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历代名臣奏议一百四十八

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七十四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2013–2026 段

陛下掩其所短,收其一切,乃骋其奸计,附下防上,多行无礼,以取强直之名,诬房▯龄,斥退张亮,无所肃厉,徒损圣明。道路之人皆兴谤议。臣伏度圣心,必不以为谋虑深长,可委以栋梁之任,将以言无所避。”忌欲以警厉羣臣,若信狎回邪,犹不可以小谋大。羣臣素无矫伪,空使臣下离心。以其龄亮之徒,犹不可得伸其枉直,其余踈浅,孰能免其欺防?伏愿陛下留意再思。自驱使二人以来,有一▯益,臣即甘心斧钺,受不忠之罪。陛下纵未能举善以崇徳,岂可进奸而自由乎?太宗欣然纳之,赐征绢五百匹。其万纪奸状渐露,仁发亦觧出,万纪贬连州司马,朝廷咸相庆贺焉。太宗时,仆州刺史厐相夀贪浊有闻,追还觧任,自陈幕府之旧,太宗深矜之,使人谓之曰:「尔是我旧左右,今取他物,祗应为贫,赐尔绢百匹,即还向任,更莫作罪过。」魏征进谏曰:「相夀猥滥,逺近所知,今以故旧私情赦其贪浊,更加以厚赏,还令复任,然相夀性识未知愧耻,幕府左右其数甚多,人皆恃恩私,足使为善者惧。」太宗欣然纳之,引相夀于前谓之曰:「我昔为王,与一府作主,今为天子,为四海作主,既为四海作主,不可偏与一府恩泽,向欲令尔重任侍臣云尔,若任必使为善者皆不用心,侍臣所执既是,便不得申我私意,乃赐物而遣之。」相夀黙然流涕而去。时傅奕为大史令,有僧自西域来,能呪人,使立死,复呪即苏。上试之,验以告奕。奕曰:“此邪术也,臣闻邪不干正,请使呪臣,必不能行。”上命僧呪奕,奕初无所觉,须臾僧复僵仆,遂不复苏。髙宗显庆元年,王义方擢侍御史,不再旬防,李义府纵大理囚妇淳于,迫其丞毕正义缢死,无敢白其奸。义方自以兴县属,不三时拜御史,且疾当世附离匪人以欺朝廷,内决劾奏,意必得罪,即问计于母。母曰:「昔王母伏劒成陵之谊,汝能尽忠,吾愿之死不恨。」义方即上言:「天子置公卿大夫士,欲水火相济,塩梅相成,不得独是独非也。昔尧失之四凶,汉髙祖失之陈豨,光武失之逄萌,魏武失之张邈,彼圣杰之主,然皆失于前而得于后。今陛下抚万邦而有之,蛮区夷落,罪无逃罚,况辇毂下奸臣肆虐乎?杀人灭口,此生杀之柄不自主出而下移佞臣,履霜坚氷,弥不可长。请下有司杂治正义死状,即具法冠对伏,叱义府下跪读所言。」帝方安,义府狡佞,恨义方以孤士触宰相,贬莱州司戸叅军。调露元年,上幸东都,司农卿韦元机作上阳宫,制度▯壮,侍御史狄仁杰劾奏元机导上为奢泰,免其官。左司▯中王本立恃恩用事,朝廷畏之。仁杰奏其奸,上特原之。仁杰曰:「陛下何惜罪人以亏王法?

译欺凌上司,多行无礼,以取得强直的名声;他们诬陷房玄龄,斥退张亮,没有起到肃正激励的作用,反而白白损害圣明。” “道路上的人都在兴起诽谤和议论。臣私下揣度圣上的心意,陛下必定不会认为他们谋划深远,可以把栋梁之任托付给他们,并不是要让他们说话毫无顾忌。若想借此警戒严厉群臣,却反而信任亲近邪曲之人,仍然不可以用小谋略成就大事业。群臣素来没有矫饰虚伪,这样只会使臣下离心。像房玄龄、张亮这样的人,尚且不能申雪冤屈、辨明是非,其余疏远浅薄之臣,谁能免受他们欺骗蒙蔽?伏愿陛下留意,再三思考。自从驱使任用这两个人以来,如果能有一点益处,臣立即甘愿受斧钺之刑,承担不忠之罪。陛下即使不能举用善人来崇尚德行,难道可以进用奸邪而任其自由吗?”太宗欣然采纳了他的意见,赐给魏征绢五百匹。权万纪的奸邪情状逐渐暴露,李仁发也被解除职务;权万纪被贬为连州司马,朝廷上下都互相庆贺。太宗时,郴州刺史庞相寿因贪污浑浊而闻名,被追召回朝并解除职务;他自称是太宗幕府中的旧人,太宗深为怜悯,派人对他说:‘你是我过去的亲近侍从,如今拿取他人财物,只应是因为贫困。赐给你绢一百匹,立即回到原任,以后不要再犯罪过。’魏征进谏说:‘庞相寿贪污放纵,远近都知道。如今因为旧日交情而私下赦免他的贪污,又加以厚赏,还让他恢复原职;然而庞相寿的性情和见识尚不知道羞愧,幕府旧日的亲近侍从人数很多,人人都倚仗恩私,足以使行善的人感到畏惧。’太宗欣然采纳,召庞相寿到面前,对他说:‘我过去做王,是替一个府署作主;如今做天子,是替四海作主。既然替四海作主,就不能偏偏只给一个府署施恩。先前想让你重新任职,不过是侍臣如此说罢了;如果让你复任,必定使所有行善的人都不尽心。侍臣所坚持的是对的,所以不能满足我的私意。’于是赐给他财物,打发他离去。庞相寿默默流泪而去。当时傅奕任太史令,有个从西域来的僧人会施咒使人立即死亡,再施咒便使人苏醒。皇帝试验了这件事,验证后告诉傅奕。傅奕说:‘这是邪术。臣听说邪不能侵害正,请让他对臣施咒,必定不能奏效。’皇帝命令那僧人对傅奕施咒,傅奕起初毫无感觉;过了一会儿,那僧人反而僵直倒下,再也没有苏醒。唐高宗显庆元年,王义方被提升为侍御史。不到十天,李义府放纵大理寺囚犯的妻子淳于,逼迫大理寺丞毕正义自缢而死,没有人敢揭发他的奸恶。王义方自认为从兴县属吏,不到三时便拜为御史,又痛恨当时世人依附亲近坏人来欺骗朝廷,于是内心决定弹劾上奏,料想必定获罪,便向母亲请教办法。母亲说:‘从前王陵的母亲伏剑而死,成就王陵忠义的名声;你若能尽忠,我即使死了也不会遗憾。’王义方于是上奏说:‘天子设置公卿大夫士,是想让他们像水火相济、盐梅相调那样相互补益,不能容许有人独自说是、独自说非。过去尧帝失误于任用四凶,汉高祖失误于陈豨,光武帝失误于逄萌,魏武帝失误于张邈;那些圣明豪杰的君主,尚且有先前失误、后来纠正的情况。如今陛下抚有万邦,蛮夷区域和部落,没有谁能逃脱罪罚,何况京城之下竟有奸臣肆虐吗?杀人灭口,使生杀大权不能由君主亲自掌握而下移给佞臣;这正如脚下踩到霜,坚冰将至,势头更加不可滋长。请交付有关官司会同审理毕正义的死亡情状,并让李义府具备法冠,到朝廷伏地听审;再斥责李义府跪下宣读所奏之文。’皇帝当时正安然无事,李义府狡猾奸佞,怨恨王义方以孤立之士触犯宰相,便把他贬为莱州司户参军。调露元年,皇帝巡幸东都,司农卿韦元机营造上阳宫,规模制度宏大壮丽。侍御史狄仁杰弹劾上奏,说韦元机引导皇帝追求奢侈,皇帝免去韦元机的官职。左司郎中王本立倚仗恩宠而专权,朝廷畏惧他。狄仁杰上奏揭发他的奸恶,皇帝特意赦免他。狄仁杰说:‘陛下为什么要吝惜罪人而损

必欲曲赦本立,请弃臣于无人之境,为忠贞之戒。」本立竟得罪,由是朝廷肃然。

译害王法?如果一定要曲意赦免王本立,请把臣流放到无人之境,作为忠贞之臣的警戒。’王本立最终获罪,从此朝廷肃然。

武后神功元年,来俊臣倚势贪淫,前后罗织诛人,不可胜计。诸武共发其事,繋狱有司,处以极刑。奏上三日不出,王及善上言曰:“俊臣国之元恶,不去之,必动揺朝廷。”吉顼曰:“俊臣结聚不逞,诬搆良善,赃贿如山,寃魂塞路,国之贼也。”太后下其奏,俊臣弃市,仇家争噉其肉。圣厯二年,太后幸三阳宫,有胡僧邀车驾观葬舎利,太后许之。仁杰跪于马前曰:“佛者戎狄之神,不足以屈天下之主。彼胡僧诡谲,直欲招致万乗,以惑远近之人耳。”太后中道而还,曰:“以成吾直臣之气。”乆视元年,以张易之为奉宸令。毎内殿曲宴,輙引易之、昌宗饮博嘲戯。昌宗衣羽衣,吹笙乗木鹤扵庭中。太后选美少年为奉宸内供奉。右补阙朱敬则谏曰:「陛下内宠易之、昌宗足矣,而侯祥等明自媒▯,求入供奉,丑慢无耻。臣职谏争,不敢不奏。」太后劳之。武后时,魏元忠为洛中长史,张易之暴奴乱都市,元忠杖杀之。及为相,尝面奏:“臣承之宰相,不能尽忠死节,使小人在侧,臣之罪也。”太后不恱,由是诸张深怨之,乃譛元忠尝言太后年老,不若挟太子为久长。太后怒,元忠谋反,下元忠狱,竟坐贬元忠髙要尉。元忠入辤,上言曰:“臣老,向岭南,十死一生,但陛下必思臣言。”因指易之、昌宗曰:“此二小儿,终为乱阶。”时桓彦范为司刑少卿,张昌宗引妖人迎占,言计不轨,宋璟请穷治其奸。武后以昌宗尝自归,不许。彦范谏曰:「昌宗谬横,思苞祸心,亿测天命,皇神降怒,自擿其咎。推原厥情,盖防事暴之日,得引首以免未败,则▯时为逆。此凶诡之臣,荧惑圣心。既自归露,而尚与妖人祈福禳觧,则果于必成,初无悔意。今而宥之,诚恐昌宗自谓应运,天下浩然从之。父在子称尊为逆子,君在臣图位为逆臣。逆而不诛,社稷惧亡。请付三司考治。」时来俊臣、侯思止舞文法,数诛陷大臣,人皆慑惧。李昭徳每奏其诬,防不道状,卒搒杀思止,其党稍摧沮。然昭德颇怙权,为众指目。鲁王府功曹叅军丘愔上防曰:「臣闻魏冉诛庻族以安秦,忠也;弱诸侯以强国,功也。然出入自专,击断无忌,威震人主,不闻有王、张禄一言,而卒用忧死。向使昭王不即觉悟,则秦之覇业或不传子孙。陛下天授以前,万机独断,公卿百执具职而已。自长夀以来,厌怠细政,擢委昭德,秉摠权纲,而才小任重,负气强愎,聋盲下民,刍狗同列,刻薄庆赏,多所矫防,声威翕习,天下杜口。臣伏见南台敕目,羣臣奏请,陛下制已曰可,而昭德建言不可,制又从之。且人臣参奉机宻,献可替否,事或便利,不豫咨谋,而画可已行,方兴駮异,是阳露擅命以示于人,归美引咎,谊不▯此。一切奏谳,皆承风指,隂相傅防。臣观其胆,乃大于身,鼻息所冲,上拂云汉。夫小家治生,千百之赀,将以托人,尚忧失授,况天下之重,可轻委寄乎?履霜坚氷,须防其渐,大权一去,收之良难。愿陛下察臣之言。」时李峤为内史,与监察御史张廷珪荐李邕文髙气方,直才任諌诤,乃召拜左拾遗。御史中丞宋璟劾张昌宗等反状,武后不应,邕立阶下大言曰:“璟所陈社稷大计,陛下当听。”后色解,即可。璟奏邕出,或让曰:“子位卑,一忤防祸不测。”邕曰:“不如是,名亦不传。”中宗立,郑普思以方技幸,擢秘书监,邕谏曰:“陛下躬政日浅,有九重之严,未闻道路横议。今籍籍皆言普思冯诡惑说妖祥,陛下不知,猥见驱使。孔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陛下诚以普思术可致长生,则爽鸠氏且因之,永有天下,非陛下乃今可得能致神人邪?秦汉且因之,永有天下,非陛下乃今可得能致佛法邪?梁武帝且因之,永有天下,非陛下乃今可得能鬼道邪?墨翟、干寳且各献其主,永有天下,非陛下乃今可得。自古尧舜称圣者,臣观所以行,皆在人事,敦睦九族,平章百姓,不闻以鬼神道治天下。惟陛下省察。”中宗复位时,侍中桓彦范上书诫帝曰:「道路籍籍,皆云胡僧慧范托浮屠法,诡惑后妃,出入禁奥,渎挠朝政。陛下尝轻骑微服,数幸其居,上下污慢,君臣亏替。臣谓兴化致治,以康乂国家者,繇进善而弃恶。孔子曰:『执左道以乱政者杀,假鬼神以危人者杀。』今慧范乱政危人者也,不急诛且有变。除恶务本,愿早裁之。」帝孱昏,狃左右,不能有所省纳。

译武后神功元年,来俊臣倚仗权势,贪婪淫乱,前后罗织罪名杀人,数不胜数。诸武共同揭发他的罪行,把他交给主管司法的官署下狱,判处极刑。奏章呈上三天,皇帝仍未批出,王及善进言说:“来俊臣是国家最大的奸恶,不除掉他,必定会动摇朝廷。”吉顼说:“来俊臣纠集失意无赖,诬陷构害善良之人,贪赃受贿堆积如山,冤魂堵塞道路,是国家的盗贼。”太后把奏章交付有关部门处理,来俊臣被押到市曹处死,仇家争相吞食他的肉。圣历二年,太后驾临三阳宫,有个胡僧邀请皇帝车驾去观看安葬舍利,太后答应了。狄仁杰跪在马前说:“佛是戎狄的神,不值得使天下之主屈尊前往。那个胡僧诡诈怪异,只是想招引万乘之尊,以迷惑远近的人罢了。”太后走到半路返回,说:“这是为了成全我正直臣子的气节。” 久视元年,任命张易之为奉宸令。每逢在内殿举行曲宴,总是召张易之、张昌宗饮酒、赌博、嘲笑嬉戏。张昌宗穿着羽衣,在庭院中吹笙,骑着木鹤。太后选美少年担任奉宸内供奉。右补阙朱敬则进谏说:“陛下宠幸易之、昌宗已经够了,而侯祥等人公然自我引荐,求入宫任供奉,丑陋轻慢而不知羞耻。臣的职务就是进谏争论,不敢不奏明。”太后慰劳了他。武后时期,魏元忠任洛中长史,张易之的凶暴奴仆扰乱城市,魏元忠用杖刑将他打死。后来魏元忠任宰相,曾当面奏说:“臣承蒙任用为宰相,却不能竭尽忠诚、以死守节,使小人在陛下身边,这是臣的罪过。”太后很不高兴,因此张氏诸人深深怨恨他,就诬陷魏元忠曾说太后年老,不如挟制太子以求长久。太后大怒,认为魏元忠谋反,把他交付狱官,最终以罪将魏元忠贬为高要尉。魏元忠入宫辞行时,进言说:“臣年老了,此去岭南,十死一生,但陛下一定会想起臣的话。”于是指着张易之、张昌宗说:“这两个小子,最终会成为祸乱的根源。” 当时桓彦范任司刑少卿,张昌宗引荐妖人迎合占卜,说有不轨的计谋,宋璟请求彻底追究他的奸谋。武后因为张昌宗曾经自首,不答应。桓彦范进谏说:“张昌宗狂妄横行,心怀包藏祸心的念头,妄测天命,致使皇天神灵降怒,自己揭发自己的罪过。推究他的真实情形,大概是想在事情败露之日借自首来免罪;如果事情没有败露,就等待时机作乱。这是凶险诡诈的臣子,正在迷惑圣心。既然已经自首露罪,却还和妖人祈福禳灾,可见他一心认为事情必能成功,起初就没有悔意。现在如果宽赦他,实在担心张昌宗会自认为是顺应天命,天下人也会浩荡地跟随他。父亲尚在而儿子自称尊贵,是逆子;君主尚在而臣子图谋帝位,是逆臣。犯逆而不诛杀,社稷恐怕就要灭亡。请交付三司审查治罪。” 当时来俊臣、侯思止玩弄法律条文,屡次诛杀陷害大臣,人人都恐惧畏缩。李昭德每次都上奏揭发他们的诬陷,防止他们谋害君上的罪行,最终将侯思止拷打杀死,他的党羽逐渐受挫沮丧。然而李昭德很是倚仗权势,被众人指责非议。鲁王府功曹参军丘愔上疏防备说:“臣听说魏冉诛灭秦国庶族来安定秦国,这是忠;削弱诸侯来增强秦国,这是功。然而他出入朝廷独断专行,施行刑罚毫无顾忌,威势震动君主,听不到有王稽、张禄的一句话,最终却因忧惧而死。假如昭王没有立即觉察,秦国的霸业或许就不能传给子孙。陛下在天授以前,国家万事都由您独自裁决,公卿百官各自任职而已。自长寿以来,陛下厌倦怠慢琐细政务,提拔任用昭德,使他总揽权柄;但他才小任重,意气用事,刚愎强横,使下民陷于聋盲,把同列视作草芥,赏罚刻薄,多有矫饰防范,声威盛盛,天下人都闭口不言。臣私下见到南台敕书所列事项,群臣上奏请求,陛下的制书已经说可以,昭德却进言说不可以,制书又听从了他。况且臣下参与奉行机密政务,提出可行意见、替换不当意见,事情有时确实便利;若不事先咨询谋议,方案已经批准施行,才出来表示反对,这是故意显露擅自发号施令给众人看,把功劳归给自己、把过失推给别人,按道义不能这样。” 一切奏议和审判案件,都承受他的风旨,暗中互相传递防范。臣观察他的胆量,竟然比身体还大,鼻息所冲,几乎直上云汉。一个小户人家经营生计,拥有千百钱财,将要托付给别人,尚且担心失去交付,何况天下这样重大的权柄,怎么可以轻率地委托给他呢?正如踩到薄霜就要想到坚冰将至,必须防患于渐渐发展之时;大权一旦失去,再收回来就很困难了。愿陛下明察臣的话。” 当时李峤任内史,和监察御史张廷珪推荐李邕,说他文章高妙、气节正直,才干足以担任谏诤之职,于是召入任命为左拾遗。御史中丞宋璟弹劾张昌宗等人谋反的情状,武后没有回应,李邕站在台阶下大声说:“宋璟所陈述的是关系社稷的大计,陛下应当听取。”武后的脸色缓和下来,当即批准了。宋璟上奏请求让李邕出去,有人责备他说:“你的官位低微,一旦触犯皇帝,灾祸就不可预测。”李邕说:“不这样做,我的名声也不会流传。”中宗即位时,郑普思凭借方术得到宠幸,被提拔为秘书监。李邕进谏说:“陛下亲自处理政务的时间还很短,宫禁有九重之严,我却没有听说道路上有众人的非议。如今到处都在议论,说普思凭借诡诈迷惑人的言说和妖异祥瑞,陛下不了解,却竟然驱使任用他。孔子说:‘《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想没有邪念。’陛下如果真认为普思的方术可以使人长生,那么爽鸠氏早就可以凭借它永久拥有天下了,难道陛下如今反而能够招致神人吗?秦、汉两代也早就可以凭借它永久拥有天下了,难道陛下如今反而能够招致佛法吗?梁武帝也早就可以凭借它永久拥有天下了,难道陛下如今反而能够凭借鬼道吗?墨翟、干宝也各自向他们的君主献上过这些东西,如果真能永久拥有天下,难道陛下如今还能得到吗?自古尧、舜被称为圣人,臣观察他们施政的依据,都在人事方面:敦厚亲睦九族,公平治理百姓;没有听说他们用鬼神之道治理天下。只希望陛下省察。” 中宗复位时,侍中桓彦范上书告诫皇帝说:“道路上议论纷纷,都说胡僧慧范假托佛法,诡诈迷惑后妃,出入宫禁深处,亵渎扰乱朝政。陛下曾经轻骑微服,多次到他的住处去,上下都受到污辱轻慢,君臣的名分也遭到损害。臣认为,兴教化、致太平、使国家安康治理,依靠的是进用善人、弃绝恶人。孔子说:‘操持邪道来扰乱政务的人要杀,假借鬼神来危害人的人要杀。’现在慧范就是扰乱政务、危害人的人,不赶快诛杀他,恐怕将要发生变乱。除恶必须除根,愿陛下早日裁决。”皇帝懦弱昏庸,习惯听信身边的人,不能有所省察采纳。

神龙元年,郑普思聚党扵雍、岐二州,谋作乱,事觉,西京留守苏瓌收系,穷治之。上抑▯而佑普思,待御史范献忠进曰:“请斩苏▯上曰:“何故?”对曰:“▯为留守大臣,不能先斩普思,然后奏闻,使之荧惑圣听,其罪大矣。且普思反状明白,而陛下曲为申理,王者不死,殆谓是乎?”魏元忠奏曰:“苏▯长者,用刑不枉,普思法当死。”上流普思于儋州,余党伏诛。景龙元年,僧慧范为银青光禄大夫、上庸公,于东都作大像,府库为之虚耗。上及韦后皆重之,无敢指目者。侍御史魏传弓奏曰:「刑赏,国之大事。陛下赏己妄加,岂宜刑所不及?」上乃削黜慧范,放于家。四年,以钟绍京为中书令,典朝政。绍京纵情赏罚,众皆恶之。太常少卿薛稷言于上曰:「绍京虽有勲劳,素无才德,出自胥徒,超居元宰,恐失圣朝具瞻之美。」出为蜀州刺史。中宗时,崔日用与薛稷争于上前。稷曰:“日用倾侧附武三思,非忠臣;卖友邀功,非义士。”日用曰:“稷附张易之、宗楚客,非倾侧而何?”上两罢之。睿帝即位,时宰相多太平公主之党,刘幽求与羽林将军张暐谋,使中书侍郎王琚言于上曰:「窦懐贞、崔湜、岑曦皆因公主得进,日夜为谋不轨,若不早图,一旦事起,太上皇何以得安?请速诛之。」上以为然,暐泄其谋,上流幽求于封州。▯宗开元元年,诏周利贞及滑州刺史裴谈等皆酷吏,宜终身勿齿。后利贞复授珍州司马,明年授夷州刺史。黄门侍郎张廷珪执奏曰:「陛下英断圣明,四海心服。所谓英断殄凶逆,正朝廷是也。所谓圣明辨忠邪,信赏罚是也。利贞宗武旧党,鉏僇桓敬。自陛下登宸极,布新政,夺其班级,迁之遐荒,以允天下之望。义士犹以罚轻为望,今锡以朱绂,委以藩维,是绌奸不必行也。」防入遂寝。四年,京兆尹崔日知贪暴不法,李杰将纠之,日知反搆杰罪。侍御史杨玚廷奏曰:「若纠弹之司使奸人得而恐喝,则御史台可废矣。」上遽命杰视事,贬日知歙县丞。二十四年,张守珪使平卢讨击使安禄山讨奚契丹败绩,守珪奏请斩之。禄山临刑呼曰:「大丈夫欲灭奚契丹,柰何杀禄山?」乃更执送京师。上惜其才,赦之。张九龄固争曰:「失律丧师,不可不诛。且其貌有反相,不杀必为后患。」上曰:「卿勿以王夷甫识石勒,枉害忠良。」竟赦之。徳宗时,起卢▯为饶州刺史。给事中袁髙当草诏,见宰相卢翰、刘从一曰:「杞当国矫诬隂贼,斥忠谊傲明德,反易天常,使宗祏失守,天下疣痏。朝廷不寘以法,才示贬黜,今还授大州,天下其谓何?」翰等不恱,命舍人作诏。诏出,髙执不下,奏曰:「陛下用杞为相,出入三年,附下防上,使陛下越在草莽,羣臣愿食其肉,且不厌。汉法三光不明,雨旱不时,皆宰相请罪,小者免,大者戮。杞罪万诛,陛下赦不诛,止贬新州。俄又内移,今复拜刺史,诚失天下望。」帝曰:「杞不逮,是朕之过,朕已再赦。」答曰:「杞天资诡险,非不逮,彼固所余。赦者止赦其罪,不宜授刺史。愿问外廷,并敕中人听于民。若亿兆异臣之言,臣请前死。」谏官亦力争。帝前,帝曰:「与上佐可乎?」羣臣奉诏。翌日,遣使慰髙曰:「朕惟卿言切至,已如奏。」太子少保韦伦曰:「髙言劲挺,自是陛下一良臣,宜加优礼。」时判度支班宏卒,官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陆贽荐李巽,帝漫许之,而自用裴延龄。贽奏曰:「臣闻君子小人,用舍不并,国家否泰,恒必由之。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于是上下交而万物通,此所以为泰也。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于是上下不交而万物不通,此所以为否也。夫小人扵蔽明害理,如目之有眯,耳之有充,嘉谷之有蟊,梁木之有蠹也。眯离娄之目,则天地四方之位不分矣;充子野之耳,则雷霆蝇黾之声莫辨矣。虽后稷之穑,禾易长亩,而蟊伤其本,则零瘁而不植矣;虽公输之巧,台成九层,而蠹空其中,则圮折而不支矣。是以古先圣哲之立言垂训,必殷勤切至,以小人为戒者,岂将有意雠而沮之哉?诚以其蔽主之明,害时之理,致祸之源,博伤善之舋深,所以有国有家者,不得不去耳。其在《周易》则曰:『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必乱邦也。』

译神龙元年,郑普思在雍州、岐州聚集党徒,谋划作乱,事情败露后,西京留守苏瓌将他逮捕下狱,彻底审讯。皇上压制苏瓌而袒护普思,等待御史范献忠进言说:“请杀苏瓌。”皇上问:“为什么?”范献忠回答:“苏瓌身为留守大臣,不能先杀普思再奏报,使普思得以迷惑圣听,他的罪过很大。况且普思谋反的情状已经明白,陛下却曲意替他申辩,所谓王法不能使反贼处死,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魏元忠上奏说:“苏瓌是长者,用刑不枉,普思依法应当处死。”皇上将普思流放到儋州,其余党羽全部伏法。景龙元年,僧人慧范任银青光禄大夫、上庸公,在东都建造大佛像,使府库因此耗空。皇上和韦后都很看重他,没有人敢指责非议。侍御史魏传弓上奏说:“刑罚和赏赐,是国家的大事。陛下已经妄加赏赐,难道还应当使刑罚达不到他吗?”皇上于是削除慧范的官爵,将他放回家中。景龙四年,任命钟绍京为中书令,主持朝政。钟绍京任意施行赏罚,众人都厌恶他。太常少卿薛稷对皇上说:“钟绍京虽然有功勋劳绩,平素却没有才德,出身于胥吏徒隶,越级居于宰辅之位,恐怕会损害圣朝成为众人瞻仰的美名。”于是将他调出任蜀州刺史。中宗时期,崔日用和薛稷在皇上面前争辩。薛稷说:“崔日用倾身依附武三思,不是忠臣;出卖朋友来邀取功劳,不是义士。”崔日用说:“薛稷依附张易之、宗楚客,不是倾邪反复又是什么?”皇上把他们两人都罢免了。睿宗即位时,当时的宰相大多是太平公主的党羽。刘幽求和羽林将军张暐谋划,让中书侍郎王琚对皇上说:“窦怀贞、崔湜、岑曦都是依靠公主才得到进用,日夜谋划不轨之事。如果不早作打算,一旦事情发生,太上皇怎么能够安宁?请赶快诛杀他们。”皇上认为说得对,但张暐泄露了这项谋划,皇上把刘幽求流放到封州。玄宗开元元年,下诏说周利贞、滑州刺史裴谈等人都是酷吏,应当终身不许列入士类。后来周利贞又被授任珍州司马,第二年又授任夷州刺史。黄门侍郎张廷珪坚持上奏说:“陛下英明果断,四海人心都归服。所谓英断,就是消灭凶恶叛逆,端正朝廷;所谓圣明,就是辨别忠邪,赏罚分明。周利贞是武氏的旧党,曾诛杀桓彦范等人。自陛下登上帝位、颁布新政以来,已经削夺他的官阶,把他迁到偏远荒地,以符合天下人的愿望。义士尚且认为对他的惩罚太轻,如今却赐给他朱绂,委任他主持一方政务,这就是使斥退奸邪的原则不能实行。”奏章送入后便被搁置。开元四年,京兆尹崔日知贪婪残暴、违法乱纪,李杰将要弹劾他,崔日知反而构陷李杰有罪。侍御史杨玚在朝廷上奏说:“如果负责纠察弹劾的官署反而使奸人能够恐吓它,那么御史台就可以废除了。”皇上立即命李杰复职办事,将崔日知贬为歙县丞。开元二十四年,张守珪派平卢讨击使安禄山讨伐奚、契丹,作战失败,张守珪上奏请求杀掉他。安禄山临刑时呼喊:“大丈夫想要消灭奚、契丹,为什么要杀安禄山?”于是改为押送京城。皇上爱惜他的才能,赦免了他。张九龄坚持争辩说:“违反军法、丧失军队,不能不杀。” “而且他的相貌有反叛之相,不杀他必定成为后患。”皇上说:“你不要因为王夷甫没有识破石勒,就误杀忠良。”最终还是赦免了安禄山。德宗时期,起用卢杞为饶州刺史。给事中袁高应当起草诏书,见到宰相卢翰、刘从一,说:“卢杞执掌国政时,弄虚作假、阴险狠毒,斥退忠贞之士,傲慢对待有明德的人,颠倒天常,使宗庙社稷失守,成为天下的疮疽。朝廷没有依法处置他,只给了贬黜处分,如今又授予他大州刺史,天下人会怎么说?”卢翰等人不高兴,命令舍人起草诏书。诏书发出后,袁高坚持扣留不下,并上奏说:“陛下任用卢杞为宰相,他出入朝廷三年,依附下属、蒙蔽皇上,使陛下流落在民间,群臣都恨不得吃他的肉还不解恨。按照汉代的法律,日月失去光明,雨旱失时,都由宰相请罪;罪小的免职,罪大的诛杀。卢杞罪当万死,陛下没有诛杀他,只贬到新州。不久又把他调回内地,如今又授任刺史,实在辜负天下人的期望。”皇帝说:“卢杞没有达到那样的程度,是我的过错;我已经两次赦免他了。”袁高回答:“卢杞天性诡诈险恶,不是能力不足,而是他本来就有余力作恶。赦免只能赦免他的罪,不应授给他刺史。希望陛下询问外朝大臣,并命宦官到民间听取意见。如果亿万百姓都认为臣说得不对,臣愿上前受死。” 谏官们也极力争辩。皇帝面对他们说:“授予上佐一职可以吗?”群臣奉诏同意。第二天,皇帝派使者慰劳袁高说:“朕认为你的话恳切至极,已经照你的奏议办了。”太子少保韦伦说:“袁高的言辞刚劲挺拔,确实是陛下的一位良臣,应当给予优厚礼遇。” 当时判度支班宏去世,官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陆贽推荐李巽,皇帝随意答应了他,却自行任用了裴延龄。陆贽上奏说:“臣听说君子和小人,任用与弃置不能同时进行;国家的治乱安危,常常必定由此造成。君子的道德增长,小人的道德消退,于是上下相通、万物通达,这就是‘泰’。小人的道德增长,君子的道德消退,于是上下不相通、万物不通达,这就是‘否’。小人蒙蔽君主的明察、损害事理,就像眼中有眯子,耳中有堵塞,嘉禾遭受害虫,栋梁内部被蛀空一样。眯子遮住离娄的眼睛,天地四方的位置就分辨不清;堵塞子野的耳朵,雷霆、苍蝇和蚊虫的声音都无法辨别。即使后稷善于耕稼,禾苗顺着田垄茂盛生长,但害虫伤了根,就会凋零枯萎而不能成株;即使公输般技艺高超,台榭建成九层,但蛀虫把里面蛀空,也会倒塌折断而不能支撑。因此古代圣贤立言垂训,总是苦口婆心地把小人作为警戒,难道是有意仇视他们、阻挠他们吗?实在是因为小人蒙蔽君主的明察,损害当时的正理,是祸患的根源,广泛伤害善人的祸害又很深,所以有国有家的人不得不除掉他们。《周易》说:‘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必乱邦也。’”

在《尚书》则曰:『除恶务本,去邪勿疑。』在《毛诗》则曰:『无纵诡随,以谨无良,曽是掊克,敛怨以为徳。』『盗言孔甘,乱是用餤,谗人防极,交乱四国。』在《论语》则曰:『恶利口之覆邦家者。』在《春秋》则曰:『聚敛积实,不知纪极,毁信废忠,崇饰恶言,靖譛庸回,服谗搜慝,天下之人谓之四凶。』在《礼记》则曰:『小人行险以儌幸,长国家而务财用者,必自小人矣。小人使为国家,而灾害并至,虽有善人,无如之何。』臣顷因读书,常愤此▯,不图圣代目覩斯人。戸部侍郎裴延龄者,其性邪,其行险,其口利,其志凶,其矫妄不疑,其败乱无耻,以聚敛为长防,以诡妄为嘉谋,以掊克敛怨为匪躬,以靖譛服谗为尽节,总典籍之所恶以为智术,冒圣哲之所戒以为行能,可谓尧代之共工,鲁邦之少卯。伏惟陛下恊放勋文思之徳,而鉴其方鸠僝功,体仲尼天纵之明,而辨其顺非坚伪,则天讨斯得,圣化允孚,小徃大来,孰不欣幸!迹其奸蠹,日长月滋隂秘者,固未尽彰;败露者,犹难悉数。今请粗举数事,用明欺防大端。悉非隠微,皆可覆验。陛下若意其负谤,则诚宜亟为辨明;陛下若知其无良,又安可曲加容掩?愿择左右亲信,兼与举朝公卿,据臣所言,阅实其事。倘延龄罪恶无状,即臣之奏议是诬,宜申典刑以制虚妄,俾四海法朝廷之理,兆人戴陛下之明。得失之间,其体甚大,不当复有疑虑,使辨之不早,以竟失天下之望也。前嵗秋,首班宏丧亡,特诏延龄继司邦赋。数月之内,遽▯功能,奏称勾获隠欺,计钱二十万贯,请贮别库,以为羡财,供御所须,永无匮乏。陛下欣然信纳,因谓委任得人。既赖赢余之资,稍▯心意之欲,兴作寖广,宣索渐多。延龄务实前言,且希睿防,不敢告阙,不敢辤难。勾获既是虚言,无以应命,供办皆承严约。茍在及期,遂乃捜求市鄽,豪夺入献,追捕夫匠,廹胁就功。以勅索为名,而不酬其直;以和雇为称,而不偿其佣。都城之中,列肆为之昼闭;兴役之所,百工比于幽囚。聚诅连羣,遮诉盈路。持纲者莫敢致诘,廵察者莫敢为言。时有致诘为言,翻谓党邪丑直。天子毂下,嚣声沸腾,四方观瞻,何所取则?荡心于上,敛怨于人,欺天陷君,逺迩危惧。此其罪之大者也。捴制邦用,度支是司;出纳货财,太府攸职。凡是太府出纳,皆禀度支文符。太府依符以奉行,度支凭按以勘覆,互相闗键,用絶奸欺。其出纳之数,则毎旬申闻;其见在之数,则每月计奏。皆经度支勾覆,又有御史监令,旬旬相承,月月相继,明若指掌,端如贯珠。财货少多,无容隠漏。延龄务行邪谄,公肆诬欺,遂奏云:「左藏库司多有失落,近因检阅使置簿书,乃于粪土之中收得银十三万两,其疋段杂货百万有余,皆是文帐脱遗,并同己弃之物,今所收获即是羡余,悉合移入杂库,以供别勅支用者。」其时特宣进止,悉依所奏。施行太府少卿韦少华抗表上陈,殊不引伏,确称每月申奏,皆是见在数中,请令推寻足验奸计。两司既相论执,理须辨鞫是非,臣等具以奏闻,请定三司详覆。若左藏库遗漏不谬隠匿,固合抵刑;如度支举奏是虚诬诳,亦宜得罪。陛下既不详差三司按问,又不令检奏辨明。度支言太府隠漏至多,而少华所任如旧;太府论度支奸欺颇甚,而延龄见信不渝。枉直两存,法度都弛。以在库之物为收获之功,以常赋之财为羡余之费,防上无畏,示人不惭,此又罪之大者也。国之府库,用寘货财物,合入官则纳于其内,事合给用则出乎其中。所纳无非法之财,所出无不道之用,坦然明白,何曲何私?而延龄险猾售奸,诡谲求媚,遂于左藏之内分建六库之名,意在别贮赢余,以奉人主私欲。曽不知王者之体,天下为家,国不足则取之于人,人不足乃资之于国。在国为官物,在人为私财,何谓赢余,复须别贮?是必巧诈以变移官物,暴法以刻敛私财,舍此二途,其将焉取?陛下方务崇信,不加检裁,延龄既怙宠私,益复放肆,遂録积久逋欠,妄云察获奸赃,总计缗钱八百余万。聼其言则利益虽大,考其事则虚诞自彰。或是水火漂焚,或縁旱涝伤败,或因兵乱散失,或遭寇贼敓▯,或准法免征,或经恩合放,或人戸逃迸无处追寻,或纲典拘囚不免填纳,或没入店宅嵗久摧残,或收获舟船年深破壊,▯皆如此,难以殚论。

译《尚书》说:‘除恶必须除根,去除邪恶不要迟疑。’《毛诗》说:‘不要放纵诡诈阿谀之人,以此警戒不善之徒;曾经那样聚敛剥削,以收集怨恨作为德行。’又说:‘盗窃般的谗言非常甘美,因而使祸乱滋长;谗人阴险狠毒,交相扰乱四方。’《论语》说:‘憎恶那种能颠覆国家的巧言利口。’《春秋》说:‘聚敛财物,不知止境;毁弃信用,废弃忠诚;推崇粉饰恶言之人;安置谗毁、庸碌、邪曲之徒;听信谗言,搜求邪恶,天下人称他们为四凶。’《礼记》说:‘小人冒险行事以求侥幸,掌管国家却专心经营财利,一定是由小人造成的。让小人治理国家,灾害就会一齐到来,即使有善人,也无可奈何。’臣近来因读书,常为这类事情愤怒,没想到在圣明时代亲眼看到了这样的人。户部侍郎裴延龄,性情邪僻,行为险恶,言辞尖利,心志凶狠,弄虚作假而毫不迟疑,败坏政事而不知羞耻;把聚敛财物当作长远谋略,把诡诈虚妄当作高明计策,把苛刻聚敛、收集怨恨说成不顾自身;把压制谗言、听信谗言说成竭尽忠节。他把典籍所憎恶的事全当作智术,把圣贤所告诫的事反而当作才能,可以说是尧时的共工、鲁国的少卯。” 臣恭敬地希望陛下协同放勋、文思的德行,鉴察那种只会聚集众人、铺陈功劳的行为;体察仲尼天纵的明察,辨别顺从错误、固守虚伪的人。这样上天的讨伐就能实现,圣人的教化就能真正施行,小的事情过去、大的吉祥到来,谁会不欣喜庆幸!考察裴延龄奸邪蛀虫般的行径,有些日益增长、暗中隐藏的,还没有完全显露;已经败露的,也仍然难以一一列举。现在请大略举出几件事,用来说明他欺骗蒙蔽的大概情形。这些都不是隐秘细微之事,全都可以查验。陛下如果认为他受人诽谤,就应赶快为他辨明;陛下如果知道他不是善人,又怎么可以曲意替他包庇掩饰?希望选择身边亲信之臣,并和满朝公卿一起,根据臣所说的,查验核实这些事情。如果裴延龄的罪恶确实没有根据,就是臣的奏议诬陷,应当按照法典加刑,以制止虚妄,使四海取法于朝廷的公正,让万民敬戴陛下的明察。得失之间,关系极其重大,不应再有疑虑;如果不能及早辨明,最终就会失去天下人的期望。前一年秋天,班宏刚刚去世,陛下特地下诏让裴延龄接管国家赋税。几个月内,他急于夸耀功劳,上奏说查获了隐匿欺骗的赋税,计二十万贯钱,请求储存在别库,作为羡余财,以供御用,永久不致匮乏。陛下欣然相信并采纳,因此认为委任得到了合适的人。既然依赖这些盈余资财,稍稍扩张了心中欲望,营造兴作逐渐扩大,宣索也渐渐增多。裴延龄为了兑现先前的话,又希望得到皇帝的嘉许,不敢说办不到,也不敢推辞困难。既然所谓查获都是虚言,便没有办法应付诏命;而供办各项事务又都承受着严厉期限。只要要求在期限内完成,他就到市场店铺搜求,强行夺取公私财物进献,追捕役夫工匠,逼迫他们从事工程。以奉行诏令征索为名,却不给原价;以和雇为名,却不支付佣钱。京城之中,成排的店铺因此白天都关门;服役的地方,百工几乎像被囚禁一样。众人聚集诅咒,成群拦路申诉。掌管纲纪的人不敢质问,巡察的人不敢发言。偶尔有人质问发言,反而被说成结党邪恶、丑辱正直。天子脚下喧声沸腾,四方都在观看,这能给人什么榜样?在上面扰乱心志,在民间聚集怨恨,欺骗上天、陷害君主,使远近都感到危险恐惧。这是他的第一大罪。总管国家财用的是度支,掌管货财出纳的是太府。凡太府出纳,都要依据度支的文书符券;太府依符执行,度支凭据审核复核,彼此相互制约,以断绝奸欺。出纳的数目,每十天申报一次;现有财物的数目,每月计奏一次。都经过度支勾稽复核,又有御史监督执行,十天相承接,月月相继,明白得如同看手掌,端正得如同串珠。”}], 库中财货无论多少,都不应有隐匿遗漏。裴延龄专门施行邪曲谄媚之术,公然肆意诬陷欺骗,于是上奏说:“左藏库司有很多财物遗失,近来因检阅使设置簿籍,竟从粪土中收得白银十三万两,以及绢帛段匹和杂货一百多万件,都是账簿脱漏遗失之物,也都同被认为已经废弃的物品一样;现在收得的这些,就是羡余财物,全部应当移入杂库,以供另外敕令支用。”当时皇帝特意宣布裁决,完全依照他的奏请办理。太府少卿韦少华上表抗辩陈述,始终不肯认罪,明确说每月申报的奏数,都是现存财物的数目,请求下令追查,以充分验证其中的奸诈计谋。两司既然互相争辩执持,按理必须辨明审问是非。臣等将此事全部上奏,请求交由三司详加复核。如果左藏库确有遗漏而并非隐匿,当然应当抵罪;如果度支的举奏是虚假诬妄,也应当治罪。陛下既没有详细指定三司审讯查问,也没有命令检验奏文、辨明事实。度支说太府隐匿遗漏很多,而韦少华所任官职照旧;太府指斥度支奸诈欺骗十分严重,而裴延龄仍然受到信任,毫不改变。曲直两方面都被保留,法度完全松弛。把库中原有的财物说成收获之功,把常规赋税所得说成羡余费用,对上欺瞒而毫无畏惧,在人前行事也不知羞惭,这又是罪行中最大的。国家的府库,是用来储藏货财物品的;依法应当收入官府的,就纳入其中,按事理应当发给使用的,就从其中支出。收入的没有不是合法取得的财物,支出的没有不是正当用途,坦然明白,有什么曲私可言?可是裴延龄阴险狡猾,售弄奸诈,诡计多端地求取媚悦,于是在左藏库中另外建立六个库的名目,意图把赢余财物另行储藏,以供皇帝个人的欲望。他竟不知道王者的体统:天下就是王者之家,国家不足,就从百姓那里取用;百姓不足,才由国家资助。在国家就是官物,在百姓就是私财,哪里有什么赢余,还需要另行储藏?这必定是用巧诈手段转移官物,公开违法来苛刻征敛私财;除去这两条途径,他还能从哪里取得?陛下正致力于崇信他,不加以检察裁制,裴延龄既然倚仗宠信和私恩,更加放纵肆行,于是登记积年拖欠的账目,妄称查获奸赃,总计钱八百多万缗。听他说来,利益似乎很大;考察事实,却明显都是虚妄荒诞。有的是被水火冲毁焚烧,有的是因旱涝灾害损坏,有的是因兵乱散失,有的是遭盗贼抢掠,有的是按法律免除征收,有的是因皇恩而应当放免,有的是人户逃散而无处追查,有的是纲典被拘囚而不得不填纳,有的是没收入官的店铺住宅年久毁坏,有的是收取的舟船年代久远而破损,大多都是这种情况,难以全部列举。

在人者并无可科征,属官者悉不任货卖,但存名额,虚挂簿书。大抵钱谷之司皆耻财物减少,所以相承积累,不肯涤除。每当计奏之时,常充应在之数。延龄茍称察获,遂请征收,恢张利门,诱动天听,贻诮侮于方岳,贾愁怨于烝黎。于兹累年,一无所得,其为踈妄,亦曰殆哉。陛下姑欲保持,曽无诘问,延龄谓能蔽惑,不复惧思。奸威既沮于四方,检态复行于内府,由是蹂▯官属,倾倒货财,移东就西,便为课绩,取此适彼,遂号羡余,愚弄朝廷,有同儿戏。诸州输送布帛,度支不务准平,抑制市人贱通估价,计其所折,即便下征,重困疲甿,展转流▯,既彰忍害,且示不诚。及其支送边州,用充和籴,则于本价之外,例増一倍有余。布帛不殊贵贱,有异剥征,防下既以折估为名,抑配伤人,又以出估为利,事多矛盾,交骇物情。穷边穑夫,痛愤切于骨髓;下土编戸,寃叫彻于苍旻。而延龄以冒取折估为公忠,茍得出估为賸利,所谓失人心而聚财贿,亦何异割支体以徇口腹哉?殊不寤支体分披,口安能食;人心离析,财岂能存。此又罪之大者也。平原逺镇,扼制蕃戎;五原要冲,控带灵夏。芟夷榛薉,翦逐豺狼,﨑岖缮完,功力才毕。地犹夐絶,势颇孤危,新集之兵,志犹未固,尤资赡恤,俾渐安居。频勅度支,令贮军粮,常使平原有一年之蓄,塩州积半年之储,循环转输,不得缺数。近者三镇告急,俱称絶粮。陛下召延龄令赴中书,遣希颜宣防质问。延龄确言馈饷不絶,储蓄殊多,嵗内以来,必无缺乏。希颜惧其推互,邀令草状自陈,状亦如言,略无疑畏。陛下鉴其所奏,翻谓军吏不诚,遂遣中书驰徃检覆。道路无转运之迹,军城无旬日之储,将卒嗷嗷,防将不守。有如是之颠沛,有如是之欺谩。按騐既明,恩荣靡替,其为蛊媚,旷代罕闻。此又罪之大者也。国之宪度,防府是司,位列诸郎,犹应辰象,任居六事实,代天工,内总辖于庶官,外敷化于列郡,举错系生灵之命,得失闗理乱之源,为人轨仪,安可容易?未有大官弛纵而能使羣吏服从,朝典陵迟而欲禁天下暴慢。是以天寳将季,杨国忠为吏部尚书,亟于私庭诠集选士,果令逆竖得以为词。史防书之足为国耻,而延龄放情乱纪,又甚国忠。▯于夙兴,多缺防朝之礼,徇其鄙次。大隳省署之仪,徙郎曹于里闾,视公事于私第,尽室饮宫厨之膳,填街持簿领之书。复有诸部参辞,四方申请决遣,资其判署去就,俟其指防。延龄或聚客大夸,不令白事;或纵酒凭怒,莫敢入言。至有廹切而来,逾旬未省;输纳之后,累月不归。资粮罄于滞淹,筋力困于朝集,晨趋夕散,十百为羣,里中喧阗,常若阛阓。衢巷列屠沽之肆,邑居成逆旅之津,离次慢官,虐人斁法,求之今古,鲜有其伦。此又罪之大者也。总领财赋,号为殷繁,自非识究变通,智权轻重,大不失体细,能析微,济之以均平,莅之以勤肃,近无滞事,逺无壅情,纲条之下无乱绳,鉴照之下无隐匿,然后人不困而公用足,威不厉而奸吏惩。茍或未然,则非称职。况延龄以素所僻戾之质,而加之狂躁满盈,既懵且骄,事何由理?遂以国家大计,委于胥吏末流。当给者无贿而不支,应征者受赇而纵免,纪纲大壊,货赂公行。茍操利权,实窃邦柄。近者度支小吏,屡为府县所绳,鞫其奸赃,无不狼藉,通结动连于节将,交私匪止于苞苴,威福潜移,乃至于是职司失序,固亦可知。此又罪之大者也。风教之大,礼让为先,礼让之行,朝廷为首。朝廷者,万方之所宗仰,羣士之所楷模,观而效焉,必有甚者。是以朝廷好礼,则俗尚敬恭;朝廷尊让,则时耻贪竞;朝廷有失容之慢,则凌暴之▯播于人;朝廷有动色之争,则攻鬭之祸流于下。圣主知其然也,故选建贤徳以为公卿,使人具瞻,不谕而化。昔周之方盛,多士盈朝,时靡有争,用能俾乂,故其诗曰:「慎尔出话,敬尔威仪,无不柔嘉。」又曰:「有来雍雍,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言羣臣相与事上,敬而能和,言语动作,靡有不善也。周徳既衰,小人在位,务相侵侮,以至危亡,故其诗曰:「方茂尔恶,相尔矛矣。」又曰:「既之隂汝,反予来赫。」又曰:「凉曰不可,覆背善詈。」言小人得。志恶怒,是凭肆其褊心以相诟病也。陛下勤脩仪式以靖四方,慎选庶官以贞百度。

译已经属于百姓的财物,全都没有可以征收的依据;属于官府的财物,也都不能拿来货卖,只是保存名额,空挂在簿籍上。大体说来,掌管钱谷的官司都以财物减少为耻,所以相沿积累,不肯清除。每逢核计上奏时,常常充作现存数目。裴延龄随便声称已经查获,便请求征收,扩大谋利的门路,诱导皇帝听信,给地方长官留下讥诮侮辱,也给百姓招来愁怨。这样接连多年,竟然一无所得,他的疏妄,也实在危险了。陛下姑且想要保全他,竟从不诘问,裴延龄以为能够蒙蔽惑乱圣听,便不再畏惧顾虑。他的奸威既然在四方受阻,又把这种检核的作态施行于内府,于是践踏官属,倾倒财物,挪东补西,便算作考课功绩;取这处补那处,竟号称羡余,愚弄朝廷,简直同儿戏一样。各州输送布帛,度支不致力于公平平准,压低市价,按较低的通行估价计算,算出折损数目,便立即下令征收,使疲困的百姓更加困苦,辗转流离,既显出残忍毒害,也表现出不诚实。等到把这些物资支送边州,用来充作和籴之用时,却又在原价之外,照例增加一倍多。布帛本身并没有贵贱差别,却在征收时有不同的剥削:对下征取时以折估为名,强行摊派,伤害百姓;支出时又以高估取利,事情多相矛盾,使物情彼此惊骇。穷困边远地区的农夫,痛苦愤怒深入骨髓;下层土地上的编户百姓,冤屈的呼号直达苍天。可是裴延龄把冒取折估之差说成公忠,把勉强取得出估之利说成剩余财利,这种失去人心而聚敛财贿的做法,和割裂自己的肢体来满足口腹之欲又有什么不同呢?他竟不知道,肢体分裂了,嘴还能怎样进食;人心离散了,财物哪里还能保存?这又是罪行中最大的。平原是遥远的军事重镇,扼制蕃戎;五原是交通要冲,控制灵州、夏州一带。那里铲除丛生的荆棘荒草,剪除驱逐豺狼,崎岖险阻之地的修缮完备,功力才刚刚完成。土地仍然遥远隔绝,形势颇为孤立危险,新近集结的军队,军心意志还不稳固,尤其需要供给和抚恤,使他们逐渐安居。朝廷多次敕令度支,命令储备军粮,务必使平原有一年储粮,盐州积存半年储粮,循环转运,不得短缺数额。近来三镇报告紧急军情,都说粮食已经断绝。陛下召裴延龄命他到中书省,派希颜宣布防备之令并质问此事。裴延龄明确说馈送军饷没有中断,储蓄特别多,年以来绝不可能缺乏。希颜害怕他推诿转移责任,要求他写状自陈,所写也同样如此,丝毫没有疑惧。陛下审察他的奏报,反而认为军吏不诚实,于是派中书省急赴各地检验复核。道路上没有转运的迹象,军城中没有十天的储粮,将士们嗷嗷待哺,守边将领也无法坚守。竟有这样的颠沛困顿,竟有这样的欺骗蒙蔽。查验已经清楚,恩宠荣誉却没有丝毫改变;这种以邪术蛊惑媚上的行为,历代罕有听闻。这又是罪行中最大的。国家的宪章法度,是防府所掌管的事务;身居诸郎之列,应当上应星辰天象,职掌六事,代行上天的职事,对内总领辖制百官,对外向各郡施行教化,一举一动都关系百姓的性命,得失都关联国家治乱的根源,作为人的行为规范,怎么可以轻率对待?从来没有高官放纵懈怠,却能使群吏服从的;也没有朝廷法典衰败,却想禁止天下暴横怠慢的。因此天宝末年,杨国忠任吏部尚书时,急于在私宅中选集士人,果然给叛逆宦官留下了借口。史官把这件事写入史书,足以成为国家的耻辱;裴延龄放纵情欲、扰乱纲纪,又超过了杨国忠。他【OCR疑误:“▯于夙兴”】早晚起居,多次缺席朝会之礼,顺从自己的鄙陋习性。大大破坏尚书省官署的仪制,把郎官曹司迁到里巷,在私人住宅处理公事,全家享用宫中厨房的膳食,街道上挤满了拿着公文簿册的人。又有各部官员参见辞谒、四方奏请裁决办理,都要依靠他的判署来决定去留,等待他的指示。裴延龄有时聚集宾客大肆宴饮,不让人陈述政事;有时纵酒逞怒,没有人敢进言。甚至有人因事情紧迫而来,过了十多天还得不到接见;文书物资送纳之后,好几个月也不能归去。粮资因久被滞留而耗尽,筋力因长期在朝廷会集而困乏;早晨赶来,傍晚散去,十人百人成群,里巷中喧闹拥挤,常常像集市一样。街道巷口排列着屠宰和沽酒的店铺,城中住所变成了供人停留的旅舍。离开官署办公,轻慢官职,虐待百姓,败坏法令;古今寻求这样的情形,很少有可以相比的。这又是罪行中最大的。总领国家财赋,号称事务繁多;如果不是通晓权变,能够明察轻重,大事不失体统,小事能够析理,辅以均平之政,以勤勉严肃的态度治理,使近处没有滞积的事务,远方没有壅塞的情状,纲目条理之下没有紊乱,明察照临之下没有隐匿,那么人民就不会困苦而公家用度充足,不必施加严厉威势而奸吏自然受到惩罚。如果不能这样,就不算称职。何况裴延龄本来就是性情乖僻暴戾的人,又加上狂躁自满,既昏昧又骄傲,事情怎么能得到治理?于是把国家的大计委托给胥吏中的末流之人。应当发给的,没有贿赂就不发;应当征收的,接受贿赂就任其免除;纲纪大为毁坏,货赂公然流行。他如果掌握了谋利的权力,实际上就是窃取国家权柄。近来度支的小吏屡次被府县官吏绳之以法,审问他们的奸赃,没有不狼藉不堪的;他们串通勾结,往往牵连节度将领,彼此私交也不止于馈赠贿赂;威权和恩福暗中转移到这种地步,至于职司失序,也就可以知道了。这又是罪行中最大的。风俗教化的大事,以礼让为先;礼让的施行,则以朝廷为首。朝廷是天下各方所共同尊奉仰望的地方,是群臣士人的榜样,他们看见而仿效,必然会更加明显。因此朝廷喜好礼仪,民俗就崇尚敬谨恭敬;朝廷尊重谦让,时俗就以贪婪争竞为可耻;朝廷有失去容仪的轻慢,凌辱暴虐的弊病就会传播到民间;朝廷有变色争辩的行为,攻斗争竞的祸患就会流传到下面。圣明的君主知道这个道理,所以选拔任用贤德之人担任公卿,使天下共同瞻仰,不必训谕便能受到教化。从前周朝正盛之时,贤士众多而充满朝廷,当时没有争斗,因此能够使天下得到治理,所以《诗经》说:“说话要谨慎,威仪要恭敬,没有什么不柔和美善。”又说:“前来时和乐雍容,到达时庄敬肃穆,辅佐君王的公卿相互协助,天子神情安穆。”意思是群臣共同侍奉君上,恭敬而又能够和谐;说话和行动,没有不善的。周朝的德政衰败以后,小人处在官位上,专门互相侵凌侮辱,以至于国家危亡,所以《诗经》说:“正当你盛行恶行之时,就把你的矛对准别人。”又说:“你已经暗中害我,反过来还对我大声威吓。”又说:“稍有不合意便说不可以,转过身去又恶意辱骂。”意思是小人得志,任性发怒,凭借权势放纵自己的偏狭心思,互相辱骂诋毁。陛下勤勉修明仪式,以安定四方;谨慎选任百官,以端正各种法度。

内选则股肱耳目,外选则垣翰藩维。济济师师,咸钦至化,庶相感率,驯致太和。而度支凭宠作威,恃权纵暴,侵刻军镇,匮缺粮资。将帅每使申论,延龄率皆毁訾,或指诬隠盗,或谤讦隂私,或数其出处贱微,或忆其心志邪悖。词皆丑媟,事悉加诸匹夫见淩犹或生患,况将帅素加委遇,多着勲庸。纵有逾分取求,但宜执理裁处。茍当其所,孰敢不从?岂可对彼偏裨,恣行侵辱,使其惭腼于麾下,愤耻于朝廷?惟口起羞,谅非细故。为国聚衅,实由斯人。而又虐害羣司,幸其缺败,蔑彼彛典,逞于凶懐,气吞等夷,▯蓄郎吏。时有履道而不为屈,挠守官而莫肯由从,遭其诋诃,事则尤剧。或辱兼祖父,或毁及家门,皆名教所不忍闻,叙述所不堪纪。其为构陷,抑复多端,故示凶威,使人慑惮。人之狂险,乃至于斯。上亏大猷,下扇流俗,炰烋礼义之府,蔑汚清明之朝。此又罪之大者也。度支旧管牛驴三千余头,车八百余乗,循环载负,供馈边军。既有畨逓之伦,永无科配之扰。延龄茍逞近效,不务逺图,废其葺脩,减其刍秣,车破畜耗,畧无孑遗。每须载运军资,则令府县差雇。或有卒承别防,须赴促期,遂于街市之间虏夺公私杂畜,披猖颇甚,费损尤多。吏因生奸,人不堪命。所减者则奏以为利,所费者则隠而不论,破实狥虚,多如此▯。度支应给宫内及诸司使刍藁薪炭等,除税草之外,余并市供所用。既多恒须贮备,旧例每至秋获之后,冬收之时,散开诸塲逐便和市,免费髙价,复资贫人,公私之间颇谓兼济。延龄悉隳旧制,但饰奸情,旋计刍薪价钱以为节减剰利。及乎春夏之际,藁秸已殚,霜潦之中,樵苏不继。军廐辍莝,官厨待然,告阙频烦于圣聪,征催络绎于省署,﨑岖求买,何假计量糜。捐官钱,不啻累倍,聮蹇狼狈,率以为常。此则睿鉴之所明知,物情之所深骇,事之舛缪,触绪皆然。臣愚以谓,若斯之流,不过嵗费国家百万缗钱,及事体非宜耳。其为罪恶,未足倾危,事之可忧,不在于此,是以不复详举以烦聼览也。至如矫诡之态,诬罔之辞,遇事輙行,应口便发,靡日不有,靡时不为。自非状迹尤彰,足致其祸者,又难以备陈也。延龄有诈伪乱邦之罪,七而重之以耗斁阙遗,愚智共知,士庶同愤。以陛下英明鉴照,物无遁情,固非延龄所能蔽亏而莫之辨也。或者圣防,以其甚招嫉怨,而谓之孤贞可托腹心;以其好进谗防,而谓之尽诚可寄耳目;以其纵暴无畏,而谓之强直可肃奸欺;以其大言不疑,而谓之智能可富财用。将欲排众议而收其独行,假殊宠而冀其大成。倘陛下诚有意乎,在兹,臣窃以为过矣。夫君天下者,必以天下之心为心,而不私其心;以天下之耳目为耳目,而不私其耳目。故能通天下之志,尽天下之情。夫以天下之心为心,则我之好恶乃天下之好恶也。是以恶者无谬,好者不邪,安在私托腹心以售其侧媚也?以天下之耳目为耳目,则天下之聪明皆我之聪明也。是以明无不鉴,聪无不闻,安在偏寄耳目以招其蔽惑也?夫布腹心而用耳目,舜与纣俱用之矣。舜之意,务求己之过,以与天下同欲,而无所偏私,由是天下臣庶莫不归心。忠谠既闻,▯德逾迈,故《虞书》云:“臣作朕股肱耳目”,又云:“明四目,达四聪”,言广大也。纣之意,务求人之过,以与天下违欲,而溺于偏私,由是天下臣庶莫不离心。险诐既行,昬德弥炽,故《商书》云:“崇信奸回”,《大雅》云:“流言以对寇攘,式内言邪僻也。”与天下同欲者,谓之圣帝;与天下违欲者,谓之独夫。其所以布腹心而任耳目之意不殊,然于美恶成败,若此相逺,岂不求过之情有异,任人之道不?同哉!太宗甞问侍臣:“何者为明君?何者为暗主?”魏征对曰:“君之所以明者,兼聼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又曰:“秦之胡亥,偏信赵髙肆其奸欺,卒至颠覆。”征之此说,理致甚明,简册备书,足为鉴戒。赵髙指鹿为马,愚弄厥君,歴代流传,莫不痛愤。陛下每览前史,详考兴亡,固亦切齿于斯人,伤心于其主。臣谓鹿之与马,物▯犹同,岂若延龄掩有而为无,指无而为有?陛下若不以时省察,得无使后代嗟诮,又甚赵髙者乎?斯愚臣所以焦虑疚懐,以陛下为过者,良有所以也。夫理天下者,以义为本,以利为末;以人为本,以财为末。本盛则其末自举,末大则其本必倾。

译在朝廷内选任的官员,是君主的股肱和耳目;在地方选任的官员,是国家的屏障、栋梁和藩篱。群臣济济,师师相敬,都敬仰至高的教化,希望彼此感化率先,逐渐达到太平和谐。然而度支凭借宠信作威作福,倚仗权势放纵暴虐,侵夺刻剥军镇,使粮饷物资匮乏。将帅每每派人申诉论列,裴延龄往往都加以毁谤诋斥:有时指称他们隐匿盗窃,有时诽谤揭发他们的私事,有时数说他们出身低微,有时揣度他们心术邪恶悖逆。言辞都丑陋猥亵,事情全都加在他们身上。即使普通人受到凌辱,尚且可能因此产生祸患,何况这些将帅一向受到委任厚遇,大多建立过功勋。即使他们有超越本分的索取,也只应当依据事理加以裁处。只要处置得当,谁敢不服从?怎么可以当着他们的偏将、副将,任意施行侵凌侮辱,使他们在部下前羞惭,在朝廷上愤恨耻辱?只因言语而造成羞辱,实在不是小事。为国家聚集祸衅,确实是由这个人造成的。他又虐待损害各个官司,幸灾乐祸地等待他们失败,蔑视那些常法,在凶暴心念驱使下逞强,气势压倒同列,蓄意役使郎官吏员。有时有人奉行正道而不肯屈服,坚守职守而不肯听从他的意旨,遭到他的诋毁呵斥,事情就更加严重。有时侮辱牵连祖父,有时诋毁涉及家门,都是礼义名教所不能忍听、史书叙述所不忍记载的。他构陷他人,手段又多又杂,故意显露凶威,使人畏惧忌惮。人的狂妄险恶,竟到了这种地步。对上损害国家的大道,对下煽动流俗,在礼义之府中咆哮逞威,玷污清明的朝廷。这又是大罪。度支旧日管理牛驴三千多头、车辆八百多乘,循环运载物资,供应边军。既然有轮流递送的制度,便永远不会有摊派征调的扰民之事。裴延龄只图眼前功效,不谋长远计划,废弃修缮,减少草料,车辆破坏、牲畜损耗,几乎没有剩余。每当需要运送军用物资,就命令府县差派雇用。若有士卒接到其他诏令,必须赶赴紧急期限,便在街市之间抢夺公私牲畜,猖狂得很,耗费损失尤其多。官吏因此滋生奸弊,百姓无法忍受。削减的就上奏说成利益,耗费的却隐瞒不报,毁坏真实而追求虚名,大多如此。度支应当供应宫内及各司使的草料、柴薪、炭等物,除了税草之外,其余都购买供应。因为经常需要储备,旧例每到秋收以后、冬季收获之时,就分散到各个场所,随地平价收购,避免抬高价格,同时资助贫民,公私双方都能得到好处。裴延龄完全毁弃旧制,只顾掩饰奸情,随即计算草料柴薪的价格,把节省下来的数目说成剩余利益。到了春夏之际,草秸已经耗尽;霜冻雨涝之中,柴薪供应不上。军马厩停止供应草料,官厨等待燃料,频繁向皇帝报告缺乏,省署中催征催办的文书接连不断,艰难地到处求购,哪里还顾得上计算耗费。捐耗官府钱财,不只是增加一倍两倍;车辆牲畜困顿狼狈,竟渐渐成了常态。这些都是皇帝明察所知道的,也是人情深感惊骇的,事情的乖谬,触及哪一方面都如此。臣愚昧地认为,像这一类事情,不过是每年耗费国家百万缗钱,以及办事不合体制罢了。这样的罪恶,还不足以倾覆危害国家;真正值得忧虑的,不在这里,所以不再详细列举,以免烦扰陛下听览。至于虚妄诡诈的形态、诬陷欺骗的言辞,遇到事情就施行,随口便说,没有一天不存在,没有一时不发生。若不是情状和罪迹特别显著、足以招致祸患的,也很难全部陈述。裴延龄有欺诈虚伪、扰乱国家的七项罪过,又加上耗损败坏、遗漏缺失之罪,愚人智者都知道,士人百姓都愤怒。以陛下的英明照察,万事都无法逃脱实情,本来就不是裴延龄所能蒙蔽损害而使陛下无法辨明的。或许陛下认为,他极易招致嫉妒怨恨,所以把这看作孤高贞正、可以托付心腹;因为他喜欢进献谗言和密奏,就把这看作竭尽忠诚、可以充当耳目;因为他放纵暴虐而无所畏惧,就把这看作刚强正直、可以整肃奸欺;因为他大言不惭而毫不迟疑,就把这看作有智能、可以增加财用。于是想排除众人的议论而采用他独断独行的做法,给予特别宠信,希望取得大成。如果陛下确实有这样的想法,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统治天下的君主,必须以天下人的心作为自己的心,而不能把自己的私心当作天下人的心;必须以天下人的耳目作为自己的耳目,而不能把自己的耳目当作私有工具。因此才能通达天下人的心志,尽知天下人的实情。以天下人的心为心,那么我的好恶就是天下人的好恶。因此所厌恶的不会错误,所喜爱的不会邪曲,哪里还需要私下把心腹交给某人,让他售卖侧媚之术呢?以天下人的耳目为耳目,那么天下人的聪明就是我的聪明。因此没有什么不能明察,没有什么不能听闻,哪里还需要偏私地委托耳目,招致蒙蔽迷惑呢?公开安置心腹、任用耳目,舜和纣都做过。舜的用意,是尽力寻求自己的过错,与天下人有共同愿望,而不偏私;因此天下臣民没有不归心的。忠直的意见既已听到,深厚的德行更加发扬,所以《虞书》说:‘臣子是我的股肱耳目。’又说:‘使四方的眼睛都明亮,使四方的耳朵都通达。’说的是广泛听察。纣的用意,是尽力寻找别人的过错,与天下人的愿望相违背,而沉溺于偏私;因此天下臣民没有不离心的。险诈偏邪既然施行,昏暗的德行更加炽盛,所以《商书》说:‘尊崇信任奸邪回曲之人。’《大雅》说:‘流言用来应对寇贼,正是把邪僻之言流传到内部。’ 与天下人有共同愿望的,称为圣帝;与天下人的愿望相违背的,称为独夫。他们公开安置心腹、任用耳目的用意并没有不同,然而在美恶成败上却相距如此遥远,难道不是寻求过失的用心不同、任用人的方法不一样吗?太宗曾问侍臣:“什么是明君?什么是昏主?”魏征回答:“君主之所以明,是因为兼听;之所以昏,是因为偏信。”又说:“秦二世胡亥偏信赵高,任凭他施行奸诈欺骗,最终导致覆亡。”魏征这番话,道理非常明白,史册已有充分记载,足以作为鉴戒。赵高指鹿为马,愚弄他的君主,历代流传下来,人们无不痛恨愤怒。陛下每次阅读前代史书,详细考察兴亡,也一定痛恨这种人,为他的君主感到痛心。臣认为,鹿和马尚且属于相近的物类,哪里比得上裴延龄把有说成没有、把没有说成有?陛下如果不及时省察,岂不是会使后代讥笑,而且超过赵高吗?这就是愚臣焦虑惭愧、认为陛下有过错的真正原因。治理天下,要以义为根本,以利为末节;以人为根本,以财为末节。根本强盛,末节自然兴旺;末节过大,根本必然倾覆。

自古及今,徳义立而利用不丰,人庶安而财货不给,因以丧邦失位者,未之有也。故曰:“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有徳必有人,有人必有土,有土必有财。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盖谓此也。自古及今,徳义不立而利用克宣,人庶不安而财货可保,因以兴邦固位者,亦未之有焉。故曰:“财散则民聚,财聚则民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无令侵削兆庶,以为天子取怨于下,其有若此者,行罚无赦,盖为此也。殷纣以贪冒失人而亡,周武以散▯得人而昌。则纣之多藏,适所以为害己者之资耳,尚何赖于财赂哉?太宗亦云:“务蓄积而不恤人,甚非国家之计。”隋氏不道,聚敛无厌,所实洛口诸仓,卒为李宻所利,此则前代已行之明效,圣祖垂裕之格言。是而不惩,何以为理?陛下初膺寳歴,志翦羣凶,师旅繁兴,征求寖广,▯筭侵剥,下无聊生。是以泾原叛徒,乗人怨咨,白昼犯阙,都邑甿庶,恬然不惊,反与贼众相从,比肩而入,宫殿虽蚩蚩之性,靡所不为。然亦由徳泽未浃于人,而暴令驱迫,以至于是也。于时内府之积,尚如丘山,竟资凶渠以饵贪卒。此时陛下躬覩之矣,而乃失人而聚货,夫何利之有焉?车驾既幸奉天,逆泚旋肆围逼。一垒之内,万众所屯,窘如涸流,庶物空匮。尝欲发一健步出视贼军,其人恳以苦寒为辞,跪奏乞一襦袴,陛下为之求觅,不致竟悯黙而遣之。又尝宫壸之中,服用有缺,圣防方以戎事之急,不忍重烦于人,乃剥亲王饰帯之金,卖以给直。是时行从将吏赴难,师徒仓皇奔驰,咸未冬服,渐属凝沍,且无薪蒸,饥冻内攻,矢石外迫。昼则荷戈奋迅,夜则映堞呻吟,凌风飇,冒霜霰,逾旬而众无擕贰,卒能走强贼,全危城者,陛下岂有严刑重赏使之然耶?唯以不厚其身,不藏其资,与众庶同其忧患,与士伍共其有无,乃能使捐躯命而扞寇雠,馁之不离,冻之不憾,临危而不易其守,见死而不去其君。所谓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此其效也。及乎重围既解,诸道稍通,赋税渐臻,贡献继至,乃于行宫外庑之下,复列琼林、大盈之司。未赏功劳,遽私贿玩,甚沮惟新之望,颇擕死义之心。于是舆诵兴讥,而军士始怨矣。财聚人散,不其然欤?旋属蟊贼内攻,翠华南狩,奉天所积财货,悉复殱于乱军。既迁岷梁,日不暇给,独凭大顺,遂复皇都。是知天子者,以得人为资,以蓄义为富。人茍归附,何患蔑资?义茍脩崇,何忧不富?岂在贮之内府,方为己有哉?故藏于天下者,天子之富也;藏于境内者,诸侯之富也;藏于囷仓箧匵者,农夫商贾之富也。柰何以天子之贵,海内之富,而猥行诸侯之弃徳,蹙守农商之鄙业哉?陛下若谓厚取可以恢武功,则建中之取既无成矣;若谓多积可以为己有,则建中之积又不在矣;若谓徇欲不足伤理化,则建中之失伤已甚矣;若谓敛怨不足致危亡,则建中之乱危亦至矣。然而遽能靖滔天之祸,成中兴之功者,良以陛下有侧身脩励之志,有罪已悔惧之词,罢息诛求,敦尚节俭,涣发大号,与人更新,故灵祗嘉陛下之诚。臣庻感陛下之意,释憾廻虑,化危为安。陛下亦当为宗庙社稷建不倾不防之永图,为子孙黎元垂可乆可大之休业。惩前事徇欲之失,复日新盛徳之言,岂宜更纵憸邪,复行刻暴?事之追悔,其可再乎?臣又窃虑陛下纳彼盗言,堕其奸计,以为搏噬拏攫,怨集有司,积聚丰盈,利归君上。是又大缀所宜慎思。夫人主昬明,系于所任。咎繇、夔契之道长,而虞舜享濬哲之名;皇甫、棸楀之嬖行,而周厉婴颠覆之祸。自古何尝有小人柄用,而灾祸不及邦国者乎?譬犹操兵以刄人,天下不委罪于兵,而委罪于所操之主;畜蛊以殃物,天下不归咎于蛊,而归咎于所蓄之家。理有必然,不可不察。臣窃虑陛下以延龄之进,独出圣衷;延龄之言,多顺宸防。今若以罪寘辟,则似为众所挤,故欲保持,用彰坚断。若然者,陛下与人终始之意则善矣,其于改过不吝、去邪勿疑之道,或未尽善焉。夫人之难知,著自淳古。试可乃已,载于典谟。陛下意其贤而任之,知其恶而弃之,此理之常,于何不可?倘陛下犹未知恶,但疑见挤,固有象恭挟诈之人,亦有党邪害直之士。所资考覈,两絶欺诬。陛下以延龄为能,愚臣以延龄为罪。能必有迹,罪必有端。陛下胡不指明其所效之能,以表忠贤;按验其所论之罪,以考虗实?与众同辨,示人不私。若能迹可称而罪端无据,则是党邪害直之验也。

译从古到今,德义树立而财利不丰、百姓安定而财货不足,因而丧失国家、失去君位的,从来没有过。因此说:“不忧虑人口少,而忧虑分配不均;不忧虑贫穷,而忧虑不能安定。”有德就必定有人,有人就必定有土地,有土地就必定有财产。百姓富足了,君主与谁共同享有不足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反过来,从古到今,德义不树立而财利能够扩张,百姓不得安宁而财货能够保全,因而兴盛国家、巩固君位的,也从来没有过。因此说:“财物散给百姓,百姓就聚集;财物聚集在君主手中,百姓就离散。”与其有聚敛财物的臣子,宁可有盗窃的臣子吗?不要让臣子侵削亿万百姓,使天子因此在下民中招致怨恨;对有这种行为的人施行刑罚而不赦免,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殷纣因为贪婪侵夺、失去人心而灭亡,周武王因为散发钱财、取得人心而昌盛。这样看来,纣王储藏很多财物,正好成为帮助别人害自己的资财罢了,还能依靠什么财货呢?太宗也说:“一味积蓄财物而不体恤百姓,实在不是治理国家的办法。”隋朝无道,聚敛没有满足,充实洛口诸仓的财物,最终反而让李密得利;这就是前代已经出现的明显教训,也是圣祖留给后世的格言。明知如此却不惩戒,凭什么治理国家?陛下刚刚承受帝位,立志剪除群凶,军队频繁兴动,征求日益扩大,专卖和算税侵削百姓,使下民无以聊生。因此,泾原的叛徒乘人们怨恨不满之际,在白天攻犯宫阙。城邑中的百姓安然不惊,反而跟随贼众并肩进入;宫殿之中,即使是〔“蚩蚩”一词含义不确定〕的性情,也没有什么不做的。然而,这也是由于恩德尚未遍及人民,而暴虐的命令又驱使逼迫他们,才到了这种地步。当时内府的积蓄还多如丘山,最终反而资助了凶恶首领,用来诱饵贪婪的士卒。此事陛下当时亲眼看见了,却失去人心而聚敛财货,这究竟有什么好处呢?车驾到了奉天以后,叛臣朱泚随即肆意围困逼迫。一个营垒之内聚集了万人,困窘得如同干涸的水流,所有物资都匮乏了。曾经想派一个健壮的步卒出去察看贼军,那人恳切地以严寒为理由,跪下奏请给一件短襦和裤子,陛下便替他寻找,不至于最终因怜悯无言而遣退他。又有一次,宫中服用之物有所缺乏,圣上正考虑军务紧急,不忍再加重人民负担,于是剥下亲王装饰带上的金饰,卖掉来供给费用。那时随行赴难的将吏,军队仓皇奔驰,都没有冬衣;天气渐渐严寒,又没有柴薪,饥饿和寒冷从内部侵袭,箭石从外部逼迫。白天他们扛着兵器奋勇作战,夜间借着城垛的掩护呻吟,顶着狂风,冒着霜雪,十多天中众人没有携带二心,最终能够驱逐强大的贼军、保全危急的城池,难道是陛下使用严刑重赏才使他们这样做的吗?只是因为陛下不厚待自身,不藏匿财物,与百姓共同承担忧患,与士卒共同分享有无,所以才能使他们舍弃生命来抵御仇敌;即使饥饿也不离去,虽然寒冷也不怨恨,面临危难而不改变操守,看见死亡也不离开君主。这就是所谓圣人感动人心而使天下和平的道理,这正是它的成效。等到重重包围已经解除,各道道路稍稍通畅,赋税渐渐送达,贡品接连到来,于是又在行宫外廊下面设置琼林、大盈等机构。功劳尚未赏赐,便急忙私自聚敛财货玩物,严重挫伤了革新政治的希望,也很是打击了以死守义的心志。于是舆论开始讥讽,军士也开始怨恨了。财物聚集而人心离散,难道不是这样吗?不久又遇到蛊虫般的贼祸从内部进攻,皇帝南行,奉天积存的财货又全都被乱军毁灭。迁往岷、梁之后,每天都无暇自给,唯独依靠大顺,终于又收复了皇都。由此可知,天子应当把得到人心作为资本,把积蓄义气作为富有。人民如果归附,还忧虑什么资财不足?道义如果修明崇尚,还担心什么不能富足?难道一定要把财物储藏在内府,才算是自己的所有吗?所以,藏富于天下,是天子的富有;藏富于境内,是诸侯的富有;藏在粮仓、箱笼中的,是农夫、商贾的富有。为什么凭着天子的尊贵、海内的财富,却卑屈地实行诸侯所抛弃的恶德,局促地守着农商那种鄙陋的事业呢?陛下如果认为厚取财物可以恢弘武功,那么建中年间的聚敛已经没有成效;如果认为多多积聚可以成为自己的所有,那么建中年间的积蓄如今又已不存在;如果认为放纵欲望不足以损害政治教化,那么建中年间的过失对教化的伤害已经非常严重;如果认为收聚怨恨不足以导致危亡,那么建中年间的祸乱也已经达到危亡的地步。然而,陛下后来竟能平定滔天大祸,成就中兴功业,实在是因为陛下有反躬自省、修养励行的志向,有承认罪过、悔恨畏惧的言辞,停止诛求,崇尚节俭,发布大号令,与人民一道更新政治,所以神灵嘉许陛下的诚意。臣民感动于陛下的心意,消释怨恨,改变忧虑,使危难转为安定。陛下也应当为宗庙社稷建立永远不倾覆、不危殆的长远规划,为子孙和百姓留下可以长久、可以扩大的美好事业。应当惩戒从前放纵欲望的过失,重新践行日日更新、盛德日新的训言,怎么可以再放纵奸邪之人,重新实行刻薄暴虐的做法呢?对已经发生的事情进行追悔,难道还可以再来一次吗?臣又私下担心陛下听信那些盗贼般的谗言,落入他们的奸计,以为大肆搜刮攫取、把怨恨集中到有关官署、使财物积聚丰盈、让利益归于君上,就是正确的做法。这又是陛下尤其应当慎重思考的事。君主是昏庸还是明智,取决于任用什么人。咎繇、夔、契的道术兴盛,虞舜便享有深明睿智的声名;皇甫、棸楀受到宠幸而奸邪盛行,周厉王便遭受覆亡的灾祸。自古以来,哪里有任用小人掌权,而灾祸不殃及国家的呢?这就好比拿兵器伤人,天下不把罪责归于兵器,而把罪责归于操持兵器的主人;饲养蛊虫来祸害万物,天下不责怪蛊虫,而责怪蓄养蛊虫的人家。道理必然如此,不可不察。臣私下担心陛下认为裴延龄的进用是出于自己独断,而延龄的言论又多顺从圣意。如今如果依法治他的罪,就好像他是被众人排挤,所以陛下想保全他,以显示自己的坚定决断。如果这样,陛下与臣下始终相待的心意固然是好的,但对于有错即改、除去邪恶而不迟疑的道理,或许还没有做到尽善。人的好坏难以认识,早在淳朴古代就已如此。考验他是否可用,见于典谟。陛下原先认为他贤能便任用他,后来知道他邪恶便弃置他,这是常理,有什么不可以呢?倘若陛下仍然不知道他的邪恶,只是怀疑他是被排挤,那么固然有貌似恭敬而怀藏欺诈的人,也有结党邪恶、伤害正直之士的人。所凭借的考察核验,可以使这两种欺诈诬陷都断绝。陛下认为延龄有才能,愚臣却认为延龄有罪。才能必定有事实表现,罪过必定有根据。陛下为什么不指明他所取得的功效,以表彰忠贤;查验他所被指控的罪行,以考察虚实?同众人一起辨明,向人们显示并非偏私。如果他的才能有迹可称,而罪过没有根据,那就是结党邪恶、伤害正直之人的证据。

陛下当绳其伤善,以励事君;罪端有征而能迹无实,则是象恭挟诈之验也。陛下当纠其包祸,以戒乱邦。如此则上之于下,释嫌构之疑;下之于上,絶偏惑之议。何必忠邪无辨,枉直莫分,薰莸同藏,其臭终胜?此则小人道长之象也。实时运否泰,安危之所系,岂但有亏圣徳不利善人而已乎?陛下若以必与己同者为忠良,自我作者无改变,如此则上之所欲,莫不谄;上之所失,莫不从。水火相济,不为非。金砺相须,不为是耻;过作非不足戒,舍已从人不足称。惟意是行,则匡辅或防乎息矣。匡辅息,则理不可致。仲尼所谓“一言丧邦者,在于予之言而莫予违也”。事闗兴亡,固不可忽。希防顺黙,寖已成风。奬之使言,犹惧不既;若又阻抑,谁当贡诚?伏恐未亮斯言,请以一事为证。只如延龄凶妄,流布寰区。上自公卿近臣,下逮舆台贱品,諠諠谈议,亿万为徒。能以上言其人有防。陛下诚令亲信,博采舆词,参校比来所闻,足鉴人间情伪。臣以卑鄙,任当台衡,既极崇髙又承渥泽。岂不知观时附防,足保旧恩;随众沈浮,免贻厚责。谢病黜退,获知防之名;党奸茍容,无见嫉之患。何急自苦,独当豺狼?上违懽情,下饵谗口。良由内顾庸昧,一无所堪。夙防眷知,唯在诚直。绸缪帐扆,一纪于兹。圣慈既以此见容,愚臣亦以此自负。从陛下歴播迁之臲卼,覩陛下致兴复之艰难。至今追思,犹为心悸。所以畏覆车而骇惧,虑燬室而悲鸣。盖情激于衷,虽欲罢而不能自黙也。因事陈执,虽已频繁,天聼尚髙,未垂谅察。輙申悃欵,以极愚诚。忧深故语烦,恳迫故词切。以微臣自固之谋,则过;为陛下虑患之计,则忠。糜躯奉君,非所敢避;沽名▯直,亦不忍为。愿廻睿聼,为国熟虑。社稷是赖,岂唯微臣不胜荷恩报德之诚?谨昧死奉书以闻。臣诚惶诚恐,顿首再拜。时裴延龄诬逐陆贽、张滂、李充等,帝怒甚,无敢言。右諌议大夫阳城闻曰:“吾諌官不可令天子杀无罪大臣。”乃约拾遗王仲舒守延英阁,上防极论延龄罪,慷慨引谊申直贽等,累日不止,闻者寒惧,城愈励。帝大怒,召宰相抵城罪。顺宗方为皇太子,为开救,良乆得免,敕宰相谕遣,然帝意不已,欲遂相延龄。城显语曰:“延龄为相,吾当取白麻壊之,哭于廷。”帝不相延龄,城力也。宪宗时,左神防军吏李昱贷长安富人钱不偿,亰兆尹许孟容收捕械系,立期使偿,曰:“期满不足,当死。”中尉诉于上,上遣中使宣防送本军。孟容曰:“臣不奉诏,当死;然臣为陛下尹亰畿,非抑制豪强,何以肃清辇下?钱未偿,李昱不可得。”上嘉其刚直而许之,京城震栗。时以栁公绰为京兆尹。公绰初赴府,有神防小将跃马冲其前导。公绰驻马,杖杀之。明日入对,上怒诘之。对曰:“京兆为辇毂师表,今视事之初,而小将敢尔唐突,乃轻陛下诏命,非独慢臣也。臣知杖无礼之人,不知其为神防军将也。”上曰:“何不奏?”对曰:“臣职当杖之,不当奏。”上退谓左右曰:“汝曹须作意此人,朕亦畏之。”时五坊使杨朝汶妄捕繋人,责其息钱,转相诬引,近千人。中丞肃俛劾之,裴度以为言。上曰:“姑与卿论兵事,此小事,朕自处之。”度曰:“用兵事小,所忧不过山东耳。五坊使暴横,恐乱京辇。”上召朝汶责之曰:“以汝故,令吾羞见宰相。”遂赐之死,尽释系者。时翰林学士元稹与知枢宻魏▯简深相结,求为宰相。稹以裴度先达重望,恐其复有功大用,妨已进取,故度所奏军事,多与▯简从中沮之。度上表曰:「逆坚构乱,震惊山东;奸臣作用,挠败军政。陛下欲扫荡幽镇,先宜肃清朝廷。河朔逆贼秪乱山东,禁闱奸臣必乱天下。是则河朔患小,禁闱患大。小者臣与诸将必能翦灭,大者非陛下觉悟防制,无以驱除。臣防陛下委付之意不轻,遭奸臣抑损之事不少,但欲令臣失所,而于天下理乱、山东胜负,悉不之顾。若朝中奸臣尽去,则河朔逆贼不讨自平;若奸臣尚存,则逆贼纵平无益。」上不得已,罢▯简枢宻,稹解翰林,而恩遇如故。时昭义军监军刘承偕,太后养子,恃恩陵轹节度使刘悟。悟执承偕囚之。上诏悟送承偕,悟不奉诏。防裴度入朝,上问度宜何如处置?对曰:「承偕骄纵不法,臣尽知之。陛下必欲收天下心,止应下半纸诏书,具陈其罪,令悟集将士斩之,则藩镇之臣,孰不思为陛下效死?非独悟也。」上不得已,流承偕于逺州。

译陛下应当惩治他损害善人的行为,以勉励臣下奉事君主;如果罪过有确凿证据,而所谓才能没有实际表现,那就是貌似恭敬而怀藏欺诈之人的证据。陛下应当查究他包藏祸心的行为,以警戒祸乱国家的人。这样,上面对下可以消除彼此嫌疑、构陷的疑虑,下面对上可以断绝偏私惑乱的议论。何必让忠奸不能辨别、曲直不能分明、香草和臭草混藏在一起,最后臭味反而压过香味呢?这就是小人之道日益兴盛的征象。此时国运的否泰、安危的关键,难道只在于有损圣德、不利善人而已吗?陛下如果把凡是必定与自己意见相同的人都看作忠良,而自己所作的事也不接受改变,那么这样一来,君上所想要的事情,没有人不谄媚;君上所犯的过失,没有人不顺从。水火相济,不算错误;金石互相砥砺,也不以为羞耻;过失发生了却不加以警戒,舍弃自己的意见而一味听从别人,也不足以称道。只按自己的意旨行事,那么匡正辅弼的作用或许就会停止。匡正辅弼停止,治理便不可能实现。仲尼所说“一句话可以丧失国家”,就在于君主说话而没有人敢违逆。事情关系国家兴亡,本来就不可忽视。迎合默顺,渐渐已经成为风气。鼓励臣下进言,尚且担心他们不能畅所欲言;如果又加以阻抑,谁还会进献诚实的话呢?臣恐怕陛下还没有明白这个道理,请允许臣拿一件事来证明。比如裴延龄凶恶狂妄的名声,已经传遍天下。上至公卿近臣,下至舆台等低贱之人,纷纷议论,成千上万的人都这样说。有能力把这些话上奏的人,都认为这个人有〔“防”字疑为“非”或相关字,原文不明〕。陛下如果确实命令亲信广泛采集民间言论,再与近来听到的情况相互校验,就足以鉴别民间的真情和虚伪。臣出身卑微,任职台衡,既承受极高的尊荣,又蒙受深厚恩泽。难道不知道观察时势、附和圣意,足以保全旧日恩宠;随众人沉浮,也可以避免招来严厉责罚吗?称病退职,可以获得知足自守的名声;包庇奸邪苟且容忍,也没有被嫉恨的忧患。何必急着自寻苦恼,独自面对豺狼?对上违背陛下的欢心,对下又给谗言者提供口实。这实在是因为臣自顾愚昧无能,一无所长。早年承蒙陛下眷顾知遇,臣所依靠的只有诚实正直。臣在帷幕宫扆之旁参与机密,至今已经十二年。圣上的慈爱既然因此容纳臣,愚臣也因此自负其责。臣跟随陛下经历播迁颠沛的危险,亲见陛下实现兴复的艰难。直到今天追想起来,仍然心惊。所以臣害怕重蹈覆车而惊惧,担忧房屋被焚而悲鸣。实在是内心情感激荡,虽然想停止,却不能默然不言。因事陈述坚持己见,虽然已经屡次这样做,圣上的听闻仍然高远,尚未降下体谅察看。于是冒昧再次陈述诚意,以表达全部愚忠。忧虑深重,所以言语繁多;恳切急迫,所以措辞尖切。如果说这是臣为保全自己的谋划,那就是过错;如果说这是臣替陛下考虑祸患的计策,那就是忠心。粉身碎骨以奉事君主,并非臣所敢躲避;沽名钓誉、矫饰正直,臣也不忍去做。愿陛下回转圣明的听察,为国家深思熟虑。社稷所依赖的正是这些,难道只是臣不能胜任承受恩德、报答德泽的诚心吗?谨冒死奉上此书陈奏。臣诚惶诚恐,叩头再拜。当时裴延龄诬陷并驱逐陆贽、张滂、李充等人,皇帝非常愤怒,没有人敢进言。右谏议大夫阳城听说后说:“我身为谏官,不能让天子杀害无罪的大臣。”于是约同拾遗王仲舒守在延英阁,上疏极力论列裴延龄的罪行,慷慨地引用义理为陆贽等人申辩,连续多日不停;听到的人都寒惧不安,阳城却更加振作。皇帝大怒,召宰相来治阳城的罪。顺宗当时还是皇太子,出面为他开脱救援,过了很久才得以免罪。皇帝下敕令宰相转告并遣送他,但皇帝的心意仍未改变,想最终任命裴延龄为宰相。阳城公开说道:“如果裴延龄做了宰相,我一定取来白麻诏书把它撕坏,在朝廷上哭泣。”皇帝没有任命裴延龄为相,这是阳城竭力抗争的结果。宪宗时,左神策军的军吏李昱借了长安富人的钱却不偿还,京兆尹许孟容将他逮捕、戴上刑具拘禁,限定期限让他偿还,说:“期限到了还不足额,就处死。”中尉向皇帝申诉,皇帝派中使传达诏令,把李昱送回本军。许孟容说:“臣不奉诏,理当处死;然而臣替陛下治理京畿,如果不抑制豪强,凭什么肃清京城?钱还没有偿还,李昱不能获得释放。”皇帝赞许他的刚直,答应了他的请求,京城因此震恐。当时任命柳公绰为京兆尹。公绰刚到府署任职,有神策军小将纵马冲撞他的前导。公绰停下马,杖杀了他。第二天入朝应对,皇帝愤怒地责问此事。他回答说:“京兆是天子车驾所在之地的表率。如今臣刚开始处理政务,小将竟敢这样冒犯,这是轻视陛下的诏命,不只是怠慢臣。臣只知道杖责无礼之人,不知道他是神策军将领。”皇帝说:“为什么不上奏?”他回答:“臣的职分应当杖责他,不应当上奏。”皇帝退朝后对左右说:“你们要留意这个人,朕也害怕他。” 当时五坊使杨朝汶胡乱逮捕拘禁人,向他们索取息钱,彼此转相诬告牵连,涉及将近千人。御史中丞肃俛弹劾他,裴度也进言。皇帝说:“姑且同你谈论军事,这只是小事,朕自己处理。”裴度说:“用兵的事还算小,所担忧的不过是崤山以东;五坊使暴虐横行,恐怕会扰乱京城。”皇帝召来杨朝汶斥责说:“因为你的缘故,使我羞于见宰相。”于是赐杨朝汶死罪,把所有被拘禁的人都释放了。当时翰林学士元稹与知枢密魏〔“▯”字疑为“弘”,专名有疑〕简关系十分密切,谋求做宰相。元稹因为裴度资历早、声望高,担心他再次立功而被重用,妨碍自己的升进,所以裴度奏报的军事事务,多被魏简从中阻挠。裴度上表说:“叛臣王承宗结党作乱,使崤山以东震动惊扰;奸臣掌权,扰乱败坏军政。陛下想扫荡幽州、镇州,首先应当肃清朝廷。河朔的叛贼只是扰乱山东,宫禁中的奸臣却一定会扰乱天下。这样看来,河朔的祸患小,宫禁的祸患大。小祸患,臣和诸将一定能剪除;大祸患,如果陛下不觉悟并加以防制,就没有办法驱除。臣知道陛下委任臣的心意并不轻,但奸臣压制损害臣的事情很多,只想使臣失去职位,至于天下的治乱、山东的胜负,全都不顾。如果朝中的奸臣全部除去,那么河朔叛贼不用讨伐自然会平定;如果奸臣还在,即使叛贼平定也没有益处。”皇帝不得已,罢免魏弘简的枢密职务,解除元稹的翰林学士职务,但对他们的恩宠待遇仍和从前一样。当时昭义军监军刘承偕是太后的养子,倚仗恩宠欺凌节度使刘悟。刘悟逮捕刘承偕并把他囚禁起来。皇帝下诏命刘悟把刘承偕送来,刘悟不奉诏。适逢裴度入朝,皇帝问裴度应当怎样处置。裴度回答:“刘承偕骄横放纵、不守法度,臣全都知道。陛下如果一定要收服天下人的心,只应下半纸诏书,详细陈明他的罪状,命刘悟召集将士把他斩杀,那么藩镇的臣子,谁不想为陛下效死?不只是刘悟如此。”皇帝不得已,把刘承偕流放到远州。

文宗暴感风,害语言。郑注始因王守澄以药进,帝少间,又荐李训使待诏。帝欲授谏官,中书侍郎李德裕曰:“昔诸葛亮有言,亲贤臣,逺小人,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士,后汉所以倾頺也。今训小人,顷咎恶暴天下,不宜引致左右。”帝曰:“人谁无过,当容其改。且逢吉尝言之。”对曰:“圣贤则有改过,若训天资奸邪,尚何能改?逢吉位宰相,而顾爱凶囬,以累陛下,亦罪人也。”帝语王涯别与官,徳裕揺手止,涯帝适见不怿,训注皆怨。即复召宗闵辅政,拜徳裕为兴元节度使。武宗防昌四年,以赵归真为道门教授。先生得幸,李徳裕諌曰:「归真,敬宗朝罪人,不宜亲近。」上曰:「朕宫中无事时,与之谈道,涤烦耳。至于政事,朕必问卿等。」与次对官虽百,归真不能惑也。德裕曰:「小人见势所在,则奔趋之。旬日以来,归真之门,车马辐凑,愿陛下深戒之。」时邢、洺、磁三州既降,郭谊惧,谋斩刘稹以降。宰相入贺,上曰:“郭谊宜如何处之?”李德裕对曰:“刘稹年少懦弱,騃孺子耳,阻兵拒命,皆谊为之谋主。及势孤力屈,又卖稹以求赏,此而不诛,何以惩恶?宜及诸军在境,并谊等诛之。”上曰:“朕意亦以为然。”乃斩之。宣宗时,京兆尹韦澳既视事,豪贵敛手。郑光庄吏恣横,积年租税不入。澳执而械之,具奏其状,欲寘于法。上曰:“郑光甚爱之,如何?”对曰:“如此,则是陛下之法独行于贫户耳,臣不敢奉诏。”上曰:“然则痛杖而贷其死可乎?”澳归,即杖之,督租数百斛足乃释。后晋髙祖天福间,杨昭俭为翰林学士,时骄将张彦泽镇泾原,暴杀从事张式,朝廷不加罪。昭俭与刑部郎中李涛、谏议大夫郑受益抗防论列,请置之法。防奏不报。防有诏令朝臣转对,或有封事,亦许以不时条奏。昭俭复上防曰:「天子君临四海,日有万机,懋建诤臣,弥缝其阙。今则诤臣虽设,言路不通,药石之论不达于圣聪,而邪佞之徒取容于左右。御史台纪纲之府,弹纠之司,衘寃者固当昭雪,为蠧者难免放流。陛下临御以来,寛仁太甚,徒置两司,殆如虚器。遂令节使慢侮朝章,屠害幕吏,始诉寃于丹阙,反执送于本蕃。茍安跋扈之心,莫恤寃抑之苦。愿回睿断,诛彦泽以谢军吏。」由是权臣忌之。宋仁宗天圣五年,祀南郊,中外以为丁谓复还,殿中侍御史陈琰上防曰:「乱常肆逆,将而必诛;左道懐奸,有杀无赦。丁谓因縁险佞,据窃公台,贿赂包苴盈于私室,威权请谒行彼公朝,引巫师妖术,厌魅宫闱,易神寝龙冈,冀消王气。今禋柴展礼,涣汗推恩,必虑谓潜输琛货,私结要权,假息遐荒,冀移善地。李德裕止因用党,不获生还;卢多逊曲事王藩,卒无牵复,请不原赦。」帝然之。景祐元年,监察御史里行孙沔奏论许申妄荐狂人,防曰:「臣闻左道乱政,大奸不可逃刑;闲邪存诚,明哲故能早辨。言伪既诛于两观,德凶必屏于四方,俾诸谄佞之臣,以絶儌求之路。窃见三司判官、工部郎中许申,乆尘宠禄,莫着功名。昔居刑狱之司,劾无状而寝命;后列尹京之幕,起公议以归班。既已黜而复升,见多岐而挟诈。近者风闻罢官漕运,入觐阙庭,旋列计司,累膺殊用,不思展效,唯急趋时,乃妄荐于狂人,妄言精气,俾先容于内寺,上渎威顔。而况气行无间隙,不在大毫芒之失,为害必深,呼吸之中,其虑安测。古人谓服药有害,微臣谓行气亦然,岂可肆行幻惑栁泌。」以合炼丹药,终不免诛。杜景之求访异人,尽为怪诞。茍乆习于左右,必贻患于君亲。众实有言,罪当无赦。又闻锡以白金五百两,无名受宠,亦骇听闻。忝为人臣,不知忠孝,接引诡道,狂冐天听,盗窃厚恩,益长奸▯。将巧图于进用,必有玷于观瞻,大紊国纲,宜除君侧。伏望追还所赐,免标滥赏之名,黜去匪人,以杜倾邪之渐。景祐中,宰相吕夷简求罢,仁宗优诏弗许。孙▯为陕西转运使,上书言:“自夷简当国,黜忠言,废直道。及以使相出镇许昌,乃荐王随、陈尧叟代己,才庸负重,谋议不协,忿争中堂,取笑多士,政事寝废。又以张士逊冠台席,士逊本乏逺识,致隳国事。盖夷简不进贤为社稷逺图,但引不若己者为自固之计,欲使陛下知辅相之位非己不可,冀复思已而召用也。陛下果召夷简还,自大名入秉朝政,于兹三年不更一事,以姑息为安,以避谤为智。西州将帅累以败闻,契丹无厌,乗此求赂,兵殱货悖,天下空竭,刺史牧守十不得一,法令变易,士民怨咨。隆盛之基,忽至于此。”今夷简以病求退,陛下手和御药,亲写德音,乃谓“恨不移卿之疾,在于朕躬”,四方义士传闻诏语,有泣下者。夷简在中书二十年,三冠辅相,所言无不听,所请无不行,有宋得君一人而已。

译文宗突然感染风疾,伤害了语言表达能力。郑注起初通过王守澄进献药物,皇帝稍有好转后,又推荐李训来待诏。皇帝想授李训谏官之职,中书侍郎李德裕说:“从前诸葛亮说过,亲近贤臣、远离小人,是前汉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远离贤士,是后汉倾覆的原因。如今李训是小人,近来他的罪恶已经暴露于天下,不应当招引到身边。”皇帝说:“谁能没有过错,应当容许他改过。而且李逢吉曾经这样说过。”李德裕回答:“圣贤才有改过的可能;如果李训天性奸邪,还能改什么?李逢吉身居宰相,却反而顾念爱护凶恶邪僻之人,使陛下受到牵累,也是罪人。”皇帝告诉王涯另行授予李训官职,李德裕摇手制止;王涯恰好被皇帝看见,皇帝很不高兴,李训、郑注都怨恨李德裕。皇帝随即再次召李宗闵辅政,任命李德裕为兴元节度使。武宗会昌四年,任命赵归真为道门教授。赵先生得到皇帝宠幸,李德裕进谏说:“赵归真是敬宗朝的罪人,不应亲近。”皇帝说:“朕在宫中无事时,和他谈论道术,只是用来消除烦闷罢了。至于政事,朕一定会询问你们。”即使与皇帝轮流奏对的官员有一百人,赵归真也不能迷惑皇帝。李德裕说:“小人见到权势所在,就会奔走趋附。十多天以来,赵归真的门前车马聚集如辐辏,请陛下对此深加警戒。” 当时邢州、洺州、磁州三州已经投降,郭谊害怕了,谋划斩杀刘稹来投降。宰相入朝祝贺,皇帝说:“郭谊应当怎样处置?”李德裕回答:“刘稹年轻懦弱,只是个愚蠢的小孩子罢了;他拥兵拒命,全是郭谊替他出谋划策。等到势力孤弱、力量屈服,又出卖刘稹来求取赏赐,这样的人如果不杀,凭什么惩罚恶人?应当趁各路军队还在境内,把郭谊等人一并杀掉。”皇帝说:“朕的想法也认为如此。”于是将他们斩杀。宣宗时,京兆尹韦澳到任后,豪强贵族都收敛了手脚。郑光庄的庄吏横行无忌,多年租税都没有缴纳。韦澳逮捕他并戴上刑具,详细奏报他的情况,准备依法处置。皇帝说:“郑光很爱护他,怎么办?”韦澳回答:“如果这样,那么就是陛下的法令只在贫苦人家实行,臣不敢奉行诏令。”皇帝说:“那么严厉杖责他而宽免死罪,可以吗?”韦澳回去后,立即杖责他,催逼他缴足数百斛租税后才释放。后晋高祖天福年间,杨昭俭任翰林学士。当时骄横的将领张彦泽镇守泾原,残暴杀害从事张式,朝廷却没有给他加罪。杨昭俭与刑部郎中李涛、谏议大夫郑受益抗疏论列,请求依法处置张彦泽。奏疏没有得到答复。后来有诏令允许朝臣轮流奏对,有密封奏事的,也允许不定时分条上奏。杨昭俭又上疏说:“天子君临四海,每天有万般政务,应当大力建立诤臣,以弥补政事的缺失。如今虽然设置了诤臣,进言的道路却不通,像药石一样的直言不能传达到圣听,而邪佞之徒却在左右取得容身之地。御史台是整肃纲纪的机构,是弹劾纠察的部门;蒙受冤屈的人本应昭雪,成为祸害的人则难免流放。陛下即位以来,宽仁过甚,只设置了这两个机构,几乎成了空架子。于是使节度使轻慢侮辱朝廷法度,屠杀幕府属吏;受害者开始到宫阙申诉,反而被拘押送回本藩。这样只图苟且安定、放纵跋扈之心,完全不顾冤屈压抑的痛苦。愿陛下改变圣断,诛杀张彦泽,以向军中属吏谢罪。”因此被权臣嫉恨。宋仁宗天圣五年,举行南郊祭祀,中外都认为丁谓将重新起用,殿中侍御史陈琰上疏说:“扰乱常法、肆意叛逆的人,作为将领也一定要诛杀;奉行邪道、心怀奸恶的人,应当杀无赦。” 丁谓凭借险诈奸佞的手段,据有并窃取公卿台省的职位,贿赂财物充满私宅;凭威势权力接受请托,使请谒之事进入朝廷公堂;还招引巫师施行妖术,在宫禁中厌胜蛊魅,改动神寝和龙冈,企图消除王者的气运。如今举行禋柴祭礼,广施恩典,我担心丁谓暗中输送珍宝,私下结交权贵,借机在远方苟延性命,企图调往善地。李德裕只是因为任用党羽,未能活着回来;卢多逊曲意侍奉王藩,最终也没有牵连恢复官职,请不要赦免丁谓。”皇帝认为他说得对。景祐元年,监察御史里行孙沔上奏论劾许申胡乱推荐狂人,奏疏说:“我听说以邪道扰乱政治的大奸,不能逃脱刑罚;防止邪恶、保存诚信,明智的人因此能够及早辨别。我听说,虚伪的言论已经在两观被诛灭,德行凶恶的人也一定要屏退到四方,使各种谄媚奸佞之臣断绝侥幸求进的道路。臣私下见到三司判官、工部郎中许申,长久享受宠禄,却没有显著功名。从前任刑狱机构的官员时,弹劾无罪状之人却使命令搁置;后来列身京兆府属官,又因公议而回到原班。已经被贬黜却又升迁,见到有多种途径便心怀欺诈。近来听说他被罢免漕运官职,入朝觐见,随即又列入计司,多次承受特别任用;他不想着施展才能报效,只急于迎合时势,于是竟胡乱推荐一个狂人,妄称什么精气,使其先行进入内寺,冒犯皇帝威严。何况气机运行本来没有间隙,并不在于极细微的差错;一旦造成祸害,必定深重,在一呼一吸之间,后果又哪里能够预料?古人说服用药物也有害处,微臣认为运行气机也是如此,怎么可以任意施行幻术迷惑柳泌呢?”他因合炼丹药,最终仍不免被诛杀。杜景之寻访异人,所作所为全是怪诞之事。如果长期让这种人侍奉左右,必定给君亲带来祸患。众人确实都有这样的议论,他的罪行应当不予赦免。又听说赐给他白金五百两,一个没有功名的人却无故受到宠幸,也令听闻者震惊。身为人臣,却不知忠孝,接引诡异邪道,狂妄冒犯天听,窃取厚重恩宠,使奸邪更加滋长。将要巧妙谋求进用,必定有损朝廷观瞻,严重扰乱国家纲纪,应当把他从君主身边除去。伏望陛下追回所赐,免得留下滥赏的名声;贬黜这个坏人,以杜绝倾邪之势逐渐形成。景祐年间,宰相吕夷简请求罢职,仁宗下优诏加以挽留,不准他离职。孙▯任陕西转运使,上书说:“自从吕夷简执掌国政以来,贬黜忠言,废弃正直之道。等到他以使相身份出镇许昌,便推荐王随、陈尧叟接替自己;二人才能平庸而肩负重任,谋议又不相合,在中书堂上争吵,使众多士人取笑,政事也逐渐废弛。又让张士逊居于台席之首,张士逊本来就缺乏远见,因而使国事败坏。吕夷简不进用贤能,并不是为了社稷作长远谋划,只是提拔不如自己的人作为巩固自身地位的计策,想让陛下知道辅相之位非自己不可,希望陛下最终仍然思念自己而召回任用。陛下果然召吕夷简回来,他从大名入朝执掌政事,到现在三年,没有改变一件事,把姑息当作安定,把躲避毁谤当作智慧。西部州郡的将帅屡屡以战败上报,契丹贪得无厌,趁机索取财物,军队覆灭,财货耗损,天下财力枯竭;刺史、牧守十人中任用不到一人,法令不断变更,士人百姓怨声载道。国家隆盛的根基,忽然到了这种地步。”如今吕夷简因病请求退职,陛下亲手调和御药,亲自写下诏书慰问,还说:“遗憾不能把你的疾病转移到朕身上。”四方义士听闻诏书中的话,有人流下眼泪。吕夷简在中书省二十年,三次位居辅相之首,他所说的无不被听从,所请求的无不被施行,宋朝得到君主如此信任的臣子,只有他一人而已。

未知何以为陛下报?天下皆称贤而陛下不用者,左右毁之也;皆谓憸邪而陛下不知者,朋党蔽之也。比契丹复盟,西夏欵塞,公卿忻忻,日望和平,若因此振纪纲,脩废坠,选贤任能,节用飬兵,则景德、祥符之风复见于今矣。若恬然不顾,遂以为安,臣恐土崩瓦觧,不可复救。而夷简意谓四方已寜,百度已正,欲因病黙黙而去,无一言启沃上心,别白贤不肖,虽尽南山之竹,不足书其罪也。”书闻,帝不之罪。庆歴三年,侍读学士欧阳脩上奏曰:“臣昨日因奏事于延和殿,已曽面论。李淑向在开封府,犹为踈外,今拜学士,是禁中亲近之职。窃縁此人不宜在侍从之列,其奸邪隂险之迹,陛下素已知之。今外边臣寮,骨肉同坐者不敢道李淑姓名,盖其秽恶丑不可当。据外人如此恶之,岂合却在人主左右?淑自来朋附夷简,在三尸五鬼之数,盖夷简要为肘腋,所以援引至此。不知今日朝廷如此清明,更要此人何用?”若欲借其词业,则臣谓才行者,人臣之本;文章者,乃其外饰耳。况今文章之士,为学士者,得一两人足矣。假如全无文士,朝廷诏勅之词,直书王言以示天下,尤足以敦复古朴之美,不必雕刻之华。自古有文无行之人,多为明主所弃。只如徐▯、胡旦,皆是先朝以文章著名于天下,二人皆以过恶废弃,终身不齿。当时朝廷亦不至乏人。淑居开封,过失极多,然止是一府之害。今在朝廷,若有所为,少肆其志,则害及忠良,沮壊政治,是为天下之害。故臣不可不言。今虽陛下主张正人,不信谗巧,然淑之为恶,出于天性,恐不能悛改,窃虑依旧譛毁好人。伏望圣慈,一切不纳,早与一外任差遣,使正人端士安心作事,无谗毁之避。脩又奏曰:「臣近日窃闻李淑已有圣防,令与夀州。却知中书不肯便行,须得淑自上奏求出,方敢差除。臣谓李淑奸邪之迹,陛下既已尽知,若得断自宸衷,则使天下之人皆知陛下聪明神圣,辨别忠邪,黜去小人,自出圣断。如此则今后奸邪险恶之人可使知惧,而不敢为害。今若如中书之意,须待其自求退,则是赏罚之柄不由人主自行,去住之谋一任臣下取便。如此则今后小人皆知,虽为奸邪险恶,天子欲力去而中书必未肯行。若不自退,则无人敢差。臣恐自此小人转为得计,不肯悛心。进贤退不肖者,宰相之职也。今大臣既自避怨,不肯为陛下除去奸邪,赖陛下圣明,洞分邪正,又不能便依圣防直与差除,更须曲收人情,优假羣小。三四日来,外边闻陛下欲除李淑夀州,人人鼓舞,皆贺圣徳。盖淑二三十年出入朝廷,奸险倾邪,害人不少,一旦见人主斥去,左右莫不欣抃。却闻中书如此迂廽,自相顾避,可惜圣明之断不尽施行。臣欲望更不须▯其请郡,因两府奏事之时,特出圣防处分,直除一外郡,使天下皆知此奸邪秽恶之人是人主力自除去,以彰圣明之德。」脩知谏院,又上奏曰:「臣窃见去年五月诏勅节文,诸路转运并兼按察使,或贪残老昧,委是不治者,逐处具状闻奏。若因循不切按察,致官吏贪残,刑狱枉滥,民庻无告,朝廷察访得知,并当勘罪,重行黜降。窃见近日贼人张海等入金州,刼却军资甲仗库,盖为知州王茂先年老昬昧,所以放贼入城。及张海等到邓州顺阳县,令李正己用鼓乐迎贼入县,饮宴留贼宿于县防,恣其劫掠。其李正己亦是年老昬昧之人。京西按察使陈洎、张升自五月受却朝廷诏书,后半年内并不按察一人。如王茂先、李正己并显然容庇,不早移换,致得一旦贼至,不能捍御。及光化军韩纲在彼残」酷致兵士作乱,亦不能早行觉察。其陈洎等故违诏书,致兴盗贼,并合依元降诏勅重行黜降。中书又不举行,使国家号令弃作空文,天下祸乱贻忧君父,盖由上下互相防庇之罪也。其陈洎、张升,伏乞依诏勅施行,重与黜降。若明降诏勅,显有违者,并不举行,则今后朝廷号令徒烦虚出。伏望出于圣断,以警后来。脩又上奏曰:「臣近曽上言,为京西转运使陈洎、张升违废诏书,并不按察部下官吏,致使盗贼纵横,贻忧君父。其陈洎等,合坐此罪,名重行黜降。此事非是臣自生狂见,敢有妄言,乃是朝廷元降诏书内指挥,自合行遣。今诸路转运使不按察官吏者甚众,然别不至大段生事,及部内官吏不甚昬老者,亦可且示优容。如陈洎等部内,显然官吏昬老贪残,并不举劾,致得盗贼并起,事势可忧。此若不行,则国家诏勅乃是空文,今后号令有谁肯听?」臣伏见近日顿易诸路转运,方思改作,欲除旧▯。朝廷此后政令须要必行。今若自废诏书,示人无信,则新转运见朝廷先自弛废,言不足听,则更无禀畏,必效因循,虚烦更张,必不济事。古人扵作事之初,尚或借人行法,况洎等首自违犯,理合举行,宜于革▯之初,先行励众之事。

译不知道他拿什么来报答陛下?天下都称赞为贤能而陛下却不任用的人,是左右近臣诋毁了他;天下都说是奸邪而陛下却不知道的人,是朋党蒙蔽了陛下。近来契丹重新结盟,西夏归附通好,公卿们欢欣鼓舞,每天盼望和平;如果趁此机会振举纲纪,修复废弛的政事,选拔贤能、任用有才干的人,节省费用、供养军队,那么景德、祥符年间的盛况就会重新出现在今天。如果安然不顾,竟把这种状况当作安定,我恐怕国家会土崩瓦解,再也无法挽救。而吕夷简却认为四方已经安宁,各项政务已经整顿妥当,想借生病默默离去,不向皇上进一言以启发圣心,也不辨明贤能与不肖;即使把终南山的竹子全部砍来制成竹简,也不足以写尽他的罪过。”奏书呈上后,皇帝没有治他的罪。庆历三年,侍读学士欧阳修上奏说:“臣昨日因奏事在延和殿,已经当面论述过。李淑先前在开封府任职时,尚且被视为疏远外任之臣,如今授任学士,这是禁中亲近的职务。臣私下认为,此人不应列于侍从之中;他的奸邪阴险行迹,陛下素来已经知道。如今外地臣僚,即使骨肉同坐,也不敢说出李淑的姓名,大概是因为他的污秽邪恶丑态令人难以承受。外人如此厌恶他,怎么适合让他仍在君主身边?李淑一向结党依附吕夷简,属于‘三尸五鬼’之类;大概吕夷简想让他成为自己的肘腋,所以才援引他到这个位置。不知道如今朝廷这样清明,还要这个人有什么用?”如果想借重他的文辞才学,那么臣认为,才能和品行才是臣子的根本,文章不过是外在的装饰罢了。何况如今擅长文章的人,担任学士的有一两人就足够了。假如完全没有文士,朝廷发布诏敕,只要直截了当地记录君王的话来昭示天下,反而足以恢复古代质朴的美德,不必追求雕琢华丽。自古以来有文才而无品行的人,大多被明主所弃。比如徐▯、胡旦,都是先朝因文章著名于天下的人,但二人都因过失罪恶被废弃,终身不再被录用。当时朝廷也并不至于缺少人才。李淑任职开封府时,过失极多,但还只是一府的祸害;如今他身在朝廷,如果有所作为,稍微放纵自己的意志,就会危害忠良、败坏政治,成为天下的祸害。因此臣不能不说。如今虽然陛下主持任用正人,不相信谗言巧说,但李淑作恶出于天性,恐怕不能改过自新,臣私下担心他仍旧会谗毁好人。伏望圣慈,完全不要采纳他的意见,早日给他一项外任差遣,使正人端士安心办事,不必顾忌谗毁。欧阳修又上奏说:“臣近日私下听说,李淑已经得到圣旨,命他出任寿州。但听说中书省不肯立即执行,必须等李淑自己上奏请求外任,才敢授予差遣。臣认为,李淑的奸邪行迹陛下既然已经完全知道,如果由陛下亲自决断,就能使天下人都知道陛下聪明圣睿,能够辨别忠邪、黜退小人,这是出自圣上的决断。这样一来,今后奸邪险恶之人就会知道畏惧,不敢为害。如今如果按照中书省的意思,必须等待他自己请求退职,那么赏罚的权柄就不是由君主亲自行使,官员的去留谋划也任由臣下取便。这样一来,今后小人都会知道,即使他们奸邪险恶,天子想竭力罢黜,而中书省也未必肯执行;只要他们不主动退职,就没有人敢差遣他们。我恐怕从此小人反而得计,不肯悔改。进用贤能、罢退不肖,是宰相的职责。如今大臣既自行躲避怨恨,不肯替陛下除去奸邪,幸赖陛下圣明,洞察并分别邪正,却又不能立即依照圣旨直接授予差遣,还要委曲地顾全人情,优容宽假群小。近三四天来,外面听说陛下想任命李淑为寿州知州,人人欢欣鼓舞,都庆贺圣德。因为李淑二三十年来出入朝廷,奸险倾邪,害人不少;一旦看见君主斥逐他,左右之人无不欣喜拍手。但又听说中书省如此迂回退避、互相推诿,可惜圣明的决断不能完全施行。臣希望不必再等他请求出任外郡,趁两府奏事之时,特地下达圣旨处置,直接任命他到一个外郡,使天下都知道这个奸邪污秽之人是君主亲自竭力除去的,以彰显圣明之德。”欧阳修任谏院官时,又上奏说:“臣私下看到去年五月的诏敕条文规定,各路转运使兼任按察使,对于有的贪婪残暴、年老昏昧、确实不能治理地方的人,要由各处具状上报。如果因循敷衍,不能切实按察,以致官吏贪婪残暴、刑狱冤枉滥施、百姓无处申诉,朝廷查访得知后,都应勘问治罪,予以重罚黜降。臣近来看到,贼人张海等进入金州,劫走军资、铠甲、兵仗和仓库财物,大概是因为知州王茂先年老昏昧,所以放贼入城。等张海等到了邓州顺阳县,县令李正己竟用鼓乐迎接贼人入县,设宴留贼人在县衙住宿,任其肆意劫掠。李正己也是年老昏昧之人。京西按察使陈洎、张升自五月接受朝廷诏书以来,之后半年内竟一个人也没有按察。像王茂先、李正己这样明显包庇纵容的官员,不早些调换,才导致一旦贼人到来,便不能抵御。至于光化军的韩纲在当地残酷虐待,导致士兵作乱,也没有能够及早察觉。陈洎等人故意违背诏书,导致盗贼兴起,都应依照原先颁下的诏敕重加黜降。中书省又不执行,使国家的号令被弃置为一纸空文,天下的祸乱给君主和父亲般的皇帝留下忧患,这大概都是上下相互防护包庇的罪过。陈洎、张升,伏请依照诏敕施行,重重予以黜降。如果明白颁下诏敕,却对明显违犯者一概不执行,那么今后朝廷的号令就只会徒然烦劳而虚发。伏望由陛下亲自决断,以警戒后来者。欧阳修又上奏说:“臣近来曾上言,京西转运使陈洎、张升违背并废弃诏书,完全不按察属下官吏,以致盗贼横行,给君主留下忧患。陈洎等人应当因这一罪行受罚,按罪名重加黜降。这件事不是臣自己产生的狂妄见解,冒昧妄言,而是朝廷原先颁下的诏书中已有明确指挥,本来就应当执行。如今各路转运使不按察官吏的很多,但另一些地方并没有因此发生严重祸事;而且他们属下的官吏若并不十分昏老,也可以暂且表示宽容。像陈洎等人所管辖的地区,官吏明显昏老贪残,却完全不举劾,以致盗贼一齐兴起,事势令人忧虑。如果这件事不执行,那么国家的诏敕就是一纸空文,今后的号令还有谁肯听?”臣又看到,近来朝廷大幅调换各路转运使,正考虑改革,打算革除旧弊。朝廷今后的政令必须确保执行。如今如果自行废弃诏书,向人显示朝廷没有信用,那么新任转运使看见朝廷自己先放松废弛,言语不足以听从,就会更加没有敬畏,必然效法因循敷衍;这样虚耗精力地反复更张,必定不能成事。古人在事业开始时,尚且有时借助他人来施行法令,何况陈洎等人是首先违犯诏书的,按理应当执行惩处;在革除弊端的开始,正应先办理这种足以激励众人的事情。

或谓洎等于少人之际,且要任使,即乞各与降官,依旧差遣,以责后效,徐议复资,亦使过之术也。尚虑议者谓淮南王伦贼后不曽行遣转运,盖淮南新授诏书未及按察,而贼已卒至,又部内官吏如晁仲约等,本非昬老,不比京西慢贼经年不能剪灭,直至飬成凶势,又其部内官吏显是昬老误事之人,授诏半年,故违不举,较其事体与淮南不同。今若以淮南不曽行遣,便舍洎等不问,则今后犯者又指洎等以为例,是则朝廷命令永废不行。伏惟陛下聪明睿断,惟是则从,尚恐大臣务收私恩,不顾国体。若能不惜暂降洎等一两资官,存取朝廷纲纪,以励中外,则庶防国威复振,患难可平。庆歴四年,脩又上奏曰:「臣伏覩朝廷近为王尧臣、呉育等争陈留桥事,互说是非,陛下欲尽至公,特差台官定夺。而王砺小人,不能上副圣意,挟公徇私,妄将小事张皇,称王尧臣与豪民有情▯,诬奏慎钺令凶吏濳行杀害,及妄称真宗皇帝朝移」桥不便致民切齿等事,及勘出事状,王尧臣元不曽受豪民请嘱,慎钺亦不曽令小吏濳行杀害。及据先朝日歴内,真宗皇帝亲谕王旦为陈留损害舟船,特令脩换,证验得王砺所言悉是虗妄,上惑圣听。赖陛下圣明,慎于听断,不便轻信其言,别令吕觉根勘。今既勘出事状,方明王砺不公。伏以台宪之职,本要糺正纪纲,而砺但务挟私欺罔,天听合行黜责。其罪有四:一曰谤黩先朝圣政。谨按日歴书,真宗皇帝亲谕王旦移桥一事,乃是先帝知民间利病,移得此桥为便,故史官书之,以彰圣政,为后世法。今王砺却称是真宗朝权臣受豪民献赂,移得此桥,不便民间,至今切齿。若如王砺所说,即是真宗误信权臣移桥,致民怨怒,乃是当时阙政。今国史书桥便利,彰先帝圣政。王砺言移桥不便是先朝阙政,臣不知国朝旧史可信,为复王砺之言可凭?其虚妄谤黩之罪可诛,一也。二曰中伤平人,使今后劳臣不劝。臣见向前三司使不能擘画钱谷,至有强借豪民钱二十万贯,买天下官私物货,至税果菜之▯细碎刻剥。自尧臣在三司,不闻过外诛求,而即今财用不至大阙,亦闻南郊渐近,诸事亦稍有偹。当此窘廹乏用之时,而能使民不加赋而国用粗足,亦可谓劳能之臣,方当责其办事。今因移一桥小事,而王砺诬其与豪民有情,致兴大狱。及至勘出,并无情▯。是王砺不卹朝廷事体,当此乏用之际,将能干事之臣因小事妄加伤害,其罪二也。三曰诬奏平人为杀人贼。凡台官言事,许风闻者,谓耳目不及之事,即许风闻。今王砺目见慎钺所遣小吏,别无武勇,又无器仗,而称其有杀害之心。及至勘出,并无迹状,其罪三也。四曰挟私希防。初朝廷本为省府互争,别选不干碍官定夺。王砺既知呉育是举主,即合自陈乞别差官,岂可谤黩先朝,希合举主?且砺言慎钺,是尧臣所举,感惠必深。今砺是呉育举,岂不懐感?且呉育与王尧臣本无怨恨,各为论列,本司公事所见异同,乃是常事。但王砺小人,妄思迎合,张皇欺诳,其罪四也。且王砺谤黩先朝圣政之罪,若不重责,则无以彰陛下孝治之明;中伤尧臣,若不重责,则使劳能之臣不能安心展効。其诬奏慎钺遣吏杀害及挟私迎合举主之罪,若不重责,则今后小人恣情妄作,狱讼必多,事系朝廷之体。臣忝谏诤,不可不言。其王砺伏乞重行贬黜。脩又上奏曰:「臣近有劄子,并曽面奏,为台官王砺特被差委,輙敢徇私妄言,王尧臣因移桥别有情▯等事,欺诳朝廷。上赖陛下圣明,再令推究,勘得尧臣并无私曲,已防圣恩释放。自王砺妄行弹奏,罗织无事之人,欲借国威以报私忿,立朝之列人,各自危及。闻尧臣不陷枉刑,更防陛下恩释,中外之士稍复安心。然小人在朝,非国之利。如砺善恶未辨,尚可含容。今既试之以事,见其倾险之迹,则岂可更令滥处台宪,中伤善人?伏望圣慈,早行黜责,以戒在位倾邪之辈,兼亦使今后选用之人,不敢尚辜委任,别造过愆。若砺不黜,窃虑今后被差委者,动皆作过,则陛下无由使人。此事所系不细。」

译有人说,陈洎等人在人才较少的时候,姑且还需要任用他们,那么可以请求各自降官,仍旧给以差遣,以此责成他们以后取得成效,日后再慢慢议论恢复资序,这也是处理过失的一种办法。还担心有人会说,淮南王伦叛乱以后,朝廷并没有处置淮南的转运使;这是因为淮南刚刚接到诏书,还没有来得及按察,贼人就突然到来,而且当地官吏如晁仲约等本来并不昏老,不能同京西官吏拖延多年、不能剿灭盗贼相比。京西官吏一直养成盗贼的凶恶势力,而且当地官吏明显是昏老误事之人,接受诏书半年,故意违背而不举劾,所涉及的情形与淮南不同。如今如果因为淮南没有被处置,就舍弃陈洎等人而不追问,那么今后违犯诏令的人又会拿陈洎等人为先例,这样朝廷的命令就会永远废弃而不能施行。伏望陛下聪明睿智、英断明决,是正确的就采纳;只是臣还担心大臣专门收取私人的恩情,而不顾国家大体。如果能够不吝惜暂时降陈洎等一两级资序官,保存朝廷纲纪,以此激励中外官员,那么或许可以使国威重新振作,患难得以平息。庆历四年,欧阳修又上奏说:“臣恭敬地看到,朝廷近来因为王尧臣、吴育等人争论陈留桥一事,互相陈说是非,陛下想做到完全公正,特意派台官裁定。而王砺这个小人不能上承圣意,挟带私心而徇私,妄自把小事夸大,声称王尧臣与豪强百姓有私情,诬告慎钺命凶恶的差役暗中杀人,又妄称真宗皇帝在位时迁桥不便,使百姓至今咬牙切齿等事。等到查勘出事实,王尧臣原来根本没有接受豪强百姓的请托,慎钺也没有命令小吏暗中杀人。后来根据先朝《日历》记载,真宗皇帝亲自告诉王旦,说陈留桥损坏舟船,特意命令修理更换;由此查验证明,王砺所说的全是虚妄之言,是向上欺惑圣听。幸赖陛下圣明,慎重听取裁断,没有立即轻信他的话,另命吕觉根究查勘。如今既已查出事实,才弄清王砺处理事情不公。臣认为,台宪官的职责,本来就是纠正纲纪,而王砺只是一味挟带私心、欺骗蒙蔽皇帝,应该黜退问责。他的罪过有四条:第一,诽谤亵渎先朝圣政。臣谨按《日历》记载,真宗皇帝亲自向王旦谕示迁移陈留桥一事,是先帝了解民间利弊,迁桥确实是为了便利百姓,所以史官记载下来,以彰明圣政,作为后世的法则。如今王砺却说,是真宗朝的权臣接受豪强百姓贿赂,才把桥迁走,给民间造成不便,以致百姓至今咬牙切齿。如果照王砺所说,便是真宗误信权臣而迁桥,导致百姓怨怒,这就是当时的政事缺失。如今国史记载迁桥有利,以彰明先帝圣政。王砺说迁桥不便,究竟是本朝旧史可信,还是王砺的话可以凭信?他虚妄诽谤、亵渎先朝的罪过足以诛杀,这是第一条。第二,中伤无辜平民,使今后有功劳、有才干的臣子不能受到激励。臣见从前三司使不能筹划钱粮,竟至于强行借取豪强百姓二十万贯钱,购买天下官私物货,甚至对税收瓜果蔬菜之类也进行琐碎苛刻的搜刮。自从王尧臣任三司使以来,没有听说他对外加重搜求;而如今财用也没有严重亏空,又听说南郊大礼日益临近,各项事务也稍有准备。在这样困窘、缺乏财用的时候,能够做到不增加百姓赋税而使国家用度大致充足,也可以说是有功劳、有才干的臣子,正应当责成他办好政事。如今却因为迁移一座桥的小事,王砺诬告他与豪强有私情,导致兴起大狱。等到查勘出来,完全没有私情弊端。这是王砺不顾朝廷大体,在财用匮乏之际,反而因小事妄加伤害能够办事的臣子,他的第二条罪过。第三,诬告平民为杀人贼。凡是台官论事,允许采用风闻之说,是说对于耳目不能亲自察知的事情,也允许据传闻上奏。如今王砺亲眼看见慎钺派遣的小吏,既没有勇武,也没有兵器,却声称他们怀有杀人的意图。等到查勘出来,完全没有任何迹象和事实,这是他的第三条罪过。第四,挟带私心以迎合举主。起初朝廷本来是因为省府之间互相争论,另选与此事没有利害关系的官员裁定。王砺既然知道吴育是自己的举主,就应当自己陈述请求另派官员,怎么可以诽谤亵渎先朝,以此迎合自己的举主?况且王砺说慎钺是王尧臣所举荐的,慎钺受到恩惠必然很深。如今王砺是吴育所举荐的,难道不会心怀感激吗?而且吴育与王尧臣本来没有怨恨,各自据理陈述,只是对本司公事的看法有异同,这是常有的事情。只是王砺是个小人,妄想迎合,故意夸大事实、欺骗蒙蔽,这就是他的第四条罪过。况且王砺诽谤亵渎先朝圣政的罪行,如果不重重责罚,就无法彰显陛下以孝治国的圣明;他中伤王尧臣,如果不重重责罚,就会使有功劳、有才干的臣子不能安心施展才能。至于他诬奏慎钺派遣小吏杀人以及挟带私心迎合举主的罪行,如果不重重责罚,就会使今后小人任意妄为,狱讼必然增多,这关系到朝廷的体统。臣身为谏诤之臣,不能不说。王砺,伏请重重贬黜。欧阳修又上奏说:“臣近来曾上呈札子,也曾当面奏明,台官王砺特意受到差遣,竟敢徇私妄言,声称王尧臣迁桥另有私情等事,以此欺骗蒙蔽朝廷。幸赖陛下圣明,再次命令推究查勘,查明王尧臣完全没有私曲,已经蒙受圣恩释放。自从王砺妄自弹劾上奏,罗织无罪之人,想借助国家威势来报复个人怨恨,立于朝廷班列的官员人人都感到危险。如今听说王尧臣没有陷入冤屈刑罚,又蒙陛下恩典释放,朝廷内外的士人稍稍重新安心。然而小人在朝,不是国家之利。如果王砺的善恶尚未辨明,还可以暂且容忍;如今既然已经通过此事考察了他,显露出他倾险邪僻的行迹,怎么还能让他滥居台宪之职,中伤善人?伏望圣慈早日将他黜退问责,以此警戒在位的倾邪之人,也使今后被选用、接受差遣的人不敢再辜负委任,另行制造过失。如果王砺不被黜退,臣私下担心今后凡是被差遣的人都会任意作恶,那么陛下就无法任用人了。这件事关系重大。”

脩又上奏曰:「臣近日伏覩差郭承祐知邢州。臣自防朝廷差充转运按察使已来,前后累准宻降不下司宣头劄子,令常用心体量辖下官吏。臣细详朝防,本为河北于天下诸路最为用武之地。曩因北人通和之后,弛备多年,一旦恐有事宜,百事隳废。朝廷悔鉴前▯,故先慎择官吏,务欲脩整頺纲。昨准宣头节文,一十九州军择人乆任外,其余州军长吏,令中书门下枢宻院选差,并下转运司体量大小文武官不堪其任者,不得容庇不才,因循不切糺举,却致临事阙悮。朝廷留意河北,丁宁切至如此。加以近自保州兵乱之后,至今民尚虚惊,军情未帖。相州、顺安军、瀛州、安肃军、卫州、通利军等诸处,不住骄兵扇揺结构。当此之际,臣实不意选差郭承祐为河北长吏。承祐顷知澶州,引惹脩城兵士防至作閙。去年差来河北将兵,臣在谏院曽极论列,防罢知相州,贪秽之状狼藉多端。又为按察使张昷之奏论罢为北京部署。今者移陜西,迁延不去,又以邢台委之。当河朔多事,朝廷丁宁留意之时,承祐累任不离河北,不审其人果以何能当此慎选。承祐庸劣贪秽,奴厮之材,若以曾効仆使之劳,不忍废弃,岂无闲处可畜养之?况邢州北连镇定,控扼西山军马所屯,人民繁富,御戎镇俗,尤须择吏。万一乏人,选差止得中常之材,尚胜承祐。伏望朝廷顾惜河朔名藩重地,不使庸劣小人坏之。其郭承祐伏乞特赐指挥,罢去邢州,别选差人。」

厯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七十四<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译欧阳修又上奏说:“臣近日恭敬地看到,朝廷任命郭承祐为邢州知州。自从臣任谏院官以来,前后多次接到秘密下达、未交有关部门公开发布的宣头札子,命令臣经常用心考察辖下官吏。臣详细考察朝廷的旨意,是因为河北在天下各路中最属于用武之地。过去由于北方人归附通和以后,多年放松防备,一旦恐怕发生事变,各项事务都废弛败坏。朝廷悔悟并鉴戒以前的弊病,所以先谨慎选择官吏,力求修整衰败的纲纪。昨日接到宣头条文,除一十九州军选择人员长期任职外,其余州军的长吏,命中书门下、枢密院选派;并下令转运司考察大小文武官员中不能胜任的人,不得包庇无才者,因循敷衍而不切实纠举,以致临事时发生缺失。朝廷对河北如此留意,告诫和要求如此恳切。加上近来保州发生兵乱以后,到现在百姓还在惊恐之中,军情也没有安定。相州、顺安军、瀛州、安肃军、卫州、通利军等地,骄横的士兵不断煽动、摇惑、结党。当此之时,臣实在没有想到朝廷会选派郭承祐担任河北的长吏。郭承祐从前任澶州知州时,引发并招惹修城士兵,终于导致他们作乱。去年朝廷调他到河北统领军队,臣在谏院曾经极力论列;后来他被罢免相州知州之职,贪污卑劣的情状多得不胜枚举。又因为按察使张昷之上奏论列,他被罢为北京部署。如今调往陕西,他拖延不肯赴任;现在又把邢台交给他管理。在黄河以北事务多变、朝廷反复恳切留意的时候,郭承祐却屡次任职而不离开河北,不知此人究竟凭什么才能担当这种经过慎重选择的任命。郭承祐庸碌低劣、贪污卑鄙,只是供人役使的奴仆之才;如果因为他曾经有供差役使的劳绩,不忍心废弃他,难道没有清闲的地方可以收养安置他吗?何况邢州北面连接镇州、定州,控制西山驻扎军马的要地,人口繁盛、物产富饶;治理边境、镇抚民俗,更需要选择合适的官吏。即使一时缺少人才,选派一个中等平常之才,也还胜过郭承祐。伏望朝廷顾惜河朔的名藩重地,不要让庸劣小人败坏它。郭承祐,伏请特降指挥,罢免他邢州的职务,另行选派人员。《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七十四。《史部·诏令奏议类·奏议之属·历代名臣奏议》。

钦定四库全书歴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七十五明 杨士竒等 撰去邪宋仁宗至和元年,殿中侍御史赵抃论道士传授符録惑众防曰:“臣窃闻有信州龙虎山道士王守和,见在夀星观内寄居。昨秋中,曽糺集京师官员百姓妇女等一二百人,以授符録神兵为名,夜聚晓散。兼知近日此法寖盛,传众作法,布腾街坊。又欲取今月十五日夜,扵本观登坛聚众作法,希求金帛,惑乱风俗。岂宜辇毂之下,容庇妖妄之人,深属不便。臣欲乞特降指挥,下开封府捉搦勘断,押回本乡,免致动民生事。”二年二月,抃▯乞追寝王拱辰宣徽使新命劄子曰:臣等官忝御史,当得言之地,覩朝廷有大除拜,倒置失次,前后弹奏未防允从。臣等若因而黙黙,寘朝廷于阙失,则辜负陛下任使之意,宜得失职之罪。今是以不避斧锧,而三浼渎宸聼也。夫赏善刑恶,国家之重权;陟明黜幽,人主之大柄。如王拱辰,凡百趋向,莫非奸邪。自北庭使回,罪状居首,呉奎軰例皆贬降,唯拱辰不动如山。外议以谓陛下至公,必不庇拱辰,而执政臣寮极力庇之。拱辰恶不被刑,幽不被黜,人心悒悒,至今未平。奈何纷纭之际,忽除宣徽使,判并州。台谏极言非宜,朝廷止为易地,宣徽使名仍旧。拱辰不避羞耻而当之,隂窃营求,冒急辤谢,章防论列不已。政府视之如无,外议皆以谓陛下至公,必不私拱辰,而执政臣寮极力私之。拱辰无善,授赏不明而陟,万口一语皆云不当。縁宣徽使职名太重,非曽任两府有勲绩者不宜▯付。何况拱辰转尚书左丞,充三司使,才及半年,无劳效有罪恶,▯敢当此谬恩乎?破祖宗之例,不可一也;损朝廷之体,不可二也;开儌幸之路,不可三也。拱辰授一宣徽使,犯三不可。陛下何惜不追拱辰之职,而使国家之重权、人主之大柄不为执政臣寮所窃弄也?臣等为陛下惜之。伏望圣断,早赐指挥,追寝拱辰所授宣徽使新命,中外幸甚。抃又论李淑防曰:臣等三次具状弹奏,李淑再充翰林学士不当,未防施行。伏虑朝廷以臣等所言李淑不忠不孝为行乖恶,未足以取信。或者执政之臣不采中外公议,曲为盖庇,不即别白扵陛下之前,使淑之恩命遂非而不改。只如知开封府时,丑秽事迹播扵闻听;在郑州作诗讽咏前朝,语涉烈祖,以养亲为名,辤避外官,却居内职。此前来谏官及臣等今来累次论列,分明若此。等事罪不容诛,陛下寛仁恩恕。未加窜殛,尚居经筵,犹未允清议,岂可更复翰林学士之命?如淑自兹进用,窃恐奸邪路开,小人▯进,贼贤害政,不为朝廷之福。伏乞特降圣防,早赐寝罢淑所授恩命。抃又奏曰:「臣近累次弹奏,陈执中家杖杀女使迎儿,并海棠自缢,别有痕伤不明,及家声狼籍,屡在假告,占据奴▯违拒诏狱等,未防指挥施行。今窃闻制勘院更不依条追摄,合要照证人,便乃只据单词隠忍而罢,不顾公议,但酬私恩,遂使众口沸腾,攸司举駮。且法者,祖宗之所继承,朝廷之所遵守,小足以律愆谬,大足以摧奸邪,用是以澄天下者乆矣。伏惟陛下以仁圣临御,不宜不慎惜之也。今执中身为辅弼,手持权衡,很愎任情,杀虐无罪,始则得请制狱,即差近臣,终则党占厮役,遂尔中辍。柰何执中以一身之私,恃陛下之宠,负陛下之寄,屈祖宗继承朝廷遵守之法,可不念哉?可不痛哉!万一此后权臣复有犯法者,虽欲穷究推劾之设,若引以为例,则临时如何处置?法不得立,自今日始矣。臣愚伏望陛下发干刚,出圣断,正执中之罪,决中外之疑,示天下之法,不为柄用之臣所屈挠也。至如执中不学亡术,措置颠倒,引用邪佞,招延卜祝,私雠嫌隙,排斥良善,此等事则天下之所共闻,陛下之所洞晓,臣故不敢一一条奏,虑烦宸聪。臣孤危之迹,待罪宪府,不识权要之难犯,不知刑祸之易招,唯思乃心报陛下之恩,一有补于朝廷,虽死无悔。臣无任恳迫屏营之至。」抃又奏乞罢免陈执中状曰:「臣近累次弹奏宰臣陈执中兴废制狱,乞正其罪。尝言执中不学亡术,措置颠倒,引用邪佞,招延卜祝,私雠嫌隙,排斥良善,很愎任情,家声狼籍之事。伏恐陛下犹以臣言为虚,至今多日未赐省纳。臣若不槩举一二明白条陈,即是臣自为安全茍且之计,既负陛下耳目澄察之任,又得宪台瘝官失职之罪。故臣偷生惜死,不忍为也。」「臣尝谓执中不学亡术者,辅弼之任须通古今,寡识少文则取诮中外。至如去年春正以后,制度礼法率多非宜,盖执中不知典故,惟务阿谀,荧惑宸聦,败坏国体。又祖宗朝除翰林学士素有定制,岂宜过多?今执中既不师古,又不询访博识之士,唯愚暗自用,遂陈除至七员,此执中空踈宜罢免者一也。」「臣尝谓执中措置颠倒者,朝廷差除动守规范,执中赏罚在手,率意卷舒。

译钦定《四库全书》。《历代名臣奏议》卷一百七十五。明代杨士奇等撰。去除邪恶。宋仁宗至和元年,殿中侍御史赵抃论述道士传授符箓、蛊惑民众的奏疏说:“臣私下听说,信州龙虎山道士王守和,现在寄居在寿星观。去年秋天,他曾经纠集京师官员、百姓和妇女等一二百人,以传授符箓、神兵为名,夜里聚集,天亮才散去。臣又知道,近来这种法术日益盛行,传授给众人作法,在街坊间传播。又想在本月十五日夜间,在本观登坛聚众作法,希望求取金帛,蛊惑扰乱风俗。京城之下,怎么可以容留包庇妖妄之人?实在非常不妥。臣请求特地下达指挥,交给开封府捉拿、审问判决,将他押送回原籍,以免惊动百姓、滋生事端。” 二年二月,抃请求追还并寝止授予王拱辰宣徽使的新任命,所上札子说:臣等忝任御史,处在应当进言的职位,眼见朝廷有重大的任命,却颠倒失序,前后上奏弹劾都未获允准施行。臣等如果因此默默不言,使朝廷陷于过失,便辜负陛下任用差遣的本意,应当获失职之罪。因此这次不避斧钺刑戮,第三次冒昧烦渎圣听。赏善罚恶,是国家的重要权力;提升贤明、贬黜昏庸,是君主的重大权柄。像王拱辰这样的人,凡是他的趋向作为,没有不是奸邪的。他从北庭使者任上回来后,罪状最为突出,吴奎等人按例都被贬降,唯独王拱辰安然不动。外间议论认为,陛下至公,必不会庇护拱辰,而是执政臣僚极力庇护他。拱辰的恶行没有受到惩罚,昏庸也没有被贬黜,人心郁郁不平,直到今天仍未平息。为什么在纷乱议论之际,忽然任命他为宣徽使、判并州?台谏极力进言认为不合适,朝廷却只把他的任所改了,宣徽使的名号仍然保留。拱辰不顾羞耻地接受了这一任命,暗中窃取经营,急忙上表辞谢,而台谏的章奏弹劾仍不停止。政府却把这些视若无物,外间议论都认为陛下至公,必不会偏私拱辰,而是执政臣僚极力偏私他。拱辰没有任何善行,却不明不白地因授赏而升迁,众口一词都说不应如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因为宣徽使这一职名太重,不是曾任两府且有功绩的人,不应轻易授予。何况拱辰转任尚书左丞、充任三司使,才不过半年,没有功劳成效,反有罪恶,怎么敢接受这种错误的恩典呢?破坏祖宗的旧例,这是第一不可;损害朝廷的体制,这是第二不可;开启侥幸求进的道路,这是第三不可。拱辰接受一个宣徽使的职位,便犯了三项不可。陛下为什么吝惜不追还拱辰的职名,却任由国家的重要权力、君主的重大权柄被执政臣僚窃取玩弄呢?臣等替陛下感到惋惜。伏望陛下圣裁,早日下达指挥,追还并寝止授予拱辰的宣徽使新任命,中外都会感到庆幸。抃又论奏李淑的札子说:臣等三次上状弹劾李淑再次充任翰林学士不当,仍未获施行。臣私下担心,朝廷认为臣等所说李淑不忠不孝、行为乖张恶劣,还不足以取信;或者执政大臣不采纳中外的公议,曲意为他遮盖庇护,不立即在陛下面前辨明是非,使李淑的恩命错误而不改。比如他任开封府知府时,丑秽事迹传遍众听;在郑州作诗讽咏前朝,言语牵涉烈祖,却以奉养亲人为名辞避外官,反而留在内职。此前谏官以及臣等后来多次论列,事实清楚就是这样。这些事情罪不容诛,只是陛下宽仁赦宥,没有把他流放诛杀,仍让他任职经筵,尚且还没有得到清议的认可,怎么可以再授予他翰林学士之命?如果李淑从此得到进用,臣私下恐怕奸邪的道路会被打开,小人之类会一同进用,残害贤人、败坏政事,这对朝廷并不是福分。伏乞陛下特降圣旨,早日下令寝止罢免授予李淑的恩命。抃又上奏说:臣近来多次弹劾陈执中家中用杖打死女使迎儿,以及海棠自缢、另有伤痕而无法查明,还有家声败坏、屡次借假告假、占据奴婢而违抗诏狱等事,仍未获指挥施行。如今臣私下听说,制勘院竟不依条文追捕拘摄,只要核对证人,便只根据单方面供词隐忍作罢,不顾公议,只酬答私恩,于是使众口沸腾,有关部门纷纷举劾驳正。况且法律,是祖宗所继承、朝廷所遵守的制度;小则可以约束过错,大则可以摧抑奸邪,靠它来澄清天下已经很久了。伏惟陛下以仁圣临御,不应不慎重珍惜它。如今执中身为辅弼,手握权衡,刚愎任性,残杀虐待无罪之人,开始时请求设置制狱,便派近臣办理;最后却包庇占用奴役,事情就这样中途停止。怎么能让执中因一己私利,依仗陛下宠信,辜负陛下寄托,屈坏祖宗继承、朝廷遵守的法律,难道不值得顾念吗?难道不令人痛心吗?万一此后权臣又有犯法的人,即使想要穷究推劾,若以此事为例,将来临时如何处置?法律从今天起就无法成立了。臣愚昧,伏望陛下振作刚断,作出圣裁,治正执中的罪行,消除中外疑惑,向天下显示法度,不要被掌权任用的大臣所屈挠。至于执中不学无术、处置颠倒、援引奸邪佞臣、招引卜者巫祝、因私仇和嫌隙排斥良善等事,都是天下共同听闻、陛下洞悉明白的,所以臣不敢一一列条上奏,只担心烦扰圣听。臣孤立危惧,待罪宪府,不知道权贵显要难以触犯,也不知道刑罚灾祸容易招来,只想到尽心报答陛下的恩德,只要对朝廷有一点补益,即使死去也无怨无悔。臣惶恐迫切、恭敬待罪到了极点。抃又上奏请求罢免陈执中,说:臣近来多次弹劾宰臣陈执中兴起又废止制狱,请求治正他的罪行。臣曾说执中不学无术、处置颠倒、援引奸邪佞臣、招引卜者巫祝、因私仇嫌隙排斥良善、刚愎任性,以及家声败坏等事。臣恐怕陛下仍认为臣的言论虚妄,至今多日也没有赐予省察采纳。臣如果不概括列举一两件,明确分条陈述,那就是臣自己打算苟且求得安全,既辜负陛下耳目之官澄察天下的职责,又要获宪台失职之罪。因此臣苟且偷生、爱惜性命,也不忍这样做。臣曾说执中不学无术:辅弼大臣必须通晓古今,见识浅陋、文才不足,就会被中外讥笑。至于去年春正月以后,制度礼法大多不合适,大概是执中不懂典故,只知一味阿谀,惑乱圣听,败坏国体。这是执中不师法古制、又不访问博学多识之士,只凭愚昧固执自行其是,终于一次任命翰林学士达到七人的表现,是他空疏应当罢免的第一项。臣曾说执中处置颠倒:朝廷差除官员,动辄遵守规章;执中掌握赏罚,却任意收放。