师也,自干宁军御楼船入黄河,顺流而下,故北取三关,兵不血刃。欧阳修撰《五代史》云:「世宗英武之材,可谓雄杰,其料彊弱,较彼我,非明于决胜者,孰能至哉?」伏望睿明,深思熟虑。若夏初进兵北伐,乞时暂移跸,权驻镇江府,训饬大将,抚循战士,讫遣之,此帝王之盛举也。尝观汉髙祖、唐太宗取天下,栉风沐雨,躬临行阵,况陛下天资圣武,精于驰射,何惮而不行哉?乞赐睿察。七论经理淮甸,臣契勘淮南东西路平原广野,皆天下之沃壤。自建炎三年金人残破之后,居民稀少,旷土弥望,数百里。今又重困金人蹂践焚荡一空,正当选择守臣经理之际,不可缓也。夫总兵统众,破敌决战,当责武臣;抚存凋瘵,招集流移,当用文臣。欲望圣慈更命辅臣详议可否,应淮南州郡,除濠、泗州、夀春府差武臣外,其余并差文臣,使之大讲经理之政。仍劝率乡村于三月间多种早禾,六七月间成熟,可济艰食,比至防秋,场圃毕矣。其东西二帅可委者因任之,不可委者别差官,仍训敕令讲求羊祜治襄阳之故事,踵行之。其通泰州产塩地分,尤宜选任能吏,收塩息以助军兴。臣于宣和元年任太府少卿,尝考▯货务入纳,大率淮南路入纳岁得一千四五百万贯,浙东西岁收七八百万贯,下户部勘当,便见昔年所收实数。盖通、泰、楚州产塩浩瀚,倍如浙东西。有此数事,岂可不遴选守臣乎?或曰敌酋若犯边,文臣岂可委?臣对曰不然,去年宣抚司尝奏武臣楚序等守承楚、泗州矣,金人相近望风遁去。大率东南州郡无城壁守御之备,若小小寇盗,有兵者犹可御捍;若大敌至,不问文武官,皆不能保守也。但当较其利害大小,事体轻重而图之。绥懐之畧自此者始,此其要也。乞赐睿察。八论机防不可失事。臣在陜西縁边,见中国与夏人相持,前后五十年,每出兵接战,胜负各相半。惟自金人猖獗以来,中国之兵未尝交锋,望尘奔溃者是。岂金人真不可敌哉?我之兵不精耳。故自宣和七年以来,金人一举而围汴京,再举而破京城,又再举而犯扬州,又再举而渡大江,并陜西亦失之。数年以来,朝廷深究其弊,修军政,备器械。又敌人过江之时,战士屡经得防,胆气不怯,人人皆敢迎敌。则金人岂复能彊梁横行如徃年哉?以近事言之,吴玠初击退于和尚原,再御退于饶风岭,又大捷于仙人关。去岁九月,敌犯淮甸,我师累捷,敌人顿兵百余日,师老粮匮,无所得而遁,则情见势屈,可知矣。夫侵陵中国如此之久,侮嫚如此之甚,今王师已振,敌众向衰,若不发兵攻击,则终无讨伐之期矣。或曰:得汴京而未能守,何益于事?臣对曰:不然。昔汉髙祖入关,约法三章除秦烦苛之令,民心归之。项羽虽以其地析为三秦,徙髙祖于汉中,然关中之地终为汉有,因之以取天下。况此举必可以擒刘麟,平僭伪,使中原之民知神器不可以非望,得又可以示我宋不忘中国土地人民之意,兼彼入我出,彼出我入,无大悔吝乎?臣尝考宣和年间,国家以富有四海之事力,而户部支费每月不过九十五万贯。绍兴三年,臣在政府日防计,户部经费每月一百一十万贯。臣闲退以来,切料户部经费必有增添之数。夫养兵二十万,不能北向争天下,则东南民力何可支梧?岂不寒心哉?况中原之人强悍壮实,东南之人柔脆怯弱,数年之后,见管战兵渐次衰老消磨既尽,虽欲北向争天下,亦难矣。臣冒死为陛下喋喋言之,乞赐睿察。

译六是论述大军出发之日请求圣驾驻跸镇江府的事情。建炎四年春末,车驾在绍兴府时,我曾上奏说,韩世忠已经在镇江府江心泊船,准备拦截敌酋四太子的人马,使其不能渡江,请求车驾进幸浙西,命令诸将前往江上从两面夹击敌酋。等到上奏被听闻后,凭万乘之尊,借雷霆万钧之势,车驾所到之处自然可以震动人心,消除各种邪恶。这个建议尚未决定,我便被罢免政职,此事没有实行。去年秋末,敌骑刚到淮甸,陛下毅然决策,下达亲征诏书,大驾进幸平江,诸将没有谁敢退缩,斩杀俘获敌人很多,敌军于是退兵。这是上天悔改降祸,使圣意觉悟,宗庙社稷有神灵护佑,于是将要恢复中原的征兆。臣曾考察五代时期,耶律氏正强盛之时,德光起兵攻破汴京,大辽强盛到这种程度,自古也很少听闻。没过几年,周世宗即位,慨然产生奋发进取之心,亲自统率诸军巡视边塞。他出兵时,从干宁军乘楼船进入黄河,顺流而下,所以向北攻取三关,军队没有流血便取得胜利。欧阳修撰写《五代史》说:“周世宗英明勇武的才干,可以说是雄伟杰出;他能判断强弱,比较敌我,如果不是明白决胜之道的人,谁能做到这样呢?” 恭请陛下以睿智圣明深思熟虑。如果夏初进兵北伐,请求陛下暂时移驾,权且驻跸镇江府,训诫整饬大将,抚慰体恤战士,然后再派遣他们出征,这是帝王的盛大举动。我曾看到汉高祖、唐太宗取得天下时,经历风吹雨打,亲自来到行军作战之地,何况陛下天资圣明勇武,精通骑马射箭,有什么畏惧而不亲自前往呢?恳请陛下明察。七是论述经营治理淮甸。我考察淮南东路、西路,平原广阔,都是天下的肥沃土地。自建炎三年金人残破之后,居民稀少,荒地一望无际,绵延数百里。如今又被金人的蹂躏焚烧彻底破坏,正是应当选择守臣加以经营治理的时候,不可拖延。统率军队、指挥众人、击破敌军、决定决战,应当责成武臣;安抚保存凋敝困苦的百姓、招集流亡者,应当任用文臣。希望圣上更加慈爱,重新命令辅臣详细议论是否可行。淮南各州郡,除濠州、泗州、寿春府派武臣外,其余都派文臣,使他们大力讲求经营治理的政务。还要劝导乡村百姓在三月间多种早稻,六七月间成熟,便可以救济粮食困难;等到防秋之时,谷物已经全部收获。东西两路的帅臣,能够任用的就让他们继续任职,不能任用的另行差遣官员;还要训诫敕令他们讲求羊祜治理襄阳的旧例,继承实行。通州、泰州产盐的地区,更应选用能干的官吏,收取盐利来资助军务。我在宣和元年任太府少卿时,曾考察榷货务的收入,大体上淮南路每年纳入一千四五百万贯,浙东、浙西每年收取七八百万贯;交给户部查核,就能看见往年实际收取的数额。这是因为通州、泰州、楚州产盐丰富,数量是浙东、浙西的两倍。既然有这些事情,难道可以不慎重选拔守臣吗?有人说,如果敌军首领侵犯边境,文臣哪里可以委任?我回答说:不是这样。去年宣抚司曾上奏,派武臣楚序等人守卫承州、楚州、泗州,但金人一靠近,他们便望风逃走。大体说来,东南各州郡没有城壁和防守御敌的准备,如果只是小股盗贼,有军队还可以抵御;如果强大的敌军到来,不论文臣还是武臣,都不能保证守住。只是应当比较利害的大小、事情的轻重,再谋划办理。安抚怀柔的策略,就应从这里开始,这是其中的关键。恳请陛下明察。八是论述不可错失战机。我在陕西边境,看到中国与夏人相持,前后五十年,每次出兵交战,胜负大致各半。只有自从金人猖獗以来,中国军队从未同其交锋,见到敌军的踪影便望风溃逃。难道金人真的不可抵敌吗?只是我们的军队不精良罢了。所以自宣和七年以来,金人第一次出兵便包围汴京,第二次出兵便攻破京城,又一次出兵便侵犯扬州,再一次出兵便渡过长江,连陕西也丢失了。几年来,朝廷深入追究其中弊病,整顿军政,准备器械。又在敌人渡江时,战士们屡经胜战,胆气不再怯弱,人人都敢于迎击敌人。那么金人哪里还能像往年那样强横跋扈、横行无忌呢?就近来的事情来说,吴玠先在和尚原击退敌人,后来又在饶风岭抵御并击退敌人,再在仙人关取得大胜。去年九月,敌人侵犯淮甸,我军屡次获胜,敌军停兵一百多天,军队疲惫、粮食耗尽,没有得到任何好处便逃走了;这样看来,敌人的实情已经显露,形势也已经屈服,是可以看清楚的。敌人这样长久侵凌中国,侮辱轻慢又如此严重,如今王师已经振作,敌军势力正在衰退,如果不出兵进攻,就始终没有讨伐敌人的时机了。有人说:即使得到汴京却不能守住,对事情又有什么益处呢?我回答说:不是这样。从前汉高祖进入关中,同百姓约定三条法令,废除秦朝烦琐苛刻的法令,民心便归附于他。项羽虽然把关中分割为三秦,把汉高祖迁徙到汉中,但关中土地最终还是被汉朝所有,汉高祖凭借这些取得了天下。何况这次行动一定可以擒获刘麟,平定僭越伪号的政权,使中原百姓知道帝位不是非分之人可以妄图的;又可以向他们显示我大宋没有忘记中国的土地和人民;同时采取敌人进入我方就出兵、敌人退出我方就进兵的办法,难道会有什么大的悔恨和过失吗?我曾考察宣和年间,国家富有四海、财力充足,户部每月支出的费用不过九十五万贯。绍兴三年,我在政府任职时估算,户部每月经费是一百一十万贯。我离职退居以来,仔细料想户部经费必定又有所增加。养活二十万军队,却不能向北争夺天下,那么东南百姓的财力怎么承受得了?难道不令人寒心吗?何况中原人强悍壮实,东南人柔弱怯懦;几年以后,现有战兵逐渐衰老损耗殆尽,即使想向北争夺天下,也困难了。我冒死不断地向陛下陈说这些,恳请陛下明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章〕

九论舟楫之利。臣尝观晁错论兵,以谓中国之长技五,逺裔之长技三,未尝不叹服错之知兵也。以今日论之,敌人便鞍马,每以骑兵取胜。国家驻跸东南,当以舟楫取胜。盖舟楫者,非敌人之长技,乃今日我之长技。弃而不用,可胜惜哉!臣已乞舟师一万,照应北伐之兵矣。臣尝广行询问海上北来之人,皆云南方木性与水相宜,故海舟以福建船为上,广东西船次之,温明州船又次之。北方之木与水不相宜,海水咸苦,能害木性,故舟船入海不能耐久,又不能御风涛,徃徃有覆溺之患。今者国家与敌人相持之际,天以舟楫之利赐我,助中兴之大业,朝廷其舍诸?臣自少壮时,遍走两浙、京东、河北及敌中沿海地分,通知海道可徃去处,是宜大讲海船之利,以扰伪齐京东诸郡、河北诸郡及敌中诸郡。今当聚集福建等路海船于明州岸下,先补船主梢工一官,依臣所论,赍一月之粮前去沂宻州,仍选差曾在京东界与人接战将兵,授以全装铁甲,使之北去。范温者,本京东界不肯臣刘豫之人,在海山间聚众,屡与豫贼相抗,可遣也。崔邦弼在青州为将官,数年间与金人于青潍州界交兵,一方之人极喜之,可遣也。王进本系登州界逓铺兵士,后来为兵官,尝屠戮敌人,留在青州者人亦喜之,可遣也。臣自离朝廷,不知诸将下见管人兵之数,遥计崔邦弼下有兵约三千人,王进下约二千人,范温初到时有兵六千人,后来并入中军或汰往诸州军充厢军,若尽行刬刷归范温处,约得五千人,已一万人矣。又于诸军中补足二万人之数,遣行所至去处,遇伪齐海船可用者即留之,其不可用者即焚之,趁南风而去,得北风乃归。敌人虽有铁骑百万,必不能御。夫此行在我无浩瀚之费,到彼资东北之粮,万全之计,岂可缓哉!乞赐睿察。十论并谋独断事。臣尝考古之帝王举大事决大议,谋不可不广,而断不可不独。晋武帝欲伐吴,羣臣以谓未可,惟张华赞成其计,故一举而平江表。唐宪宗欲伐蔡,众议排沮,惟裴度与帝意合,一举而擒吴元济。韩愈颂其功曰:「凡此蔡功,惟断乃成,不赦不疑,由天子明,是也。」今陛下以圣明英武之资,方敌人退兵之际,首以善后之计下询于前宰相。臣料六人者,或以谓当用兵,或以谓不当用兵,或欲且保江南,或欲经理淮甸,或欲坚守和议,或以谓上防莫如自治,或以谓来则拒之,去则勿追,乃御敌之道。人人所见既不同,则议论必不一。若夫稽考已然之事,斟酌今日之势,孰利孰害,孰缓孰急,是非可否,在圣主独断而已。臣事陛下之久,出入将相逾五年,平日尝以谓若不举兵,则必不能还二圣复中原,牵制川陜敌兵。绍兴三年春,臣已定计北伐,枢宻院机速房具有案底。偶潘致尧、髙公绘自敌人处奉使回,恐害和议,其事中辍。今乂二年矣。夫敌性反复,金人尤狡谲,其操心坚忍,必欲吞噬我国家。陛下屈己极矣,去秋忽然兵至,其意不浅。今其去也,必大为之备。秋冬间若本国别无牵制,必举兵南来,或并兵以窥四川。在我之计,决不可茍时暂安而忘北向争天下事。万一欲举兵,更乞质诸大臣参订,禁从博访,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所贵虑无遗防,动有成功。臣年已衰老,待尽于畎亩间,妄陈所见,不中事机,惟陛下赦其万死,乞赐睿察。贴黄臣契勘自金人入境以来,天下之论或以谓必讲和议,或以谓必须用兵,二说胶扰,曾无一定之论。伏覩自建炎元年至今,前后所遣使命,差宇文虚中、王伦、朱弁、郭元迈、魏行可、崔纵、洪皓、龚璹、张邵軰,前后祈请,非不切至。近又遣潘致尧、髙公绘、韩肖胄、胡松年、章谊、孙近、魏良臣相继入国。窃料敌人国书,必无果决之言,亦有难从之请,姑欲欵我尔。伏望圣明深赐洞察,祈请十年,畧无显效,斟量和议可成或不可成。如和议可成,则臣乞举兵之策置而不用可也;如和议决不可成,则臣衰愚之言或可备收采。谨具奏知。

译九是论述舟船的优势。我曾看过晁错论兵,认为中国有五项长处,远方异族有三项长处,没有一次不感叹佩服晁错懂得军事。就今天的情况来说,敌人便利于鞍马,常常凭借骑兵取胜。国家驻跸东南,应当凭借舟船取胜。因为舟船不是敌人的长处,而是今天我方的长处。放弃这一优势而不用,实在太可惜了!我已经请求一万名水军,配合北伐军队的行动。我曾广泛询问从北方海道来的人,他们都说南方木材的性质同水相宜,因此海船以福建船最好,广东、西船次之,温州、明州船又次之。北方木材的性质同水不相宜,海水咸苦,能够损害木材,所以舟船入海不能经久,也不能抵御风涛,往往有倾覆淹没的危险。如今国家同敌人相持之际,上天把舟船的优势赐给我方,帮助中兴的大业,朝廷难道要舍弃它吗?我从年轻力壮时起,走遍两浙、京东、河北以及敌境沿海各地,熟悉海道可以通行的地方,因此应当大力讲求海船的优势,用来侵扰伪齐京东各郡、河北各郡以及敌境各郡。如今应当把福建等路的海船集中到明州岸下,先补授船主、梢工一官,依照我的建议,携带一个月的粮食前往沂、密州;还要选派曾在京东境内同敌人交战的将领和士兵,给他们配备全套铁甲,让他们向北进发。范温本是京东境内不肯向刘豫称臣的人,在海山之间聚集部众,多次同刘豫这个贼人抗争,可以派遣他。崔邦弼在青州担任将官,几年来同金人在青州、潍州边界交战,当地人非常喜欢他,可以派遣他。王进本来是登州境内的递铺兵士,后来成为兵官,曾经大量杀戮敌人,留在青州的人也喜欢他,可以派遣他。我自从离开朝廷后,不知道诸将部下现有的人马数目,远远估计崔邦弼部下约有三千人,王进部下约有二千人;范温刚到时有六千人,后来并入中军,或者被裁汰到各州军充任厢军。如果把这些人全部清查编入范温部下,约可得到五千人,这样已有一万人。再从各军中补足到二万人,派他们出发;所到之处,遇到伪齐可以使用的海船就留下,不能使用的就烧掉,借南风向北行驶,得到北风才返回。敌人即使有百万铁骑,也一定不能抵御。此行对我方没有巨大的费用,到达那里还可以取得东北的粮食,是万全之计,哪里可以拖延呢?恳请陛下明察。十是论述广泛谋划而由君主独断的事情。我曾考察古代帝王举行大事、决定重大议论,谋划不可不广泛,但决断不可不由君主独自作出。晋武帝想讨伐吴国,群臣都认为不可,只有张华赞成他的计划,所以一举平定了江南。唐宪宗想讨伐蔡州,众议纷纷阻挠,只有裴度同皇帝的意见一致,于是一举擒获吴元济。韩愈歌颂他的功劳说:“这一切平定蔡州的功业,只有果断才能成功;不赦免、不疑惑,是由于天子英明。”说的正是这个道理。如今陛下凭借圣明英武的资质,正当敌军退兵之际,首先以善后方略向前任宰相们征询意见。我料想这六个人,有的认为应当用兵,有的认为不应当用兵;有的想暂且保守江南,有的想经营治理淮甸;有的想坚守和议,有的认为上策不如先治理自己;有的认为敌人来就抵拒、敌人走就不要追击,这才是御敌之道。人人的见解既然不同,议论必然不一致。至于考察已经发生的事情,斟酌今天的形势,什么有利、什么有害,什么应缓、什么应急,是非可否,都在于圣明君主独自决断罢了。我侍奉陛下已经很久,出任将相、入为近臣超过五年,平日曾认为,如果不出兵,就一定不能迎回二圣、恢复中原,也不能牵制川陕的敌军。绍兴三年春天,我已经制定北伐计划,枢密院机速房都有案底记录。恰好潘致尧、髙公绘奉命出使敌国回来,担心此举会损害和议,北伐之事因此中止。如今又过了两年。敌人的本性反复无常,金人尤其狡猾诡诈;他们用心坚忍,必定想吞并我国家。陛下屈己求和已经到了极点,去年秋天敌军却突然到来,可见他们的意图不浅。如今他们虽然离去,必定会大举做好准备。秋冬之间,如果他们本国没有其他牵制,必定会出兵南下,或者合并兵力窥伺四川。对于我方的谋划,决不能因为暂时苟且安宁,就忘记向北争夺天下的事情。万一要出兵,还请求向大臣们询问、共同参订;向禁从广泛访察,卿士谋议直到庶民,谋议也要询问卜筮;贵在考虑周全,不留下任何防备上的遗漏,行动便能取得成功。我年岁已经衰老,只能在田野之间等待终老,冒昧陈述自己的见解,或许不合时机,只有恳请陛下赦免我的万死之罪,恳请陛下明察。贴黄:我考察得知,自从金人进入国境以来,天下的议论有的认为一定要讲求和议,有的认为必须用兵,这两种说法相互纠缠,始终没有确定的论断。恭敬地看到,从建炎元年到现在,前后派遣的使者有宇文虚中、王伦、朱弁、郭元迈、魏行可、崔纵、洪皓、龚璹、张邵等人,前后多次祈请和议,不是说得不恳切。近来又派潘致尧、髙公绘、韩肖胄、胡松年、章谊、孙近、魏良臣相继进入敌国。我私下料想,敌人的国书必定没有果断决绝的话,也会提出难以接受的请求,只是姑且想要欺骗、敷衍我们罢了。恭请圣明深入洞察,祈请和议已经十年,几乎没有明显成效,请斟酌和议究竟能够成功还是不能成功。如果和议能够成功,那么臣请求出兵的策略可以搁置不用;如果和议确定不能成功,那么臣衰老愚拙的意见或许可以作为备用而被采纳。谨此具奏报告。

頥浩又上奏曰:「臣昨日留身奏事,仰防圣谕。朕欲亲幸军营,按视诸将教习阵队。而前此宰执力陈不可。近日自杭州舟行到常州,縁诸军陆路不易,遂登岸乗马,欲与众人同艰辛。而范漴又以为不可,縁此郁郁。臣仰闻圣言,不觉感叹。窃以方今天下多难,乃用武戡定之时,马上治之之日,按行营阵,出入御马,乃其宜也。而儒士书生尚欲依太平之际,必欲备法驾具仪仗,非此不行。是犹欲以干戚之舞解平城之围也。昔周武王师逾孟津,左仗黄钺,右秉白旄,载于经籍,未闻有非之者。汉文帝亲屈帝尊,徃来于棘门、灞上、细柳营劳军。以今观之,自咸阳东南西汉故都至灞上,道路约五六十里,计其往还,必须三两日。是时臣僚亦不以为非。唐太宗躬擐甲胄,平定祸乱,如榆窠园之役,与单雄信亲角胜负;虎牢之战,帝麾军先登,率史大奈、秦叔宝缠麾帜驰出贼阵后,遂擒窦建德。此皆圣人英武之畧。但陛下今日不当亲临战阵,不当履危冒险,不当驰骋畋猎,不当身属櫜鞬。若按视军营,出郊跨马,何损于治哉?臣愿陛下以刚断为心,以神武为事,勿拘俗儒之论,自为郁郁,以图中兴之业。臣不胜幸甚。」頥浩又奏曰:「臣契勘金人自建炎二年引兵防淮,三年正月遂直犯扬州。去年十月以大兵分路渡江,皆有深意。近者萧愿中引兵冦江,今复稍退,此皆天佑本朝,圣德昭格之所致也。夫敌人今年既不渡江,则诸事可以措手矣。将以创中兴之业,伏愿陛下发中兴之诚心,行中兴之实事。今当先定驻跸之地,据都防之要,使号令易通于川陜,将兵顺流而可下,漕运不至于艰阻。然后速发大兵,一头项往江西湖南以平羣寇,一头项往池州至建康府处置已就,招安尚懐反侧之人。于明年二三月间,使民得务耕桑,则大江以南在我之根本立矣。然后乗大暑之际,遣精锐之兵与刘光世渡淮掎角而北去,由淮阳军沂州入宻州以摇青郓,命张俊躬亲统兵由河中府入绛州以撼河东。乗两路余民心懐我宋未泯之时,知王师有收复中原之意,则中兴之业可觊也。若不速为之,逡巡过春夏,则金人他日再来,不惟大江以南我之根本不可立,而日后之患不可胜言矣。臣尝观自古有为之君,将以取天下者,弗躬弗亲,则不能戡祸乱,定海内。伏望圣慈考汉髙祖马上治之之迹,法唐太宗栉风沐雨之事,速图之不可缓也。臣在西北二边出入行阵二十余年,今者年逾六十,近在军中顿觉筋力衰惫,非复昔时之彊壮也。日望陛下赐骸骨而归,所幸未塡沟壑之前,一见中兴之业尔。乞赐睿察。」知福州张守应诏论事劄子曰:「臣今月二日伏奉诏书,以却敌之初图,善后之计,凡今攻战之利,守备之宜,措置之方,绥懐之畧,可悉条具来上者。仰惟陛下体虞舜之达聪,迈成汤之好问,不间遐迩,务闻至言,窥德意之所存,则中兴之功指日可俟。臣虽固陋不肖,疾病久衰,受恩至深,论报无所敢不竭所闻以对。然言方盈廷,不当枝词蔓说,广援古今以烦乙。」夜之观姑论利害之实,愿留神财择议者,必谓敌人既遁,当追奔逐北,恢复中原,以快宿愤。臣谓中原固可唾手而取也,傥一战收复而能保固其土地,阜安其民人,则善矣。得土地而未能保固,得民人而未能阜安,是自困之道也。明诏四事,臣以谓莫急于措置。措置茍当,则余不足为陛下道也。盖措置失宜,则不能守备;守备不固,则不能攻战;攻战不胜,则不能绥懐。去冬敌人长驱以抵淮甸,盖以措置未能无失故也。夫防江不若防淮,防淮然后可以驻跸建康;驻跸建康然后可以经营中原,此缓急之序也。臣请言措置之大畧:其一,措置军旅;其二,措置军食。何谓措置军旅?神武中军当专衞行在,而以余军分戍三路:一军驻于淮东,一军驻于淮西,一军驻于鄂岳或荆南,择要害之地以处之,使北至关陜,西抵川峡,血脉相通,号令相闻,有唇齿辅车之势,则自江之南可以奠枕而卧也。

译頥浩又上奏说:“臣昨天留下来单独面见陛下奏事,恭听圣谕。陛下想亲自前往军营,巡视诸将训练阵队的情况。但此前宰执竭力陈说不可。近日陛下从杭州乘船到常州,因为诸军走陆路不方便,于是登岸骑马,想同众人一起承担艰辛;可是范漴又认为不可,因此闷闷不乐。臣恭敬地听到圣上的话,不觉感慨叹息。臣私下认为,如今天下多难,正是使用武力平定祸乱的时候,是在马上治理天下的日子;巡视军营和阵势,骑着御马出入,本来就是适宜的事。然而儒士书生还想按照太平时期的做法,必定要准备法驾、备齐仪仗,除此之外就不肯行动。这就像还想用干戚之舞来解救平城之围一样。从前周武王的军队渡过孟津时,左手持黄钺,右手执白旄,这些都记载在经书史籍中,从未听说有人认为不对。汉文帝亲自降低帝王尊严,往来于棘门、灞上、细柳营慰劳军队。按今天的情况看,从咸阳向东南到西汉故都,再到灞上,道路约有五六十里,计算往返,必定要两三天。当时群臣也没有认为这样不对。唐太宗亲自披挂铠甲头盔,平定祸乱;如榆窠园之战,他同单雄信亲自较量胜负;虎牢之战,皇帝指挥军队率先登城,带领史大奈、秦叔宝缠绕麾旗冲到贼军阵后,于是擒获窦建德。这些都是圣人英明勇武的谋略。但陛下如今不应亲临战阵,不应踏入危险、冒险犯难,不应纵马驰骋、出外畋猎,也不应亲自佩带櫜鞬。如果只是巡视军营、出郊骑马,对治理国家又有什么损害呢?臣希望陛下把刚毅果断作为心志,把神明勇武用于政事,不要拘泥于庸俗儒生的议论,使自己郁郁不乐,以谋求中兴的大业。臣不胜庆幸。” 頥浩又上奏说:“臣查考,金人自建炎二年引兵防守淮河,建炎三年正月便直接侵犯扬州。去年十月,他们分路率大军渡江,都有深刻用意。近来萧愿中率兵侵犯江南,如今又稍稍退去,这些都是上天保佑本朝、陛下圣德感动上天所致。敌人今年既然没有渡江,那么各项事情就可以着手安排了。要创立中兴大业,恳请陛下发出中兴的诚心,实行中兴的实际措施。现在应当先确定驻跸地点,占据建都和防守的要害,使号令容易通达川陕,使军队顺流而下,也使漕运不至于艰难阻塞。然后迅速发兵:一路前往江西、湖南,平定群盗;一路前往池州至建康府,处置已经安排好的事务,招安那些尚且怀有二心的人。到明年二三月间,让百姓能够从事耕种和养蚕,那么大江以南作为我方根本的基础就建立起来了。然后乘着暑热时节,派遣精锐部队与刘光世渡过淮河,形成掎角之势向北进军,从淮阳军、沂州进入密州,以动摇青州、郓州;命张俊亲自统兵从河中府进入绛州,以震撼河东。趁着两路百姓心中怀念我大宋之情尚未泯灭,他们知道王师有收复中原的意图,中兴大业就有希望了。如果不迅速办理这些事情,迟疑而错过春夏时节,等到金人以后再次到来,不仅大江以南无法建立我方的根本,日后的祸患也将不可胜数。臣曾观察,自古有作为的君主,准备取得天下时,如果不亲自参与、不亲自临视,就不能平定祸乱、安定天下。恳请圣慈考察汉高祖在马背上治理天下的事迹,效法唐太宗经受风雨劳苦的事情,迅速谋划,不可拖延。臣在西北两边出入军阵二十多年,如今年过六十,最近在军中顿觉筋力衰惫,不再是从前的强壮了。臣每天盼望陛下赐还臣的官职,使臣归乡;所幸在填沟壑之前,还能看见中兴大业实现罢了。恳请陛下明察。知福州张守奉诏论事劄子说:‘臣本月二日恭敬地接受诏书,诏书要求臣陈述击退敌人之后的初步谋划和善后措施,以及如今攻战的利益、守备的适宜措施、处置的办法、安抚怀柔的方略,详细分条上报。臣仰想陛下具备虞舜广泛听取意见的德行,超过成汤喜好询问的美德,不分远近,务必听取至理之言;由此窥见陛下的心意所在,那么中兴的功业指日可待。臣虽然固陋不才,久病衰弱,但蒙受恩德深厚,对于论列报答之事,没有什么不愿竭尽所闻来回答的。’ 然而如今朝廷上的言论已经很多,不应当枝蔓铺陈,广泛援引古今而使陛下烦劳。臣姑且只论述利害的实际情况,希望陛下留心裁择议论。有人一定会说,敌人既然逃走,就应当追赶败兵,恢复中原,以快慰长期积累的愤恨。臣认为中原本来可以轻易取得;假如一战收复之后,能够守住土地,使百姓富足安定,那当然很好。但取得土地却不能守住,取得百姓却不能使他们富足安定,这就是使自己陷于困境的办法。诏书所问的四件事,臣认为没有比处置安排更紧急的。处置安排如果得当,其余事情就不必再向陛下说明了。因为处置失当,就不能守备;守备不牢固,就不能攻战;攻战不能取胜,就不能安抚怀柔。去年冬天敌军长驱直入抵达淮甸,大概就是因为处置安排没有做到毫无失误。防守长江不如防守淮河,防守淮河之后才可以驻跸建康;驻跸建康之后才可以经营中原,这是缓急先后的次序。臣请求说明处置的大略:第一,处置军队;第二,处置军粮。什么叫处置军队?神武中军应当专门护卫行在,其余军队分驻三路:一军驻扎淮东,一军驻扎淮西,一军驻扎鄂州、岳州或荆南,选择要害之地安置,使北面直到关陕、西面抵达川峡,彼此血脉相通,号令相互听闻,形成唇齿相依、辅车相济的形势,这样江南地区就可以安稳地睡觉了。

然今之大将皆握重兵,贵极富溢,前无利禄之望,退无诛罚之忧,故朝廷之势日削,兵将之权日重。而又为大将者,万一有称病而赐罢,或卒然不讳,则所统之众将安属耶?臣谓宜拔擢麾下之将,使为统制,每将不过五千碁布三路,朝廷号令径达其军,分合使令悉由于朝廷,优假朝廷之权以用之,然后可以有为也。何谓措置军食?诸军既已分屯诸路,则所患者钱谷也。然所费多寡,在彼犹在此尔,则所患者转输也。然祖宗以来,每岁上供六百余万斛,悉出于东南,而转输未尝以为病也。今宜以两浙之粟专供行在,而江东之粟以饷淮东,江西之粟以饷淮西,荆湖之粟以饷鄂岳、荆南,量所用之数,责漕臣输将而归,其余于行在,钱帛亦然,恐未至于不足也。然自艰难以来,漕运之船悉归漕司,仍委诸路各造一二百只,专充转饷,如有官司或诸军拘留,则令漕臣州县闻诸朝,而痛惩之。诸军钱粮,既无乏絶之患,然后特降诏书,戒饬诸将,申严纪律,不得秋毫侵扰州县。以复业之民户口多寡,为诸将殿最,岁终遣官覆实而升黜之,则民得以还其乡里,而田野日辟,生齿日滋。江北州县,有兴复之期矣。如是措置既定,候至防秋,复遣大臣为之都督,使诸路之兵进相援,退相保,如常山之蛇,首尾相应。居则可以守备,而进则可以攻战,可以传檄而定伪齐,可以折棰而笞强敌,可以保固其土地而阜安其民人。绥懐之畧,亦在是矣。然臣复有区区之愚,诚敢因清问之及,而冒贡一二。敌人之轻中国,尚矣。去秋之来,妄意车驾逺避,则大入江浙,如曩岁之易也。今既挫衂,怅然而归,后必不敢轻入。使其复来,其计须悉兵举国以取必胜,是宜陛下留神于善后之防也。如前所陈措置大畧,臣熟计之,犹为未也。究其本原则在陛下内修德而外修政耳。召公之告武王曰:「明王愼德,四夷咸賔。惟修德可以服四夷也。」周诗之颂宣王曰:「内修政事,外攘夷狄。惟修政可以攘夷狄。」此皆书生常谈,初无惊人可喜之论。然简约易行,悠久见效,则未有此二端之为要也。盖所谓愼德,不过正心诚意,畏天爱民,俭于家,勤于邦,逺声色,屏货利,兢兢业业,凡可以累德者无不戒也。持久不勌,盛德日新,四海爱戴而不忍去,何患逺人之不服乎?所谓修政,不过任贤使能,信赏必罚。任贤者,非止崇以爵位,茍知其贤,则一切信任而不复致疑。使能者,不必信任,茍有一能,则随其才分俾尽其力。信赏以劝功,不以所喜而与之;必罚以治罪,不以所恶而夺之。以至抑权幸,裁冗滥,谨法度,兴廉耻,凡可以害治者无不去也。正朝廷以正四方,何患天下之不治乎?伏愿陛下果断而力行之,臣言狂瞽,不足以称塞明诏,俯伏以俟诛殛。守为殿中侍御史乞诏大臣讲求政事劄子曰:臣闻天下之势,厯数脩短,存乎天;强弱治乱,本乎政。事在天者不可为,而政事之在人者不可不勉也。窃惟国家承平之久,振古未有,而兵革之旤亦振古之所无。然而祖宗徳泽之深,基本之固,厯数延洪,与天无极。陛下以神武纂承,四方延颈拭目,以覩中兴。则内修政事,外御强敌,在于因时设施,以隆不拔之势。仰惟陛下忧勤仄席,日再御朝,而公卿羣臣上体焦劳,废休澣,穷日力,孜孜奉国,不为不至矣。然未见赫然有所设施,以慰天下之望也。夫扶颠必期于正,持危必期于安,援天下之溺,必期于获济。固宜贤者尽其虑,智者竭其防,勇士奋其节,怯夫勉其死。若乃遵常守故,济济相逊,而劳形怵心于簿书米盐之间,臣恐未足以致太平也。恭闻太宗皇帝尝谓大臣曰:「卿等所奏簿书,乃是常事,惟时务不便,尤须极言其失。」又以在位诸臣自负才术,既用之后,罕有悉心当事者。以责任大臣,今兹艰虞,圣哲驰骛不足之时,尤当爱惜寸隂,以急先务。又况今春金人践蹂京西,残及陜右,意其秋冬之间,必大举深入,汲汲为备,犹恐不及也。臣愿陛下诏执政大臣,惟以治军旅,选将帅,严守御,广储积,搜求人材,慰安人心,系政事之大者,专意讲求。凡细微不急之务,付都司六曹长贰,检详祖宗法令,处决行下,庶几精神心术不致烦劳,日力不至虚费,有以上助陛下大有为之意,仰答太宗所以为子孙无疆之图也。汉王吉有云:「欲治之主,不世出,公卿大臣,幸得遭遇其时,言听计从而未有建万世之长防,举明主于三代之隆,务在簿书,期防听断狱讼,此非太平之基也。」宣帝用是总覈庶政,以致中兴。臣之区区,诚有望于今日。臣言狂瞽,惟陛下裁择。

译然而如今的大将都掌握重兵,地位极高、财富极多,进身没有功名利禄的盼望,退处也没有诛罚的忧虑,所以朝廷的势力日益削弱,军队和将领的权力日益加重。而且,担任大将的人万一称病而被赐令罢职,或者突然去世,那么他所统领的军队将归属于谁呢?臣认为应当提拔大将部下的将领,使他们成为统制;每名将领部下不过五千人,像棋子一样分布在三路,朝廷的号令直接传达到他们的军队,军队的分合和调遣都由朝廷决定,充分借助朝廷的权力来使用他们,这样才可以有所作为。什么叫处置军粮?各军既然已经分驻各路,所担心的就是钱粮。但费用多少,在那里用还是在这里用并没有不同;真正担心的是运输。不过自祖宗以来,每年上供六百多万斛,全都出自东南,转运从来没有成为困难。如今应当让两浙的粮食专门供应行在,江东的粮食供给淮东,江西的粮食供给淮西,荆湖的粮食供给鄂岳、荆南,按照所需数量,责成漕臣运输供应,其余粮食运到行在,钱帛也照此办理,恐怕还不至于不足。但自国家艰难以来,漕运船只全都归漕司所有,还应委托各路分别制造一二百只,专门用于转运军饷;如果有官府或各军拘留船只,就命令漕臣和州县报告朝廷,严厉惩处。” 各军的钱粮既然没有缺乏断绝的忧患,然后特别下达诏书,告诫整饬诸将,申明并严格军队纪律,不得有丝毫侵扰州县。以百姓恢复户籍、返回故业的户口多少,作为考核诸将功过优劣的标准,年终派官员复核实际情况,据此升降罢黜,那么百姓就能够回到故乡,田野日益开辟,人口日益增多,江北州县就有复兴的日期了。这样处置确定以后,等到秋季防备敌军时,再派大臣担任都督,使各路军队进则互相支援,退则互相保卫,像常山之蛇一样首尾呼应。平时可以用来守备,进军则可以攻战,可以传檄而平定伪齐,可以折断马鞭而鞭打强敌,可以守住土地并使百姓富足安定,安抚怀柔的方略也就在这里了。然而臣还有一点愚见,确实冒昧趁陛下询问之机再献上一二。敌人轻视中国,已经很久了。去年秋天到来时,他们妄想着车驾远远躲避,便大举进入江浙,像前些年那样轻易取胜。如今既然遭到挫败,失意而归,今后一定不敢轻易深入。如果他们再次到来,其计策必定是倾全国兵力,以求取得必胜,这正是陛下应当留心善后防备的时候。像前面所陈述的处置大略,臣反复考虑,仍然认为还不够。归根结底,关键就在于陛下对内修养德行,对外整治政务罢了。召公告诫周武王说:“贤明的君主谨慎修德,四方夷狄都会归附。只有修德,才能使四方夷狄服从。”《周诗》歌颂周宣王说:“对内修治政事,对外抵御夷狄。只有修政,才能抵御夷狄。”这些都是读书人的寻常议论,起初并没有什么惊人可喜的高论。然而说得简约而容易实行,长久坚持便能见效,再没有比这两件事更重要的了。所谓谨慎修德,不过是端正内心、意念真诚,敬畏上天、爱护百姓;在家节俭,在国勤勉;远离声色,排斥财货利益;兢兢业业,凡是可能损害德行的事,无不戒除。只要长久坚持而不懈怠,使盛大的德行日日更新,四海百姓爱戴陛下而不忍离弃,又何必担心远方之人不服呢?所谓修治政务,不过是任用贤能,赏罚分明。任用贤人,不只是提高他的爵位;只要知道他贤能,便一切信任,不再疑虑。使用能人,不必对他完全信任;只要他有一技之长,便根据他的才能让他竭尽力量。赏赐一定兑现以劝勉功劳,不因自己喜欢谁便赏给谁;惩罚一定执行以治理罪行,不因自己厌恶谁便剥夺其资格。以至于抑制权贵宠臣,裁减冗员滥职,谨守法度,倡导廉耻,凡是可能妨害治理的事无不除去。端正朝廷,便能端正四方,又何必担心天下治理不好呢?伏愿陛下果断决定并竭力实行。臣所说的话狂妄浅陋,不足以称合并答复陛下的明诏,只能俯伏在地等待诛杀。殿中侍御史守请求下诏让大臣讲求政事的札子说:臣听说,天下大势历数的长短,取决于上天;国家的强弱、治乱,根本在于政事。属于上天的事情无法人为改变,但属于人的政事却不能不努力。臣私下认为,国家长期太平,这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然而兵革带来的灾祸,也是古往今来所没有的。不过祖宗德泽深厚,根基牢固,国运延长昌盛,与上天同样没有穷尽。陛下凭神武继承大统,四方百姓都伸长脖子、擦亮眼睛,盼望看见中兴。因此,对内修治政务,对外抵御强敌,就在于顺应时势采取措施,以增强不可动摇的国势。臣仰知陛下忧劳勤勉,寝不安席,每天两次临朝;公卿群臣也体察陛下的焦虑劳苦,停止休假,耗尽一天的精力,孜孜不倦地奉献国家,不能说做得不够了。然而还没有看到朝廷有显著而明确的设施措施,来慰藉天下人的希望。扶助将要倾覆的事物,必定要以端正为目标;扶持危急的局势,必定要以安定为目标;拯救天下沉溺的百姓,必定要以使他们得到救济为目标。因此本应让贤者竭尽谋虑,智者用尽防备,勇士奋发守节,怯懦之人也勉励自己舍生赴死。如果只是遵循旧常、固守成规,群臣彼此谦让,却把心力耗费在文书、米盐等琐碎事务上,臣恐怕还不足以达到太平。臣恭敬地听说,太宗皇帝曾对大臣说:“你们所奏报的文书,都是日常事务;只有时务中不便利的事情,尤其必须极力说明它的弊端。” 太宗又认为,在位的各位大臣自负有才干和谋略,但任用他们以后,很少有人能够尽心处理政事。如今把责任交给大臣,正值艰难忧患、圣贤智者奔走而仍感不足的时候,更应珍惜每一寸光阴,急办首要事务。何况今年春天金人践踏京西,祸害蔓延到陕右,料想秋冬之间必定会大举深入,急切地进行防备还恐怕来不及。臣希望陛下下诏给执政大臣,只把治军、选将帅、严守御、广积储备、搜求人才、安抚人心这些政事大事作为专心讲求的内容。凡细小而不急迫的事务,交给都司和六曹的长官、副长官,让他们考察祖宗法令,裁决后施行。这样或许可以使陛下的精神心力不至于因琐事劳累,每日的精力不至于白白耗费,从而辅助陛下大有作为的志向,仰答太宗为子孙谋划无穷基业的深意。汉代王吉说过:“希望治理天下的君主,不是每一代都能遇到;公卿大臣有幸遇到这样的时代,君主又能听从其言、采纳其计,却没有建立万世长久的防备,只把明主推举到三代盛世的境界,却忙于文书,期望靠审理听讼、断决狱案来治理,这不是太平的基础。”汉宣帝因此总揽考核各项政务,终于实现中兴。臣这番微薄的心意,实在对今天有所期望。臣所说狂妄浅陋,只请陛下裁量取舍。

守知洪州,论遣使劄子曰:「臣叨膺阃寄,职事之外,不当冒言天下之事。伏念受陛下大恩,目覩利害,不敢嘿嘿,但已惟陛下留神裁择。臣窃观陛下屈己与金人讲和,诚以梓宫未即山陵,两宫久阙,大养孝思之切,委曲听从。至于复河南故地,虽官吏军民复见太平官府为幸,而凋瘵之余,与敌接境,犹未得奠枕而卧也。故复河南之地,利害未为甚重。向者金使之来,王伦之还,具言金国无所须索,梓宫两宫所许甚确,指日渡河,朝廷乃遣王伦、蓝公佐奉迎。比闻金人辄留伦而反公佐,臣在逺外,固不能知曲折,而道路之言,以谓金人之留王伦,欲尽变前日之议,且以还河南之地为大恩,而责岁币之数,梓宫两宫则未有还期。道路之言虽未足信,然臣以理揆之,惟一伦则可以尽反前日之议矣。又闻金国前主和议之人,皆因事就诛,则前议之变,理之必然也。夫金人之用事者,今既非主和议之人,则和议之成与否,不可知,特以尝遣使发诏,故未能尽变初议,他日必以中国所不可行之事而为衅端矣。其始不须岁币,今乃首以为言;其始许还梓宫,今乃置而不论,止以区区河南之地为大恩而责报焉。他日之事,固可见矣。是宜长虑却顾,以为善后之图。若执一变,因就弥缝,侥幸万一之成,非计之善也。为今之计,非可以其变诈而遽废前议,亦当遣使逊辞,且议要约,且议岁币,徐为之谋,不惮使命之烦扰也。其议要约也,若曰:『陛下卑辞厚礼,致恭于大国,大国遣使下诏而还,复其侵疆,讲信修睦之初,国人延颈以俟梓宫两宫之还。今既愆期,上下觖望,何以展四体,尽事大之礼乎?向日赐许,借使行人失辞,国人无由户晓也。傥或未从,缓而图之,盖金人之意,俟我迎请之坚且急也,必厚有邀求,以敝中国。臣恐中国之力,无以满丘壑之欲也。』以至疆▯之事,必不得已,亦当遵用前日契丹故事,必使中国可行,然后为善。其议岁币也,若曰国家全盛之时,尽有河北、山东膏腴之地,故或可办。今山东、河北尽属金国,河南、新疆疮痍未瘳,而东南数十州岁币安从出哉?反覆议论,必不得已而与之,则契丹之数亦不可过也。然臣之欲使人徃反议论者,欲陛下戒以宻觇敌人盛衰虚实,徐察天意而为后图。惟是明诏大臣,激厉诸将,拔擢偏裨,简阅士马,积财粟,备器械,以为意外之备。而和议之成与否,且当置之度外可也。夫以陛下圣明天纵,必洞照此理,而臣愚过计,犹惧陛下孝悌之至,亟欲梓宫、两宫之还,或堕敌计中,而有噬脐之悔耳。冒贡狂瞽,出于爱君忧国之诚,不自知其进越,惟陛下裁赦。时秦桧为相,和议成。然犹以梓宫未还,母后钦宗未复,诏侍从、台谏集议以闻。礼部侍郎曾开上疏,畧曰:“但当修德立政,严于为备。以我之仁敌彼之不仁,以我之义敌彼之不义,以我之戒惧敌彼之骄泰。眞积力久,如元气固而病自消,太阳升而隂自散,不待屈己,陛下之志成矣。不然,恐非在天之灵与太后渊圣所望于陛下者也。”桧曰:“此事大系安危。”开曰:“今日不当说安危,只当论存亡。”桧矍然。歴代名臣奏议卷九十<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守任洪州知州时,论述派遣使者的札子说:“臣忝受镇守一方的重任,职务以外本不应冒昧议论天下大事。只是想到臣蒙受陛下深厚恩德,亲眼看见利害,实在不敢默默不言,只请陛下留心裁择。臣私下观察,陛下屈尊同金人议和,实在是因为梓宫尚未立即安葬,两宫长期缺位,陛下孝思迫切,所以委曲求全、听从对方。至于收复河南故地,虽然官吏、军民能够再次看到太平,官府也会感到庆幸,但河南经过残破之后,又与敌境相接,仍然不能安枕而卧。因此,收复河南之地,利害还不算最为重大。先前金国使者到来、王伦返回时,都详细说金国没有什么要求,关于梓宫和两宫的归还也说得非常确定,指日就要渡过黄河,所以朝廷才派王伦、蓝公佐奉迎。近来听说金人竟扣留王伦而遣返蓝公佐。臣身在远方,固然不能知道其中曲折,但道路上的传言说,金人扣留王伦,是想把先前的议定全部改变,并且把归还河南说成莫大的恩惠,要求增加岁币数额,而梓宫和两宫却没有确定归还日期。道路传言虽不完全可信,但臣按道理推测,只要扣留王伦一人,就可以把先前的议定全部推翻。又听说,金国先前主张和议的人,都因事获罪被诛杀,那么改变先前议定,按道理必然会发生。金国如今掌权的人,既然已经不是先前主张和议的人,那么和议能否成功就无法知道了;只是因为过去曾派使者、发布诏书,所以还不能马上完全改变最初的议定,日后必定会拿中原不能实行的事情作为挑起争端的借口。开始时说不需要岁币,现在却首先拿岁币来说;开始时答应归还梓宫,现在却搁置不谈,只把小小的河南之地说成大恩,要求我们报答。日后的事情,本来已经可以看清了。如今应当深思长虑、反复考虑,预先谋划善后之策。如果只因对方改变议定,便勉强设法弥补,侥幸希望万一能够成功,那不是好的计策。现在的办法,不是因为对方反复欺诈便立即废弃先前的议定,也应当派使者用谦逊的言辞,一面商议盟约,一面商议岁币,慢慢谋划,不怕使者往来烦扰。商议盟约时,可以这样说:‘陛下用卑谦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对大国表示恭敬;大国派使者下诏归还梓宫和两宫,恢复所侵占的疆土,开始讲信修睦时,我国百姓都伸长脖子等待梓宫和两宫归还。如今既然误了期限,上下都失望了,我们怎么能够舒展四肢、尽到侍奉大国的礼节呢?从前贵国已经赐予承诺,假使只是使者言辞不当,国内百姓也不可能家喻户晓。倘若贵国暂时不肯答应,就慢慢设法谋求;大概金人的意图,是等待我们迎请梓宫和两宫的态度坚定而急迫,然后一定提出丰厚的要求,使我国疲敝。’ 臣恐怕中国的力量无法满足他们填不满的欲望。至于疆场上的事情,如果确实万不得已,也应当遵循从前契丹的旧例,必须以中国能够实行的条件为限,然后才是妥善办法。商议岁币时,可以这样说:‘国家全盛之时,完全拥有河北、山东肥沃的土地,所以或许还能办到。如今山东、河北全都属于金国,河南、新疆的创伤还没有痊愈,东南几十个州的岁币又从哪里筹办呢?反复商议,如果实在不得已要给他们,数额也不能超过契丹旧例。’然而臣之所以希望派使者往返议论,是想让陛下告诫他们暗中侦察敌人的盛衰虚实,慢慢观察天意,再谋划将来。只要陛下明诏大臣,激励诸将,提拔偏将,选阅士卒战马,积聚财粮,准备器械,以防意外。至于和议能否成功,暂且置之度外也可以。以陛下天纵圣明,必定洞察这个道理;但臣愚昧而过分忧虑,仍然担心陛下孝悌之情极其深切,急于迎回梓宫和两宫,或许会落入敌人的计谋,日后产生后悔莫及的遗憾。臣冒昧进献狂妄浅陋之言,出于爱君忧国的诚心,不知自己已经超越职分,只请陛下裁夺并宽恕。当时秦桧任宰相,和议已经达成。但由于梓宫尚未归还,母后和钦宗尚未复归,朝廷下诏让侍从、台谏官集合议论并上报。礼部侍郎曾开上疏,大意说:“只应当修养德行、建立政务,并且严密做好防备。用我们的仁义来对抗他们的不仁,用我们的正义来对抗他们的不义,用我们的戒惧来对抗他们的骄纵安逸。真正积蓄力量并长久坚持,就像元气稳固后疾病自然消退、太阳升起后阴气自然消散一样,不必屈己求和,陛下的志愿也能实现。否则,恐怕这不是上天之灵和太后、渊圣帝所希望陛下做到的。”秦桧说:“这件事关系到安危。”曾开说:“今天不应当只说安危,而应当讨论存亡。”秦桧听后惊惧。《历代名臣奏议》卷九十 《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九十一明 杨士竒等 撰经国宋高宗时,秦桧力主和议。刑部侍郎陈槖上疏曰:“金人多诈,和不可信。且二圣逺狩沙漠,百姓肝脑涂地,天下痛心疾首。今天意既回,兵势渐集,宜乗时扫清,以雪国耻。否亦当按兵严备,审势而动。舍此不为,乃遽讲和,何以系中原之望?”既而金人厚有所邀,议久不决,将再遣使。槖复言:“金毎挟讲和以售其奸。谋论者因其废刘豫、还河南地,遂谓其有意于和。臣以为不然。且金之立豫,葢欲自为捍蔽,使之南窥。豫毎犯顺,率皆败北。金知不足恃,从而废之,岂为我哉?河南之地,欲付之他人,则必以豫为戒,故指以归我。往歳金书尝谓歳币多寡,听我所裁。曽未淹歳,反覆如此。且割地通和,则彼此各守封疆可也。而同州之桥至今存焉。葢金非可以义交而信结,恐其假和好之说,骋谬悠之辞也。包藏祻心,变出不测。愿深鉴前辙,益严战守之备,使人人激厉,常若敌至。茍彼遵和,则吾之振饬武备,不害为立国之常。如其不然,决意恢复之图,勿循私曲之说。天意允恊,人心响应,一举以成大勲,则梓宫太后可还,祖宗疆土可复矣。”兵部侍郎张焘上言曰:“自昔有为之君,未有不先定规模而能收效者。臣绍兴初,首以是为言。今七年矣。徃者进临大江,退守呉防,未朞月而或进或却,岂不为敌所窥乎?今陛下相与防国,论者二三大臣而已。一纪之间,十四命相,执政递迁,无虑二十余。日月逝矣,大计不容复误。愿以先定规模为急。”焘为吏部尚书,上言曰:「陛下信王伦之虚诈,发自圣防,不复谋议,便欲行礼。群臣震惧,防措必已得梓宫,已得母后,已得宗族,始可议通好。绖久之礼,今彼特以通好为说,意谓割地讲和而已。陛下之所愿欲而切于圣心者,无一言及之,其情可见。奈何遽欲屈而听之?一屈之后,不可复伸。廷臣莫能正救,曽鲁仲连之不如,岂不获罪于天下万世!」端明殿学士权邦彦献十议,以图中兴。大略谓:宜以天下为度,进图洪业,恢复土宇,勿茍安于东南。驾御诸将,当威之以法,而限之以爵。命讲读之臣,取累朝训典及三代、汉、唐中兴故事,日陈于前,以裨圣学。又监观伤善、妨贤之谗,偷安、茍容之佞,市恩、立威之奸,懐谗、罔上之欺。听其言,察其事,则忠邪判。爱民,先爱其力;寛民,先节其用。朘已奉以佐国,当自执政始。分阃而属大事,类非偏裨之所能为,必得贤臣大将,然后可制。置一官可省,宜令沿江州县各备境内,总以漕帅。上自荆鄂、江池,下至采石、京口,委任得人,乃防秋。上防宗室中,岂无杰然有人望可以济艰难、賛密勿、留宿卫者?愿求其人,置诸左右。人事尽,则天悔祻,不可独归之数。吏部员外郎廖刚奏曰:「臣伏见庙堂近因江南探报事宜,颇懐疑虑,谋画方深,臣輙有愚见,仰渎圣聪,伏▯采择。臣尝考唐德宗之在奉天,徒以饥羸之卒,守一县之地,当朱泚十万之师,危殆极矣,惟人心未去,出死者众,卒能戡定暴乱,恢复大业。今吾甲兵犹可以决战取胜,非若彼之寡弱也;北有重江之阻,重兵又当其前,非若彼之穷蹙也。圣徳日跻,人心爱戴,天之眷佑,断可识矣,顾岂不足恃邪?羣臣往往以维扬之事为戒,无敢任其责者,故未见端倪,而遽为迁徙之谋。臣窃谓动静之间,亦在审其缓急而已。何谓所当急?周防要害之津,申严斥堠之法,重赏必罸,使之疾于飞鸟,此为事机最要者,顾可缓邪?銮舆或须顺动,则所幸之地,预当经理,使如天之不可升,万万无窥伺之理,然后可,此为事体最重者,顾可缓邪?而自得报以来,未闻朝廷有急切措画指挥,此臣所未谕也。建康、鄱阳,势未暇议,自防稽而南,惟永嘉与福唐所当留意。永嘉之险,可恃与否,臣所不知。如闽之四境,三面皆重山峻岭,稍加人力,不复可犯;东南则大海形势之胜,殆是天设。永嘉固顺便,若论逺险,恐多不知也。臣▯速降指挥,下本路増修寨栅,以备不时之廵。所有盗贼未息,臣▯曲赐赦宥,因遣一重臣往宣德音,使潢池赤子得以自新,彼且感恩激义,悉为我用。大抵闽之风俗,重义尚气,君臣父子之心,虽为盗而不变,此臣所知也。何谓所当缓?易曰:『吉凶悔吝生乎动』,故古人有言:『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噐。』又况动而有安危之机乎?今所在民物凋弊,不堪重扰,盗贼窃发,多是乗时,若非事势有大急迫,讵可轻动?臣▯陛下熟计而审处之,期于不失机防而已。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九十一 明代杨士奇等编撰 治理国家 宋高宗时,秦桧极力主张和议。刑部侍郎陈槖上疏说:“金人多用欺诈,和议不可信。而且二圣远行到沙漠,百姓肝脑涂地,天下人都痛心疾首。如今上天的意向已经转回,军队的声势也逐渐聚集,应当乘此时机扫清敌人,以洗雪国耻。即使不能这样,也应当按兵不动、严格防备,审察形势再行动。舍弃这些不做,却仓促议和,拿什么来维系中原百姓的希望?”不久金人提出丰厚的要求,和议长久不能决定,朝廷将再次派遣使者。陈槖又说:“金人常常借议和来实现奸谋。谋划议论的人因为金人废掉刘豫、归还河南土地,就说金人有意和好。臣认为并不是这样。金人当初立刘豫,大概是想让他充当屏障,使他向南窥伺。刘豫每次侵犯顺从朝廷的地区,大都失败北逃。金人知道他不足以依靠,于是废掉他,难道是为了我们吗?他们想把河南之地交给别人,就一定要以刘豫作为警戒,所以才指称把河南归还给我们。往年金国书信曾说岁币多少听凭我们裁定,未满一年,态度却反复到如此地步。况且割让土地、互通和好之后,双方各自守住疆界就可以了,但同州的桥至今仍然存在。可见金人不能用义来交往、用信来结盟,恐怕他们借和好的说法,任意说些荒诞悠远的话,暗藏祸心,变化出于意料之外。” 希望陛下深刻鉴戒过去的错误,更加严格地加强战守准备,使人人受到激励,常常像敌人即将到来一样。假如金人遵守和议,那么我们整顿武备,也不妨作为立国的常规;如果他们不遵守,就应当决心谋划恢复,不要听从偏私曲从的说法。天意赞同,人心响应,一举建立大功,那么梓宫和太后可以归还,祖宗的疆土也可以恢复。兵部侍郎张焘上言说:“自古以来有作为的君主,没有不先确定总体规划而能够取得成效的。臣在绍兴初年首先把这件事作为主张提出,如今已经七年了。过去进军逼近大江,退兵防守吴地,尚未满一个月便忽进忽退,难道不会被敌人窥见虚实吗?如今陛下与大臣共同防守国家,议论此事的不过两三个大臣而已。十二年之间,十四次任命宰相,执政大臣接连迁换,总数不下二十多人。时光已经流逝,大计不能再耽误。希望把预先确定总体规划作为急务。” 张焘任吏部尚书时上言说:“陛下相信王伦的虚妄欺诈,圣意一经决定,便不再谋议,马上就要举行和议之礼。群臣震惊恐惧,防备措施一定要等到已经取得梓宫、取得母后、取得宗族之后,才可以讨论通好。关于梓宫和母后归还的长期礼制,原文此处字样有疑,金人如今只拿通好来说,意思不过是割地议和罢了。陛下心中所愿、最为迫切的事情,他们一句也没有提到,其意图已经很清楚了。为什么还要仓促屈服听从他们呢?一旦屈服,便再也不能伸张恢复。朝廷大臣没有人能够纠正挽救,竟然还不如鲁仲连,难道不会获罪于天下后世吗!” 端明殿学士权邦彦献上十条建议,以谋求中兴。大意是说:应当以天下为尺度,进一步谋求宏大的功业,恢复国土,不要在东南苟且求安。驾驭诸将,应当用法令威慑他们,用爵位限制他们。命令讲读之臣取来历代训典以及三代、汉、唐中兴的故事,每天在御前陈说,以辅助圣学。还要考察那些伤害善人、妨碍贤能的谗佞,偷安苟容的谄媚者,市恩立威的奸邪之人,以及怀藏谗言、欺骗君上的人。听他们说什么,考察他们做什么,忠臣和奸邪便会分明。爱护百姓,首先要爱惜民力;宽待百姓,首先要节省民用。削减自身的供奉以帮助国家,应当从执政大臣开始。分授方面重任、主管重大事务的人,多半不是偏将所能担当的,必须得到贤臣大将,然后才能制驭。凡是可以裁省的官职,应当裁减;应令沿江州县各自准备本境的防务,总归漕帅统辖。上起荆鄂、江池,下至采石、京口,任用得人,才算是做好秋季防务。宗室中难道没有杰出而有声望、可以帮助渡过艰难、参与机密政务、留在宫中担任宿卫的人吗?希望访求这样的人,置于陛下左右。人事方面如果都尽力而为,上天就会悔祸,不能把一切都归于命数。吏部员外郎廖刚奏说:“臣恭敬地看到,朝廷近来因为江南探报的事情颇有疑虑,谋划得更加深远,臣冒昧提出愚见,仰冒圣听,伏候陛下采纳选择。臣曾考察唐德宗在奉天时,只凭饥饿瘦弱的士卒,守住一个县的地方,抵挡朱泚十万大军,危急到了极点;只是人心还没有离散,愿意拼死作战的人很多,最终竟能平定暴乱、恢复大业。如今我们的铠甲兵器仍然可以决战取胜,并不像当时唐军那样寡弱;北面有大江重重阻隔,又有重兵挡在前面,也不像唐德宗当时那样困窘。陛下的圣德日益提高,百姓爱戴,上天眷顾保佑,这些情形完全可以看出来,难道还不足以凭恃吗?群臣往往把维扬的事情当作警戒,因此没有人敢承担责任,所以还没有见到明确迹象,就仓促谋划迁徙。臣私下认为,行动与静守之间,也只在审察缓急罢了。什么事情应当急办?周密防守要害渡口,申明并严格执行侦察瞭望的法令,重赏而必罚,使行动快如飞鸟;这是事机中最重要的事情,难道可以缓办吗?銮舆如果必须顺势移动,那么将要巡幸的地方,应当预先经营,使其如同上天一样不可攀升,绝无被窥伺的可能,然后才可以行动;这是事体中最重大的事情,难道可以缓办吗?” 可是自从得到情报以来,还没有听说朝廷有紧急明确的措施和指挥,这是臣所不能理解的。建康、鄱阳,形势上还来不及议论;从会稽向南,只有永嘉和福唐应当留意。永嘉的险要是否可以凭恃,臣不知道。至于福建四境,三面都是重山峻岭,只要稍加人力,便不再容易侵犯;东南面则有大海的险胜,几乎是上天设置的。永嘉固然交通便利,但若论深远险要,恐怕有许多情况并不为人所知。臣希望尽快下达指挥,命令本路增修寨栅,以防备不时的巡查和侵犯。所有盗贼尚未平息,臣希望陛下特别施恩赦宥,并派一位重臣前往宣示圣德,使水滨百姓能够改过自新;这样他们将感恩而激发义心,全都为我所用。大体说来,福建的风俗重义尚气,对君臣、父子的感情,即使做了盗贼也不会改变,这是臣所知道的。什么事情应当缓办?《易经》说:‘吉凶悔吝都产生于行动。’所以古人说:‘利益不到百倍,不改变法令;功效不到十倍,不更换器物。’何况行动关系到安危的关键呢?如今各处百姓和财物都已凋敝,承受不起再次严重扰动;盗贼偷偷发生,多半是乘时而起。如果不是事势有极大的紧迫性,怎么可以轻易行动?臣希望陛下深思熟虑、审慎处理,只求不失去时机和防备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